玻璃海綿 · 六
第二天,金子把阿環約到一家咖啡館。
這一天,阿環看上去比第一次見面時多少用心打扮了一些,頭髮梳理得也很整齊,還化了淡妝。
「百忙之中,真是抱歉了。」
兩個人面對面坐在靠里的一個包廂,正在等待服務員把咖啡送來。金子再次低頭表示歉意。
「哪裡,我一點都不忙。」阿環爽快地回答。
「反正他也不在家吃晚飯,連澡都在外面洗好才回來。所以老婆該做的那些事,我什麼都不用做。」
「真是對不住你了。」
金子不由得又道起歉來,阿環露出一絲苦笑。
「他又不是最近才開始這樣的,所以您沒有必要道歉。不過我這樣說,您作為母親,可能會覺得不愉快。」
「哦?」
「聽到在和您女兒之前石澤還有過別的女人,您還是會有種屈辱的感覺吧?即便他對之前的女人都是逢場作戲,您肯定還是會希望他唯獨對您女兒是認真的吧?」
「怎麼可能!他要是真的愛上我女兒,那才難辦了。」金子看到阿環一臉詫異,繼續說,「我聽說您先生現在每天晚上都會回家。」
「托您的福,回倒是還回來……」
「聽到這個消息,我真是鬆了口氣。感覺『沒問題,還有門路』。」
「有門路?」
「讓您先生回家的門路。」
金子望著阿環。
「您呢,也對他再體貼一點。」
「……」
「您五官長得那麼標緻,只要再稍微對他好一點點就……」
「您是說,這樣我先生就不會搞外遇了?」
金子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應,但很快她又繼續說道:「您先生呀,他也覺得自己做得不對,心裡過意不去。可當他回到家,要是看到自己老婆披頭散髮,眼角還有眼屎,一副懶散的樣子走出來……」
阿環的面色有些不悅。
「您是在說我嗎?」
「不是不是,我只是打個比方。」
「那我倒要請教請教,要是您會怎麼做,用什麼方法?」
「嗯?」
「要是您家先生……搞了外遇之後,回到家的時候。」
「我家先生,可從來沒動過這個心思。」
阿環竊笑。
「您果真這麼認為?那夫人您可真幸福。」
金子不解其意,於是阿環繼續說:「我家先生呀,昨晚好像跟一個為人特別剛正的人一起喝的酒。那是位馬上就快退休的上班族,說是一家公司的部長,是個品行端正的正人君子。呵呵……呵呵呵呵,可那又怎樣?扒掉這層外皮,還不是跟手下的女職員偷偷摸摸搞曖昧。簡直太可笑了。」
金子雖然內心一驚,但是並沒有表現在臉上。
「『偷偷摸摸』是什麼意思?」
「嗯,應該就是不像我家先生那樣明目張胆吧?」
「那倒是,一般的上班族可玩不起跑去租公寓的招數。這樣一看,手頭有錢隨便花也是有利有弊的。」
「確實。不過,要說『偷偷摸摸玩曖昧』跟『明目張胆搞外遇』,哪個更罪惡,我倒覺得半斤八兩。」
金子想要反駁,可又把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阿環有意想為難金子,於是變本加厲。
「至少明目張胆地搞外遇,還是會丟盡顏面的,他們就算遍體鱗傷也還在抗爭。從這個角度來看,偷偷摸摸玩曖昧的,只是道貌岸然地裝出一副好丈夫、好父親的樣子罷了。您不覺得那樣其實更狡猾也更陰險嗎?」
金子氣憤地反駁道:「可要說給別人添了多大麻煩,應該還是『明目張胆的』更勝一籌吧?就像我家女兒現在這樣……」
「雖然說被誘惑的一方也有責任,不過,會不會就是因為父親太過剛正,您女兒才會被另一種完全不同的魅力所吸引呢?您不覺得嗎?」
「哎,我也不知道我家先生昨晚到底跟誰喝的酒。單憑這種假設做出的推斷,我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是好……」
「小酒還是溫熱的好,魷魚還是烤花枝妙。」
阿環低聲哼唱。金子聽了猛地一驚,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陣凝重的沉默在空氣中蔓延。過了一會兒,阿環抬起頭,突然小聲地說:「對不起……」
聽到阿環那寂寞的語氣,金子吃驚地望著她的臉。
「我其實就是覺得委屈……」阿環想要解釋,繼續笑著說,「仔細想想,我們都是受害者,所以我沒必要生你的氣……」
「的確……」
阿環也點了點頭。
「要是沒有孩子,我可以主動退出的……」
「呵呵,您這是在說違心話吧?」
阿環吃驚地回看金子。
「夫人,您很愛您先生吧?」
「……」
「我這麼多年的鹽巴可不是白吃的哦!」
阿環露出一臉無力的笑容。
金子不由得向前探了探身子。
「夫人,我呢,無論如何都會讓您先生回歸家庭的!」
「……」
「如果不這樣做,這個社會簡直就沒有天理了。」
阿環把頭轉向一側,眼睛裡噙滿了淚水。
看到阿環的眼淚,金子暗下決心,一定要想盡辦法把自己的女兒拉回來。
這一天,佐久間來到《娛樂世界》編輯部。
「麻煩您,找一下古田鹽子小姐。」
「哦,芝麻鹽嗎?芝麻鹽呀,她累趴下了。」
負責出來接待的美南說道。佐久間大吃一驚。
「累趴下了?怎麼回事?」
「她身體突然就不舒服了。本來說要歪在那個沙發上歇會兒的,可是你瞧瞧,我們這兒進進出出的人太多了,她就到附近去休息了。」
「附近?」
「就在后街上的一個小酒館。」
「地址在哪裡?」
美南搖搖頭,看上去有些為難。
「請告訴我吧。」
「你最好還是別去了。」
「請你就告訴我吧。」
「……」
「拜託了。」
佐久間的語言非常平和,卻充滿了強勢。美南被他逼到牆角,終於坦白了。
佐久間從美南那裡打聽到「梅干」的地址後,急匆匆地奔了過去。在佐久間的再三懇求之下,莊治和須江夫妻倆沒辦法,只好把他帶到裡屋房間。
鹽子果然無精打采地躺在裡面。
「要是感冒的話,還是回去休息吧。」
佐久間跪坐在這個日式房間的角落,擔心地跟鹽子搭話。
可是鹽子並沒有理會他。
「回到『家』……喝點熱乎乎的菜粥,再好好地睡上一覺,肯定就會好的。」
「……」
「據說最近的感冒也是頑固得很,一旦耽誤的話就會……」
「我不是感冒。」
鹽子突然打斷他。
「我沒有生病。」
「啊?」
佐久間臉上寫滿了詫異。
「……就是自然現象。」鹽子抬起頭,看向佐久間說道,「我有孩子了。」
「……孩子?」
佐久間頓時無言以對。
「真是不可思議,」鹽子發出沙啞的笑聲,「面對著你的時候,我好像什麼話都能說出來,會把自己最真實的狀況和想法統統告訴你,就是想看看你為難的樣子、痛苦的表情。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佐久間一動不動地望著鹽子。
「我特別想把那些煩心的事情一股腦地全都告訴你,讓你更加為難。真是奇怪,連我自己也不清楚這是為什麼。」
「這孩子,你打算怎麼處理?」
「我想生下來。」
佐久間一臉痛苦的表情。
「我又讓你傷心了……」
兩個人突然相互凝望著對方。
莊治和須江夫妻倆正在外面悄悄地聽著這兩個人的談話。
「給你們當介紹人?」
修司反問道。
前些日子把禮單遞到修司手裡的那對同事站在修司的辦公桌前,正向他深深地行禮鞠躬。大川自詡是婚禮顧問,也站在他們兩位的旁邊,跟著一起鞠躬。
「拜託您了!」
「你們不是已經邀請大學時代的老師當了嗎……」
「那位老師因為高血壓病倒了,師母碰到這情況,身體一時也有點不舒服……」
修司大聲喊道:「可明天就是婚禮啦!」
「那時候您只要站在那兒扮演一下介紹人就行了。」
「就當個電線杆或是郵筒?」修司苦笑著說。
「還得拜託您和夫人一起。」
「拜託您了!」
「知道了,」修司鄭重地點了點頭,「交給我吧。」
「太感謝您了!」
那對新人歡呼起來。
「一會兒把簡歷介紹之類的資料送過來……」
大川說著,催促兩個人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修司坐在椅子上,深深地嘆了口氣。這時,突然有人把一份文件遞到他眼前。修司一看,正是睦子。她要把打好的文件交給修司,所以好像一直在旁邊等著剛才那三個人返回座位。
修司剛要接過文件,睦子從上衣口袋裡迅速取出一個信封放到上面,隨後行了個禮便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信封上寫著「辭呈」兩個字,修司不禁大吃一驚。
睦子想要換工作的事情,前些日子她就找修司談過,可他卻一直沒有正兒八經地替她參謀過。這封辭呈是否應該看作是她在向自己示威呢?修司不禁感嘆,女人可真是善於耍手段、玩花樣。
修司拿起文件,走向睦子的座位,故意大聲道:「宮本,抱歉!這個文件再打一份!」說完,他低聲補充道:「今天晚上,老地方吃飯……吃個飯……」說著,他又把手放在睦子肩上,用力揉搓著。
睦子接過文件說:「好的。」然後用打字機敲出「我會去的」幾個字。
當天晚上,在澀谷公園大道上一家雅致的小餐廳里,修司和睦子共進晚餐。修司一邊吃著,一邊誠懇地替睦子分析。
「辭呈呢……」他拍了拍上衣口袋,「我會暫時替你保管的。」
「部長……」
「單憑公司這點收入,很難讓你母親得到充分的治療。關於這一點我也清楚。可是呢,你嬸嬸經營的酒吧,是吧?你真覺得自己去那裡,你母親的病就能治癒嗎?」
睦子目光低垂,傷心地嘆氣。
「看到女兒因為自己而陷入不幸,就算她身體上的疾病治好了,精神上也會生病的,難道不是嗎?」
修司真誠地說著,他的視線從睦子的領口一直移到胸前。餐桌下面,兩個人的大腿已經緊貼在了一起。
「就我個人的想法來說,是不希望讓你辭職的。」
「……」
「可是呢,又覺得你就這麼辭了也好。」
睦子抬頭望著修司。
「部長……」
「最近,我總是覺得你看上去越髮漂亮了。我雖然不是久米仙人 ,但是如果再這樣下去,搞不好也會從雲端墜落的。」
睦子再次羞澀地低下頭。
「既不希望你辭掉,又希望你能辭掉。人的感情就是這樣吧?這也是真心,那也是實意,說實話,就是這樣的感覺。」
自己終於還是說出了口。修司一邊心裡想著,一邊露出了苦笑。他突然發現,這不就跟昨晚石澤說的那句話如出一轍嗎?
吃過晚飯,兩個人來到了一家遊戲廳。在修司看來,還有其他更想帶她去的地方。可是每次一到關鍵時刻,他就又羞於啟齒了。於是,他想的是,在遊戲廳里先鼓鼓勁兒,之後再帶她去該去的地方。
修司把睦子帶到飛碟射擊台前,讓她拿好了槍。然後,他從身後摟著睦子,指導她拿槍和瞄準的方法。
「看,出來了!發射!又出來了!那裡!啊……」
兩個人正玩得起勁,修司突然發現旁邊還有個男人正在射擊。這個人竟然是佐久間。
修司迅速從睦子身邊彈開,跟佐久間「喂!」一聲打了個招呼,拍了拍他的肩膀。
「啊呀!」佐久間瞪大了眼睛。
「竟然在這種地方碰到了!」
「……」
「怎麼樣?命中了嗎?」
修司剛要伸脖子看看佐久間的戰績,佐久間卻滿臉失望。
「請別跟我提『命中』這個詞!」
「沒必要這麼生氣吧?」
佐久間聽了更加焦躁,氣憤地盯著修司看。
「怎麼了?」
「鹽子,她有孩子了。」
佐久間的這句話給了修司重重的一擊。
他恍惚地靠在佐久間的肩膀上。
結果,當天晚上,修司好不容易創造的機會再次落空。
修司跟面帶怨氣的睦子告別之後,匆匆忙忙地往家趕。他獨自苦惱著,究竟該如何處理女兒未婚先孕這件令人震驚的事情。
「已經好久沒當過介紹人了。」
金子白天還興高采烈的。她專門從紙包裝里取出短袖和服,專心致志地確認服裝。牆上掛著修司的一身晨禮服。
金子根本沒有注意到面帶愁容看著報紙的丈夫,只是自顧自地掰手指數道:「有八個月了吧?」
「有八個月啦……」
修司突然間抬起頭。
「需要重新再買一雙草履嗎?之前的倒也沒壞,只是款式現在不太流行了。還有長襯衣,也可以借這個機會做上一身,圖個吉利。」
「其實還有一樁好事。」
修司用報紙遮住了自己的臉,小聲說話。
「嗯?」
「鹽子,她懷孕了。」
金子頓時目瞪口呆。
「這樣的話,我們就只能跟石澤攤牌了。」修司繼續對愣在那裡的金子說道,「雖然這樣做有點自私,但我們得讓他跟老婆離了。他們夫妻倆的關係應該原本就不好,所以他才和鹽子搞成這樣的。而且我跟那傢伙談過之後,覺得他倒也沒有想像的那麼壞,好像還有點能力……為人呢,也算正直。這種事情開始可能有點尷尬,可過上十年二十年,也就沒什麼了。更何況這個世上,這種事情也不稀奇……他老婆也還年輕,趁著現在從頭再來,還來得及。至於贍養費方面,看他的工作應該挺能賺錢的。咱們就讓他好好地跪在地上給對方賠個罪。」
金子聽到這裡,突然搶過修司手裡拿著的報紙,然後撕得粉碎。
「餵……」
「別開玩笑了!孩子他爸,你是哪根筋搭錯了,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由於憤怒和激動,金子全身都在顫抖。
「作為一個人,絕對不能幹出這種事。就算鹽子這麼說了,我們也絕對!絕對!不能同意……孩子他爸,你腦子是不是出問題了!」
「餵……」
「做父母的帶頭幹壞事……這就跟讓女兒去當小偷、當殺人犯沒什麼兩樣!」
修司面對妻子的暴怒,理屈詞窮,無力招架。
「這跟小偷、殺人犯不一樣吧?」
「都一樣!你去跟一起生活了十年的老婆說要跟她分手,無疑就等於讓她去死!」
「那你也沒必要臉色大變,發這麼大的火吧?」
「孩子他爸,你既然這麼說,也就意味著你認可搞外遇了?在外面搞出孩子來,就會跟我提出離婚?」
金子的氣勢像是馬上就要撲上來吃掉對方似的。修司也忍不住大怒。
「又不是我搞出來的孩子!」
「孩子他爸,不是只有明目張胆地亂搞才叫外遇,偷偷摸摸玩曖昧也是不折不扣的外遇!偷偷摸摸的,照樣能弄出孩子來!所以兩者性質是一樣的!」
「啊?」
修司不禁一驚。
「這種才更陰險狡詐!」
「誰狡詐了?」
「你捫心自問一下不就知道了。」
「誰狡詐了?這是什麼話!」
「你們都是男人,就互相包庇吧!」
「你別指桑罵槐好吧!」
夫妻二人都已經氣得失去理智。
「你把話說清楚!給我說清楚!」
修司怒吼著。金子臉上浮現出扭曲的笑容,上前要搶修司手裡撕剩下的報紙。
「……你的手在發抖。」
「我是被你冤枉氣的!」
修司甩開金子的手,順勢就要給她一個耳光。而金子緊緊地抓住修司的手。
「怎麼?還想打人來矇混過去?」
「我什麼時候要矇混了?」
「你還以為我不知道吧?」金子迅速上前抓修司的臉,「孩子他爸,你哪裡是在擔心鹽子的事呀!只是在那兒替自己尋方便吧……」
「喂!」
「你說的那些,只不過是在為你自己狡辯。」
「說什麼呢你……」
夫妻二人都已經語無倫次。抑制不住的怒火不斷地往上冒,結果兩個人就撕打起來。
「好疼!」
「喂!」
阿高聽到爭吵聲,飛奔過來。看到撕扯在一起的父母,他緊張地望了望四周,發現桌子上有一個水杯,於是拿起水杯慢慢地澆到了父母的頭上。
夫妻二人這時才回過神來,喘著粗氣瞪著對方。
「一定得讓鹽子退出來!孩子他爸,你也是這麼想的,是吧!」
金子仍舊在逼問修司,這時頭上的水還不停地往下滴。
面對妻子拚命相爭的樣子,修司徹底認輸了。他喘著粗氣,無奈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