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海綿 · 七
「所謂『偕老同穴』,說的是夫妻之間感情深厚,共同生活一起老去,死後也葬在同一口墓穴里……」
修司說到這裡突然停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上面的抓傷是昨晚留下的紀念。他向旁邊瞥了一眼,在新郎新娘對面,金子也無意間摸了摸自己的眼角下方。那裡有一塊淡淡的淤青,是被修司毆打的痕跡。
修司咳嗽了一聲。
「其實還真有一種動物叫『偕老同穴』。根據字典里的解釋說,那是一種六放海綿綱、六放星目、偕老同穴屬的海綿動物,形狀就像絲瓜一樣,直立於海底,隨海水輕輕搖擺。在它的原腔里棲息著一種同穴蝦。這種同穴蝦通常是雌雄一對的,所以一開始把這種蝦叫作『偕老同穴』。之後,才把它們寄居的海綿叫作『偕老同穴』。總之,不管怎樣,夫妻二人無論遇到什麼事情都不能分手。這才是『偕老同穴』!」
聽了丈夫的發言,金子用力地點著頭。
結婚典禮結束之後,修司突然提議要去高島家園一趟。他不顧金子的勸阻,徑直奔向了石澤的公寓。
「孩子他爸,回去吧!好嗎?回去吧!」
「要回你自己回!」
「我們穿成這樣……」
金子身穿一身短袖和服,修司則是一副晨禮服的裝扮。兩個人還抱著喜宴的伴手禮包袱。
「咱們要是去找他們,也得回家收拾一下再過去呀!」
修司甩掉緊跟在身後的金子,咚咚咚地敲響了房門。
「是我!開門!」
房間裡,鹽子和石澤相互看著對方,不知如何是好。
「我爸……」
「最好還是別打開。」
石澤攥著拳頭,做了一個打人的動作。
「不,開門吧!我不想逃避了。」
「你別,不然我一個人來應付……」
「不,我也一起。」
「今天這情況……」
石澤拚命地阻攔鹽子,他說今天可不是時候。可是,鹽子卻甩開了他的手。
「好的!現在就來開!」
鹽子大聲喊著,跑向門口。石澤強行把她推進了浴室,向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她不要出來,然後自己來到了門口。
「來了!來了來了!」
晨禮服和短袖和服打扮的夫妻倆進到房間裡。石澤瞪大了眼睛。
「上次承蒙您關照了。二位今天這打扮也太隆重了吧!是去參加婚禮了?」
修司一副嚴肅的表情,沒有作答。
「這位是我妻子。」
「……感謝您照顧鹽子了。」
金子鄭重地低頭行禮。
「胡扯!算了,也罷!就是那個意思。承蒙你照顧了!雖然不是正式的那個什麼,只是個『小三』。我們就是這個『小三』的父母。」
「伯父您……」石澤苦笑著說,「唉!快請吧。」
兩個人在石澤的催促下,坐到了椅子上。金子好奇地環視了一下房間。
石澤再次打量起修司的晨禮服。
「這領口不是今年的流行款嗎?」
「因為啤酒肚出來了,就重新給他做了一件。女兒也慢慢到了適婚年齡,就想提前做好了準備著,免得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舉行婚禮了,不用再忙著張羅。」
「您這麼一說……」石澤撓了撓頭,向金子說道,「我上次就已經被痛罵一次了。」
金子沒有作答。「我去給您沏杯茶。」石澤只好說著,起身往廚房走去。這時,他又回過頭問道:「伯父,您要不要來點酒?」
修司抓住這個機會,責問道:「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你打算怎麼辦!」
「啊?那個……」
修司見石澤含糊其詞,便毫不猶豫地說:「孩子的問題!」
「孩子?」
這時,從浴室里傳來咣當一聲,好像是什麼東西掉落的聲音。
「您說孩子……什麼意思?」
石澤驚訝地瞪著眼睛。
「你還不知道?」
「鹽子她還沒跟你說?」
修司夫妻倆同時問道。石澤這時才明白兩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鹽子懷了孩子嗎?」
石澤「咕嘟」一聲咽了口唾沫,喉嚨里發出很大的聲響。
他站在那裡呆若木雞。修司質問他:「我就想聽聽你的真實想法。現在聽到鹽子懷孕的消息,你是怎麼想的?」
「那個,那個……我當然是高興了!」
修司瞬間鬆了口氣,連忙把剛要說出口的話咽了回去,轉而說道:「你可以不顧及男人的面子問題。」
石澤一臉茫然地看著修司。
「也不用裝模作樣。」
「……」
「你可以表現得慌張一些、苦惱一些,甚至是痛苦不堪、不知所措。不要逞能,說什麼,『把孩子生下來吧,我來負責!』你不用在那兒假裝自己遊刃有餘。」
石澤睜大眼睛注視著修司。修司將自己的內心所想一點點地努力說給他聽,他終於理解了修司想要向他傳達的意思。
「雖然現在大家會讚揚那些未婚媽媽,可是哪有那麼容易。現在你們是被愛情沖昏了頭腦,根本不能理解。但是等到將來,肯定會後悔的。」
修司在心底全心全意地懇求石澤。
「所以,拜託你了!你要是真心愛鹽子的話,這個時候就應該表現得卑鄙、懦弱一些。我求求你了!」
石澤很清楚,這一刻自己已經投降了。他並不是被父母關愛女兒的親情所擊敗的,而是輸給了眼前這個叫修司的男人,這個誠懇、剛直,多少帶著些俗氣,又拚命想要掩飾的男人。在他身上,石澤感受到了一種超乎常理的親情。
石澤呵呵地笑了。
「伯父,您看人也太不准了。」
石澤盯著修司的眼睛。
「就算您不求我,其實我也是驚慌得很,不知如何是好。」
「……」
「孩子可太麻煩了,我連想都沒想過。」
一聽這話,金子不禁大怒。
「你說什麼呢?一個男人跟一個女人發生這種關係,就有可能弄出孩子來。這點事情難道你還……」
金子並沒有注意到丈夫與石澤之間早已經達成的默契。
石澤故意用輕佻的語氣說道:「話是沒錯啦!可是……哎呀……這孩子……孩子……唉!要說是報應可能也有點不合適。但是,孩子……嗯……太突然了……哎呀……」他繼續語無倫次地說:「這樣是很難看,可是,我好像也只能給二位磕頭賠罪了。」
石澤表現出一副慌亂不堪、極力辯解的樣子。修司深情地望著他,內心不禁對他充滿了感激和歉意。
金子實在看不下去了,便把臉轉向一側。這時,她的目光投向浴室門口掉落的一隻拖鞋。她假裝要去洗手間,起身走向浴室。打開門時,金子看到換衣間對面的磨砂玻璃上映出鹽子的身影。
鹽子正在哭,注意到有人進來了,猛地抬起頭。母女倆隔著一層磨砂玻璃,一動不動地佇立了許久。
這一天,修司和金子夫妻倆都沒有跟鹽子說一句話,兩個人垂頭喪氣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石澤把兩個人送走之後,整個人全身癱軟地坐在床上。鹽子還在浴室里藏著。石澤想要去叫她,可又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解釋。
石澤抱著自己的腦袋,一臉陰鬱,跟剛才在修司夫妻倆面前時判若兩人。
婦產科候診室里,「梅干」店的莊治和須江夫婦正坐在長椅上。每當有挺著孕肚或是抱著嬰兒的女人經過,兩個人都會發出深深的嘆息。
「我們要是領養這孩子,把他撫養成人也挺好的。」
「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你就別提了。」
「我們再活三十年,還是能把他養大的。」
莊治故意語氣生硬地說:「你就別跟著添亂了。」
須江聽了,眉頭緊鎖道:「那也是個人,這就等於是殺了一個人呀!」
「倒也不用這麼說。」莊治緩和了一下語氣,「我們得這樣想,就是為了能開出更美的花朵,忍痛剪掉了一根枝杈。」
過了一會兒,鹽子從診療室里走出來,整個人搖搖晃晃,步履蹣跚。
鹽子剛要走向「梅干」店的那對夫婦,突然停下了腳步。
「佐久間……」
佐久間正坐在那對夫婦身後,抽著煙。看到鹽子,他慢慢地站起身來。
「我送你回家吧。」
鹽子表情僵硬地搖了搖頭。但佐久間很堅持。
「我是想跟自己做個了斷,就讓我送你回去吧。」
說著,佐久間挽起鹽子的胳膊。
他向愣在一旁的莊治夫婦低頭行了個禮,之後,便攙扶著鹽子走出了醫院。
這天晚上,修司、金子、鹽子和佐久間一起聚在了古田家的客廳里。
「我是來向二位賠罪的。」
佐久間伏跪在修司和金子夫妻面前。
面對一臉詫異的夫妻倆,佐久間繼續說道:「之前是我隨口亂說的……鹽子的那件事其實是假的,我也是被她給騙了。其實她是假性懷孕。」
「假性懷孕……」
夫妻二人相互看了看對方。
佐久間接著說道:「是的,根本就沒有過孩子。」
「不是,我是懷孕了。剛才在醫院……」
佐久間沒等鹽子把話說完,搶著說道:「剛才去了醫院,診斷說是假性懷孕。」
「可是,佐久間……」
鹽子和金子都感到疑惑不解。但是佐久間堅持說:「聽說確實是有這種現象。不光是人,狗、猴子、老鼠都會有。說是也會乳房變大,有妊娠反應,噁心嘔吐,連肚子都會跟著鼓起來。鹽子她就是這種情況。」
「你在說什麼?我剛剛……」
「是假性懷孕!」佐久間大聲喊道。他急切地拚命爭辯:「你就是假性懷孕!」
「原來如此,原來是假性懷孕,原來如此。」
修司像是充滿感慨似的點著頭。
佐久間不顧愣在一旁的兩個女人,對修司說道:「我三月份就要調職去大阪了。三年之後才會回東京……伯父……請您一定過來玩兒。」
「……」
「伯父,請您一定要來!」
佐久間的這句話雖然是對修司說的,卻完全是在說給鹽子聽。
「伯父,拜託了。」
佐久間雙手伏地跪拜。鹽子低頭不語。
——這傢伙就算是被欺負成這樣,還依然愛著鹽子……
修司內心充滿喜悅,但同時又有一陣酸楚湧上來。
金子偷偷地擦去眼淚。修司則深深地低下頭,向佐久間行禮。
鹽子回家之後過了幾天,修司拎著一瓶威士忌來到高島家園。他剛要走進石澤的房間,突然嚇了一跳,退了出來。
房門從裡面猛地被打開,突然閃現了石澤的背影。他要把那張雙人床搬出來,而一對陌生的年輕夫婦正從房間裡往外推,但似乎毫無進展。
石澤看到修司,爽快地打了聲招呼。
「喂!別光站在那兒呀,過來搭把手!」
「啊?哦!」
修司把威士忌放在了走廊里,伸手抬起床的一端。
「這個怎麼處理?」
「低價轉給了那對新婚夫婦……啊!疼疼疼,抬高點,高點。」
修司不禁也跟著喊道:「那邊!那邊!」
「還得加把勁兒呀!」
「必須得抬著轉出來才行。」
「二位!這可是你們的東西啦,鉚足了勁兒才行……這個走廊特別窄。」
「一鼓作氣把它豎起來!」
「一、二,走……」
修司和石澤喊起了號子,總算把床立了起來。
「這下就沒問題了。」
「那再見了。」
年輕夫婦把床裝到卡車上拉走之後,修司和石澤都深深地嘆了口氣。此時兩個人都已經是滿頭大汗了。修司拾起威士忌,推著石澤的肩膀走進房間。
屋子裡頓時變得空空蕩蕩的。四四方方的房間裡什麼都沒有了,於是兩個人便席地而坐。「噹啷」一聲,他們把威士忌酒杯碰到了一起。
修司幹掉了杯子裡的酒,呵呵地露出了笑容。他對一臉詫異的石澤說道:「我倆呢,作為男人來說,正好相反。」
「……」
「你這張臉,一開始我特別討厭。一副奶油小生的面相,而且還好色……不,應該說就像個色鬼……」
「您說得沒錯!」
「可是呢,我和你都是一樣的。在我心裡也住著那麼一條蛔蟲,跟你一樣……」
石澤默默地看著修司的臉。
「只是因為沒有膽子,幹不成而已。其實心裡想得要命,簡直都快憋不住了。」
「……」
「既然養了同樣一條蛔蟲,還是付諸行動更了不起!出軌的對象要不是我女兒,我就能原諒你。作為一個雄性,你比我厲害!」
「不,不是這樣的。」石澤認真地說,「我之前是挺看不起您的,覺得您就是一個道貌岸然、沒有魄力的傢伙。其實不是這樣的。克制自己心裡的蛔蟲,一邊克制著一邊活下去,這才是了不起的男子漢的活法。」
「是有這樣一句,『我稱讚他的防禦,他稱讚我的勇猛』吧?」
兩個人相互看了看對方,高聲大笑起來。
「你跟鹽子分手之後,還會亂搞吧!」
「伯父您太沒勁了,小心眼,至少也玩一次嘛!」
「我可不行!」
「不,伯父,您得來一次。」說著,石澤突然支支吾吾,「伯父……」
修司噹啷一聲,又使勁跟石澤碰了下杯,隨後一飲而盡。
「『我稱讚他的防禦,他稱讚我的勇猛。』前面是什麼來著?」
「『昔日的敵人,今天的朋友。』」
「『坦誠相待,無話不談。』」
兩個人突然都安靜下來,各自感受著人與人相遇相知的分量和奇妙。
石澤最先打破沉默。他似乎捨不得切斷自己與修司的聯繫。
修司的想法也是一樣。他也不想從此就跟石澤分別,但考慮到鹽子的感受,兩個人又不得不斷了來往。
修司一臉痛苦,石澤也顯得有些沮喪。為了割斷內心的不舍,修司再次「噹啷」一聲,跟石澤碰了一下酒杯。
鹽子渡過了這次難關。
沒過一個月,《娛樂世界》編輯部里又重新看到了鹽子的笑容。
「芝麻鹽,電話!說是採訪OK了!」
「什麼時候?時間呢?」
「你自己來約吧!」
「你好,我是古田。我什麼時間能去拜訪一下您呢?地點在……好的好的,好的!」
聽到鹽子充滿活力的應答,美南鬆了口氣。她起身去給鹽子泡了杯咖啡。
眼下,石澤拈花惹草的那條蛔蟲已經有所收斂。
阿環也比以前更注意打扮自己了。
早上,阿環和朝子送石澤出門時,石澤總會摸摸朝子的頭。出了門,石澤身後便會聽到阿環和朝子爽朗的聲音:「路上小心!」
「梅干」店的莊治和須江夫妻倆的情緒消沉了一段時間。自那之後,石澤再也沒有來過店裡,鹽子也很少來了。所以,在這件事上,最受傷的或許就是這二位了。
金子又重新迎來了昔日的清晨。送走丈夫和孩子們之後,她就開始練習瑜伽。每次聽到推銷員的聲音,她還是會像以前那樣匆匆忙忙地奔過去。只是現在偶爾會突然回想起阿環的樣子。
——那個人不知道在老公面前有沒有精心打扮自己……
公司里的那對新人蜜月旅行回來帶了禮物,修司高興地表示感謝。
「哎呀,謝謝啦!要說新婚就是不一樣啊!簡直閃閃發光呀!」
修司瞥了一眼睦子。睦子則裝作沒看見,繼續打著字。
修司不時地望著睦子的鬢角和胸部,忍不住發出一聲嘆息。
——這場仗打完了,太陽也該下山了……
一切又恢復了平靜,就像一隻吹足氣的氣球突然泄了氣,日子又開始過得異常平淡了。
……或許是因為再也見不到那傢伙的緣故吧?
石澤的臉龐,突然在修司的腦海里閃過。
鹽子的不倫之戀落下帷幕之後,不知過了多久。
在一個傍晚,修司和石澤在人群中偶然擦肩而過。就在岔路口的正中央,兩個人都不由得停下腳步,內心湧起無限的懷念。
他們幾乎同時把手伸出來要和對方握手,然後又突然意識過來,幾乎同時把手收了回去。兩個人的臉上浮現出複雜又有些羞澀的笑意。最後,他們不約而同地揮了揮剛才伸出的手,打了聲招呼,便各自朝著相反的方向走了。
走了幾步,修司回過頭去,發現石澤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擁擠的人群當中,再也看不到了。
石澤也在走出兩三步之後停下來,回頭找了找修司的背影,可沒有找到。
他們各自在心裡惋惜著,然後轉身邁開腳步,仿佛在跟那段感情揮手告別。
……可是,這種淒涼的感覺又該怎麼解釋呢?
修司想著這樣的問題。
石澤也同樣在思考著。
黃昏時分,陽光已經暗淡,修司和石澤的身影淹沒在人潮之中,先是變成米粒大小,然後又變成了一個小點,最後突然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