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岩錄譯註 · 源流

圓悟克勤 《碧岩錄譯註》
在佛教歷史上,拈花微笑、折葦渡江、惠能題偈等故事,雖不免有史家誇張的成分,但禪宗與其他各佛教宗派的區別卻是明顯的。禪宗以其簡潔明快、方便易行的特色,完成了中國佛教史上的一次革命。它在思想上倡導「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在風格上追求「教外別傳,不立文字」,以鮮明的個性在叢林中樹立起一個新形象。 應該說,早期禪宗還是比較嚴格地恪守著祖師西傳的佛法心印。他們既不崇尚喋喋不休的議論,更不費心於連篇累牘的著述,保持著「教外別傳」的家風。六祖惠能傳教近四十年,其身後只留下一部由別人記錄的總共只有一萬多字的《壇經》。但在入宋以後,在思想上承晚唐禪門五家餘緒的宋代禪宗,在風格特點上有了顯著的變化,這便是由「不立文字」的禪宗演變而為大立文字的「文字禪」,出現了大量的燈錄和語錄。這些名稱雖異但內容極多雷同的作品,成了宋代禪宗的重要文獻。為便了解,現將其主要書目開列於下: 《景德傳燈錄》,三十卷,宋·道原撰 《天聖廣燈錄》,三十卷,宋·李遵勖編 《建中靖國續燈錄》,三十卷,宋·惟白集 《聯燈會要》,三十卷,宋·悟明集 《嘉泰普燈錄》,三十卷,宋·正受編 《五燈會元》,二十卷,宋·普濟編 《五家正宗贊》,四卷,宋·紹曇記 《古尊宿語錄》,四十八卷,宋·賾藏主集 《續古尊宿語要》,六卷,宋·師明集 諸多燈錄、語錄,除禪宗人物介紹外,主要記述了禪宗的「公案」「機鋒」及禪門師資和弟子之間的問答。除上述綜合性的著作與匯集,宋代還出現了一系列以某個禪師為主線的語錄。大量燈錄、語錄的出現,表明禪宗確係一個教派,有了可供僧徒參究研習的經典。僅被稱為禪宗「五燈」的五部燈錄,共達一百五十餘卷,真可謂卷帙浩繁,堪與其他各家宏論經典一比。 毫無疑問,宋代禪宗的發展,在思想上仍保持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宗旨,但在風格上已有違於「不立文字」的祖訓。尤其是「評唱」「擊節」的出現,更開啟了「繞路說禪」的風氣。 所謂「評唱」(評而唱之)、「擊節」(擊而中節),實際上就是對禪宗公案的一種文字注釋,它在禪師語錄、問答的基礎上進行著語評論,介紹公案的由來及意義。如果說燈錄的出現,使「不立文字」的禪宗一變而為「不離文字」的禪宗;「評唱」「擊節」的出現,又使「教外別傳」的禪宗再變而為有了自己的注釋之學的禪宗。由此可見,《碧岩錄》在禪宗史上實為一部劃時代的論著。 《碧岩錄》雖是宋代禪宗注釋之學的第一部有代表性的作品,但對古禪僧的言行進行評頌,在此之前就有。明清之際的槃譚,在其《煢絕老人頌古直注序》里,說了這樣一段話:「禪宗頌古,有四家焉:天童、雪竇、投子、丹霞是已,而實嗣響於汾陽。……釋頌者……不啻數十家……若佛果……諸尊宿,采經傳之蘊,匯諸家之長,纂修成集。」可見,在圓悟克勤著《碧岩錄》之前,禪宗已開始其注釋之學,只是諸家頌古較為簡略。 「文字禪」泛濫於北宋初期,最早是臨濟宗僧侶汾陽善昭收集祖師機緣語句一百條,用偈頌形式對每條分別加以闡述,稱之為「頌古」。善昭禪師(公元九四七—一〇二四年)少曾習儒,博通能文,得法於首山念,住汾州太平寺太子禪院。據《五燈會元》載:「(善昭初到首山)問:『百丈卷席,意旨如何?』山曰:『龍袖拂開全體現。』曰:『師意如何?』山曰:『象王行處絕狐蹤。』師於言下大悟,拜起曰:『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摝始應知。』」 善昭之後,雲門宗的雪竇重顯又以雲門宗思想為基礎,也作了「頌古」一百條,名「頌古百則」。之後,禪僧丹霞子淳、投子義青、天童正覺等皆有「頌古」傳世,宋代「文字禪」因之大興。 「頌古」實際上是以詩偈式的文字形式對禪宗公案的一種評註。但因文字簡潔,含義晦澀,且頌中意含其他機緣、典故,許多公案的義理仍難以闡釋清楚。加之作頌各家師承不同宗派,這為後人理解公案造成一定的難度。為便於參考,下面錄兩則「頌古」: 例一,雪竇頌「吞卻乾坤」一則公案。原文為:「雲門以拄杖示眾云:『拄杖子化為龍,吞卻乾坤了也,山河大地甚處得來?』」雪竇對此頌道:「拄杖子吞乾坤,徒說桃花浪奔,燒尾者不在拿雲攫霧,曝腮者何必喪膽亡魂?拈了也,聞不聞?直須灑灑落落,休更紛紛紜紜。七十二棒且輕恕,一百五十難放君。師驀拈拄杖下座,大眾一時走散。」[1] 例二,天童頌「世尊升座」一則公案。原文為:「世尊一日升座,文殊白槌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世尊便下座。」天童對此頌道:「一段真風見也麼?綿綿化母理機梭,織成古錦含春象,無奈東君漏泄何。」[2] 由此可見,諸家「頌古」雖有「提掇正令,不露風規」之妙用,但也讓後人如「蚊咬鐵牛,難為下口」(《碧岩錄序》普照語)。也正因如此,「圓悟顧子念孫之心多,故重拈雪竇頌」(《碧岩錄序》三教老人語),成《碧岩錄》,在雪竇「頌古」基礎上,對公案與頌又作細緻的「評唱」。 《碧岩錄》在禪宗典籍中可說是一部承先啟後的作品,它雖是在「頌古」的基礎上而成,但又不同於「頌古」,在「評唱」中對公案的性質、公案及頌中出現的機緣、典故皆作了詳盡的注釋性評語,實開禪宗注釋之學的先河。在此之後,禪宗典籍中陸續出現了幾部有影響的「評唱」著作及拈古、頌古匯集。 圓悟克勤禪師除有《碧岩錄》傳世外,還有一部《擊節錄》(二卷)。《擊節錄》在內容上類似於《碧岩錄》,都是百則公案,而且其中涉及的不少人物、機緣都是重複的。所不同的是,《碧岩錄》是重顯「頌古」,克勤「評唱」;《擊節錄》則是重顯「拈古」,克勤「擊節」。在文字結構上,《擊節錄》每則公案只有兩段,前面一段克勤簡敘公案的原委和重顯的「拈古」,後面一段即克勤的「擊節」,而且,每則公案的標題一律四字,比較統一、規整。現略舉兩例,以資參考: 例一,「第二則,雪峰普請」 舉雪峰一日普請,自負一束藤,勞而無功。路逢一僧,峰便拋下,力盡神疲。僧方擬取,峰便踏倒。下坡不走快,便難逢。歸舉似長生,乃云:「我今日踏這僧快。」少賣弄。生云:「和尚替這僧入涅槃堂始得。」鬧市里要一個半個。峰便休去。可惜放過。 雪竇拈云:「長生大似東家死人,西家助哀,也好與一踏。」闍黎也須急著眼始得。這則公案的大意是講:一日,義存和尚同寺里僧人一起參加勞動,他背了一捆藤條,在路上碰見一個和尚,他故意把藤條拋在地上,那個和尚以為他背不動,便想替他去背,他卻把那和尚踏倒在地,並向人誇耀,對自己此舉深感痛快。重顯拈此公案,對長生和尚大加諷刺。克勤的「擊節」為: 「只這雪竇,合吃多少?……只如雪峰普請處,踏倒這僧,歸舉似長生。長生是個活潑潑地漢,便道和尚也須替這僧入涅槃堂始得。只這雪峰老漢,也好當時便休去。……雪竇拈掇他這因緣,人多邪解,別生知見義路,只管解將去,殊不知,雪竇意元不如此。」[3] 例二,「第五十六則,南泉出世」 舉南泉山下有一庵主,行僧經過,謂庵主云:「近日南泉和尚出世,何不去禮拜?」與別人說即得,與庵主說則禍生。主云:「非但南泉,直饒千佛出世,亦不能去。」果然。泉聞,令趙州去看,也須是這老賊始得。州見便禮拜,直得風行草偃。主不管,沒奈何。州從西過東,鳥飛毛落,魚行水濁。主亦不管,雪上加霜。州又從東過西,只得恁麼。主亦不管。三重公案。州云:「草賊大敗!」拽下帘子便行。只得恁麼。歸舉似南泉,泉云:「我從來疑著這漢。」兩個一狀領過。雪竇拈云:「大小南泉、趙州,被個擔板漢勘破了也。」扶強不扶弱。 這則公案的意思很明白,克勤的「擊節」進一步釋道:庵主雖然恁麼,且只會打淨潔球子,不如南泉、趙州有為人底鉗錘。古人出一則語,須是頭尾相覆,他一向不管,且道得個什麼道理便恁麼。也須是腳踏實地,到那無事處方始恁麼。趙州見便禮拜,末後云:「草賊大敗!」拽下帘子便行,且道勘得他麼?若勘不得,南泉、趙州皆古佛間生,他眼在什麼處?泉云:「從來疑著這漢。」恁麼道是許他,是不許他?須是頂門具眼,肘後有符,方知落處。雪竇拈云:「大小南泉、趙州,被個擔板漢勘破。」你且道他作麼生是擔板處?試著眼看![4] 從上引兩則公案,可見圓悟克勤的「擊節」在用語與形式體例上大致與《碧岩錄》相似,都是在「繞路說禪」。古代公案雖經「評唱」「擊節」含義明顯了,但此風的流行也給禪宗的發展帶來弊病,這就是使禪的公案語句逐漸固定化,變得生硬、僵化,失去了往日的活潑性。 《碧岩錄》問世後,雖被宗杲毫不留情地「火其書」,但這位深蒙克勤「印可」的佛門弟子,其所著《正法眼藏》六卷,亦深受《碧岩錄》文風的影響。《正法眼藏》的結構相當雜亂,「不分門類,不問雲門、臨濟、曹洞、溈仰、法眼,但有正知正見可以令人悟入者,皆收之」[5]。在內容上,除集語外,還有宗杲自己的「著語」,文風頗似克勤的《碧岩錄》與《擊節錄》。現舉兩例,以資參考: 例一:「黃龍新和尚贊祖師云:『六祖當年不丈夫,倩人書壁自塗糊,明明有偈言無物,卻受他人一缽盂!』」 悟新的詩句意在諷刺惠能,因為惠能既在「得法偈」里明白地說了「本來無一物」,結果卻又接受了弘忍傳授給他的「衣缽」。宗杲的著語是: 「妙喜曰:『且道缽盂是物不是物?若道是物,死心老亦非丈夫漢。若道非物,爭奈缽盂何?』」[6] 例二:「盤山和尚云:『譬如擲劍揮空,莫論及之不及,斯乃空輪無跡,劍刃無虧。若能如是,心心無知。』」 盤山和尚,系指唐代幽州盤山的寶積和尚。對寶積的這幾句話,宗杲的「著語」如下: 「妙喜曰:『咄!咄!咄!我王庫內無如是刀!』」[7] 《正法眼藏》的文字結構和基本內容如上兩例。從中可見,宗杲的「著語」與克勤的「評唱」並無本質上的區別。宗杲曾指責《碧岩錄》有「專尚語言以圖口捷」之弊,但自己的《正法眼藏》也同樣被人指責為有背於禪宗「直接之旨」。宗杲在宗教實踐上大力提倡的「看話禪」,實際上也是一種「文字禪」。所謂「看話禪」,就是拿一個問題來進行內省式的參究。「看話禪」的話頭主要有兩個:一個是「父母未生以前,如何是本來面目」;再一個是「念佛者是誰」。「看話禪」意在克服「文字禪」之弊,但它與「文字禪」性質上是一致的,同樣使僧徒參禪局限於僵化的文字、語句的框子中。 圓悟克勤開禪宗「評唱」「擊節」之風氣,後繼仿效者亦大有人在。元代是藏傳佛教興盛、傳播時期,但漢地佛教典籍中,亦出現了幾部有影響的評唱著作。 《從容錄》,詳稱《萬松老人評唱天童覺和尚頌古從容庵錄》,宋天童正覺頌古,元萬松行秀評唱,共六卷,收入《大正藏》卷四十八。 《請益錄》,詳稱《萬松老人評唱天童覺和尚拈古請益錄》,宋天童拈古,元萬松評唱,二卷,收入《續藏經》第二編二十二套。 《空谷集》,詳稱《林泉老人評唱投子青和尚頌古空谷集》,宋投子義青頌古,元林泉從倫評唱,六卷,收入《續藏經》第二編二十二套。 《虛堂集》,詳稱《林泉老人評唱丹霞淳禪師頌古虛堂集》,宋丹霞子淳頌古,元林泉從倫評唱,共六卷,收入《續藏經》第二編二十二套。 行秀(公元一一六六—一二四六年),俗姓蔡,河內解(今河南洛陽附近)人,少年出家。受具戒後,到河北各地參禪、遊學,後受元太祖成吉思汗的詔命,住持燕京萬壽寺,晚年退居從容庵,自號「萬松老人」。從倫,年壽不詳,師從萬松老人得法,至元年間曾應召至京師講僧公案。行秀、從倫師徒兩人所著四部評唱集中,《從容錄》與《空谷集》影響較大,四書思想上完全因襲宋代禪宗,文字結構皆模仿克勤《碧岩錄》。行秀在《評唱天童從容庵錄寄湛然居士書》里,說到他撰寫「評唱」的經過和意義時就有言:「天童老師頌古,片言隻字,皆自佛祖淵源流出,學者罔測也。……萬松昔嘗評唱,兵革以來,廢其祖藁,邇來退居燕京報恩,旋築蝸舍,榜曰『從容庵』,圖成舊緒。適值湛然居士勸請成之,老眼昏華,多出口占,門人筆受。其間繁載機緣事跡,一則旌天童學海波瀾,附會巧便;二則省學人檢討之功;三則露萬松述而不作非臆斷也。竊比佛果《碧岩集》,則篇篇皆有示眾為備。」下面從《從容錄》與《空谷集》中各節錄一則「評唱」,以資參考: 例一,(《從容錄》)「第四十二則,南陽淨瓶」 示眾云:「洗缽添瓶,儘是法門佛事,搬柴運水,無非妙用神通。為甚麼不解放光動地?」 舉僧問南陽忠國師:「如何是本身盧舍那?」汝豈是替名?國師云:「與我過淨瓶來。」莫忘了話頭。僧將淨瓶到,莫得錯認。國師云:「卻安舊處著。」重宣此義。僧復問:「如何是本身盧舍那?」甚處去來?國師云:「古佛過去久矣。」離此不遠。 師舉石霜問道吾:「如何是觸目菩提?」吾喚沙彌,彌應喏,吾云:「添淨瓶水著。」良久,卻問石霜:「汝適來問甚麼?」霜擬舉,吾便歸方丈,霜乃有省。道吾先用隔身句,後用拋身勢,若不傷鋒犯手,石霜有省,國師慈悲之故,有落草之談,只是知恩者少,天童所以采汲華水也。頌云: 「鳥之行空,築著磕著。魚之在水,左使右使。江湖相忘,這邊那邊。雲天得志。無可不可。擬心一絲,只在此山中。對面千里,雲深不知處。知恩報恩,念茲在茲。人間几几。一子親得。」 師云:「鳥之行空,魚之在水,所託愈安,其生愈適。莊子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白兆通慧珪禪師道:『譬如空中飛鳥不知空是家鄉,水底游魚忘卻水為性命。』圭峰云:『魚不識水,人不識風,迷不識性,悟不識空。尋常本身盧舍那,滿淨覺者,現相人中,才起問時,忽然影現,忘恩失行,背親向疏,果能除卻靈床,始解子承父業。』且道如何是父業?拈來無不是,用處莫生疑。」[8] 例二,(《空谷集》)「第四十四則,板齒生毛」 示眾云:「無意之意,其意遠矣;無味之味,其味恆然。若知露柱懷胎,便信石龜解語,還真箇麼?」 舉僧問趙州:「如何是祖師西來意?」日日日頭東畔出。州云:「板齒生毛。」無中能唱出,未審幾人知? 師云:「趙州古佛出現於世,雖無蓮台光焰,卻有妙用神通,具四辯才,得八解脫,端的海口鼓浪,航舌駕流,浩浩辭源,滾滾流出,優遊平易,殊無艱難險阻之態,方信真文不措,真武不粗。一日,上堂云:『正人說邪法,邪法悉皆正;邪人說正法,正法悉皆邪。諸方難見易識,我這裡易見難識。』僧問:『如何是毗盧師?』師便起立,云:『如何是法身主?』師便坐。僧禮拜,師曰:『且道坐者是?立者是?』林泉道:『有勞神用。』」 投子頌云:「九年少室自虛淹,功成業就。爭似當頭一句傳。水到渠成。板齒生毛猶可事,不為希差。石人踏破謝家舡。」焉知無漏? 師云:「九年面壁垂一則語,直至而今,諸方賺舉,非是虛淹歲月,漫度春秋,意似責他不說而說,未若說而不說。其實當頭一句,把定則唇寒齒冷,放行則喜氣津津,若也腳跟線斷,舌上關開,橫說豎說無可不可。昔外道問佛:『昨日說何法?』佛曰:『定法。』云:『今日說何法?』曰:『不定法。』云:『昨日說定法,今日何說不定法?』曰:『昨日定,今日不定。』林泉道:大人得自在,世尊板齒雖不生毛,其奈舌端還能具眼,似許石人腳跟點地,鼻孔遼天。踏破澄潭月,穿開碧落天,何止謝家舡舷而已哉!還知麼?若能截鐵斬釘,必不拖泥帶水。」[9] 行秀、從倫師徒二人的四部評唱集的體例基本如上例舉,從中不難發現《碧岩錄》的影子。元代禪宗在思想上無甚創舉,但出現了《從容錄》《空谷集》這樣的作品,也從一個方面反映出當時的禪宗較之於佛教其他宗派,還是有些生氣的。 起始於宋代的禪宗評唱著作,從《碧岩錄》問世,便招致「拖泥帶水」的責難。此類著述一般文字繁多,語句重複,後世仿效者亦難克服此弊,故在明清之際出現了「直注」。「直注」較「評唱」「擊節」,釋義更明白些,語句也較為簡略。明清之際的槃譚在《煢絕老人頌古直注序》有言:「(明僧本瑞)……因取頌古,直揭大意,淨剗群疑,標題結案,不費辭飭,乃為斯注,較諸評唱,實謂過之。雖然,此猶以注稱也。」本瑞和尚,生卒年不詳,字天奇,號煢絕,年二十隨父經商,忽厭俗情,遂遍謁並世諸老,叩求禪法,後得心印於寶峰明瑄,為南嶽二十九世,有兩本禪宗頌古直注傳世。 《雪竇頌古直注》,詳稱《煢絕老人天奇直注雪竇顯和尚頌古》,重顯頌古,本瑞直注,道霖、性福編集,共一卷,對雪竇百則頌古詩分句加以注釋、解說或評析,收入《續藏經》第二編第二十二套。 《天童頌古直注》,詳稱《煢絕老人天奇直注天童覺和尚頌古》,天童正覺頌古,本瑞直注,性福編集,對天童正覺百篇頌古詩分句加以注釋、解說或評析,收入《續藏經》第二編二十二套。 「直注」雖較「評唱」簡略,但實質上仍是一種注釋,現分別從兩書各舉一例,以資參考: 例一:陳操尚書看資福,福見畫一圓相。暗機為驗。操云:「弟子恁麼來,早是不著便,何更畫一圓相?」退己點人。福便掩卻門,因便一截。師云:「陳操只具一隻眼。」點他見前失後。 主意探干,旨明大用。總結。權衡在手。 團團珠繞,福之圓相。玉珊珊,操之言鋒。馬載驢馱上鐵船,分付海山無事客,船裝馬載,只當尋常。釣鰲時下一圈攣。不用多端,一機足矣。師復云:「天下衲僧跳不出。」須言無事,天下禪流幾人能出有無之殼?[10] 例二:羅山問岩頭:「起滅不停時如何?」呈妄求除。頭咄大用全提云:「是誰起滅?」一點一提。 主意當央一指,旨明大用全提。總結。老婆心切。 斫斷老葛藤,打破狐窠窟,一喝如刀如錘,僧疑如藤如窟。豹披霧而變文,龍乘雷而換骨。一喝如霧如雷,其僧如豹如龍,承此大機,變文換骨之比。咄!截前示後。起滅紛紛是何物?垂釣審奇。[11] 此外,宋、元、明、清四朝還出現了幾部禪宗頌古、拈古匯集,從體例上講,亦屬於注釋性典籍。 《拈八方珠玉集》,宋祖慶編,此集為佛鑒勤、佛果圓悟、正覺方庵顯、佛海石溪四禪師拈提合集。圓悟序云:「驗宗眼正邪,破知見窠窟,離得失,截路布,於古今公案,俾出沒卷舒,盤折玲瓏,得大機,發大用,而無纖毫知解。到大休大歇安穩之地,洞明本分大鉗錘,啟迪作家真爐鞴,善搏搦貫穿千變萬化作略者,無出乎拈古,為參玄徑,正要關也,古來大宗師,靡不尚之。」共三卷,體例亦是先舉公案,後匯集四家拈提語,收入《續藏經》第二編二十四套。 《禪宗頌古聯珠通集》,宋法應集,元普會續集。法應《禪宗頌古聯珠舊集本序》云:「採摭機緣三百二十五則,頌二千一百首,宗師一百二十二人,編排成帙,命名《禪宗頌古聯珠集》。」元普會在法應原集的基礎上,對法應後二百餘年間新寫頌古詩加以增補,而成《禪宗頌古聯珠續集》。普會序云:「機緣先有者頌則續之,未有者增之,加機緣又四百九十三則,宗師四百二十六人,頌三千五十首。」據此可知,《通集》為元以前禪宗頌古詩的總集,共四十卷,其體例是先列機緣,後集各家頌古詩,收入《續藏經》第二編二十套。 《宗門拈古匯集》,清淨符匯集,共四十六卷,其「凡例」云:「是書之集,自有佛祖以來,千七百則機緣,經作家手拈掇一過,不啻黃金增色,真能使陳爛葛藤,頓生光怪,則拈掇語當尤重於機緣,其命名獨曰宗門拈古者在是。」其編排順序「仍以南嶽、青原世代分列」,南嶽到三十三世,青原到三十六世,每則先列機緣,後集各家拈語。所謂拈語,是各禪師對機緣亦即公案所作的解釋或評語,也有對拈語的評語,收入《續藏經》第二編二十套。 《宗鑒法林》,清集雲堂編,此書匯集公案二千七百二十則,並將歷代各頌古詩及拈古語合會。此書是《禪宗頌古聯珠通集》和《宗門拈古匯集》的合集,但所集頌古、拈古又有所揀擇,與前二書並非雷同,一般均少於前二書。如《世尊機緣》釋迦「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公案,《禪宗頌古聯珠通集》匯集頌古詩三十三首,《宗門拈古匯集》集拈古十八家,而此書只收頌古詩十九首,拈古十家。此書收入《續藏經》第二編第二十一套。 從《碧岩錄》到《宗鑒法林》,禪宗注釋之學自成體系,蔚為大觀,它與宋以來諸多燈錄、語錄一起,造成宋以後「文字禪」泛濫的局面,在浩如煙海的佛教典籍中,確立了自己宗門的一席之地。 禪宗的公案、機鋒本是禪師啟示後學弟子的一種獨特的教授法,「頌古」「拈古」把名禪師求學悟道的故事提出來做說明、討論,在很大程度上對後學有啟示性的作用。但無論機鋒、棒喝,還是公案、機緣,只是因時、因地、因人而變的活用法門,並非究竟的道理,更不是禪的宗旨和目的。學禪、注禪的風行,不能不說是禪宗衰落的一個標誌。宋代以後的禪宗確與六祖嶺南初傳、一花五葉時的盛況不可同日而語。 注釋: [1]《大正藏》第四十八冊,第一九三頁。 [2]《續藏經》第一輯第二編第二十二套第四冊,第三二三頁。 [3]《續藏經》第一輯第二編第二十套第三冊,第二二六—二二七頁。 [4]同上書,第二百四十三頁。 [5]《續藏經》第一輯第二編第二十三套第一冊,第一頁。 [6]《正法眼藏》卷一,《續藏經》第一輯第二編第二十三套第一冊,第十一頁。 [7]同上書,第十五頁。 [8]《續藏經》第一輯第二編第二十二套第四冊,第三五一頁。 [9]《續藏經》第一輯第二編第二十二套第三冊,第二九〇—二九一頁。 [10]同上書,第二五八頁。 [11]同上書第四冊,第三九七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