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岩錄譯註 · 卷十

圓悟克勤 《碧岩錄譯註》
九一 原典 舉鹽官[1]一日喚侍者:「與我將犀牛扇子來。」打葛藤不少,何似這個好個消息。侍者云:「扇子破也。」可惜許,好個消息,道什麼?官云:「扇子既破,還我犀牛兒來。」漏逗不少,幽州猶自可,最苦是新羅。和尚用犀牛兒作什麼?侍者無對。果然是個無孔鐵錘,可惜許。 投子云:「不辭將出,恐頭角不全。」似則似,爭奈兩頭三面,也是說道理。雪竇拈云:「我要不全底頭角。」堪作何用?將錯就錯。石霜云:「若還和尚即無也。」道什麼?撞著鼻孔。雪竇拈云:「犀牛兒猶在。」嶮,洎乎錯認,收頭去。資福畫一圓相,於中書一牛字。草藁不勞拈出,弄影漢。雪竇拈云:「適來為什麼不將出?」金鍮不辨,也是草里漢。保福云:「和尚年尊,別請人好。」僻地里罵官人,辭辛道苦作什麼?雪竇拈云:「可惜勞而無功。」兼身在內,也好與三十棒,灼然。 評唱 雪竇頌云:「犀牛扇子用多時,遇夏則涼,遇冬則暖,人人具足,為甚不知?阿誰不曾用?問著元來總不知。知則知,會則不會。莫瞞人好,也怪別人不得。無限清風與頭角,在什麼處?不向自己上會,向什麼處會?天上天下。頭角重生,是什麼?無風起浪。盡同雲雨去難追。蒼天!蒼天!也是失錢遭罪。」雪竇復云:「若要清風再復,頭角重生,人人有個犀牛扇子,十二時中全得他力,因什麼問著總不知,還道得麼?請禪客各下一轉語。鹽官猶在,三轉了也。」問云:「扇子既破,還我犀牛兒來。」也有一個半個,咄!也好推倒禪床。時有僧出云:「大眾參堂去。」賊過後張弓,被奪卻槍,前不構村,後不迭店。雪竇喝云:「拋鉤釣鯤鯨[2],釣得個蝦蟆[3]。」便下座。招得他恁麼地,賊過後張弓,佛果自征此語云:又直問爾諸人,這僧道:大眾參堂去,是會不會?若是不會,爭解恁麼道?若道會,時雪竇又道:拋鉤釣鯤鯨,只釣得個蝦蟆,便下座。且道,誵訛在什麼處?試請參詳看。 注釋 [1]鹽官:唐時禪僧,海門郡(今屬浙江)人,又名齊安。生年不詳,生時神光照室,出家後聞馬祖在龔公山傳法,便往拜師,得其真傳。後住杭州鹽官縣鎮國海昌院。會昌二年(公元八四二年)圓寂,卒諡悟空大師。 [2]鯤鯨:傳說中的一種大魚。 [3]蝦蟆:蛙和蟾蜍的統稱。 譯文 一日,鹽官和尚吩咐侍僧:「去把我的犀牛扇子拿來!」侍僧回答:「可扇子已經破了。」鹽官隨後說:「既然扇子已經破了,那就把犀牛還給我吧!」侍僧無言以對。 如何應對鹽官的機鋒呢?投子、石霜、資福、保福四位禪師都曾著語下言。投子和尚的回答是:「還給你犀牛不成問題,只恐怕是頭角也不全了。」雪竇評論道:「我就想要不全的頭角。」石霜和尚說:「若還給老師,我的犀牛就沒了。」雪竇評述時說:「犀牛人人本來具備,自己的犀牛不是還在嗎?」資福與前兩位的做法不同。他不言語,而是在地上畫了一個圓圈,裡面寫了一個「牛」字。雪竇評道:「為什麼沒有早點牽出來呢?」最後下語的是保福和尚。他的答語是:「老師年事已高,還是請別人為你拿吧!」雪竇的評語為:「真可惜!勞而無功,白費力氣。」 評唱 雪竇對這則公案評頌說:「犀牛扇子人人俱有,日日皆用。可惜鹽官問起來,幾位僧人個個不知。扇子有無限清風,犀牛亦頭角崢嶸。只是這四位僧人如此作答,便如朝雲暮雨一樣,一去再難追。」又說:「若想要清風再起、頭角重生,請禪客各下言語呈己見。」當時雪竇頌至此時,曾對眾僧垂問道:「扇子既破,還我犀牛兒來。」有一位僧人出來說:「大家去僧堂吧!」雪竇厲聲喝道:「拋鉤入海,本想釣一條大鯨,沒想到只釣了一隻青蛙。」說完便走下講座。 九二 原典 舉世尊一日升座,賓主俱失,不是一回漏逗。文殊白槌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一子親得。世尊便下座。愁人莫向愁人說,說向愁人愁殺人。打鼓弄琵琶,相逢兩會家。 評唱 後面看雪竇自然見得頌出:「列聖叢中作者知,莫謗釋迦老子好,還佗臨濟、德山,千個萬個中,難得一個半個。法王法令不如斯。隨他走底,如麻似粟,三頭兩面,灼然能有幾人到這裡?會中若有仙陀客,就中難得伶俐人,文殊不是作家,闍黎定不是。何必文殊下一槌。更下一槌,又何妨?第二、第三槌總不要,當機一句作麼生道?嶮!」 譯文 一日,釋迦牟尼登堂說法,還未等他說什麼,文殊菩薩就拍響驚堂木,大聲說道:「請你們認真思考法王所說的法。法王的法就是這樣的。」釋迦牟尼平靜地走下講席。 評唱 雪竇頌道:「列聖叢中作者知,法王法令不如斯。會中若有仙陀客,何必文殊下一槌。」釋迦尊者意旨深深,靈山八萬僧眾中,只有行家才知曉,法王說的法不是這樣。當時若有仙陀婆在場,又何必要文殊擊木下言? 九三 原典 舉僧問大光[1]:「長慶道『因齋慶贊』,意旨如何?」重光這漆桶,不妨疑著,不問不知。大光作舞,莫賺殺人,依舊從前恁麼來。僧禮拜。又恁麼去也,是則是,恐錯會。光云:「見個什麼便禮拜?」也好一拶,須辨過始得。僧作舞。依樣畫貓兒,果然錯會。弄光影漢。光云:「這野狐精。」此恩難報,三十二祖只傳這個。 評唱 雪竇頌云:「前箭猶輕後箭深,百發百中,向什麼處迴避?誰雲黃葉是黃金?且作止啼,瞞得小兒,也無用處。曹溪波浪如相似,弄泥團漢有什麼限?依樣畫貓兒,放行一路。無限平人被陸沉。遇著活底人,帶累天下衲僧,摸索不著,帶累闍黎,出頭不得。」 注釋 [1]大光:公元八三六—九〇三年。京兆(河南洛陽)人,又名居誨。參學於石霜和尚處,得其秘印,參禪二十餘年不出世。後住潭州大光山,學眾親依,為世所重。 譯文 一位僧人問大光和尚:「僧人問長慶金牛和尚說的『菩薩子,吃飯來』的意旨時,他回答說『因齋慶贊』。長慶這麼說的意圖是什麼呢?」大光和尚隨即便手舞足蹈。僧人見狀,躬身禮拜。大光問他:「你究竟看見了什麼就作禮呢?」僧人不言語,卻也狂舞起來。大光笑道:「你這個野狐精。」 評唱 雪竇頌道:「前箭猶輕後箭深,誰雲黃葉是黃金?曹溪波浪如相似,無限平人被陸沉。」 在雪竇看來,大光和尚不愧為禪門高手,機鋒甚是銳利。禪師示眾,本是對症下藥、應病與人。誰若把禪師權設的方便當作至寶,那便大錯特錯了。倘若禪門波波相似、浪浪同形,只以一種方法啟示於人,眾僧豈不是永無出頭之日嗎? 九四 原典 評唱 阿難意道:「世界燈籠、露柱皆可有名,亦要世尊指出此妙精元明[1]喚作什麼物,教我見佛意。」世尊云:「我見香台。」阿難云:「我亦見香台,即是佛見。」世尊云:「我見香台則可知,我若不見香台時,爾作麼生見?」阿難云:「我不見香台時,即是見佛。」佛云:「我雲不見,自是我知;汝雲不見,自是汝知。他人不見處,爾如何得知?」古人云:「到這裡,只可自知,與人說不得。」只如世尊道:「吾不見時,何不見吾不見之處?若見不見,自然非彼不見之相。若不見吾不見之地,自然非物,云何非汝?若道認見為有物,未能拂跡,吾不見時,如羚羊掛角,聲響、蹤跡、氣息都絕,爾向什麼處摸索?」 僧問仰山:「和尚見人問禪問道,便作一圓相,於中書牛字,意在於何?」仰山云:「這個也是閒事。忽若會得,不從外來;忽若不會,決定不識。我且問爾,諸方老宿,於爾身上,指出那個是爾佛性?為復語底是,默底是?莫是不語不默底是?為復總是,為復總不是?爾若認語底是,如盲人摸著象尾;若認默底是,如盲人摸著象耳;若認不語不默底是,如盲人摸著象鼻;若道物物都是,如盲人摸著象四足;若道總不是,拋本象落在空見[2]。如是眾盲所見,只於象上名邈差別。爾要好,切莫摸象,莫道見覺是,亦莫道不是。」 注釋 [1]妙精元明:指人人具有之佛性。 [2]空見:無因果之理之邪見,佛教諸見中空見之過最重。《楞伽經》卷三曰:「我說寧取人見如須彌山,不起無所有增上慢空見。」 譯文 評唱 《楞嚴經》中記載了釋迦牟尼佛與阿難尊者的一場對話。阿難尊者說:「世界上的萬物,如燈籠、露柱等,都有名可稱。那麼,請世尊告訴我見之本體應叫什麼東西,以便讓我知道佛意。」釋迦牟尼說:「我見香台。」阿難說:「我也見香台,這即是佛見。」釋迦牟尼又說:「我見香台時,你也可見;我若不見香台時,你見什麼呢?」阿難答道:「我不見香台時,便是見佛。」佛陀又說:「我說不見時,自是我知;你說不見時,你也自知。別人不見的地方,你怎麼能知道?」古人說得好,「到這裡時,只可自知,與人是說不得」。正如釋迦牟尼隨後對阿難開示道:「當我不見時,你也就見不到我之見。如果見是物的話,那麼不見也同樣是物,你是應該見得到的。如果你見到了未見,見到的自然不是不見之相。這樣一來,若你不見我之未見,結論必然是見即非物。那麼,見何嘗又不是你自身呢?」 阿難認為,見之本體在於客觀對象,即所見到的物與自己無關。但在佛陀看來,見的本性不在乎對象,關鍵是主體自身。主體應該直接、主動地把握自己的見性。 一位修行僧問仰山和尚:「老師見有人來問禪問道,就在地上畫一個圓圈,中間寫一牛字,不知這是什麼意思?」仰山和尚說:「這沒什麼用。若能開性,不借外物便能自明本性;若不能,見此圈中牛字也無大用。我且問你,諸方師家為你開示,誰能告訴你佛性是什麼呢?是說話的對呢,還是沉默不語的對?或者是既不言語也不沉默的對?更或是全對也全不對?你若認為說話的對,就像盲人摸到了象尾巴;認為沉默的對,便如盲人摸到象耳朵上;若說不言語也不沉默的說的是,就似盲人摸著了象鼻子;若說什麼都是佛性,便如盲人摸到象的四條腿;若說什麼都不是,便是沒摸到大象,落在空見。眾盲人摸象,得到的只是大象局部的、表面差別的知識。你要小心,可別學著瞎子摸象。」 九五 原典 舉長慶有時云:「寧說阿羅漢有三毒[1],焦谷不生芽。不說如來有二種語。已是謗釋迦老子了。不道如來無語,猶自顢頇,早是七穿八穴。只是無二種語。周由者也,說什麼第三第四種!」保福云:「作麼生是如來語?」好一拶,道什麼?慶云:「聾人爭得聞?」望空啟告,七花八裂。保福云:「情知爾向第二頭道。」爭瞞得明眼人,裂轉鼻孔,何止第二頭?慶云:「作麼生是如來語?」錯!卻較些子。保福云:「吃茶去。」領。復云:還會麼?蹉過了也。 評唱 頌云:「頭兮第一第二,我王庫中無如是事,古今榜樣,隨邪逐惡作什麼?臥龍不鑒[2]止水。同道方知。無處有月波澄,四海孤舟獨自行,徒勞卜度,討什麼檔。有處無風浪起。嚇殺人,還覺寒毛卓豎麼?打云:來也。棱禪客[3]!棱禪客!勾賊破家,鬧市里莫出頭,失錢遭罪。三月禹門遭點額。退己讓人,萬中無一,只得飲氣吞聲。」 注釋 [1]三毒:指貪、嗔、痴三種惡行。佛教認為,三毒為一切煩惱之根本。 [2]鑒:照影。 [3]棱禪客:指長慶和尚。 譯文 長慶、保福師兄弟二人在雪峰和尚門下參學時,常常相互提問,商討佛法大意。一次,長慶和尚說:「如來只有一乘法,我們平日總講小乘阿羅漢有貪、嗔、痴三毒,但不能說如來有二乘法。這不是說如來傳法無言教垂示,而是說如來中絕對沒有兩種聲音。」保福對他說:「你再說說看,什麼是如來語?」長慶也不回答,卻反問道:「那雙耳失聰的人怎麼能聽見如來的聲音呢?」保福說:「你已是落在第二義了。」長慶便問:「那你說說看,什麼是如來語?」保福隨機應道:「吃茶去。」 評唱 雪竇頌道:「頭兮第一第二,臥龍不鑒止水。無處有月波澄,有處無風浪起。棱禪客!棱禪客!三月禹門遭點額。」雪竇認為,對這個公案,如人們只注意第一義與第二義是什麼,便是落在死水裡,摸索不著佛法大意。豈不知死水裡怎能藏龍?也須是在洪波浩渺、白浪滔天之地,才有龍藏。無龍處月色澄波、風恬浪靜;有龍之地無風也自是浪起。縱然長慶是過得了龍門的龍,卻也被保福當頭一點。 九六 原典 舉趙州示眾三轉語。道什麼?三段不同。 評唱 趙州示此三轉語了,末後卻云:「真佛屋裡坐。」這一句忒殺郎當,他古人出一隻眼,垂手接人,略藉此語,通個消息要為人,爾若一向正令全提,法堂前草深一丈。雪竇嫌他末後一句漏逗,所以削去,只頌三句:泥佛若渡水,則爛卻了也;金佛若渡爐中,則鎔卻了也;木佛若渡火,便燒卻了也。 「泥佛不渡水,神光照天地。」這一句頌分明了,且道為什麼卻引「神光」?二祖初生時,神光燭室亘於霄漢[1]。又一夕,神人現,謂二祖曰:「何久於此?汝當得道時至,宜即南之。」二祖以神遇,遂名神光。久居伊洛,博極群書,每嘆曰:「孔老之教祖述風規,近聞達磨大師住少林。」乃往彼,晨夕參扣。達磨端坐面壁,莫聞誨勵。光自忖曰:「昔人求道,敲骨出髓,刺血濟飢,布發掩泥,投崖飼虎,古尚若此,我又何如?」其年十二月九日,夜大雪,二祖立於砌下[2]。遲明積雪過膝。達磨憫之曰:「汝立雪於此,當求何事?」二祖悲淚曰:「唯願慈悲開甘露門[3],廣度群品。」達磨曰:「諸佛妙道,曠劫精勤,難行能行,非忍而忍,豈以小德小智、輕心慢心?欲冀真乘,無有是處。」二祖聞誨勵,向道益切,潛取利刀,自斷左臂,致於達磨前。磨知是法器,遂問曰:「汝立雪斷臂,當為何事?」二祖曰:「某甲心未安,乞師安心。」磨曰:「將心來,與汝安。」祖曰:「覓心了不可得。」達磨云:「與汝安心竟。」後達磨為易其名曰「慧可」,後接得三祖璨大師,既傳法隱於舒州皖公山。 「木佛不渡火,常思破灶墮。」此一句亦頌了,雪竇因此木佛不渡火,常思破灶墮。嵩山破灶墮和尚不稱姓字,言行叵測,隱居嵩山。一日,領徒入山,塢間[4]有廟甚靈,殿中唯安一灶,遠近祭祀不輟,烹殺物命甚多。師入廟中,以拄杖敲灶三下云:「咄!汝本磚土合成,靈從何來?聖從何起?恁麼烹殺物命!」又乃擊三下,灶乃自傾破墮落。須臾,有一人青衣峨冠,忽然立師前設拜曰:「我乃灶神,久受業報,今日蒙師說無生法,已脫此處,生在天中,特來致謝。」師曰:「汝本有之性,非吾強言。」神再拜而沒。侍者曰:「某甲等久參侍和尚,未蒙指示。灶神得何徑旨,便乃生天?」師曰:「我只向伊道,汝本磚土合成,靈從何來?聖從何起?」侍僧俱無對,師云:「會麼?」僧云:「不會。」師云:「禮拜著!」僧禮拜。師云:「破也,破也!墮也!墮也!」侍者忽然大悟。 注釋 [1]霄漢:天空、天宇。 [2]砌下:台階下。 [3]甘露門:到甘露涅槃之門戶也,即如來的教法。佛教故事中,認為甘露是從忉利天降下的甘味靈液,能醫治煩惱,保人長壽,甚至起死回生。 [4]塢間:四面高中間低的山地中。 譯文 評唱 趙州和尚垂示眾僧,有四句頗具禪意的話:「泥佛不渡水,金佛不渡爐,木佛不渡火,真佛內里坐。」泥土做成的佛像,過不了水關;金雕的佛像過不了熔爐;木雕的佛像過不了火關。一旦強過,便會溶、會化、會燒,只有真正的佛在人的心中。雪竇認為趙州的最後一句嘮叨過分,故刪去。 雪竇有頌:「泥佛不渡水,神光照天地。立雪如未休,何人不雕偽?」頌中「神光」「立雪」二語,意含如下一則故事:二祖慧可初生時,滿屋奇光異彩,天空中也是紫氣籠罩。有一天晚上,一位神人在二祖前顯現,對他說:「為何久居此地?你得道的時候來了,速速往南去。」二祖便以此自名神光。久居伊洛,博覽群書。後聽說達磨大師在少林寺,便去那裡早晚參拜。達磨麵壁而坐,也不指教。神光便自思道:「古人求道,尚能敲骨出髓、刺血濟飢、布發掩泥,甚至投崖飼虎,我又為何不能呢?」一個數九寒天、大雪紛飛的夜晚,二祖立在大雪中,一動不動地站著。到天明時,積雪過膝。達磨見此於心不忍,便問他:「你立於雪中一夜,究竟是有何請求呢?」二祖悲聲說道:「只求大師慈悲,廣度眾生。」達磨對他說:「諸佛妙道不是以小德小智、輕心慢心而取,必是生死一番方可。你想得到佛法真乘,這裡沒有!」二祖聞言,求道心更迫切,便拿出一把利刃,自斷左臂,呈於達磨。達磨知他是佛門中人,於是問他:「你立雪斷臂,究竟是為什麼?」二祖說:「我心裡不安,想讓大師為我安心。」達磨說:「把你的心拿來,我為你安。」二祖說:「可我找不著我的心。」達磨便答道:「我已為你安心了。」之後達磨為他改名慧可,承其衣缽為二祖。二祖後收僧璨為法嗣,傳法後便在舒州皖公山隱居。 雪竇評「木佛不渡火」時頌道:「木佛不渡火,常思破灶墮。杖子忽擊著,方知辜負我。」頌中所言有如下一段趣事:嵩山的破灶墮和尚,平日不稱姓名,言行尤為叵測,常隱居於嵩山中。一日,他率徒進山。山中有間廟傳聞甚是靈驗,殿中只供奉著一隻老灶,遠近前來祭祀的人絡繹不絕,而且屠宰大量活牲來燒香拜神。墮和尚到了廟中,用禪杖敲擊灶身,說道:「你不過是泥土和合而成之物,靈從何來?聖從何起?就這麼自居讓人烹殺活物來供奉!」說完又敲擊了它幾下,灶竟然自己從供台上掉下來摔破了。一會兒,忽然出現一位青衣高帽之人,站在墮和尚前作揖道:「我便是灶神,久受業報,今日蒙大師講說無生法,已離此地,升入天中,故特來致謝。」墮和尚說:「這是你本有之性、應有之緣,不是我強言所為。」灶神再拜便隱去了。侍僧對墮和尚說:「我等眾徒這麼久在老師左右參學,也未得你提示。這灶神從你那裡得到了什麼密旨,就升天了呢?」墮和尚說:「我只向他說了那些話,你不是也聽到了嗎?」侍僧無言以對,墮和尚問:「那些話你明白嗎?」侍僧回答:「不明白。」墮和尚便對他說:「速速作揖!」侍僧躬身行禮。墮和尚大聲說道:「破也破了,墮也墮了,你還不明白嗎?」侍僧言下大悟。 九七 原典 舉《金剛經》云:「若為人輕賤,放一線道,又且何妨?是人先世罪業,驢駝馬載。應墮惡道,陷墮了也。以今世人輕賤故,酬本及末,只得忍受。先世罪業,向什麼處摸索?種穀不生豆苗。則為消滅。雪上加霜又一重,如湯消冰。」 評唱 龐居士聽講《金剛經》,問座主曰:「俗人敢有小問,不知如何?」主云:「有疑請問。」士云:「無我相、無人相,既無我人相,教阿誰講?阿誰聽?」座主無對,卻云:「某甲依文解義,不知此意。」居士乃有頌云:「無我亦無人,作麼有疏親?勸君休歷座,爭似直求真?」 譯文 《金剛經》中說:「當你現世被人輕視、看賤時,那你肯定在前世造下惡業,原本應墮入了三惡道之中,因為今世遭人輕賤而能忍辱,因此忍辱功德,先世的罪業便全部抵消了。」 評唱 一日,龐居士去聽一位座主講《金剛經》,他問道:「我有一個小問題,不知當問不當問?」座主道:「有疑問即提。」龐居士便說:「無我相、無人相,沒有你我之分時,是誰在講?又是誰在聽呢?」座主面帶愧色地說道:「我只是依文解義,不明白你說的意思。」龐居士便作頌道:「無我亦無人,作麼有疏親?勸君休歷座,爭似直求真?」講經說法又怎麼能比得上直悟本性呢? 九八 原典 舉天平[1]和尚行腳時參西院,常云:「莫道會佛法,覓個舉話人也無。」漏逗不少,這漢是則是,爭奈靈龜曳尾。一日,西院遙見,召云:「從漪!」鐃鉤搭索了也。平舉頭,著,兩重公案。西院云:「錯!」也須是爐里煅過始得,劈腹剜心,三要印開朱點窄,未容擬議,主賓分。平行三兩步,已是半前落後,這漢泥里洗土塊。西院又云:「錯!」劈腹剜心,人皆喚作兩重公案,殊不知似水入水,如金博金。平近前,依前不知落處,輾轉摸索不著。西院云:「適來這兩錯,是西院錯,是上座錯?」前箭猶輕後箭深。平云:「從漪錯。」錯認馬鞍橋,喚作爺下頷,以恁麼衲僧,打殺千個萬個有什麼罪?西院云:「錯!」雪上加霜。平休去。錯認定盤星,果然不知落處,軒知爾鼻孔在別人手裡。西院云:「且在這裡過夏,待共上座商量這兩錯。」西院尋常脊樑硬似鐵,當時何不趕將出去。平當時便行。也似衲僧,似則似,是則未是。後住院,謂眾雲貧兒思舊債,也須是點過。:「我當初行腳時,被業風[2]吹到思明長老處,連下兩錯。更留我過夏,待共我商量。我不道恁麼時錯。我發足向南方去時,早知道錯了也。」爭奈這兩錯何?千錯萬錯,爭奈沒交涉,轉見郎當愁殺人。 評唱 雪竇如此頌出:「禪家流,漆桶,一狀領過。愛輕薄,也有些子,呵佛罵祖,如麻似粟。滿肚參來用不著。只宜有用處,方木不逗圓孔,闍黎與他同參。堪悲堪笑天平老,天下衲僧跳不出,不怕旁人攢眉,也得人鈍悶。卻謂當初悔行腳。未行腳已前錯了也,踏破草鞋堪作何用?一筆勾下。錯!錯!是什麼?雪竇已錯下名言了也。西院清風頓銷鑠。西院在什麼處?何似生,莫道西院,三世諸佛、天下老和尚,亦須倒退三千始得。於斯會得,許爾天下橫行。」復云:「忽有個衲僧出云:『錯!』一狀領過,猶較些子。雪竇錯,何似天平錯。西院又出世,據款結案,總沒交涉。且道畢竟如何?打云:錯。」 注釋 [1]天平:五代、宋初時禪僧,又名從漪,生卒年不詳。嗣清溪洪進禪師法緒,住相州(河南安陽)天平山。 [2]業風:善惡之業能使人轉而輪迴三界,故譬之曰風。《般若贊》曰:「業愛痴繩縛人送,隨業風吹落苦中。」 譯文 天平和尚行腳時,曾在西院和尚門下參學。天平非常自負,常對人說:「也沒有一個會佛法的來與我同參。」一天,西院和尚遠遠地便看到了天平,就喊他:「從漪!」天平抬起頭看,西院對他說:「錯了!」天平裝作沒看見,走近了兩三步,西院又說:「錯了!」天平走到西院近前,西院問他:「剛才的錯是我的錯還是你的錯?」天平答道:「是我從漪的錯。」西院又說:「錯了!」天平便不言語。西院對他說:「你就在此過夏安居吧!讓我與你好好討論一下這兩個錯錯在哪裡。」天平卻當下離開了西院和尚的寺院。後來,天平做住持時,他對眾僧說:「當年我行腳雲遊,到過西院長老的寺院,吃了兩個錯。西院還留我過夏,與我一起商量兩錯的究竟。我當時沒有說我錯了。其實,當初我往南方行腳的時候,便知道我錯了。」 評唱 雪竇頌道:「禪家流,愛輕薄,滿肚參來用不著。堪悲堪笑天平老,卻謂當初悔行腳。錯!錯!西院清風頓銷鑠。」復云:「忽有個衲僧出云:『錯!』雪竇錯,何似天平錯。」 禪門中總有些輕薄之流,滿肚子佛法禪道,卻毫無用處。可悲可笑天平長老,卻說當初悔不該行腳。若有人能明白這兩錯,西院的機鋒便頓然銷鑠。如有衲僧出來再下一錯,我雪竇的錯,又怎麼比得上天平的錯! 九九 原典 舉肅宗帝問忠國師:「如何是十身調御[1]?」作家君王,大唐天子,也合知恁麼?頭上卷輪冠,腳下無憂履。國師云:「檀越踏毗盧[2]頂上行。」須彌那畔,把手共行,猶有這個在。帝云:「寡人不會。」何不領話?可惜許。好彩不分付。帝當時便喝,更用會作什麼?國師云:「莫認自己清淨法身。」雖然葛藤,卻有出身處,醉後郎當愁殺人。 評唱 洞山和尚接人有三路,所謂「玄路」「鳥道」「展手」。初機學道,且向此三路行履。僧問師:「尋常教學人行鳥道,未審如何是鳥道?」洞山云:「不逢一人。」僧云:「如何行?」山云:「直須足下無私去。」僧云:「只如行鳥道,莫便是本來面目否?」山云:「闍黎因什麼顛倒?」僧云:「什麼處是學人顛倒處?」山云:「若不顛倒,為什麼認奴作郎?」僧云:「如何是本來面目?」山云:「不行鳥道。」 注釋 [1]十身調御:佛德分為十種,所以有十佛身之說,調御身是十佛身之一。 [2]毗盧:毗盧舍那之略。法身佛之通稱,即密教之大日如來。 譯文 肅宗皇帝是一位虔誠的佛教徒。有一次,他問慧忠國師:「所謂十身調御佛究竟是什麼?」國師回答:「請在佛的頭頂上行走。」肅宗說:「我不明白你說的話。」忠國師於是又說:「當認清自己的清淨本性。」 評唱 洞山和尚在有人來問佛問禪時,通常有三種答語,即所謂的「玄路」「鳥道」「展手」。一次有僧問洞山:「老師平日總是讓我們行鳥道,卻不知鳥道是什麼?」「不遇一人。」「那怎麼走呢?」「只要無私心雜念便可。」僧人又問:「只要行鳥道,難道便可見自己的本來面目?」洞山喝道:「你為什麼要顛倒自己?」僧人又問:「我在什麼處顛倒啦?」洞山答道:「你若不顛倒,為什麼要認奴作主?」僧人問:「什麼是人的本來面目?」洞山說:「不行鳥道。」 一〇〇 原典 舉僧問巴陵:「如何是吹毛劍?」斬,嶮!陵云:「珊瑚枝枝撐著月。」光吞萬象,四海九州。 評唱 「珊瑚枝枝撐著月」,可謂光前絕後,獨據寰中,更無等匹,畢竟如何?諸人頭落也。老僧更有一小偈:「萬斛[1]盈舟信手拿,卻因一粒瓮吞蛇。拈提百轉舊公案,撒卻時人幾眼沙。」 注釋 [1]斛:古量器名,也是容量單位,十斗為一斛,南宋末改五斗為一斛。 譯文 一位僧人問巴陵和尚:「吹毛劍是什麼東西?」巴陵回答:「它像珊瑚枝枝撐著月。」 評唱 圓悟禪師認為,「珊瑚枝枝撐著月」一語空前絕後、無與倫比。他最後作一頌,以結全書。他評唱道:「萬斛盈舟信手拿,卻因一粒瓮吞蛇。拈提百轉舊公案,撒卻時人幾眼沙。」參禪悟道,須自悟本性,一味地尋文釋義,執著於言句,是永遠也開悟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