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岩錄譯註 · 卷九

圓悟克勤 《碧岩錄譯註》
八一 原典 舉僧問藥山:「平田[1]淺草,麈[2]鹿成群,如何射得麈中麈?」把髻投衙,擎頭帶角出來,腦後拔箭。山云:「看箭!」就身打劫,下坡不走,快便難逢,著。僧放身便倒,灼然不同,一死更不再活,弄精魂漢。山云:「侍者!拖出這死漢!」據令而行,不勞再勘,前箭猶輕後箭深。僧便走。棺木里瞠眼,死中得活,猶有氣息在。山云:「弄泥團漢有什麼限!」可惜許放過,據令而行,雪上加霜。雪竇拈云:「三步雖活,五步須死。」一手抬,一手搦,直饒走百步,也須喪身失命。復云:「看箭!」且道雪竇意落在什麼處?若是同死同生,藥山直得目瞪口呿,一向似無孔錘,堪作何用? 評唱 三平[3]初參石鞏[4],鞏才見來,便作彎弓勢云:「看箭!」三平撥開胸云:「此是殺人箭、活人箭?」鞏彈弓弦三下,三平便禮拜。鞏云:「三十年一張弓、兩隻箭,今日只射得半個聖人。」便拗折弓箭。三平後舉似大顛[5],顛云:「既是活人箭,為什麼向弓弦上辨?」三平無語。顛云:「三十年後,要人舉此話也難得。」法燈有頌云:「古有石鞏師,架弓矢而坐。如是三十年,知音無一個。三平中的來,父子相投和。子細返思量,元伊是射垛。」石鞏作略,與藥山一般。 注釋 [1]平田:指平田寺,當時藥山在此做住持。 [2]麈:鹿中之王。 [3]三平:唐時禪僧,福州人,生卒年不詳。通內外之學,獨好禪法,遊行參謁,訪求心要。初參石鞏,問答契合,繼參大顛,得悟奧旨,遂嗣其法,住漳州三平接引眾生,化緣盛極,為一方表率。 [4]石鞏:唐時禪僧,撫州人,又名慧藏。本為獵戶,一次入山狩獵,過馬祖庵前,祖接以禪機,當下頓悟,自截其發,依祖而住,獲其心印,後入石鞏山結茅庵,世稱石鞏和尚。凡有參學,即以弓矢作問,罕有應機者。 [5]大顛:唐時禪僧,又名寶通,生卒年不詳。參石頭得法。貞元間立精舍於潮州牛岩,名聲大振,後又建靈山禪院。長慶年間圓寂。 譯文 有一位修行僧問藥山和尚:「平田淺草處,麈鹿成群結隊,怎樣才能射得住麈中之麈?」藥山是平田寺住持,僧人如此問,顯然問中有機鋒,欲與藥山比高低。藥山也不點破他,而是厲聲喝道:「看箭!」僧人立即倒地,似乎是在向人們顯示:我才是鹿中之王。藥山和尚見狀,也不慌忙,招喚眾僧道:「徒兒們,把這死傢伙拖出山門外埋掉。」僧人見勢不妙,自知不是藥山的對手,轉身便走。藥山隨後罵道:「虎頭蛇尾的傢伙,有什麼能量!」雪竇最後著語評論道:「這僧也是雷聲大、雨點小,終究也逃得了三步,活不過五步。」 評唱 三平和尚去參學石鞏禪師,石鞏一見他來,便彎弓搭箭,喝道:「看箭!」三平也不驚慌,而是敞開胸,問道:「這是支殺人箭還是活人箭?」石鞏撥了三下弓弦,三平便連忙作揖。石鞏說:「三十年來,我持這一張弓、帶兩支箭,踏遍天下,只有今日才遇見半個對手。」說罷便把弓箭折斷了。後來,三平把他在石鞏處的這段因緣說給大顛和尚聽。大顛問他:「既然是活人箭,還向弓弦上辯個什麼?」三平無言以對。大顛便又說:「即使三十年後,讓人說出這話,也是難得。」法燈和尚曾對此有頌:「古有石鞏師,架弓矢而坐。如是三十年,知音無一個。三平中的來,父子相投和。仔細返思量,元伊是射垛。」 八二 原典 舉僧問大龍:「色身[1]敗壞,如何是堅固法身?」話作兩橛,分開也好。龍云:「山花開似錦,澗水湛如藍。」無孔笛子撞著氈拍板,渾侖擘不破。人從陳州來,卻往許州去。 評唱 此事若向言語上覓,一如掉棒打月,且得沒交涉。古人分明道:「欲得親切,莫將問來問。」何故?問在答處,答在問處。這僧擔一檐莽鹵,換一檐鶻突[2]。致個問端,敗缺不少。若不是大龍,爭得蓋天蓋地?他恁麼問,大龍恁麼答,一合相,更不移易一絲毫頭。一似見兔放鷹,看孔著楔。 雪竇頌云:「問曾不知,東西不辨,弄物不知名,買帽相頭。答還不會,南北不分,換卻髑髏,江南江北。月冷風高,何似生?今日正當這時節,天下人有眼不曾見,有耳不曾聞。古岩寒檜[3]。不雨時更好,無孔笛子撞著氈拍板。堪笑路逢達道人,也須是親到這裡始得,還我拄杖子來,成群作隊恁麼來。不將語默對。向什麼處見大龍?將個什麼對他好?手把白玉鞭,一至七拗折了也。驪珠盡擊碎。留與後人看,可惜許。不擊碎,放過一著,又恁麼去。增瑕纇。弄泥團作什麼,轉見郎當,過犯彌天。國有憲章,識法者懼,朝打三千,暮打八百。三千條罪。只道得一半在,八萬四千無量劫,來墮無間業,也未還得一半在。」 注釋 [1]色身:指用肉眼看到的容貌、身姿,即人的肉軀。 [2]鶻突:唐突。 [3]檜:一種常綠喬木。 譯文 一位修行僧人曾問大龍和尚:「佛法說肉身是四大五蘊和合而成,無常無住,終將破滅,只有法身永不會敗壞。那麼法身是什麼呢?」大龍答道:「山花開似錦,澗水湛如藍。」無常的色身與永恆的法身並非兩種東西,山花、澗水,無不是真理的顯現,禪的生命便在於萬物不息的創造過程中。 評唱 這則公案,若只在言語上做文章,便如揮棒打月,終無蹤影。古人曾說:「欲得親切,莫將問來問。」為什麼這樣說?只因問中有答、答在問處。這僧肩挑著一擔魯莽,卻換來一擔唐突。他拿個話頭問,自討苦吃。若不是大龍,爭能如此天衣無縫?僧人舉問,大龍作答,一問一答,深相契合。真是見兔放鷹,看孔下楔。 雪竇頌道:「問曾不知,答還不會。月冷風高,古岩寒檜。堪笑路逢達道人,不將語默對。手把白玉鞭,驪珠盡擊碎。不擊碎,增瑕纇。國有憲章,三千條罪。」這僧問時即虎頭蛇尾,漏洞不少。大龍禪師的答語,自有高妙處,僧人還是不明了。這真是月冷風自高、古岩生寒樹。可笑那些路遇達道者的人們,不說一語又不沉默。手持那白玉鞭,將驪珠寶物盡擊碎。不擊碎,便會污點斑斑,歧義叢生。國有國法,佛有佛令,不以本分事接引後人,豈不是罪上加罪? 八三 原典 舉雲門示眾云:「古佛[1]與露柱相交,是第幾機?」三千里外沒交涉,七花八裂。自代雲東家人死,西家人助哀,一合相不可得。:「南山起雲,乾坤莫睹,刀斫不入。北山下雨。點滴不施,半河南,半河北。」 評唱 雲門大師,出八十餘員善知識。遷化後七十餘年,開塔觀之,儼然如故。他見地明白,機境迅速,大凡垂語、別語、代語,直下孤峻。只這公案,如擊石火,似閃電光,直是神出鬼沒。 注釋 [1]古佛:指釋迦牟尼佛。 譯文 雲門和尚垂示眾僧徒說:「佛與屋樑相結合,究竟有什麼作用?」眾僧無語。他自答道:「南山起雲,北山下雨。」「古佛」與「露柱」、「南山」與「北山」皆是自他不二。既是平等如一,又具有差別,是既互相獨立又互相依存的關係。 評唱 雲門大師一生教徒示眾,門下出八十餘位高僧。他圓寂七十年後,後人啟開塔門,見他依然如死時一樣威嚴。雲門見地深刻,機鋒銳利,大凡他平日垂示言教,總是簡潔、峻峭。這個公案中,雲門的答語快如閃電,直讓人捉摸不定。 八四 原典 舉維摩詰[1]問文殊師利這漢太殺合鬧一場,合取口。:「何等是菩薩入不二法門[2]?」知而故犯。文殊曰:「如我意者,道什麼?直得分疏不下,擔枷過狀,把髻投衙。於一切法,喚什麼作一切法?無言無說,道什麼?無示無識,瞞別人即得。離諸問答,道什麼?是為入不二法門。用入作什麼?用許多葛藤作什麼?」於是文殊師利問維摩詰:「我等各自說已,仁者當說,何等是菩薩入不二法門?」這一靠莫道金粟如來,設使三世諸佛也開口不得。倒轉槍頭來也,刺殺一人,中箭還似射人時。雪竇云:「維摩道什麼?」咄!萬箭攢心,替他說道理。復云:「勘破了也。」非但當時,即今也恁麼,雪竇也是賊過後張弓,雖然為眾竭力,爭奈禍出私門。且道雪竇還見得落處麼?夢也未夢見,說什麼勘破!嶮!金毛獅子也摸索不著。 評唱 僧問雲居簡和尚:「既是金粟如來,為什麼卻於釋迦如來會中聽法?」簡云:「他不爭人我[3]。」大解脫人不拘成佛不成佛,若道他修行務成佛道,轉沒交涉。 注釋 [1]維摩詰:亦稱「維摩」「無垢稱」,傳為毗耶離城之長者,以白衣奉敬沙門,常以佛法教化眾人。為便於宣傳,偽裝患病,當人來問疾時,他就即席講說佛法。 [2]不二法門:亦稱「無二」「離兩邊」。指對一切現象的是非善惡等差別境界,「無思無知,無見無問」「無言無說」,即超脫於矛盾之外的佛說之門。禪宗把「不二法門」作為一種處世態度。 [3]人我:指以個人生命為中心的我。與「法我」(以外界構成為中心的我)相對。佛教認為,正因為人有「人我執」,故會產生種種煩惱、過失。 譯文 禪門中廣為流傳的「維摩一默如雷」,出於這樣一段故事中:當年維摩居士患病時,釋尊派文殊菩薩率眾去探候。維摩居士見文殊率眾來訪,便在方丈內接待他們。賓主落座後,維摩向眾菩薩問道:「所謂『菩薩入不二法門』,究竟是什麼意思?諸位不妨各抒己見。」與文殊同來的三十二位菩薩,便以真俗二諦合為一見,七嘴八舌地議論開。文殊最後說道:「依我之見,所謂『入不二法門』,就是對於一切法,不言語,也不解說;不以之示人,也不自以為知,離卻問答。」文殊講罷,便問維摩:「我們都已說完了,你是不是也談談你的高見?」可維摩仿佛沒聽見似的,一言不發,默然不動。雪竇拈公案說:「維摩說什麼?」稍後又說:「勘破了呀!」 評唱 一位修行僧曾問雲居和尚:「維摩居士既然被稱為金粟如來,為什麼他還要去釋迦如來門下聽法?」雲居回答道:「在他眼裡,沒有人我之分。」意即不把自己與天地萬物對立起來,也沒有成佛不成佛的疑惑。 八五 原典 舉僧到桐峰庵主處便問:「這裡忽逢大蟲時,又作麼生?」作家弄影漢,草窠里一個半個。庵主便作虎聲,將錯就錯,卻有牙爪,同生同死,承言須會宗。僧便作怕勢,兩個弄泥團漢,見機而作,似則也似,是則未是。庵主呵呵大笑。猶較些子,笑中有刀,亦能放亦能收。僧云:「這老賊!」也須識破,敗也。兩個都放行。庵主云:「爭奈老僧何?」劈耳便掌,可惜放過。雪上加霜又一重。僧休去。恁麼休去,二俱不了,蒼天!蒼天!雪竇云:「是則是,兩個惡賊只解掩耳偷鈴。」言猶在耳,遭他雪竇點檢,且道當時合作麼生免得點檢?天下衲僧不到。 評唱 雪竇頌云:「見之不取,蹉過了也,已是千里萬里。思之千里。悔不慎當初,蒼天!蒼天!好個斑斑[1],闍黎自領出去,爭奈未解用在?爪牙未備。只恐用處不明,待爪牙備向爾道。君不見大雄山下忽相逢,有條攀條,無條攀例。落落聲光皆振地。這大蟲卻恁麼去,猶較些子,幾個男兒是丈夫?大丈夫見也無?老婆心切,若解開眼,同生同死,雪竇打葛藤。收虎尾兮捋虎鬚。忽然突出如何收?收天下衲僧在這裡。忽有個出來,便與一拶。若無收,放爾三十棒,教爾轉身吐氣,喝。打云:何不道這老賊。」 注釋 [1]斑斑:指代老虎。 譯文 桐峰和尚參學臨濟時,在深山裡結草庵而居。一日,一位僧客來訪。他開口便問桐峰:「如果在這裡忽然出現一隻大老虎,你怎麼辦?」桐峰庵主隨即狀虎而吼,僧人見勢也做出一副驚恐的樣子,桐峰哈哈大笑。僧人大喝道:「你這老賊!」桐峰說:「你要把老僧怎麼樣?」僧人便作罷。雪竇對這則公案頗有微言,他評價說:「這二人機鋒雖說得過去,但故弄玄虛,不免有掩耳盜鈴之嫌。」 評唱 雪竇頌道:「見之不取,思之千里。好個斑斑,爪牙未備。君不見大雄山下忽相逢,落落聲光皆振地。大丈夫見也無?收虎尾兮捋虎鬚。」 禪門機鋒應當機立斷,稍有疑惑便是差之千里。這兩位僧人雖不妨為禪門行家,只是爪牙未全,火候欠到,機鋒尚未到運用自如的境地。豈不見大雄山下,百丈、黃檗師徒二人機鋒競起,落言下語振地有聲。身為男子大丈夫,有撥虎鬚的勇氣,也應有收虎尾的功夫。 八六 原典 舉雲門垂語云:「人人盡有光明在,黑漆桶。看時不見暗昏昏。看時瞎。作麼生是諸人光明?山是山,水是水,漆桶里洗黑汁。」自代云:「廚庫[1]三門。」老婆心切,打葛藤作什麼?又云:「好事不如無。」自知較一半,猶較些子。 評唱 雪竇頌云:「自照列孤明,森羅萬象,賓主交參,列轉鼻孔,瞎漢作什麼?為君通一線,何止一線?十日並照,放一線道即得。花謝樹無影,打葛藤有什麼了期?向什麼處摸索?黑漆桶里盛黑汁。看時誰不見?瞎!不可總扶籬摸壁,兩瞎三瞎。見不見,兩頭俱坐斷,瞎!倒騎牛兮入佛殿。中,三門合掌,還我話頭來。打云:向什麼處去也?雪竇也只向鬼窟里作活計,還會麼?半夜日頭出,日午打三更。」 注釋 [1]廚庫:即廚房。 譯文 雲門和尚垂示眾僧徒道:「人人各有個大光明。如果你想找到它,不僅看不到光明,反而更加黑暗。你們說說,什麼是自己的大光明?」眾僧沉默不語,雲門便又說:「這光明在廚房、在三門。」接著他又說了一句:「禪僧眼裡無好事。」 評唱 雪竇頌道:「自照列孤明,為君通一線,花謝樹無影,看時誰不見?見不見,倒騎牛兮入佛殿。」人人自家腳跟下,都有一段大光明,只是平常用得暗。雲門垂示言語,這光明在「廚庫三門」,已自是為你打通一線。但如果你從對象上去找時,朝花已謝,樹亦無影,整個是一團漆黑,終究是找不見。見與不見暫且不說,禪僧眼中無好事,還是橫身牛上入佛殿,灑掃應對、擔水砍柴,這才是衲僧家的本分事。 八七 原典 舉雲門示眾云:「藥病相治,一合相不可得。盡大地是藥。苦瓠連根苦,擺向一邊。那個是自己?甜瓜徹蒂甜,那裡得這消息來?」 評唱 文殊一日令善財去採藥,云:「不是藥者采將來。」善財遍采,無不是藥,卻來白云:「無不是藥者。」文殊云:「是藥者采將來。」善財乃拈一枝草,度與文殊。文殊提起示眾云:「此藥亦能殺人,亦能活人。」 此「藥病相治」話,最難看,雲門室中尋常用接人。金鵝長老一日訪雪竇,他是個作家,乃臨濟下尊宿,與雪竇論此「藥病相治」話,一夜至天光,方能盡善。到這裡,學解思量計較,總使不著。雪竇後有頌送他道:「『藥病相治』見最難,萬重關鎖太無端。金鵝道者來相訪,學海波瀾一夜干。」 譯文 雲門文偃禪師向徒眾們開示說:「藥是用來治病的,有什麼病就吃什麼藥,盡大地一切東西通通都是藥。請問:哪個是適合你自己的藥呢?」 當人生病時,要以藥相治,但人要真正恢復健康,既需以藥除病,更需要把藥所具有的副作用排除。禪者稱之為藥病相治。就像僧人參禪,心迷時須開悟,但執著於悟境不再超脫,便仍同未悟一樣。雲門垂示僧眾的語言,便意在告誡他們不要執迷於悟境,須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評唱 一天,文殊菩薩讓善財童子去採藥,囑咐他道:「你去采一些不可當作藥的藥草來。」善財四處採集,卻發現什麼草都有藥性,他便回來稟報文殊:「沒有不可當作藥的藥草。」文殊說:「那你就把是藥草的草木采來吧!」善財便拿起一枝草遞給文殊。文殊舉起這枝草向眾人開示道:「這藥草既可奪人命,也可活人命。」 這則公案中,「藥病相治」一句,實在不易領會。雲門和尚平日教徒示眾,常用此語。臨濟禪師門下的高僧金鵝長老一日去拜訪雪竇,兩人談論起「藥病相治」,談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時,才覺有所領悟。雪竇後來作一頌,贈與金鵝長老,頌說:「藥病相治見最難,萬重關鎖太無端。金鵝道者來相訪,學海波瀾一夜干。」 八八 原典 舉玄沙[1]示眾云:「諸方老宿,盡道接物利生,隨分開個鋪席,隨家豐儉。忽遇三種病人來,作麼生接?打草只要蛇驚,山僧直得目瞪口呿,管取倒退三千里。患盲者,拈錘豎拂,他又不見;端的瞎,是則接物利生,未必不見在。患聾者,語言三昧,他又不聞;端的聾,是則接物利生,未必聾在,是那個未聞在?患啞者,教伊說,又說不得。端的啞,是則接物利生,未必啞在,是那個未說在?且作麼生接?若接此人不得,佛法無靈驗。誠哉是言,山僧拱手歸降,已接了也,便打。」僧請益雲門,也要諸方共知,著。雲門云:「汝禮拜著。」風行草偃,咄!僧禮拜起,這僧拗折拄杖子也。雲門以拄杖挃[2],僧退後。門云:「汝不是患盲。」端的瞎,莫道這僧患盲好。復喚近前來,僧近前。第二杓惡水澆,觀音來也。當時好與一喝。門云:「汝不是患聾。」端的聾,莫道這僧患聾好。門乃云:「還會麼?」何不與本分草料?當時好莫作聲。僧云:「不會。」兩重公案,蒼天!蒼天!門云:「汝不是患啞。」端的啞,口吧吧地,莫道這僧啞好。僧於此有省。賊過後張弓,討什麼碗? 注釋 [1]玄沙:公元八三三—九〇八年。福州人,又名師備。年三十始出家,在芙蓉山靈訓禪師處落髮。受具戒後,行頭陀法,終日宴坐,人稱備頭陀。後與雪峰相偕入象骨山。幾年後遷止玄沙普應院,天下僧徒奔赴如水歸海。 [2]挃:撞擊。 譯文 玄沙和尚對眾僧徒說:「諸方大師總是都教導人要普度眾生,但如果偶爾遇見下面三種病人,又怎麼接濟他們呢?在盲人面前,任你是舉禪杖或豎拂子,他們都看不見;對於聾子,你再講經說道,他們也聽不見;而遇到啞巴,你要讓他開口,又是萬萬不能的。碰到這種情景時該如何呢?如果不能普度身殘之人,佛法便也就談不上有神光靈驗了。」一位僧人聽完玄沙這番話後,便去向雲門和尚請教。雲門對他說:「你快施禮!」僧人作揖剛抬起頭,雲門便把禪杖伸過來,僧人急忙往後退。雲門說:「你不是瞎子嘛!」又說:「你走過來些。」僧人移步近前。雲門說:「你不是聾子嘛!」隨後又問僧人:「你明白了嗎?」僧人回答:「不明白!」雲門便說:「你也不是啞巴啊!」僧人至此才有所省悟。 八九 原典 舉雲岩問道吾:「大悲菩薩用許多手眼作什麼?」當時好與本分草料,爾尋常走上走下作什麼?闍黎問作什麼?吾云:「如人夜半背手摸枕子。」何不用本分草料?一盲引眾盲。岩云:「我會也。」將錯就錯,賺殺一船人,同坑無異土,未免傷鋒犯手。吾云:「汝作麼生會?」何勞更問?也要問過,好與一拶。岩云:「遍身是手眼。」有什麼交涉?鬼窟里作活計,泥里洗土塊。吾云:「道即太殺道,只道得八成。」同坑無異土,奴見婢殷勤,癩兒牽伴。岩云:「師兄作麼生?」取人處分爭得,也好與一拶。吾云:「通身是手眼。」蝦跳不出斗,換卻爾眼睛,移卻舌頭,還得十成也未?喚爹作爺。 評唱 曹山問僧:「應物現形如水中月時如何?」僧云:「如驢覷井。」山云:「道即殺道,只道得八成。」僧云:「和尚又作麼生?」山云:「如井覷驢。」 譯文 雲岩和尚問同門師兄道吾:「大悲菩薩千手千眼,用這麼多手眼乾什麼用?」道吾答道:「如人在夜暗中,背著手就摸到枕頭。」雲岩聽罷得意地說:「我明白了!」道吾問:「你明白什麼啦?」雲岩答:「遍身是手眼。」道吾說:「說出來也許有些過分,但你只說得八成。」雲岩不解地問道:「師兄怎麼認為?」「通身是手眼。」 評唱 曹山和尚問一位僧人道:「萬物現形如水中月時怎麼樣?」僧人答道:「如驢窺井。」曹山說:「道即太煞道,只道得八成。」僧人問:「老師怎麼說?」曹山便道:「如井窺驢。」 九〇 原典 舉僧問智門:「如何是般若體?」通身無影象,坐斷天下人舌頭,用體作什麼?門云:「蚌含明月。」[1]光吞萬象即且止,棒頭正眼事如何?曲不藏直,雪上加霜又一重。僧云:「如何是般若用?」倒退三千里,要用作什麼?門云:「兔子懷胎。」[2]嶮,苦瓠連根苦,甜瓜徹蒂甜,向光影中作活計,不出智門窠窟。若有個出來,且道是般若體?是般若用?且要土上加泥。 評唱 雪竇正恁麼頌出:「一片虛凝絕謂情,擬心即差,動念即隔,佛眼也覷不見。人天從此見空生。須菩提好與三十棒,用這老漢作什麼?設使須菩提,也倒退三千里。蚌含玄兔深深意,也須是當人始得,有什麼意?何須更用深深意?曾與禪家作戰爭。干戈已息,天下太平。還會麼?打云:闍黎吃得多少?」 「人天從此見空生」,不見須菩提岩中宴坐,諸天雨花讚嘆。尊者云:「空中雨花讚嘆,復是何人?」天云:「我是梵天。」尊者云:「汝云何讚嘆?」天云:「我重尊者善說般若波羅蜜多。」尊者云:「我於般若未嘗說一字,汝云何讚嘆?」天云:「尊者無說,我乃無聞。無說無聞,是真般若。」又復動地雨花。 注釋 [1]蚌含明月:傳說中秋月出時,蚌於水面浮,開口含月光,感而產珠。若中秋有月則珠多,無月則珠少。 [2]兔子懷胎:傳說中秋月出時,兔子開口吞月光,乃懷胎產子。有月則多子,無月則少。 譯文 一位修行僧問智門和尚:「什麼是般若的本體?」智門回答:「蚌含明月產珍珠。」僧人又問:「什麼是般若的功用?」智門回答:「兔受月精孕玉子。」 評唱 雪竇頌道:「一片虛凝絕謂情,人天從此見空生。蚌含玄兔深深意,曾與禪家作戰爭。」那片杜塵絕情的虛明凝寂,不必去天上尋,也不需向別人討,自然而然地便會在你眼前顯現。古人意雖不在言句上,爭奈在答處有深深之旨。豈不見「蚌含明月」「兔子懷胎」二語,多少僧人曾不解其深意,而與之干戈不已? 頌中「人天從此見空生」一句,圓悟禪師又引如下一則公案,加以評唱、註解。故事是這樣的:一日,須菩提尊者在山洞中閒適地坐著,天空中忽飄落雨花,似作讚歌。尊者問:「空中雨花贊唱的是什麼人?」天神答道:「我是梵天。」尊者又問:「你讚嘆個什麼?」天神說:「我在盛讚尊者善說般若波羅蜜多。」尊者說:「我對般若未曾說過一個字,你唱贊個什麼?」天神說:「你既無說,我也無聞。無說無聞,豈不是妙真般若?」說完又雨花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