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岩錄譯註 · 卷三

圓悟克勤 《碧岩錄譯註》
二一 原典 舉僧問智門:「蓮花未出水時如何?」鉤在不疑之地,泥里洗土塊,那裡得這消息來?智門云:「蓮花。」一二三四五六七,疑殺天下人。僧云:「出水後如何?」莫向鬼窟里作活計,又恁麼去也。門云:「荷葉。」幽州猶自可,最苦是江南,兩頭三面,笑殺天下人。 評唱 古人露機處,已是漏逗[1]了也。如今學者,不省古人意,只管去理論出水與未出水,有什麼交涉。不見僧問智門:「如何是般若體?」門云:「蚌含明月。」僧云:「如何是般若用?」門云:「兔子懷胎。」看他如此對答,天下人討他語脈不得。或有人問夾山道:「蓮花未出水時如何?」只對他道:「露柱[2]燈籠。」且道與蓮花是同是別?「出水後如何?」對他道:「杖頭挑日月,腳下太泥深。」 注釋 [1]漏逗:漏逗即年高體弱。而禪家多用來形容「老婆心切」的意思,就像老婆婆溺愛孫子那樣,有一顆慈悲心。 [2]露柱:四周顯露的柱子。位置在殿堂的東西兩壁之間。《五燈會元》卷十六,雪峰思慧禪師:「僧問:『古殿無燈時如何?』師曰:『東壁打西壁。』曰:『恁麼則撞著露柱也。』」 譯文 有一位僧人問智門和尚:「蓮花還沒有出水時是什麼?」智門答道:「蓮花。」僧又問:「那麼出水之後又是什麼呢?」「荷葉。」 評唱 古人應時說法,顯露機鋒,用心已是極誠極切。如今的參學之人,不解古人意,只管在出水與未出水有什麼關係上做文章。正如還有一位僧人問智門:「什麼是般若的本體?」智門回答:「蚌含明月產珍珠。」僧人又問:「什麼是般若的證用?」智門回答:「兔受月精孕玉子。」看智門如此回答,參學之人如拘泥於文字的表面意思,就會與真意失之交臂。也有一僧曾拿同樣的問題向夾山和尚請教:「蓮花未出水時是什麼?」夾山只對他說:「露柱上的燈籠。」且說這與蓮花有何相干?當僧又問:「蓮花出水後是什麼?」夾山答道:「杖頭上挑著日月,腳底下陷入泥灘。」你且說夾山的回答是也不是?可別錯會了它的真意。 二二 原典 舉雪峰示眾云:「南山有一條鱉鼻蛇,見怪不怪,其怪自壞。大小大怪事,不妨令人疑著。汝等諸人切須好看。!一場漏逗。」長慶云:「今日堂中,大有人喪身失命。」普州人送賊,以己方人。僧舉似玄沙,同坑無異土,奴見婢殷勤,同病相憐。玄沙云:「須是棱兄始得。雖然如此,我即不恁麼。」不免作野狐精見解,是什麼消息?毒氣傷人。僧云:「和尚作麼生?」也好拶著這老漢。玄沙云:「用南山作什麼?」釣魚船上謝三郎,只這野狐精,猶較些子,喪身失命也不知。雲門以拄杖攛向雪峰面前,作怕勢。怕他作什麼?一子親得,一等是弄精魂。諸人試辨看。 評唱 百丈問黃檗:「甚處去來?」檗云:「大雄山下采菌去來。」丈云:「還見大蟲麼?」檗便作虎聲,丈便拈斧作斫勢。檗遂打百丈一摑,丈吟吟而笑便歸,升座謂眾云:「大雄山有一大蟲,汝等諸人切須好看,老僧今日親遭一口。」 趙州凡見僧便問:「曾到此間麼?」雲「曾到」,或雲「不曾到」,州總云:「吃茶去!」院主云:「和尚尋常問僧,曾到與不曾到,總道『吃茶去』,意旨如何?」州云:「院主!」主應:「諾!」州云:「吃茶去!」 紫胡門下立一牌,牌上書云:「紫胡有一狗,上取人頭,中取人腰,下取人腳,擬議則喪身失命。」或新到才相看,師便喝云:「看狗!」僧才回首,師便歸方丈[1]。 注釋 [1]方丈:佛教稱謂,指一寺之主,即「長老」「住持」。有時亦用以指住持僧人的住所。 譯文 雪峰禪師有一次對眾僧徒說:「南山有一條毒蛇,你們可都要當心點。」高徒長慶便說:「今天我在禪堂里,就被咬了一口,丟了性命。」後來有一僧把這件事對玄沙講了,玄沙說:「那樣回答的一定是長慶師兄。妙雖妙,換了我就不這麼說。」「你怎麼說?」玄沙說:「何必要什麼南山,毒蛇何處沒有啊?」與雪峰的這兩位徒弟的回答不同,另一位高徒雲門把禪杖拋在雪峰眼前,裝出一副害怕的樣子。 評唱 百丈和尚問弟子黃檗:「今天你去哪兒啦?」黃檗回答:「上大雄山采山菇去了。」百丈又問:「你可曾遇見老虎?」黃檗聞言馬上作虎叫,百丈見勢便作拿斧頭砍虎狀。黃檗隨即撲上去打了百丈一掌,百丈大聲而笑,回去便在法堂上對眾僧徒說:「大雄山下有一隻大老虎,你們要小心著點,老衲今日就親遭一口。」 趙州和尚一見到有修行僧來,總是問:「你以前到禪院來過麼?」無論說「沒有來過」,還是說「來過」,趙州都對他們說:「吃茶去!」院主不解其意,便向趙州問道:「師長平常問僧來過沒來過,都叫他們吃茶去,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呢?」趙州和尚聞言便喊道:「院主!」院主馬上應諾:「在!」趙州接著說:「吃茶去!」 紫胡和尚在禪室門口立了一塊牌子,上面寫著:「紫胡有狗一隻,上取人頭而食,中取人腰而食,下取人腳而食,誰若不相信,稍有不慎即喪身失命。」有一位新到的僧人才看到牌子,紫胡便大喝一聲:「看狗!」僧人剛回頭,紫胡便回到方丈。 二三 原典 舉保福、長慶游山次,這兩個落草漢。福以手指云:「只這裡便是妙峰頂。」平地上起骨堆,切忌道著,掘地深埋。慶云:「是則是,可惜許。」若不是鐵眼銅睛,幾被惑了。同病相憐,兩個一坑埋卻。雪竇著語云:「今日共這漢游山,圖個什麼?」不妨減人斤兩,猶較些子。傍人按劍。復云:「百千年後不道無,只是少。」少賣弄,也是雲居羅漢。後舉似鏡清,有好有惡。清云:「若不是孫公,便見髑髏遍野。」同道者方知,大地茫茫愁殺人,奴見婢殷勤,設使臨濟、德山出來,也須吃棒。 雪竇後面頌出更顯煥。頌云: 「妙峰孤頂草離離,和身沒卻,腳下已深數丈也。拈得分明付與誰?用作什麼?大地沒人知。乾屎橛堪作何用?拈得鼻孔失卻口。不是孫公辨端的,錯。看箭!著賊了也不知。髑髏著地幾人知?更不再活,如麻似粟。闍黎拈得鼻孔失卻口。」 譯文 保福和尚與長慶和尚一起在深山雲遊時,保福用手指著遠方說:「這裡就是妙峰頂。」長慶說:「妙峰頂好是好,可還不完美。」雪竇對此評述道:「長慶和尚跟保福一起游山,究竟想說什麼呢?」又說:「長慶這類人物,不能說千年難遇,也是稀有的。」後有人把這件事告訴了鏡清和尚,鏡清說:「若非長慶,僧人盡習死人禪。」 雪竇後面的頌偈更使兩人的對話禪機顯露。這首頌說: 「妙峰孤頂草離離,拈得分明付與誰?不是孫公辨端的,髑髏著地幾人知?」 二四 原典 評唱 劉鐵磨久參,機鋒峭峻,人號為「劉鐵磨」。去溈山十里卓庵。一日去訪溈山,山見來,便云:「老牸牛[1],汝來也!」磨云:「來日台山大會齋,和尚還去麼?」溈山放身便臥,磨便出去。 僧問風穴:「溈山道:『老牸牛,汝來也!』意旨如何?」穴云:「白雲深處金龍躍。」僧云:「只如劉鐵磨道:『來日台山大會齋,和尚還去麼?』意旨如何?」穴云:「碧波心裡玉兔驚。」僧云:「溈山便作臥勢,意旨如何?」穴云:「老倒疏慵[2]無事日,閒眠高臥對青山。」 注釋 [1]牸牛:母牛。牸,雌性的牲畜。 [2]老倒疏慵:年老體弱。 譯文 評唱 劉鐵磨長年參學,機鋒銳利。因此,人們都不叫她的真名,而稱她「劉鐵磨」。劉鐵磨在離溈山十里外的一個草庵里修行。有一天她去拜訪溈山,溈山見她來了,便說道:「老母牛,你來了!」劉鐵磨說:「明天台山大供齋食,你還去嗎?」溈山聞言倒身躺在禪座上,劉鐵磨轉身便走。 有一位僧人曾拿著這個話頭,去請教風穴和尚。僧問:「溈山說的『老母牛,你來了』是什麼意思呢?」風穴回答:「白雲深處金龍躍。」僧人又問:「劉鐵磨對溈山說的『明日台山舉行的法會,你還去嗎』這又是什麼意思呢?」風穴說:「碧波心裡玉兔驚。」僧人又追問道:「溈山聞言作臥勢,這又是幹什麼呢?」風穴回答說:「老倒疏慵無事日,閒眠高臥對青山。」 二五 原典 舉蓮花峰庵主拈拄杖示眾雲看!頂門上具一隻眼。也是時人窠窟。:「古人到這裡,為什麼不肯住?」不可向虛空里釘橛,權立化城。眾無語。千個萬個,如麻似粟,卻較些子。可惜許,一棚俊鶻。自代云:「為他途路不得力。」若向途中辨,猶爭半月程。設使得力,堪作什麼?豈可全無一個。復云:「畢竟如何?」千人萬人只向個裡坐卻,千人萬人中,一個兩個會。又自代云:「楖栗[1]橫擔不顧人,直入千峰萬峰去。」也好與三十棒,只為他擔板,腦後見腮,莫與往來。 評唱 雪峰一日僧堂前拈拄杖示眾云:「這個只為中下根人。」時有僧出問云:「忽遇上上人來時如何?」峰拈拄杖便去。雲門云:「我即不似雪峰打破狼籍。」僧問:「未審和尚如何?」雲門便打。 嚴陽尊者路逢一僧,拈起拄杖云:「是什麼?」僧云:「不識。」嚴云:「一條拄杖也不識?」嚴復以拄杖地上札一下,云:「還識麼?」僧云:「不識。」嚴云:「土窟子也不識?」嚴復以拄杖擔云:「會麼?」僧云:「不會。」嚴云:「楖栗橫擔不顧人,直入千峰萬峰去。」 注釋 [1]楖栗:一種樹木。 譯文 蓮花峰庵主手持禪杖,對眾僧徒說:「古代高人來到這裡,為什麼不肯住下呢?」眾僧皆啞口無言。庵主於是自問自答:「只因為他們在路途中,沒有得這個的力,蒙這個的福蔭。」又問:「結果他們怎麼樣呢?」又自答道:「橫擔禪杖不顧人,直入千峰萬峰去。」 評唱 有一天,雪峰和尚在僧堂前,手持禪杖對眾僧徒說:「這個只為中下根器的人做的。」這時,有一位僧人站出來問道:「如果忽然遇到上乘根器的高人來了怎麼辦?」雪峰手持禪杖,轉身便走。雲門說:「要是我回答,就不似雪峰這樣讓人摸不著頭腦。」僧人便問:「不知師長將如何作答?」雲門舉手就打。 嚴陽師尊在雲遊的途中遇見一位僧人,他拿起禪杖問道:「這是什麼?」僧人回答說:「不知道。」「連一條禪杖也不認識?」嚴陽於是拿禪杖在地上戳了一下,問道:「還知道嗎?」「不清楚。」嚴陽說:「一個小土坑也看不出來嗎?」說罷,他又把禪杖擔在肩上,問道:「你懂嗎?」僧人回答:「不懂。」嚴陽於是說道:「橫擔禪杖不顧人,直入千峰萬峰去。」 二六 原典 舉僧問百丈:「如何是奇特[1]事?」言中有響,句里呈機。驚殺人,有眼不曾見。丈云:「獨坐大雄峰。」凜凜威風四百州,坐者立者二俱敗缺。僧禮拜,伶俐衲僧,也有恁麼人,要見恁麼事。丈便打。作家宗師,何故來言不豐?令不虛行。 評唱 僧問馬祖:「如何是佛法大意?」祖便打云:「我若不打爾,天下人笑我去在。」又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祖云:「近前來,向爾道。」僧近前,祖劈耳便掌,云:「六耳不同謀。」 注釋 [1]奇特:梵語Ascarya阿闍理貳,又作遏部多Adbhuta,譯曰「奇特」。原指釋迦牟尼佛有三種奇特,即神通奇特、慧心奇特、攝受奇特。禪宗僧人常以有佛之智慧、能明心開悟為奇特。 譯文 一位僧人問百丈懷海禪師:「禪悟究竟是怎麼樣?」百丈回答道:「獨坐大雄峰。」僧人作揖禮拜,百丈舉手打了他一掌。 評唱 一位修行僧問馬祖道一禪師:「什麼是佛法禪理?」馬祖舉手便打,並說:「我若不打你,便被天下人嘲笑。」這僧雖挨打,卻又問道:「什麼是祖師達磨西來弘揚的佛法妙理?」馬祖說:「你走近些,我對你講。」僧人剛近前,馬祖舉手便給他一個耳光,說道:「六耳不同謀。」 二七 原典 舉僧問雲門:「樹凋葉落時如何?」是什麼時節?家破人亡,人亡家破。雲門云:「體露金風。」撐天拄地,斬釘截鐵,淨裸裸、赤灑灑,平步青霄。 評唱 頌曰:「問既有宗,深辨來風,箭不虛發。答亦攸仝[1],豈有兩般,如鍾待扣,功不浪施。三句可辨,上中下,如今是第幾句?須是向三句外薦取始得。一鏃遼空。中,過也。著磕著,箭過新羅。大野兮涼飆颯颯;普天匝地,還覺骨毛卓豎麼?放行去也。長天兮疏雨濛濛。風浩浩,水漫漫,頭上漫漫,腳下漫漫。君不見少林久坐未歸客[2],更有不唧漢,帶累殺人。黃河頭上,瀉將過來。靜依熊耳[3]一叢叢。」開眼也著,合眼也著,鬼窟里作活計。眼瞎耳聾,誰到這境界,不免打折爾版齒。 注釋 [1]攸仝:是相同,仝,即「同」字。 [2]少林久坐未歸客:指達磨大師。傳說中達磨從天竺(今印巴次大陸)入漢地,在嵩山少林寺面壁九年,靜修默坐,圓寂於中土。 [3]熊耳:即嵩山少林。 譯文 有一天,一位僧人問雲門和尚:「葉落樹枯,生死煩惱的情識已盡時,僧人再如何修禪呢?」雲門答道:「體露金風。」即讓枝殘葉敗的樹木本體在颯颯秋風中顯露出來。 評唱 雪竇對這則公案,以頌評道:「僧人問得巧,雲門答得妙。辨得句中深意,便若一箭透空穿,頓悟大千世界。茫茫的曠野中,涼風颯颯;無際的蒼穹下,細雨濛濛。達磨祖師面壁九年,安詳地睡在了東土,可他弘揚的佛法真理,如嵩山上的叢叢草木,長存人間。」 二八 原典 舉南泉[1]參百丈涅槃和尚,丈問:「從上諸聖,還有不為人說底法麼?」和尚合知,壁立萬仞,還覺齒落麼?泉云:「有。」落草了也,孟八郎作什麼?便有恁麼事。丈云:「作麼生是不為人說底法?」看他作麼生,看他手忙腳亂,將錯就錯,但試問看。泉云:「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果然納敗闕,果然漏逗不少。丈云:「說了也。」莫與他說破,從他錯一平生。不合與他恁麼道。泉云:「某甲只恁麼,和尚作麼生?」賴有轉身處,與長即長,與短即短,理長則就。丈云:「我又不是大善知識,爭知有說不說?」看他手忙腳亂,藏身露影,去死十分。爛泥里有刺,恁麼那賺我。泉云:「某甲不會。」乍可恁麼?賴值不會,會即打爾頭破。賴值這漢只恁麼。丈云:「我太殺為爾說了也。」雪上加霜,龍頭蛇尾作什麼? 雪竇頌出云:「祖佛從來不為人,個元字腳在心,入地獄如箭。衲各自守疆界,有條攀條,記得僧今古競頭走。踏破草鞋,拗折拄杖,高掛缽囊。明鏡當台[2]列像殊,墮也,破也,打破鏡來與爾相見。一一面南看北斗。還見老僧騎佛殿出山門麼?新羅國里曾上堂,大唐國里未打鼓。斗柄垂,落處也不知在什麼處。無處討,瞎,可惜許,碗子落地,楪子成七八片。拈得鼻孔失卻口。那裡得這消息來,果然恁麼?便打。」 注釋 [1]南泉:公元七四八—八三四年。唐新鄭(今屬河南)人,又名普願。十歲出家為僧,先參大隈山(今屬河南)大慧禪師,後從嵩山會善寺僧嵩學律藏。貞元十一年(公元七九五年)至池陽(今安徽太平)南泉山隱居,究心禪學。著有《語錄》。 [2]明鏡當台:神秀大師有偈曰:「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六祖惠能也作一偈:「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譯文 南泉和尚去拜訪涅槃禪師,涅槃問他:「各位祖師們是不是還有一些佛法妙理秘而不宣呢?」南泉說:「有。」「那麼,那是些什麼真理呢?」南泉答道:「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就這些嗎?」「我就知道這些,你怎麼樣?」涅槃說:「我又不是博學的經師,怎麼知道說什麼、不說什麼?」南泉說:「我也是一知半解,你就說點吧!」涅槃答道:「不!我已經把我知道的對你說了。」 對這則公案,雪竇有頌評論說:「自古至今,諸方祖師皆是觀眾生心,隨機應病,與藥施方,不曾為人說法論道。參學僧人卻踏破草鞋,雲遊四方,到處問是問非、問佛問祖。其實,人人各有一面古鏡,森羅萬象,長短方圓,一一於中顯現。但切莫論長論短,須是面南看北斗,感受其光而不究其形。若一味品頭論足,斗柄垂落了,去哪裡找呢?恐怕只會摸著鼻孔找不到嘴,失去了本來面目。」 二九 原典 舉僧問大隋:「劫火[1]洞然,大千俱壞,未審這個壞不壞?」這個是什麼物?這一句天下衲僧摸索不著,預搔待癢。隋云:「壞。」無孔鐵錘當面擲,沒卻鼻孔。未開口已前勘破了也。僧云:「恁麼則隨他去也?」沒量大人語脈里轉卻,果然錯認。隋云:「隨他去。」前箭猶輕,後箭深。只這個,多少人摸索不著。水長船高,泥多佛大,若道隨他去,在什麼處?若道不隨他去,又作麼生?便打。 評唱 大隋真如和尚承嗣大安禪師,乃東川鹽亭縣人。參見六十餘員善知識。昔時在溈山會裡作火頭,一日,溈山問云:「子在此數年,亦不解致個問來看如何?」隋云:「令某甲[2]問個什麼即得?」溈山云:「子便不會問如何是佛?」隋以手掩溈山口。山云:「汝已後覓個掃地人也無。」後歸川,先於堋口[3]山路次,煎茶接待往來。凡三年,後方出世,開山住大隋。 其僧既不會大隋說話,是他也不妨以此事為念。卻持此問,直往舒州投子山。投子[4]問:「近離甚處?」僧云:「西蜀大隋。」投云:「大隋有何言句?」僧遂舉前話。投子焚香禮拜云:「西蜀有古佛出世,汝且速回。」其僧復回至大隋,隋已遷化。 注釋 [1]劫火:佛法中毀壞世界的三災之一,其餘為劫水、劫風。 [2]某甲:自稱,我。 [3]堋口:分水堤壩之開口處。此處指漢代李冰所建都江堰附近地區。 [4]投子:公元八一八—九一四年。唐懷寧(今安徽潛山)人,法名大同。少小出家於洛陽保唐寺,後參翠微和尚得法。歸隱故里投子山,卒諡「慈濟大師」。 譯文 有一位僧人問大隋和尚:「世界的末日來臨之時,毀滅的大火燃燒之際,不知道那時佛性是否也毀滅?」大隋回答說:「會滅的。」僧人又問:「是與世界一起毀滅嗎?」大隋答道:「是的,是與這個世界一起毀滅。」 評唱 大隋和尚是大安禪師的法嗣,是東川鹽亭縣人。早年雲遊四方,參學過六十餘位博學高僧。他在溈山和尚的禪院做火頭時,有一天溈山問他:「你在這裡已待了數年,也不提個問題,看看你修行得怎麼樣?」「你讓我問你什麼呢?」溈山提示道:「何不問一問什麼是佛?」溈山剛說完,大隋便用手把他的嘴堵住。溈山讚嘆道:「你已經參透禪的真意啦!」後來,大隋返回四川,在堋口山路邊,煎茶接待來往旅客。三年之後才移至大隋院,出世傳法。 這位僧人雖不懂大隋和尚說話的真意,可他把此事念念在心。拿著這個話題,踏著草鞋便來到投子山。投子和尚問他:「你剛從哪裡來?」「從西蜀大隋和尚處來。」投子又問:「大隋對你說什麼沒有?」這僧便把在大隋那裡的前話又說了一遍。投子聽罷,燒香禮拜,並說道:「西蜀有高僧出世,你快回去吧!」等到這僧返回去,大隋和尚已圓寂了。 三〇 原典 舉僧問趙州:「承聞和尚親見南泉,是否?」千聞不如一見,拶眉分八字。州云:「鎮州出大蘿蔔頭。」撐天拄地,斬釘截鐵,箭過新羅,腦後見腮,莫與往來。 評唱 僧問九峰[1]:「承聞和尚親見延壽來,是否?」峰云:「山前麥熟也未?」 注釋 [1]九峰:唐、五代時人,生年不詳,祖籍福州,法名道虔。少即喜禪,後參石霜慶諸和尚,得法為青原五世。後遷住九峰,世稱九峰虔。同光元年(公元九二三年)圓寂。 譯文 有一位僧人問趙州和尚:「聽說老師曾親隨南泉禪師,承繼了他的衣缽,是嗎?」僧人故意設置機鋒,趙州卻也不慌,他緩緩說道:「鎮州出大蘿蔔頭。」 評唱 還有一位僧人問九峰和尚:「聽說師長是延壽禪師的法嗣傳人,是嗎?」九峰置若罔聞,而是反問道:「山前的麥子熟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