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八〇勝回中 延命寺義成賞牡丹花 富山窟念戌見遺題歌
義成主君對狐龍化石之奇談感嘆不已,便對戍孝、仁、孝嗣道:「物之化石並不為奇。狐化做石,最近聽說在奈須野有殺生石之事。
另外人化做石,如大伴左手之妻松浦佐用姬和秩父重保之妻,都有其古蹟,遺名叫望夫石。唐山大概也有此事,漢張良之師黃石公便是。然而虛實不詳。今狐化做龍已屬意想不到,而且又化做石,真是一大奇事。大學深通和漢之學,必有見教,你說說如何?」禮儀答道:「微臣愚見,化石多因水土而成。譬如那化石谷,即使是手紙或手帕,在其溪水中浸泡三四十天就可化為石。又有如那望夫石,在《萬葉集》中有首古歌:
松浦佐用姬,望船揮披肩。
其夫遠離去,留名做此山。
這恐怕是古今附會之事,因海邊聳立的天然石偶然像人,便名之為望夫石。唐山也有望夫石,和漢可以同日而語。還有那在下邳的圯橋傳授給張良六韜三略的黃石公,並無其人,而是個寓言故事。其實是張良想神化自己之術,故假設了異人黃石公,說在十三年後遇到其師所化的黃石。當時人不了解真情而傳做故事。縱然有此事,也難以求得,況不一定必有,所以聖人不語怪力亂神。不管怎樣,臣以為那狐龍化石之事,它決不能臨終想化石,便化做了石頭。譬如在雷霆過後,墜落似小斧或小錘的石頭,便叫做雷斧、雷錘。另外在奧羽、越北、下野等地,大風雨時也曾墜落箭頭般的小石,當地人稱之為神軍的箭頭石。其實那是被風揚起的沙礫,被雲雷之氣所蒸,凝聚成形,並非真有其石。由是觀之,狐龍化石之理也是一樣,臣想定是在她數盡臨終之時,被雲雷之氣所蒸,而化石墜落。此乃愚見,奏請參考。」義成聽了他的詳細回答,非常喜悅。犬冢、犬江、政木等也都很欽佩。義成不覺額手稱慶道:「大學說得甚好,犬阪下野是個智多星,很有學識,我有問必答,每答必中。然而又有這個大學,豈是只有禮儀?追究道理,也是有學問才能做得到的。」三位犬士回答說:「主君說得是。」當下犬江說:「有件事雖然不似狐龍化石那樣奇異,但也是件奇事,不知國主是否知道。最近聽人說,丶大禪師從去年在延命寺於法務之暇,便忽然不見,無人知曉其去往何方。此事習以為常,眾僧徒也就不以為怪。禪師曾預先告訴他的徒弟念戌說:『我不在時,倘若有火急之事想找我,你就口念此寺所供奉的主佛之號,連續鳴鉦,我即會回來。』念戌知道後,有事時便如其所教,鳴鉦請他回來,禪師應聲而至,如平素一樣做法務。念戌等很驚訝,問他來去的地方,禪師笑而不答,說這不是你們所應知道之事,以後自然就會明白。這時有去富山參拜伏姬神社的人,因那石窟附近有時雲霧瀰漫,不知神社之所在無法參拜。另外樵夫進富山砍柴路過那神社附近時,也有時見那裡雲霧升起,並聽到岩窟內有誦經之聲;又有時聽到斧頭聲和雕木頭的錘鑿聲。聽到的人吃驚奇怪,便告訴他人,遂傳到了延命寺。是以念戌等稍有所悟,原來師父有暇便去富山的石窟待在那裡。雖然這樣想,但也不好當面問,所以還未能解開這個謎。目前只有此風聲,尚不知虛實,待禪師來時,是否由國主問個分明。」聽了他的詳細稟奏,戍孝也說:「此事臣亦聽說,但因過於離奇而又虛實莫測,便沒有稟奏。」孝嗣聽了也說:「臣在旅途中也聽到了這個傳說,但從禪師的功德加以推想,是否他礙到了與屍解一樣的解脫神通,恐非虛說。」義成聽了他們所奏,說:「親兵衛談得很詳細,大全說得也頗有道理。因此我想,丶大一向是老實的出家人。
世人常說,佛法沒有奧妙之處。丶大即使功德圓滿,有廣大神通,他也不會使用出入莫測的左道旁門之術,如果是那樣,君子反而不信。但不能不聽大學之說,想聽聽你的意見。」禮儀聽到義成如此垂問,便叩頭答道:「臣也難以肯定地回稟,但禪師的出入莫測,並非與那幻術一樣,而可能是方才孝嗣所說的與屍解相同的解脫之術吧?譬如無學的木訥法師,或無智的愚夫愚婦,行止坐臥都在念佛,一心想去極樂世界者,有的還能自知死期,至其日果死。何況丶大禪師是正直無欲的活佛。從其出家時起就一心想報答伏姬的恩德,所以他雖做了延命寺的住持,身為眾僧之長,但並不以為榮,總想待在富山為公主祈禱冥福,其志不移。因此他活著屍解,其心靈往返於富山,也並非不可能。和漢的高僧在遷化之後,屍體從棺內蛻出,去他鄉的山澤雲遊者,在漢籍中謂之屍解。唐《高僧傳》中之達摩多羅便是。另外聽說我國紫野的一休和尚也於近日屍解。但還沒有聽說活著便解脫的,所以不能不說是新奇。遠古在唐山有黃帝夢遊華胥國的故事。還有天朝的小野篁,據說經常往還冥府。這些恐怕是神遊,或魂游於幽冥。屍解和解脫,既相似而又有不同。以此理推之,足以知道丶大禪師之解脫並非幻術。然而如果現在就問禪師此事,也許違其本意,反而產生障礙。莫如裝作不知,待其壽終,必能有所作為。」他論述得很透徹,義成主君非常高興,戍孝、仁、孝嗣也認為是精闢之論。稍過片刻,義成看看戍孝和仁說:「大家辯論得很好,犬阪下野和其他犬士們以及政木大全之言,都對我很有幫助。大學寡言不好辯,但他對解脫的論述,實人之所不及,使我之疑惑頓時冰釋。真是攔住了學者的話,則不能使他行其術。好啦!好啦!我明白了。大全旅途勞累,退到根小屋城去休息吧。」這日的閒談便告結束。
這年退官的老臣杉倉木曾介氏元、小森衛士篤宗、浦安兵馬乘勝等相繼去世。長亨二年,堀內藏人貞行也因病作古。然而杉倉武者介直元、堀內雜魚太郎貞住,早已繼父職做了家老。還有小森但一郎高宗、浦安牛助友勝也擔任了家老之職。這年夏四月十六日義實老侯爺卒。義成父子君臣都萬分悲痛。其安葬之禮和兒孫親族的服喪均非同一般,看官是可以猜想到的。卻說近國和他鄉的大小諸侯,感里見之仁義,或畏其威武,分別派使者前來修好。這些諸侯以足利左兵衛督成氏和千葉介自胤為首,在下總有千葉新介孝胤;在常陸有佐武、高久、鹿島等;在武藏和相模有扇谷和山內兩位管領、三浦陸奧守義同、長尾判官景春等。他們在東西和好之後,便派使者往來,表示不背叛會盟之約。另外甲斐的武田信昌派寵臣甘利堯元為使者到安房來;還有三河鄰尾判官伊近的使者錦織機馬、伊勢的國主北中將的使者網曳平太夫周魚等也分別到稻村來,修海上通船之好。義成接受了他們的請求,派蜑崎十一郎照文及其女婿十二郎照章、田稅戶賀九郎逸時、苫屋八郎景能等,做答禮之使,去上述各諸侯之駐城,並送去不同的禮物。從此便作為先例,每年都互通友好,至義通執權時也從未疏忽過。最後結城的判官成朝派能化院的權僧正影西和小山大夫次郎朝重為使者,來與里見修好。義成便派丶大禪師為使者,犬江親兵衛和蜑崎照文為副使去結城,此事如同前版的一百二十九回,無須詳述。再有箙太夫人,她很欽佩義成的仁義,雖想與之媾和,但因是女流不便修好,便只由稻戶津衛由充每年春派人到犬川和犬田那裡去,為義成祝壽。自此房總無事,干戈不興,士、農、工、商都安居樂業,無不孝之子、不忠之臣,耕者讓畔,商者言不二價,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年無荒凶,鰥寡孤獨也無凍餓之苦,這都是義成主君仁義善政之餘澤,民皆仰之如日月,慕之如赤子之於父母。里見的領內既太平無事,八犬士等便都被准予各居其城。其中四位犬士在稻村值勤,每半年一換。然而每年初五大節之參拜,或臨時有吉凶的參勤,或商議國家大事時,八犬士都前來參與國政。
文明的年號至十八年而止。長享僅二年便改元為延德。從延德又改元明應。從嘉吉元年至明應九年,經歷了六十載星霜。這年的四月十六日〔一說是十四日〕 是悼念結城陷落、季基朝臣陣亡六十周年,又是義實老侯爺逝世十三年的忌辰。這一日義成主君從清晨便出稻村城,去延命寺參拜。兩位家老杉倉、堀內和有司與近侍們跟隨。八犬士也前來參加悼念。在家廟和墓前燒香悼念完畢後,義成來到客室,丶大禪師讓沙彌念戌看茶。八犬士犬冢信濃戍孝、犬阪下野胤智、犬江親兵衛仁、犬山道節帶刀忠與、犬村大學禮儀、犬川長狹莊助義任、犬飼現八兵衛信道、犬田豐後悌順和兩位家老杉倉武者助直元、堀內雜魚太郎貞住侍坐在左右。這時在客室外的院內,牡丹花盛開,紅白相間,香風馥郁,實是不可多得的絢麗景色。義成捨不得離去,便坐在房檐下,讓丶大禪師講佛法,不覺過了多時。在談話間丶大說:「臣僧本不願做此寺之住持,但因恩命難違,已過了十七八年。您已看到徒弟念戌也長大了。他雖然尚且年輕,但深通佛法,可將衣缽傳給他。請准許貧僧辭去住持之職,實現傳授法燈的素懷。」他如此誠懇地請求,義成聽了沉吟片刻道:「你的這個心愿由來已久,禪師入此院時,老侯爺曾有旨,十年為期,如今已難挽留。但我多年來有一事不明,禪師每有暇便忽然不在寺內,在廟內的念戌等有事要找你,一念本寺之佛號,連續鳴鉦,禪師就忽然回來。另有進富山者在那岩窟內聽到有禪師誦經的聲音;有時還聽到雕木的鑿子聲。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丶大聽了,神色毫不驚慌地回答說:「那麼,就從頭啟奏吧。臣僧自削髮出家以來,不受施主的款待,不食煙火,每日生食果子和蔬菜,再只喝點水。為的是不間斷地為伏姬神女祈禱冥福,和為本家子孫後代的繁昌而進行祈禱。因此身在本寺的方丈內,而心在富山的石窟。這樣就沒了喜怒哀樂之情,也斷了榮枯得失、好憎褒貶之念,所以有時便忘了自身。這樣想去的地方便忽然能去;想回來,便忽然就來,然而腳不踏地也不駕雲,究竟為何能如此出入自如,我也不知。我不知不覺地進入這齣入自如之境,就如同那厭世入山,鍊形易性,岩居水飲,修成的神仙一般。但不僅神仙,佛也要駕雲踏浪,因有無邊的法術,故將佛稱之為金仙。不管神佛如何,臣僧自從能夠出入自如以來,如有懷疑立即可以領悟,人喚我時即使離得很遠也能聽到。因此念戌想找我,一鳴鉦,即使遠在富山也能入我耳。譬如唐山魯國之曾參至孝,外出日暮不歸時,其母盼兒不歸,出門去眺望,一咬手指,曾子便感到胸痛,知道母親在等待,便急忙歸來。蓋因念戌老實,侍師至誠,他鳴鉦也許會通幽冥之故吧。世間向神佛祈禱者,是否靈驗就在於其人之至誠和深信。心誠則靈,如不是那念戌鳴鉦,則恐怕不能遠入我耳。由此可知其誠。前在文明十六年冬,這白濱隨海浪漂來一棵奇異的原木。其材周匝約十圍許,長一丈五六尺。色黑有香氣。稍微削下來點兒一燒,無疑是沉香。臣僧便吩咐工匠將那木材鋸成五十五塊,將其藏在富山的石窟內,然而無人知道。自此之後,臣僧有暇時便飄飄然來到富山窟,朝夕為伏姬神女誦經,白天則刻那木頭,做了須彌山的四大天神和二十五尊菩薩與二十五尊古佛,用剩下的一塊木頭刻了一串念珠。這雕刻的功夫用了十幾年,現剛剛完成。沒有在此寺雕刻是因為寺內尚有俗氣。如今的法師不思寂滅為樂的教導,希望富貴騰達。去富山神窟參拜者和樵夫既看不到臣僧,就更不知道有刻制的佛像,不是因為有雲霧籠罩,而是那些人的凡眼污穢,看不到罷了。現雖已為五十尊古佛和菩薩開了光,但四大天王尚未開光。此事本想同犬士們商議,但還未待開口,國主便問起以上之事,不料便說了這麼多。佛像尚在神窟內,想把念珠留給此寺,已交給念戌了。如若不信,可拿來請觀看。」念戌聽了起身從念珠盒內取出念珠放在盒蓋上,拿來請義成觀看。還未待拿在手中,已是異香滿室。義成不僅聽到他的奇異之言,又聞到了念珠的異香,十分吃驚。他輕輕把念珠拿在手中,向身後看了看禮儀說:「大學!你往年的爭辯,雖然並沒有說錯,但是禪師的直言十分誠懇,更足以解除我的懷疑了。你看看這個。」說著將念珠交給了他。禮儀接過念珠說:「正如國主所說,禪師的功德和神通自如之妙,從這個念珠亦可猜到。昔年臣所推斷的實在荒唐,深感慚愧。」他說著把念珠傳給其他犬士們觀看,無不感嘆不已。直元和貞住也都感到驚奇,把念珠又還給了念戌。
當下義成又對丶大說:「禪師關於此事向八犬士有何商議?」點大答道:「非為他事,伏姬神女所遺留的水晶念珠乃是那役行者的靈物,不能最後落入凡僧之手。因此用那念珠的一百顆珠子做了那五十尊佛像的玉眼。並想向犬士要那計數的八顆珠子,做須彌山四大天王的玉眼。如果都能得以開光,臣僧還有個宿願。便是將那四大天王埋在本國安房的四隅,把它們比做昔日平安京的將軍冢,可延續十代為本家的子孫做守護神。另外將那二十五尊古佛和二十五尊菩薩安放在本國領內的鋸山,不建廟堂,只將其分開埋在那山上。這是播佛種之意。臣僧曾相過鋸山,乃房總最好的佛地。如今這樣做,至二三百年後,我埋的種佛將由五十尊變成五百尊立在那座山上也未可知。待實現這個宿願後,我將告辭進入富山等待壽終。不僅將此事稟奏國主,也請犬士們聽著。昔年在做水陸道場超度亡魂時,各位想把所藏的寶珠還給我,我因有這個宿願故沒有收,而以瓮襲珠代之。然而那瓮襲珠已變做金蓮金花四散消失。如今想那蓮字從艸、從車、從辵。輪迴如車轉。此乃因國主的仁心善政所積之德,使恩怨報應的輪迴消失之兆。另外各位所藏的寶珠,雖有仁義八行之文字,然而君仁臣亦仁,則別無以仁義八行為名的了。這便是《老子》中所說的大道廢仁義起。所謂大道乃至仁至善,人如至仁至善,則無不仁不善之名了。大道廢是有不仁者、有惡人,於是乎聖人立仁義禮智孝悌忠信的八行以教人警人。你們這八犬士都是具備了八行之人,何必再靠那顯示八行文字的寶珠的冥助呢?即使沒有那八顆寶珠,你們八人的一生,也會得到伏姬神女的保佑。如今請把那寶珠還給我,想用它做四天王的玉眼。古人擇四個最出色的良將勇臣把他們比做須彌的四天,而稱之為四大天王,這樣的例子甚多。如侍奉源賴光朝臣的衛府勇士渡邊綱、阪田公時、卜部季武、碓冰貞光。此外還有源義經的勇臣龜井、片岡、伊勢、駿河;義貞朝臣的勇臣栗生、筱冢、畑、亘利等等,皆是人所共知,實不勝枚舉。然而本國主有八犬士的賢臣是那四天王的一倍。將這八犬縮簡成四個,做四天的八目,則八犬便成了四天。天從一、從大,四天便是八犬。犬從大、從點,八犬就變成了四天,永久鎮守本家,不是很好嗎?」義成主君和眾犬士、二家老對他的精闢議論都很欽佩,毫無異議。
其中戍孝、胤智、仁等說:「通過師父的教誨,想起來一件事情。
臣等將神授的寶珠總是藏在護身囊內,每月之朔望拿出來禮拜。在昨日拿出來禮拜時,不知何時文字已消失變成白珠。不只是臣等三人,問其他犬士,道節、大學、莊助、現八、豐後等所藏之珠,也都變成了白珠。」現八聽了上前說道:「不只是那珠子,臣等八人身上牡丹花形的痣,自與鄰國和睦那時起,便年年變淺,至本月則完全消失,毫無痕跡了。其他盟兄弟的痣,有的在肩胛上,有的在肋、背、臀、腿、肘上,被衣服遮著無人知道,連自己也看不見。然而臣的痣在臉上,外人自不必說,照照鏡子自己也不難看到。請看這裡。」他說著把臉給大家看。義成和丶大師徒,以及直元、貞住一同仔細看過後說:「犬飼面部的痣最近確實變淺了,卻沒有注意到已完全消失。其他犬士們大概也是一樣吧?真太奇妙啦!」忠與、禮儀、義任、悌順聽了趨膝向前一同答道:「事和物都有因果,始於因而終於果。
我們珠子上的文字和身上的痣是因。倘若沒有這珠子和痣,怎知是伏姬公主之子呢?因有這兩個證據,才被國主召用,待功成名就之後,珠子上的字和身上的痣都消失了,這便是果。在這奇事沒有終結之前,珠有疵、人有疵,不能清白無垢。真是佛法無邊,看來不是役行者和伏姬神女的顯靈,便是造化小兒之所為,倒也不值得奇怪。」八人你一言我一語各抒己見,然後都把珠子拿出來放在護身囊上,還給了丶大。
當下義成欣然對犬士們說:「真是物有本末,事有始終。我今日來到這牡丹亭,知道你們身上狀如牡丹花的痣都消失了。那痣失而這花兒還在,這也應當說是感應。這些年來,我有一事始終不大明白。犬阪下野是智多星,我想一定會知道。」胤智聽了叩頭問道:「不知是何事?」義成含笑道:「汝等八個身上的痣似牡丹花形,原是與八房犬的毛色相似。那犬的身上原有八撮白中夾黑的斑毛,形狀如牡丹花,所以當時老國主給它取名叫八房犬。不把它寫做八總而寫做八房也是有原因的。房和總和名都是『夫沙(ふさ) 』。蓋房乃並列之屋,是以婦人之乳曰乳房,兩個並列好像垂下來的總(註:日文之總乃囊、袋之意) 。還有蜂巢曰蜜房,也好似垂下之總。故和訓總與房通用。不僅字義如此,上古皇國沒有牡丹,大概於延喜、天曆年間,渤海的商船首次載來牡丹,和名叫:『夫卡米庫沙(ふかみくさ) 。』
『夫卡米』是渤海的假字。自崇德帝時有牡丹之歌。同時牡丹不宜植於極寒之地,據說在東南的溫暖地方適宜,故當時降詔,將其根植於紀伊、薩摩、安房等地。此後多處分根,如今各國都有。老國主想起這些故事,而取名叫八房。這是我幼年時聽老國主說的。
然而今之一知半解的文人,不明其深意,而自做聰明地將八房改做八總,這不是老國主的本意。這且不談,那八房犬的斑毛形狀似牡丹花究竟是何因緣呢?汝等八人的痣也都與那犬相似如牡丹花狀,其中定有緣故,你解釋一下,我想聽聽。」胤智聽了沉吟片刻後說:「遵命,但臣事先沒準備,故未曾細想。即使稍有些考證,但因此事關係到盟兄弟自身的隱微,臣不敢擅談。聽說丶大禪師自悟道後,如有不明,則如同有神靈相告,能立即領悟。請問問禪師自會分明。」丶大聽了急忙攔阻道:「犬阪不可隨便稟奏。你是生來就有智,何事不知,為何要推給洒家呢?」義成聽了忙說:「禪師不要那麼說,下野雖是個智多星,但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此乃上智。那些一知半解的學者才以不知為可恥,而勉強臆斷,多成笑柄。禪師有神仙之識,何必惜隻言片語,而不為我和世人解開此謎呢?」丶大聽了答應說:「是。」然後沉吟片刻答道:「您言之有理。那八房犬之死和八犬士的出世皆與臣僧有關,怎能把闡解隱微之任推給別人呢?是臣僧之過。今根據伏姬神女的指教予以解釋,請慢慢聽著。」他如此謝罪後,解釋道:「丶大曾查閱過《本草》,牡丹無牝卉,而由舊根叢生,故名叫牡丹。由是觀之,牡丹皆只有牡卉,乃純陽之花。另外那八房之犬在其母犬死後,是由狸子哺育的牡狗,一生也未能與牝狗配對,也是純陽的畜生。因此其身上的斑毛形狀似牡丹花,其數有八。八乃陰數之尾,陽中之陰也。十通於一故不作為陰數之尾。老國主為此犬取名叫八房,成了後來八犬士終於來安房團聚之讖。還有八犬士雖各有父母,但推其宿因乃伏姬公主一人,他們無疑是孿生兄弟。這八個兄弟都是男兒也是純陽。同時他們身上的痣都形狀似牡丹花,這是表示他們與那八房相似同是純陽。然而陽不獨立,陰不獨行。所以犬阪、犬冢,幼時因故都身著女裝,名字也與女子相似叫信乃、毛野,這也是陽中之陰。犬冢有個名叫濱路的未婚妻;犬村有叫雛衣的賢妻,此乃陽不獨立之義。然而濱路、雛衣和犬江之母沼藺皆是善良的烈性女子,而竟殺身喪生,似乎沒有得到善報,這也有它的緣故。譬如草木開花在結果之前,必先有虛花。有虛花而後才有實花。因此那三位女子雖是犬冢、犬村等的虛花,但其忠貞節烈名垂千古,猶如雙重的棠棣之花,雖不結果而其花可供賞玩。這虛花脫落之後,便有那濱路公主和鄙木公主的實花,以至結果,繁衍了子孫後代。不僅犬冢和犬村,八位犬士在功成名就之後,各娶了一位小姐,都已陰陽匹配。於是乎純陽的牡丹花痣便消失,表示了陰陽對沖之義。真是因果也有完結之時。從無煩惱進入有煩惱的世界,然後再從有煩惱進入無煩惱的世界。大中小三乘如人之少壯老三令。佛以此教之,請各位不必懷疑。」他口似懸河地道破天機進行解釋,義成和八犬士、二家老齊聲感嘆,稱讚說:「實在太玄妙了。」稍過片刻後,犬江親兵衛對丶大禪師說:「除了珠上文字消失之事以外,還有件奇事,但由於眾議紛紜,莫衷一是,所以直到今天才說。這便是從前仁在富山時伏姬神女所授的神藥,在東西和睦之後,因無戰事便沒再給傷號兒用,多年來秘藏在那藥盒內。昨日想救家僕得急病者,可是打開藥盒一看,藥已消失,連香味兒皆無。但以前用於幾百人、幾千人,歷時十幾年從未用盡過,這不也很奇怪嗎?各位請看!」他說著從腰間取出藥盒打開給大家看。丶大看了點點頭,給義成主君祝賀道:「主君應該高興,本國將更加太平無事,所以起死回生的神藥便消失了。因為起初有素藤的叛亂,後又有兩位管領的討伐,所以伏姬神女預先給了犬江親兵衛那個神藥,以救敵我雙方之死人。這大概是幫助主君的仁心。然今已化干戈為玉帛,房總可以長期平安無事了,所以伏姬神女便將那神藥收回去。常言說藥只能救不該死的病人,神只保佑走好運的凡人。國家太平已無死於非命者,對病臥在床的人,伏姬神女怎能輕易授予神藥呢?由是觀之乃吉祥之兆啊。」他如此祝賀,犬士和二家老也齊聲歡呼千歲。當下義成肅然致謝,並答道:「我雖素來德薄,如能像禪師說的那樣,實乃幸甚。關於須彌四天王冢之事,禪師做先導,八犬士做總管負責辦理。另外向鋸山移種那五十尊佛種,吩咐政木大全和江田宗盈等多找些民夫,你看如何?」丶大聽了搖頭道:「不,無須那樣小題大作。那裡有念戌和十四五個民夫就夠了。播種以年輕人為宜,因為老人種了發芽者少。此事辦完,便請下令讓念戌做此寺的住持,臣僧則告退了。」義成聽了說:「關於任命念戌之事他日再傳旨。長談許久,已經日闌了。請各位退下吧。」義成說罷站立起來,八犬士和二家老便召集隨從的士卒,跟著一同回了稻村城。
於是有司領命,吩咐工匠製做盛四天王的本色木龕和石箱,以及盛佛像的五十個小罈子,約莫有三十天左右便都做出來了。丶大禪師帶著念戌同八犬士,領了不少民夫去至富山的岩窟,取出丶大禪師刻制的並已開了光的四天王佛像。他將另外的五十尊佛像交給了念戌,裝進準備好的小罈子載在車上,由民夫們推著回了延命寺。次日念戌同四五個徒弟讓民夫推著車趕忙去鋸山。再說那八犬士把四天王的木像裝在四個長箱子內,已安排好犬冢和犬江去東方;犬川、犬飼去西方;犬村、犬田去南方;犬阪、犬山去北方,各帶領民夫分別前往。丶大一個人沒有離開岩窟,他告訴犬士們說:「念戌去了鋸山,明天寺里就沒人了,所以洒家在此祈禱後便回白濱。各位要多勞了。那四天王的玉眼已用你們的寶珠做好,他們如同各位分身的善神。埋的地方,已由洒家立好標誌。在那裡挖一丈二尺深,象徵地支的十二生肖。冢高十尺,象徵十天干。四天王的方位已按東西南北寫在長箱上。冢的標誌,以東植柳、西植楓、南植柏、北植冬青為宜。不要弄錯了。」犬士們都聽明白了,便各奔一方。
安房四郡並不寬闊,過一兩天便從四隅返回。因為在此之前四地的村長和莊客,已根據國主之命,將石箱從稻村拉來,等待四天王神像的到來。犬士們分別在有標誌的地方將坑掘好,把天王像連同木龕裝入石箱內埋起來,都按照丶大的教導一點也不差。然後築冢植樹,因正值五月的梅雨季節,栽的樹沒有枯死的。八犬士將此事辦好回到稻村城時,念戌和徒弟們也已將那五十尊佛像埋在鋸山後返回延命寺。
從此之後,丶大禪師不斷提出辭退住持的請求,義成主君實在沒有辦法,便降旨讓念戌做了延命寺的第二代住持;同時另撥給點大一部分養老的領地,可是丶大堅決不受。為表示獲准辭去住持的謝意,他來到了稻村城。這時八犬士恰好在主君身邊,義成便召見了丶大。他向主君施禮致謝後,說:「臣僧多年的宿願既已實現,便想入富山不再回來了,所以今日是最後一次參見。順便有一事想啟奏國主,富山岩窟有伏姬神女的祠堂,眾人前去參拜,實非神女之所願。因為她原是富山的觀世音的化身,眾生參拜神女,則莫如參拜富山頂上的觀世音。臣僧知道神女的想法,所以便把那御筆題的欽賜匾額放在山後臣僧自鑿的石室內了。從今以後可將伏姬神女祠稱為大悲院,這樣會降福子孫。臣僧想把那岩窟封上,長期在裡邊入定。」他說罷看看八犬士說:「你們也聽到了吧。功成身退,乃謙之上吉者。為何一定要把官職傳給子孫,而不辭官享受隱居之樂呢?我想說的就是這些。望國主允許臣僧從今日告辭。」他說罷急忙起身,跑出庭院便忽然不見了。義成和八犬士只好呆呆地目送著,無話可搭。稍過片刻,義成後悔地對八犬士道:「我日前不該讓人把欽賜公主的匾額當作神體,安放在富山岩窟的祠堂內。因為神乃無形者,而佛是有影像的。將其比做天地,神是天、佛是地;如比做人體,則神是魂、佛是魄。不明神是陽、佛是陰之理而胡亂祭祀則是淫祠。看看大和的三輪神,只有牌坊而沒有神殿就可以知道了。因此從今天起將山頂的寺院做為供奉我姐姐的地方,每年春秋進行祭祀。要將此事傳達給士民。」犬士等十分欽佩,接著又進行閒談。
卻說丶大的隨從們聽到禪師已不在了,十分吃驚,立即跑回延命寺去告訴住持念戌。念戌也很吃驚地說:「原來師父去富山入定了。無論如何也想再見他一面。」他便立即帶領隨從去富山。在路上天就黑了,便用準備的火把照路,當晚跑到那岩窟一看,很奇怪,岩窟前立了塊很大的石頭將入口堵住,即使是大力神也很難輕易將它挪開。念戌不覺嘆息道:「原來是不想同我見面啊。」他便對著岩窟跪下念佛,然後退下來急忙往回走,想去稟報義成主君,在路上走著便天亮了。另外在這天早晨犬江親兵衛根據義成的指示,尋找丶大禪師向他傳達君命,帶著隨從去往富山,恰好在路上遇到了念戌,聽念戌一說,心想去也沒用了,無奈便同念戌一起回了稻村城。他稟奏義成後,義成立即召見念戌,詢問詳情。念戌說:「那岩窟堵了塊大石頭,縱然有千人之膂力亦難以輕易挪開。在那大石上寫了首歌:
若有世人來造訪,則將駕雲上太空。
此外什麼也沒看見。」義成聽了問:「那是首古歌,還是新詠?」親兵衛答道:「是首古歌。昔日在建武年間,中納言藤房卿出家隱遁後,自號侃山子。他幽居在越前的鷹果山時,新田的勇將煙六郎左衛門尉時能,在那裡紮營,士兵找不到水,進入深山看見了藤房入道,驚訝地問他:『你因何來到此地?』他沒有實告,只回答是東國人。士兵們更加驚訝,立即回去稟告了時能。時能聽了心想:『他一定是藤房入道,待我去看看。』他親自去到那裡,可是藤房已經離去,在其坐的石頭上寫下了那首歌。此事是在小說中看到的。禪師定是想用這首古歌來表示他的心情。」他說得有根有據,義成聽了不勝嗟嘆,他說:「那麼說即使去幾趟也是難以見面的了。」便不再談此事。以後有去富山者,時常聽到那岩窟內有誦經的聲音。
又過了許多年,在里見的第四代國主實堯時,有樵夫入富山,一日忽然出來個老僧,遙遠地喚那樵夫道:「我是丶大禪師,請你替我去稻村城告訴實堯主君。就說:『主君父祖的聖德已經衰微,將發生內亂,要以仁義忠孝為本,不得有怠善政。』你不要忘了。」他說過後,便如同奔馳的快馬忽然不見了。然而那樵夫怕說了被國主怪罪,沒有稟報,但其預言一點也不差。這是後話。在此之前,犬田豐後的駐城所在地那古浦,又名鏡浦。這個地方的棘鬣魚是安房的特產,經常獻給國主做菜餚。另外政木大全駐城所產的大田木棘鬣魚,也是上總的特產,但因路遠不能獻上國主的餐桌。然而大田木的漁夫卻誇他們海濱產的棘鬣魚比那古的好。犬田豐後聽了,一年春天,他將咸棘鬣魚送給政木大全,並附了一首自詠的歌:
浪花拍打拖漁網,櫻鯛 (1) 名產在那古。
政木大全也將那裡的咸棘鬣魚贈給犬田,並回了一首歌:
春潮後浪趕前浪,櫻鯛當屬大田木。
義成主公後來聽說此事,很欣賞他們贈答的歌,便讓人在冬天用大田木的棘鬣魚製做菜餚。大田木的漁人很高興,因此便做為慣例。似這樣仰慕義成之德,從近國來歸的百姓甚多,上總的郡縣日益繁昌,政木大全向主君陳述利害,在險要之處築了不少城堡,以後竟達到四十八處,世人相傳稱之為里見四十八城。以下且聽本回下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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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棘鬣魚又名鯛。櫻鯛是指在櫻花季節捕的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