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八〇回上 一姬一僧死生同榮貴 孝心膂力詠歌贊奇異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卻說扇谷和山內兩管領〔定正、顯定〕 已與里見和睦修好,並舉行了會盟,又聽說室町將軍的使臣熊谷二郎左衛門尉直親準備回京。是以定正和顯定想派使者去京師向室町將軍叩謝未予治罪之恩。便以白石城介重勝為定正的使者,以齋藤左兵衛佐高實為顯定的使者,各帶不少隨從,打算於明日隨著直親啟程。這日直親派人乘快船來向代理欽差告知此事,廣當並不著急,先將來人打發回去後,把犬江親兵衛和蜑崎照文找來,將此事告訴他們。然後他低聲說:「熊谷雖然派人前來告知此事,但這次我不能同他一路,因為他與兩位管領的使者同行,我是代理欽差,不能甘居下風。故想過四五天後再走,與你們的使者同行。請先稟報安房將軍。」親兵衛和照文表示同意,退下去先告訴了兩位家老和七位犬士,然後一同向義成主君稟奏此事。義成點頭道:「那麼照文就做我和義通的代表吧。 八犬士也應進京叩拜受勛之恩。但是老國主〔指義實〕 由誰做代表呢?是否請示一下老國主?」親兵衛和照文一面答應稱:「是」,一面趨膝向前稟奏道:「此事往日曾拜聽過老國主的意思,他認為這次進京的代表以丶大最為合適。他說:『我是久已隱退之人,即使蒙受晉升的朝恩,也不能同義成、義通一樣。同時丶大二十多年只雲遊了關東八國,尚未踏過皇城,這是個很好的機會。』」義成聽了又點頭說道:「老國主之意甚好。那麼快去請丶大前來。」照文答道:「聽說那位法師為祝賀東西議和達成協議已經前來,正在警衛室等待著呢。」義成聽了微笑道:「這太好啦,快去請來!」他身後的近侍應聲起身,退下去了。稍過片刻帶領丶大法師來至主君身邊。當下辰相、清澄、照文和犬士等都立即讓座。丶大法師恭敬的拜見義成,對議和成功表示了祝賀。親兵衛和照文從旁說:「師父還有所不知,適才主君降了這樣的旨意。」他們便將那件事告訴給丶大。他聽了睜大眼睛說:「這個旨意實在使我為難。我是出家人,怎能與列位一樣做那樣光榮的代表去京師呢?然而我回顧過去,曾犯下了死罪,老國主對我有大恩,以髮髻代替了我頸上的人頭,豈能忘記?更何況老侯爺親自選我做代表,乃一生之幸,縱然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否則便是不忠不義。我謹遵君命,前去便是。一定前去。」他反覆地應諾,義成聽了高興地說:「事情緊急,那麼照文你明日就領著丶大去瀧田向老國主詳細稟奏此事,看還有何旨意。親兵衛、信濃、下野和其他犬士們都速做啟程準備。另外六郎和兵庫助,你們要吩咐有司置備獻給朝廷和室町將軍的貢品。」大家齊聲領命退了出去。 這時天氣日漸炎熱,六月初五早晨,秋筱將曹廣當說明日清晨就離開此地回京。義成聽了,讓親兵衛和照文為之餞行。回京的路程是:從洲崎港上船到相模的大磯,然後沿東海道前行。犬江親兵衛、犬冢信濃、犬阪下野、犬山道節、犬村大學、犬川莊助、犬田豐後、犬飼現八兵衛與蜑崎照文和丶大法師都準備跟隨廣當一同登舟啟程。這僧俗十人故意沒帶許多隨從,只有內葉四郎、猿岡猿八、直冢紀二六、漕地喜勘太和少數士兵、奴僕與人夫,包括廣當的隨從共約一百五六十人。於六月初六一早主僕都登上巨舫,向大磯划去。清晨天氣涼爽又是順風,這天中午便到達大磯海岸。船從那裡返回了洲崎。他們便由陸路西行。貌姑峰、足柄是胤智的故鄉;伊豆是莊助的故里,怎能沒有懷舊之情?於是曉行夜宿,走了十幾天,平安到達京師。 秋筱廣當說要去向室町將軍和朝廷復命,便與他們分手。點大、照文和八犬士等在三條附近找到旅店住下,便立即去熊谷府,告知他們這次來京是代表義實、義成、義通拜謝東西實現和解的恩命和履行拜任之禮。直親立即與之相見,並慰勞了他們來京之速,他說:「明日可去參見室町和東山兩位將軍。」並對他們的進謁做了些指示,他說:「扇谷和山內的使者白石重勝和齋藤高實,已完成拜謁之禮,於前天獲准歸國,從岐岨路回去了。因此你們也事不宜遲。」約好時間,他們就回了旅店。次日丶大、照文、八犬士等都穿好朝服,帶領隨從和民夫,於巳牌左右去參見室町將軍,奏明今有里見義實和義成父子的代表及其家臣八犬士等進京前來謝恩,並呈上義成的上書,獻了許多拜官的禮物。丶大、照文和八犬士被召至正廳,管領山政長與之見面,熊谷直親傳話。當下政長對丶大、照文和八犬士表彰了義實、義成父子的忠信善政和八犬士等眾臣的功勳,然後說:「本來答應你們今天拜謁將軍〔指足利義尚〕 ,可是將軍從昨日有些欠安,今日便不能謁見了。你們進宮參見天皇也須待他日。可暫回旅店等候。」丶大、照文和八犬士聽了,知道由於前次的碴兒口有些不妙,但也不能違抗,只好唯唯從命。回去後立即去拜謁東山將軍,獻了不少禮物。回來又去管領政長和參與審議的眾官員邸送了不少東西。這些應酬完畢他們回到三條旅店,等了不少天也不見消息,誰不對此感到無聊?丶大法師每天冒著暑熱離開旅店在京內外行走。去了日枝、鞍馬、愛宕等各大名山,還參拜了柴野的大德寺,也尋訪了一休和尚的遺蹟,所有的名山聖地和名勝古蹟,他都走遍了。犬冢、犬阪等各位犬士和照文也輪流參觀了京師的名勝。唯有犬江親兵衛聽說京師那些好奇的年輕人知道除治妖虎的少年又回來了,都等著觀看,十分討厭,所以便留在旅店內。同時也因為他從去秋在京師呆過很久,不像其他犬士那樣對京師的名勝感興趣。 這樣無聊地過了十幾天,秋筱廣當已啟奏朝廷,他說里見義成的仁義善政和八犬士的忠孝智勇,其淵源都是由於伏姬的孝烈神靈所致。同時丶大法師以其二十多年雲遊苦修的功德才找到了八犬士,做了里見的家臣,他出家修行的功德是符合佛意的。還有蛋崎照文,多年出外招賢也是功勞卓著,這些事在安房的稻村是有口皆碑,完全是事實,其經過也十分奇妙。天皇和關白以及殿上人、殿下人 (1) ,都想看看這十個僧俗,屢次催促室町將軍,讓他們進宮參見。這時義尚公的病已經好了,便先讓里見的使者進宮參見,然後再去將軍那裡。當下由管領政長向丶大、照文、八犬士等傳旨,次日丶大等穿好朝服,並讓隨從和民夫帶著貢品,從皇宮的南大門入內參見。秋筱廣當為他們引路來到御階之下。丶大和照文呈上進貢的奏本和辭表,轉本的公卿接過去,傳旨說:「照文、丶大是左少將和治部卿的代表,准予上殿。八犬士雖是陪臣並系自己前來參拜,但念其為國戡亂和除治妖虎安定聖心,功勞卓著,因此可援以前持資入道道灌進宮參見之例。」特准八人上殿一同賜了酒。然後又傳旨道:「里見左少將及其父治部卿同想辭去新恩官職,可予照准,今後君臣同任前官。還有左少將之姊伏姬,生前孝烈,死後屢顯神靈佑護,對其國有大功;再有丶大多年雲遊,並於今年在水路作道場超度亡魂,功德顯著,經秋筱將曹廣當啟奏,聖上甚為嘉許。故奉伏姬為富山神;提升丶大法師為大禪師。」不僅如此,還欽賜一面御筆書寫的「富山姬神社」五個大字的匾額。同時賜給丶大禪師委任狀和僧衣。對八犬士和照文各賜絲綢兩匹。真是破格的朝恩,丶大、照文和八犬士等都誠惶誠恐地叩拜謝恩,猶如登上了天堂,把恩賜之物頂在頭上退了出來。 這日以關白為首的百官穿著朝服觀看者甚多,天皇也從珠簾內觀看後,面帶微笑。次日丶大、照文和八犬士等去室町將軍邸參見了義尚公。管領政長及參與審議的眾卿和熊谷直親都列坐在正廳,宣里見的使者入內參見。室町將軍坐在正位,由管領政長向點大、照文、犬士等傳旨:「房州能遵從朝廷和幕府的恩命,與定正、顯定言歸於好,實堪嘉許。望汝更加施行善政,與鄰國和睦,不要使東國太平遭到破壞。」同時交給他們一份公文准予歸國。義尚公曾想試試八犬士的武藝,將其佼佼者留下捍衛京師,然而將軍家的武士、近侍,忌才妒能,不少人輪流進讒,遂取消了那個打算,而准予他們回國。這時管領政元已被罷官去其領地阿波,所以不但八犬士未被留下,而且得到了欽賜伏姬神號的匾額和丶大被升為禪師的意外朝恩,大家都非常高興,向廣當和直親告辭後,次日便離開三條旅店,帶領隨從和民夫從岐岨路速回安房。丶大雖然被晉升為禪師,但他並不高興,心想還不如沒被提升的好。 於是這一僧九士主僕一百十餘人,往東踏上歸途。其路程非只一日,一路曉行夜宿,途經美濃的垂井時,犬冢信濃把丶大、照文和其他七位犬士喚住道:「這裡的金蓮寺,是從前嘉吉元年五月十六日春王和安王二君臨難時,我祖父大冢匠作三戍不忍見其被斬首,與多數敵兵浴血奮戰的陣亡之處。我父番作一戍雖然當時還年少,但不乏忠孝和武勇之志,當日也在人群之中。為了幫助父親,他跳了出來,殺死了二位親王的劊子手牡蠣崎某,奪取了春王、安王二君和父親匠作的首級,殺出重圍逃至信濃路上,在御岳與大井間小道場的墓地悄悄掩埋了那三顆首級。我在總角時父親曾對我說過這件故事。不料今日路過此地,何不去看看故跡呢?」大家聽了表示同意說:「應該如此。」他們便往前走了二三百米,見有座古剎,其三門上所懸的匾額寫著金蓮寺,不問便知定是這裡。犬冢便帶頭一同走進寺內,但見東邊有個年約四十開外的卑賤男人,鄉下人打扮,扛了條扁擔,上邊繫著兩個小罐子,匆忙地往這邊走來。他大概看出了八犬士,走近跟前便對犬冢信濃問道:「對不起,請問在您們中間有安房裡見將軍的家臣犬冢大人嗎?」信濃聽了驚訝地說:「你有何事?我就是犬冢信濃。」那個男人含笑說:「太奇怪啦!太奇怪啦!」他說著將扁擔放下,跪著告訴信濃道:「請恕我冒昧,小可是距信濃大井驛不遠的小筱村莊客,名叫息部局平。說來話長,請您聽著。小可的父親息部是非六是信濃國人氏,井丹三直秀大人的老僕。於嘉吉之亂中他剖腹殉難,曾受到人們的稱讚。我當時還在總角之年,與母親同在故里。因是貧苦百姓,母親在世時絲毫也未聽說過主家的後世如何。昨夜三更忽然有人託夢相告,那是個身穿鎧甲的老武士,站在我的枕旁對小可說:『我是在嘉吉之戰中陣亡的春王與安王二君的小傅、大冢匠作三戍。當日由於我子番作一戍的忠義之功,將二位親王和我的首級埋在了某個地方。然而美濃的金蓮寺乃二位親王殉難之梵剎,因此想把那首級送還到那裡去。你悄悄將我們主僕的三顆頭骨挖出來,帶到垂井的寺院,那天必能遇到我孫犬冢信濃戍孝,他是里見的家臣犬士之一。那時你將此事告訴他,戍孝會妥善處理的。你不要懷疑,務希盡力。』他接連託了三夜的夢,小可不能置之不理,便按照吩咐把那頭骨帶來了,果然遇到大人,這不是太奇怪了嗎?可能是神靈所託吧?」他如實地這麼一說,戍孝既驚又喜地說:「原來就是你呀!我昨晚也得了一夢。父親將此事告訴給我,但因虛無的夢幻不足為憑,便未對他人說,你我的夢完全一樣,還有何可疑的,實在太不可思議啦!」他如此回答後看了看其他犬士和丶大、照文說:「各位都聽到了。我要告知此寺的住持,改葬二位親王和我祖父的頭骨。然而按律令規定,改葬祖先骨殖子孫必須齋戒三日。否則對伏姬神女的匾額也是褻瀆。就請各位先走一步,我辦完此事隨後追去。」七犬士聽了忙說:「怎能那樣做呢? 你祖父無異於我的祖父。我們一同留下幫助你改葬。」丶大也說:「做法事是出家人的職責,我怎能丟下不管?咱們一起辦。」大家爭議不決,照文攔阻道:「不要爭執了,索性都留在這裡,待改葬之事辦完後一同走,反正出使之事已經辦完,耽誤幾天也不能算怠慢。 我在驛站的旅店內守護匾額,你們看如何?」大家聽了點頭道:「此議甚妥。」信濃還是攔阻說:「我雖然十分感謝,但是許多人進寺,反而諸多不便。請各位先投宿住下等待,我帶這個局平和四五名隨從進去與寺僧商議。」大家同意,吩咐紀二六和喜勘太等先去找好旅店。 且說犬冢信濃戍孝帶領局平等叫開金蓮寺的廟門,與執事的僧人面談,告知改葬之事。該僧難以立即答覆,便將他們請至客室看茶,住持出來與之相見。當下戍孝向住持告知上述事體,同時將局平得到神人託夢之事也詳細對住持說了。住持聽了感嘆說:「那兩位親王之事,雖不能不對京都將軍有所顧忌,但已過去多年,換了三四代,如今不必那麼顧忌,貧僧知道了。」他回答得很爽快,戍孝高興地說:「我還等著趕路,而且同行的主僕有一百二三十名,其中有七個人是我的盟兄弟,另有一位是在京師被升任為大禪師的丶大師父。他們為幫助辦理改葬之事都住在此驛站的客店內。現在太陽還很高,我想立即進行改葬,請大師同意此事。」住持覺得不好推辭,便說:「你們如此性急,也是在旅中出於不得已,就這麼辦吧。」他答應後吩咐給在座的執事僧人,便告辭到後邊去了。當下戍孝想將商議的結果告訴大禪師和七位犬士,便走出正門吩咐年輕武士去客店。然後戍孝把局平帶來的兩個小罐從扁擔上解下來,悄悄打開蓋一看,果然在一個小罐兒里有兩個小頭骨,在另一個小罐兒內有個大人的頭骨,他胸中充滿了哀悼之情,泫然淚下,但表面上卻若無其事地趕忙將蓋兒蓋好,由局平幫著照舊綁好,然後告訴執事僧人,由他安排辦理。僧人明白,讓一兩個寺僧拿著那兩小罐兒,立即安放在正殿的佛前。 再說犬阪、犬江、犬山、犬村、犬田、犬川、犬飼領著丶大禪師,帶了過半的隨從和民夫,來到金蓮寺,由寺僧讓到客室。戍孝為他們讓座,急忙將改葬之事告知他們。大家都高興,其中丶大微笑道:「洒家見了派去之人,便想到此事,所以把民夫都帶來了,是為了讓他們挖起舊墳。」他們說話之間,執事僧又急忙前來對眾人說:「對長老和眾位的光臨實感榮幸。住持本應出來相見,但因正做佛事沒有功夫,待改葬之事辦完再行參見。各位準備了禮服嗎?」戍孝說:「衣服都準備了,請趕快開始吧。」執事僧答應著跑到後邊去了。於是小沙彌和童僕等給丶大和眾犬士看茶、獻果。這時誦經的法師已聚集在正殿敲起了鍾,沙彌們已經退下。八位犬士立即讓隨從把帶來的包袱打開,拿出白麻布的上下身兒禮服換上。丶大本來就穿著袈裟和法衣,無須換裝,便與犬士們一同去往大殿,他與俗家人分開坐在客席上。施主以戍孝為首,犬士們都一同列坐。十幾位誦經的法師穿著一色的袈裟和法衣魚貫而出,先在主佛前膜拜,然後站立在經案的左右,敲擊銅鑼或木魚唱了幾聲梵唄。這時住持的老僧緩步走出來,他身穿淺綠花紋的紗僧衣,披著絳紫色的錦繡袈裟,手持拂塵,左右跟著兩個小沙彌,持著手爐和如意。住持靠在佛前的椅子上,對著那個小罐子,閉目誦經。領唱的法師在其間敲著鐃鈸,號令誦經,眾僧便都翻開經卷,異口同聲地開始誦經。住持也跟著一同諳誦了半晌,丶大也幫著誦起經來,他的聲音洪亮,宛如春鳥千啼百囀,響徹雲霄,眾僧不覺舉目觀看,都見而生畏。誦經完畢,住持由椅子上下來,又敲著誦經的梆子,在佛前轉了幾圈兒,然後住持向主佛膜拜燒香,念完了經退回來,又對著小罐兒內的頭骨祈禱,並奉獻淨水和撒芥草葉,然後閉目合十,喚春王、安王兩兄弟和大冢匠作的法號,並念佛和贊誦施主的功德,然後又誦經,這一切都完了後,他慢慢退下來坐在凳子上。這時領唱的法師敲著磬高唱六字佛號,眾僧應合,連續念了一陣佛,其中一僧起來讓施主去燒香。於是戍孝領頭,眾犬士都輪流上前燒香禮拜,最後丶大也燒了香,法事便告結束。 住持登時離開凳子過來,先稱讚戍孝等的改葬之功,然後與丶大報名相見,並且說:「聽說師兄是大禪師級的高僧,本來應由您主持這次佛法,但後來才知道此事,實在失禮,請高僧原諒。」他這樣道歉,丶大聽了忙說:「哪裡的話,拙衲是客僧,那三個頭骨自應靠貴僧的功德予以安葬,請舉行補葬之禮吧。」住持聽了,答應著退到方丈室去。於是犬冢信濃戍孝讓侍從漕地喜勘太和息部局平進來,拿著那兩個小罐子,請寺僧帶路來到埋葬春王和安王的舊冢旁,眾犬士與丶大也跟著戍孝一同前去觀看,只見一個土墳堆立著兩個木牌兒。戍孝和眾犬士都不禁愀然產生懷舊之憂,沉默片刻,吩咐民夫挖開舊墳。民夫們領命,向該寺僧人借來幾把鐵鍬,合力挖掘。 這時已經黃昏,犬士們向寺僧要來燒柴,點起了篝火,以便連夜工作。在挖到屍骨時來了四位和尚,有的燒香、有的手持木魚異口同聲地誦經。這時丶大也幫著念了半晌,誦經完畢後,先將裝著春王與安王頭骨的小罐兒放到墓穴內。當下和尚們請丶大做引導,丶大再三推讓不過,便左手拿著火把,右手拿著木鎬走上前去站在墓穴上邊,高誦引導的偈語並喝斥一聲,其聲音不僅十分優美,而且有威嚴,同時從眉間燦然放出華光,宛如照著墓穴一般。金蓮寺的和尚見此光景無不駭嘆,倍感敬服。匠作三戍之墓穴往西相距七八步遠,民夫挖好後由戍孝將其安葬,四個和尚念經,丶大引導,與方才一樣。葬禮完畢民夫們很快將三個墓穴埋好,依舊做了土墳堆。寺僧立了三個木牌,備好香案,犬冢帶頭,眾犬士都燒了香,誇獎了民夫們,與丶大一同由寺僧領著又回到客室。夏季夜短,這時僧人已敲過初更的鐘。 登時執事僧前來請丶大和犬士們用齋飯,因已是夜間,故曰過時齋 (2) 。只是水泡飯和三四樣蔬菜。隨從、民夫和局平等也在下房被招待了晚餐。當下戍孝和眾犬士同對執事僧謝過改葬的過時齋飯,並且說:「我等這次是護送欽賜神號的匾額回安房稻村的。然而改葬要齋戒三日,因此同行的蜑崎照文帶領數十名隨從在此驛站的客店守護著神匾。我們主僕三十多人今日參加了葬禮,便不能與他們同宿。我們還想為今日安葬的三個頭骨做三天法事。請恕我們太不客氣,想在念完三天經之前,請讓我們主僕三十多人在此留宿。倘若不便,則只好去驛站另找其他旅店了。您看如何?」執事僧答道:「這事甚易,方才住持說過,與你們同行的大禪師是當世的活佛。我們若能做東道留住一宿,也可結緣,實令人信服。如不嫌款待不周,住到幾時都可以。」戍孝聽了高興地說:「實在幸甚。請問此驛站有石匠嗎?如果有,想讓他們給做三塊墓碑。」執事僧聽了說:「有。在此驛站內有個叫宇賀地野見六的石匠,他有兩三個徒弟手藝不錯,多年出入此寺,是常用的工匠,今晚派人去告訴他,明日一早就能來。」戍孝高興地表示同意說:「這太方便啦,如此就拜託了。」執事僧聽明白,趕忙退了下去。 又過片刻,住持的老僧讓一個小沙彌秉燭,緩步走出來,對丶大和犬士們表示歉意,說過時齋太慢待了。然後他說:「方才您們對執事僧說要舉辦法事誦經和在小寺住宿之事,貧僧都知道了。禪師實乃神僧,豈是野衲等之所能及?從明日起的兩天法事請由您主持。」他如此謙讓,丶大聽了忙道:「實不敢當。由貴僧主持乃施主之所願。」他如此回答後便進行閒談。住持對丶大更加敬佩,不敢多爭辯,便告辭回了方丈室。這時客室內已無外人,道節道:「犬冢,我想日前國主賜給你做路費的金銀一定還有。然而我主僕一百十幾個人,在此地逗留的房錢和補葬做三天法事的費用,以及祠堂費和立三塊墓碑,你的錢一定不夠。因此我們兄弟已經商量過,我有剩餘的盤纏,先借給你三十兩黃金,請收下。」他說著從懷裡掏出那金子來。下野、親兵衛、莊助、豐俊、現八兵衛、大學等也都分別解囊,各拿出黃金三十兩,合在一起共計一百二十兩。當下這六位犬士一同說:「犬冢兄,這些金子且助你燃眉之急。我等是斷金之交,反而倒薄,畢竟還是國主的恩澤厚。由於你的孝行,趕的時機太好啦!」他們異口同聲地如此稱讚,戍孝答應著把金子接過去,收在腰間的錢包內,答道:「如果不是異體同心的盟兄弟,誰能如此相助,這也是國主之所賜。雖然用不了這麼許多,就暫且收著吧。」他很受感動。 這時丶大正去登廁,暫且不在這裡,大概後來才知道此事。這時又敲起了入定鍾,小沙彌前來為他們掛蚊帳,鋪被褥,丶大和犬士們便立即就枕。 次日清晨,丶大和犬士們很早就起床,用過齋後,執事僧告訴說:「昨夜所說之事已派人去石匠野見六家告訴他。野見六現已找五六個人用三輛地車拉來不少墓碑石,說要拜見客人犬冢大人。把他叫來嗎?」戍孝驚訝地說:「知道了。如不嫌棄就請他來吧。」執事僧找來個僧人,讓他將那野見六請來。過了一會兒,石匠野見六手裡拿著疊著的茶色單褂子,來到客室,先向執事僧打個招呼,然後在隔壁房間跪下說:「小可是宇賀地野見六,犬冢老爺在嗎?」戍孝聽了走出來說:「我是犬冢信濃,你怎麼知道我?」他這一反問,野見六趨膝向前說道:「是這樣,在三十多天以前,有個年紀五十八九歲的武士來到小可的店鋪,訂了三座石碑,連石頭的尺寸大小都訂好了,說是要建在此驛站的金蓮寺內。並說到七月某日一定得造出來,那時有安房裡見的家臣叫犬冢信濃戍孝的武士來,付給你石碑錢,你要記住。小可說:『遵命。然而沒有定金不便動手做,能否付些定金?』那個武士沉吟了片刻說:『我今日懷裡沒帶著錢,但也不能因此而拖延。』他說著從懷裡掏出兩小片純金的刀護手和兩個純金的刀柄上的釘帽,遞給了小可說:『這都是純金的,價值十兩黃金,暫且留在此處,待犬冢前來付墓碑錢時與之交換。』他如此吩咐後,小可便想寫張收據給他,便問他的姓名。他說:『無須將我的名字告訴你,就直接寫犬冢信濃吧。他會知道的。』他說罷便拿起收據飄然而去。小可昨日已將那墓碑如期雕成,正在等待施主。昨晚此寺的執事僧派人去說,客人犬冢有事要小可明日一早就來。小可想必是為定做的那三座墓碑之事,於是便用地車將碑拉來了。」他這樣詳細地一稟報,犬冢一時茫然莫解,其他犬士也都很驚訝,緊皺著眉頭,不知是怎回事兒。 當下戍孝對野見六說:「我想你方才說的定是事實,但我卻毫無所知。你把作定金的金護手和金帽釘拿來了嗎?」野見六聽了急忙打開個紙包,拿出那兩件東西遞過去。戍孝接在手中仔細看看,還是想不出是怎麼回事兒,便對其他犬士們說:「你們請看這個小的刀護手,很像兒童佩帶之物。這個帽釘在桐葉上刻了個一字,與我所佩短刀的帽釘相似。我這短刀之事,犬川很清楚,是從前家祖父在世時給了我的姑母龜筱,所以將這桐一文字刀傳給了我〔作者註:記得在以前的章回中曾將桐一文字誤寫成菊一文字,如有則是記憶之誤,皆應作桐一文字。〕 彼此的帽釘相似,難道有什麼原由嗎?」他沉吟著對執事僧說:「請恕我冒昧,此寺的寶庫中有春王和安王二君所遺留的短刀嗎?同時當日在此寺內陣亡的大冢匠作三戍的屍體是什麼樣的,沒有收藏著當時三戍所穿的鎧甲和太刀等等的嗎?」執事僧聽了沉吟一會兒說:「不,據說當時根據統帥清方將軍的命令,犬冢翁被棄屍於市,沒帶太刀等物。但卻有春王和安王二君的短刀收藏在寶庫內。庫內的東西只是在每年六月拿出來晾曬,以免蟲蛀。」戍孝聽了說:「那麼請原諒,我想看看那口短刀,能向住持說說嗎?」執事僧不便推辭,便答應著退下去。過了半晌,住持的老僧讓執事僧拿著裝在刀袋內的那兩口刀,一同到客室來對戍孝說:「如今不知有了什麼奇事,您想一見那口刀,就拿出來看看吧。」執事僧聽了便把那兩口短刀遞給了戍孝,解開刀袋一看,是插在右邊的短刀,長短皆一尺有餘,裝潢一樣,兩口刀都沒有護手。戍孝更加驚訝,便問住持和執事僧說:「這短刀原來就沒有護手嗎?」二僧吃驚地看看說:「不!不!原來有護手,是幾時丟的?真奇怪!真奇怪!」他們都困惑不解,然而丶大和眾犬士卻都已明白,可是不便明說。 當下戍孝敲著膝蓋說:「我明白了。日前向這位野見六定做三座墓碑的那個武士,可能是我祖父大冢翁的靈魂現身,所以才用這兩位親王的刀護手做了定金。同時這刀柄的帽釘已被土腐蝕了。我想祖父的腰刀一定是在陣亡時丟失,多年埋在土中,故只拿出了這個帽釘。遺憾的是不知埋刀的地點,真是件怪事。」丶大和眾犬士以及住持和執事僧,都認為他分析得對,無不為之感嘆。於是戍孝把那兩個護手依舊納入那兩口短刀的刀柄下,留下桐一文字的帽釘,把短刀還給住持說:「您方才已經聽到和看到了,真是件大奇事。望將那短刀做為無價的寺寶,載入冊內。」住持同意說:「此事貧僧記住了,現正舉辦法事誦經,沒有功夫,且回去準備一下。」將兩口短刀讓執事僧拿著,告辭到後邊去了。於是戍孝又對野見六說:「你已經聽到,讓你做墓碑的大概是我祖父之靈。事情雖然很奇怪,倘無此事怎能這麼快今天就把墓碑立起來?實乃家祖之所賜,總共價款多少?」野見六說:「三座墓碑的石料和刻工費共收十五兩黃金。」戍孝點了點頭拿出十五枚金幣,又添了一枚交給野見六說:「你開始就不懷疑,完成了這個定活,使我意外得到了方便,這一兩做為賞錢。」野見六聽了喜不自禁地說:「十分感謝,就領受您的好意。」他把金子收起來後說:「那麼就立墓碑吧。」他說著立即往外走,戍孝一同起身想先看看石碑。丶大禪師也跟著往外面去了。稍過片刻道節說:「仁兄,不知你是怎麼想?我認為昨今之奇事與去年四月在結城的法會,造季基朝臣墓碑的那十個和尚的奇事相似,馬後炮就不新鮮了。」胤智攔住他的話說:「不要那麼講,犬山!兩件事看來彼此相同而實質並不一樣,這正是一對。更何況犬冢是孝子,因此神才授他一顆孝字寶珠,而名其為戍孝。這些難道不是孝的感應嗎?如不明白這也是與勸懲有關,只認為彼此相似,那就成沒有擦乾眼眵的人了。」他一邊說一邊哈哈大笑。道節自己也好笑,便不再固執己見,同其他犬士說:「犬阪解釋得很好,走吧,還不一同看看那墓碑去。」他們說著一同提著刀到外邊去。於是八犬士和丶大禪師看了野見六所造的君臣三座墓碑。春王和安王的墓碑石料最好,刻工也十分精緻,刻著此寺上上代的住持給春王兄弟所命名的法號和嘉吉元年五月十六日字樣。這兩座墓碑今存垂井的金蓮寺。另外大冢三戍的墓碑石料次、尺寸也小,只刻著:義烈冢翁之墓。這座墓碑不知如今是否還有。犬冢等眾犬士和丶大禪師一同看過,心想這大概也是那位神靈之用心吧?都感嘆不已。 再說息部局平和民夫們也聽說了這件奇事,無不駭嘆,他們不招自來幫助野見六運土修墓,不到半日三座墓皆已建成,野見六便辭去。這時聽說要為死者祈禱誦經,眾犬士和丶大便更換禮服或法衣,如昨日一樣在大殿列坐。住持雖讓丶大主持,但丶大不肯,仍舊坐在客席幫助誦經。翌日也是如此。經過三天祈禱的法事做完,戍孝等上墳燒香獻花,然後又退至客室,兄弟商議後將執事僧找來,按下列清單把布施的黃金交給了他。計:改葬做三天法會布施金十兩、主僕三十多人住三宿房費金五兩、春王和安王與三戍的祠堂費金三十五兩,共布施黃金五十兩。執事僧看了,很高興地收起來,退下去稟報了住持。此後戍孝又將局平找到客室對他說:「你前天就想離去,我將你留下是想讓你做嚮導。你為人老實,想不到使我得以改葬了三顆頭骨,十分感謝。這是一點賞錢,請收下。」說著給了他二十枚金幣。局平真是做夢也沒有想到,歡天喜地地把錢揣在懷裡說:「我也沒幹什麼事兒,就賞了這麼多黃金,真是幸運得使小可心中不安。我將用它買地,養活家眷。您無論想到哪裡去,都願為您帶路。」戍孝笑著說:「不,不到別處去了。改葬三天之齋忌,今日已滿,從明日就打算東歸,想順便去小筱村為我的外祖父母井丹三直秀夫婦掃墓,請為我帶路。」局平聽了忙說:「這個太容易了。」他這樣回答後,便退至隨從們歇息的房間去。當下戍孝找來兩三個老民夫,誇獎他們挖墓穴、立墓碑,不怕觸犯忌諱,老實肯干,給了他們十枚小金幣(註:一錢金子一枚) 作為淨身錢,民夫們無不歡欣鼓舞,非常喜悅。這時夜幕已經降臨,丶大和犬士等向住持告別,說今晚還住一宿,明晨動身啟程。次日清晨,主僕們起得很早,執事僧已為他們燒好浴池,讓大家輪流洗個澡,淨身去穢。犬士們又讓漕地喜勘太去照文住的旅店,告訴他今日離開此地和改葬及立墓碑所遇到的奇事。照文聽了立即收拾好行裝等待著。 卻說丶大和眾犬士主僕,用過早飯便收拾行裝,向住持和執事僧告別,帶領隨從、民夫和局平等離開了金蓮寺,走了不到二百多米,遇到照文讓紀二六等隨從們抬著裝那塊匾額的長箱子,也往這邊走來。彼此相遇,暫且站在路旁談話,其中照文提起了今晨聽到的那件奇事,稱讚犬冢的孝行感動了幽冥。戍孝告訴他想去小筱村之事,似乎大家都想去。因此主僕便如同原來一樣一百十幾個人,由民夫們輪流抬著長箱子跟在後面。次日未下來到小筱村,局平將他們領到拈華庵墓地井氏夫妻的墓前。奴僕和民夫們在柴門外面歇息。局平去提水、找花兒插在那墳前。當下戍孝走上前去看那座墳,已不似當年父母所講的那樣了,不知何人將其改建,有三重的墓碑,上面刻著直秀夫妻的法號和年月。其右邊大概就是從前其父番作悄悄掩埋那三顆首級之處吧,日前局平挖起的土還未乾,挖土的痕跡還看得出來。戍孝對有這個墳很感驚訝,跪下合十默禱完畢退了回來,其他犬士們和大禪師也輪流前去祈禱禮拜。於是戍孝又讓局平帶路叫拈華庵的門,與庵主見面。拈華庵本是村落的小佛寺,沒有客室,容不下很多客人,丶大和其他犬士們便退到外面,或在庵的走廊邊坐下。裡面只有個與庵主同宿的老尼姑。當下戍孝對庵主說:「某是安房裡見的家臣,名叫犬冢信濃戍孝。此處墓地的井丹三直秀翁及其孺人是我父母的外戚。偶過此城,順便前來掃墓。」他說罷遞給她一枚金幣做為香奠。庵主滿面笑容地接過去,供在佛前,答道:「那井氏從前是本庵的大施主,在嘉吉之亂中他家滅亡,連個墓標都沒有,在前代庵主時,不知化了多少年的緣重修此庵,建了那座墓。從前叫蚊牛的那個庵主被殺死,庵也被燒毀,長期無人在此居住。前代的傳真庵主是貧僧的師父。原來您是那井氏的外戚啊?看來您還很年輕,卻如此孝順。」說話之間,與他同宿的老尼煮茶端來。 戍孝喝著茶仔細往四下看看,他心想:「從前我父年少時,在此庵投過宿,曾斬殺了破戒殘忍的庵主,不料與我母報名相會,此乃天緣未斷而結成伉儷。我在總角時曾聽父母夜談時講過。今來到此庵,與後來的庵主相遇,一善一惡人不相同;一去一來卻是同處,浮世真好似一個圓環。」他心裡這樣緬懷往事,別人哪裡知道?不僅如此,他還發現牆上掛著口舊刀,刀把和鞘都腐蝕了。但他想知道那口刀的來歷,便向庵主問道:「那口刀有什麼來歷嗎?」庵主答道:「不,那是口舊刀,沒什麼來歷可說的。大約十幾天前的夜間,在您掃墓的旁邊發現土不一樣,好似有人挖過。貧僧見了心想,也許是有歹人前來悄悄埋葬了橫死人的屍體,不能不管,便拿著鍬挖開一看,發現了這口破刀,而沒有屍體。刀大概在土中埋得年久,已經腐蝕,雖不值錢,但如有人要便把它賣了。」戍孝聽他一說,覺得與自己所想的有些巧合,便若無其事地把那刀拿過來看看,確實在土中不知已埋了多少年,裝潢雖已腐蝕掉,但護手和刀還沒有蝕壞,同時手柄上銘刻著桐一文字四個字。他愕然感到既驚且喜,心裡想:「原來這刀是我祖父陣亡時佩在腰間的,我父將祖父的首級和刀奪走,殺開一條血路逃脫後,將刀和首級一同埋在這裡。我從父親講的故事中只聽到了那首級之事,但沒聽說過太刀之事。既發現了此刀,定是那時埋的。那麼日前祖父的亡靈給野見六做定金的那兩個帽釘,定是此刀上的,也就不必懷疑。大概這太刀是在那三顆頭骨的下邊,所以局平沒挖出來,反被庵主獲得而為我發現,太令人奇怪了。雖然不知此中就裡,但那時竟將帽釘留下,沒有布施給金蓮寺,可原樣裝在太刀上,這不是自然的巧合嗎?知道了帽釘的出處,真使人高興。」他心裡這樣自問自答,沒有說出口,然後若無其事地又對庵主道:「將這口太刀賣給我吧。你要多少錢?」庵主聽了說:「貧僧也不知道價錢,給個二三百文,您就拿去吧。」戍孝聽了從懷裡拿出兩枚小金幣,放在塊紙上遞給她。庵主接過去不勝喜悅,道謝說:「這真是好造化。」然後拿過筆硯給戍孝寫了個收條,並高聲喊道:「老尼姑!那邊坐著的那些位也是與這位老爺同路的。快給他們倒茶。」他喋喋不休地故獻殷勤予以款待。老尼答道:「水沒有了,我提水去。」她提著水桶便往東邊去了。戍孝驚訝地對庵主道:「這庵內沒有井嗎?」庵主答道:「是的,原來這院內的東邊有清水,整天往外湧水很充足。可是十幾年前的秋天有一次大地震,山上的石頭滾落,不僅將井口砸碎了,還把井給堵上,從此便沒了水。至今只好往東走四五百米去提泉水。」戍孝聽了說:「這太不便了。這院內樹木茂密,東邊又有塊大石遮著,所以這室內的光線很陰暗吧。」他說著看看那塊石頭,便喚坐在走廊邊上的犬田豐後說:「仁兄,以你的膂力將那塊大石往北邊移移不難吧。」悌順聽了含笑道:「哪裡,我也不是五丁力士,雖然不一定搬得動,但為了幫助人,成不成試試看吧。」他說著脫掉單褂子,把裙褲往高提起,將刀往身後推推,起身來至大石旁邊。他打量了一下那塊大石高五尺許,上尖下粗,直徑有四五尺寬,約莫有數百貫重,實是千鈞之巨石,自然會將井堵住。悌順毫不在乎,先用一隻手推推,那石前後搖動就如同牙齒要掉。於是他用雙手「嗨」地一用勁,將那千鈞巨石推動起來,就像石臼一般向前滾,悌順就勢往北推了二三丈放在那裡。巨石既已挪開,泉水自然流出淌了滿院子。親兵衛、道節、現八兵衛將那附近的圓石頭,有八九十斤的,也有一百多斤的,他們輕而易舉地搬過來砌在廢井的周圍,很快將井口砌好,水便不再外流了。庵主和院門前的局平以及剛提水回來的同宿的老尼都大吃一驚,那老尼提著的水桶掉在地上,桶箍斷了,水灑了滿地,人們四下逃散,逗得大家哄堂大笑。過了片刻,犬村大學對犬田豐俊說:「你和犬江、犬山、犬飼顯示膂力使庵主得了水,這也是仁慈和武德。我撰寫一篇《復泉記》留做紀念吧。」他取出筆墨緩步走至石頭旁,持筆揮毫在那石頭的平坦處,寫下了一篇文章,也未起稿,一氣呵成,在文後還附有讚歌。〔作者註:這《復泉記》一定得用漢文寫。看官對漢文一定感到難懂,同時文字又多,故省略不載。〕 胤智看了說:「犬田之膂力我不能及,犬村之文字也十分難得。我今不留下幾個字也將遺憾。就寫首歪歌添上吧。」他便借筆寫了一首歌。其餘的六犬士也乘興,各詠歌一首,依次寫在下面。蜑崎照文從院門進來,仔細看看讚嘆不已。親兵衛急忙攔阻道:「蜑崎翁!您何不也寫下一首一同稱讚呢?」照文聽了搔搔頭說:「我沒有風流文采,怎能同你們比呢?」他予以推辭。親兵衛和眾犬士都笑著不肯饒他,說:「這大皇國之人,怎能不會詠大皇國之歌呢?難道還不如水裡之蛙、花間之鶯嗎 (3) ?詠一首吧!」照文沒有辦法,沉吟片刻便在那巨石上寫了首歌。丶大走上前來看過後,莞爾笑道:「各位都詠得很好,我也不能不如蛙,雖然詠不好歌,也只好獻醜了。」他說著從照文手中接過筆來,寫完後說:「你們寫下之歌都字字珠璣,但若不鏤刻在上面,終會被風雨磨滅,一句也不剩。我就為庵主念幾句咒語吧。」他說著面向石頭,拈著手中的念珠,念了一會兒咒語,然後大喝一聲退了回來。於是這《復泉記》和跋贊的十首歌便刻在石面上,經過百年也不消失,至今還隱約可見,這是後話。當下八犬士聚在一起默讀《復泉記》。讀罷,大學代替大家吟誦讚歌。其聲響亮悅耳,即使是拙歌也很中聽,大家都十分讚嘆和喜悅。其記文之後有歌序和十首歌。 文明十六年秋七月十六日,犬村大學頭金碗禮儀為拈華庵主所撰之《復泉記》後,其同行者題十歌一贊如下。犬冢信濃介戍孝之孝感、懷舊歌亦在其中。以禮儀為首各於石面即興自題。歌曰: 讚歌一:壯士推動千鈞石,庵院苔青水自流。 犬村禮儀 讚歌二:揭開石蓋湧泉水,力大無窮美名傳。 犬阪胤智 讚歌三:信濃戶隱山神在,莫及凡夫大力神。 犬飼信道 讚歌四:力拔山兮猛壯士,移此巨石有何難。 犬田悌順 讚歌五:雲近水遠山麓庵,井成汲水再不難。 犬山忠與 讚歌六:偶來亡母故鄉地,山間草庵懷舊情。 犬冢戍孝 讚歌七:三世太刀顯奇蹟,後代庵主道原由。 犬川義任 讚歌八:撥開竹叢來此山,井邊留言汲寸心。 犬江仁 讚歌九:細萩 (4) 叢中小芒草,秋風吹過送微香。 蜑崎照文 讚歌十:山松蒼翠成雨露,微風陣陣入庵屋。 (5) 大禪師丶大 善行不滅,不斷祈禱。劫火既滅,八功德水。同等功德。雖有拙巧之差,但都是即興之詠,不論識與不識都為之感嘆。於是犬冢戍孝又回到庵室坐下,招局平前來,復對庵主道:「我有公務在身,離得又遠,日後難以前來掃墓。」他說著看了看局平說:「那局平是我外祖父井直秀的老僕之子,因與之有舊緣,故想讓他今後做此庵的施主。」他說著把局平喚至身邊委託他說:「你是個老實人,從今就替我照看井氏之墓吧。」他說著從懷裡掏出十兩黃金,先給庵主五兩,下余的五兩給了局平,他說:「那五兩和這五兩,都作為井氏的香奠費,你們僧俗二人平分,聊表戍孝的寸心。」庵主聽了高興得滿面含笑,而局平卻驚呆了,搔頭搓手地推辭說:「這真是想不到的事情。日前已受過您的恩賞,看看這裡的墳,時常除除草,忌日獻點兒花,算得了什麼。賞這些黃金實不敢收。」庵主也推辭說:「方才我已說過,井氏是小庵開基的施主,歷代都不斷布施小庵,前代庵主,因憐其無後,便為其修了墓,在忌日怎能不燒香獻花呢?這份布施就免了吧。」戍孝又將布施的黃金推回去說:「雖然你說的很對,但托人祭祀外祖不表示點兒心意,也對不起死去的人。就請且收下吧。」他把金子給了他們便告辭,提著桐一文字的太刀走了出來。庵主和老尼滿面春風地說:「這太令人感激了。使我們又有了水,又給了這麼多黃金,真是功德無量啊!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他們念著佛,將犬冢送出去。局平也只好把金子收下,跑下去跪在門旁等待著。 這時犬阪、犬江、犬山、犬村、犬田、犬飼等眾犬士,同丶大和照文已在門外等著。他們見戍孝走出來,便立即帶領隨從和民夫又待急忙趕路。當下局平將犬冢攔住說:「小可的茅屋距此不遠,方才抽空兒跑回去,把您賞賜了這麼多金子和在垂尾之事都告訴了老婆。她也喜出望外,早已煎好茶在等待著。請到寒舍坐坐吧。」戍孝聽了說:「不行,同行之人甚多,怎能讓他們等著,我卻到別處去呢?對不起,就此分手了。」他說著先吩咐隨從把那桐一文字太刀裝在行李內,然後向局平告別,與眾人一同趕路。局平還是跟在後面不肯離去,戍孝和眾犬士都回頭對他說,讓他回去,他又跟了一二里地後,才告別回家。局平和石匠野見六之事,以下便不再敘。且說犬冢戍孝後來將那口桐一文字太刀找人磨了磨,它本是口名刀,雖然多年埋在土中,但一點也未被土蝕,還是與原來一般銳利,便將那有桐一文字的帽釘和護手裝好,將其裝飾一新,它與那桐一文字的短刀成了長短一對的名刀,所以便傳給後代子孫。也許因為戍孝的忠孝之故,那村雨太刀曾長期是其身邊之物,為實現亡父的遺訓,他毫不吝嗇地將村雨刀奉還給成氏主君。但沒有多久又得了這祖傳的名刀。這乃上天的巧妙安排,善有善報之結果。物之盈虧無不與善惡邪正有關。世人多不明此理,只想得不義之利貪而無厭,即使本身無大損,至其子孫也不能無禍,落得個一概皆無。寡慾不僅對本身有利,同時也是子孫萬代的至寶,不可不慎之。 閒話少敘,卻說八犬士和丶大、照文又走了六七天,來到武藏國豐島的柴浦。在走過來的路上,菅菰、大冢鄉是犬冢信濃的故鄉,他父母之墓在那裡的香華院內。同時還有犬川莊助之母的行婦冢。 其父犬川衛士之墓在伊豆的堀越。另外在大冢有犬飼現八的生父糠介之墓。按說本應同去掃墓,捐獻一點多日來的香奠費,但由於在美濃路上改葬之事,已耽誤了三天,今再耽擱,雖說是為了父母,但好似因私而怠公。所以掃墓之事也就只好等待他日再說,便都一同來到柴浦。這三位犬士到了次年,奏請義成主君恩准才一同去大冢了結了這個心愿。再有道節,為其父犬山道策和其生母與妹妹濱路魂招,將墓建在安房的延命寺。另外犬阪下野也將其父粟飯原首胤度和嫡母稻城、異母之兄夢之介、姐姐玉枕及其生母之墓建在上述的同一寺內,子子孫孫年年月月不誤齋祭之事。犬村大學前由犬飼現八陪同離開其故里赤岩時,為其生父母、養父母和故妻雛衣已向香華院捐獻了很多香奠費,其墓已不便再遷。犬田豐後祖父母和母親之墓在行德;其父文五兵衛之墓在瀧田。犬江親兵衛之祖父與其雙親山林房八和沼藺之墓,在市河之鄉。這些都在里見的領地內,同時又有犬江屋依介和其妻水澪輪流去掃墓,在忌辰也不斷獻花。政木大全也想為河鯉守如建墓,後來奏請里見將軍去到武藏豐島日比的寶傳寺,才知道犬阪胤智在五十子城時已為孝嗣建造了守如墓,同時修復了那裡已經坍塌的香華寺,孝嗣感激得落淚,喜不自禁。常年的香花和墓地費也由胤智捐獻了,無須再做法事,便為其祖先和母親向香華院捐獻了一些香奠費。犬阪為其朋友做了這麼大的功德,卻不告訴孝嗣,孝嗣對此深感敬佩。他回到稻村對胤智提到此事,稱讚胤智是君子,行了三拜之禮猶感不足。此後每見到胤智皆為之讓座,敬之如兄。這雖是後話,順便提及以結束此事。 閒話少敘,卻說八犬士、丶大、照文來到柴浦,商議是從水路走,還是從陸路走。照文說:「從這裡由水路回洲崎,雖是近路,但有欽賜之匾額和公文,恐遇風浪有失。不能只貪路近,還是從陸路經下總至上總為宜。」丶大聽了此議說:「怎麼能那樣捨近求遠呢?因犬冢辦理改葬之事在美濃路上耽誤了三日,應縮短日程早回去才是。如今是初秋季節,不似冬季海上的風浪大,更何況八犬士都有護身寶珠;同時因有欽賜的匾額,伏姬神女也會保佑,何懼之有?」犬士們都同意丶大意見,說道:「師父的決斷有勇有理。直接從水路回去吧。」於是他們便在那裡雇了一艘大船,於七月二十二日月出時啟航,果然一路順風,同舟的主僕一百一十多人,高枕無憂地睡了一宿,船走了二三百里,於次日巳時左右進入洲崎港口。 作者附註:本編每回都較腹稿文字增多,是以於卷四十六之卷首增補了回目(註:此譯本所據之國民文庫版已將增補回目收入目錄之中) ,但本文皆仍用原來回目,省略了增補回目,此回無原回目,且又系長篇,故每回均用增補回目。此回雖亦早有腹稿,但屢次出現法會,故曾想刪去,但又覺得遺憾,便又留下。從結城之法會,接著又有白濱延命寺改葬之事,然後又有做水陸道場超度亡魂之大法會。以至最後又有在金蓮寺補葬之事和拈華庵的結局。約莫一部稗史小說接連有這麼多之佛事,不厭其煩地予以敘述,當知作者之用心。蓋不誤對先祖父母兄弟之祭祀,舉辦祈禱冥福之法會,乃忠信孝子、義士賢孫不可欠少之事。本傳之主要目的為勸善懲惡,於其結尾時不得無此事。然而同是法事,其事相似而內容不同,好看官自然知之,不但不感厭煩,反而更會愛讀。總之此乃作者之婆心,親自予以評註。看官如不認為是重複,則庶幾是知音之友也。 * * * (1) 殿上人是准予上清涼殿的五品以上公卿;殿下人是不准上殿的五品以下官員。 (2) 按佛家規矩是過午不吃的,故曰過時齋。 (3) 水裡蛙、花間鶯都無不能歌,是引用紀貫之《古今和歌集》中的「假名序」。 (4) 細萩是枝葉很細的一種野草,又名胡枝子。細萩的原文是「いとはぎ」,「いと」與「井」字同音,似乎表示即興之意。 (5) 「雨露」與「有漏」同音;「室(即屋) 」與「無漏」同音,「有漏」與「無漏」是佛家語,即有煩惱與無煩惱之意。所以此歌有暗喻在功名成就之時便可從有煩惱的世界進入無煩惱的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