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七九回下 戍孝全孝別故君 孝嗣仗義辭舊主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再說巨田助友、齋藤高實、下河邊行包、原胤介、直江庄司兼光、水崎蛋人等,被犬阪、犬冢、犬村、犬川等領著,到了後邊的靜室,成氏、憲房、朝良、朝寧、自胤等眾將經告知都已聚集在那裡,看管的三十名武士在門口守著。當下助友、高實、行包等六個使者,由犬士們領著各個拜謁了其主。因不是體面之事,只祝賀他們安然無恙,並告知議和之事,然後說:「近日可能有士兵來迎接你們。」眾敗將都感到很不光彩,所以含混其辭地簡單作答。憲重和胤久應付著告訴他們里見很仁慈、犬江的神藥很靈等等,這些話似乎都是阿諛奉承,所以助友也沒有好生聽,便告辭與行包、高實等一同回到客廳,犬阪下野、犬冢信濃將他們送出去,約好改日再見。助友等致謝後便想離去。這時外面有人咳嗽,突然進來個人,不是別人,而是犬山道節帶刀先生忠與,坐在犬冢和犬阪之間,對助友說:「雖然早就面熟,但因沒有機會,尚未能面謁尊顏。議和既已談妥,至約定之日自然會歸還城池。但距千住竹冢不遠的穗北莊,是落鯰余之七有種的養父冰垣殘三夏行自己開墾的新田,今歸有種所有。有種因受根角谷中二的讒言陷害,雖暫時逃走,但在扇谷敗北之際,有種便悄悄乘機奪取了忍岡城,並收回穗北莊,雪了一時之恥。然而東西既已和睦,一定說服有種如期歸還忍岡城。但是穗北莊及其前後左右的四個村,都是有種的,其莊園是不應歸還的。那個有種尚未侍奉我家,但其岳父夏行與我同是豐島的餘部,是以與我不無空谷跫音之感。不知此議如何?」助友聽了點頭道:「我知道了。早就聽說那有種是人們所公認的武勇義士。誰能去奪他的莊園?此事我一定奏明主君〔指定正〕 ,至其子子孫孫也不沒收他的土地。」他正在這樣明誓般地回答,犬江親兵衛也前來就座。高實、行包、胤介怕說話的時間太長,便說:「我們且回館驛準備歸船。」直江和水崎也一同告辭起身,犬冢信濃急忙前去遙遠相送。 當下犬江親兵衛對助友道:「你家的忠臣河鯉守如的獨子河鯉佐太郎孝嗣由於靈狐的冥助,得以避免因讒言陷害而做刀下之鬼,以後改叫政木大全,今為本家之家臣。其無辜之罪已由孝嗣親自稟奏給扇谷的二位公子,他的冤枉已經解除,詳情以後再談,謹向您告知此事。」助友聽了嗟嘆道:「河鯉父子真可說是忠臣孝子。他們被讒言陷害,父死而子倖免,如今做了鄰國的股肱之臣。雖十分令人後悔,但想請允許趁此機會與之相見,以結今後之交。」親兵衛聽了很高興,輕輕敲了下拉門,站在外面的政木大全孝嗣,用托盤托著個三四寸見方的小梧木盒,走了進來。他先將小盒放在犬阪身邊。親兵衛便先將孝嗣引見給助友,彼此互致寒暄,表述了對議和的喜悅心情。他們說罷,犬阪下野便把托盤拿過來,對助友說:「方才扇谷將軍為了明誓贈了折箭,我君已拜受。因此義成也有一物相贈,以做為東西結成唇齒之交永不反悔的證據。請將此事向賢侯美言相奏。」他說著將托盤上放著的小盒遞過去。助友恭敬地接過來,先細看了看那小盒,蓋上有十二個字:「豆有一頁,長杉無木吉。義成封。」助友緊皺雙眉想了想說:「豆有一頁是個頭字。長杉無木吉是長鄉吉的三個字,合起來則是個髻字,再與頭連起來則是髮髻。 那麼這盒內必是去年十二月初八之夜,我君在矢口河邊,未能逃脫敵方伏兵之難,被他們的頭領小水門目拿去的將軍髮髻,今欲歸還。」他很快明白,含羞帶愧地將那盒揣在懷裡,對胤智答道:「我明白了仁君明誓的賜物,它的用意之所在。我回去後交給我君,定會十分高興。今距歸還城池的二十一日已為期不遠,就此告辭了。」他匆忙告辭回了館驛,犬阪下野、政木大全見不便挽留,便送至正門。 巨田薪六郎助友急忙回到館驛,與高實、行包、胤介等五位使者共同商議後,便將打算回去之事告知秋筱廣當和熊谷直親,得到了他們的同意。助友便與其他五位來使,於當晚從洲崎港口各乘快船分別回去了。他們帶的隨從都不多,船也是雇的,這是後來才聽說的。 翌日犬阪下野、犬山道節、犬村大學參見,義成主君命令他們交還城池,同時也要向堀內貞澄、小森高宗、登桐良乾等傳旨,便給了他們一份公文。三犬士領命退下去,便立即帶隨從的士兵急忙從水路回了新井、五十子、忍岡城。很快就到了四月二十一日,山內的家老齋藤高實和頭領內外助惟定等帶領一千士兵回到鎌倉,接收其主君山內顯定的官邸;其另一個頭領建柴浦介弘望帶領一二百名士兵用船去迎接憲房。這時堀內雜魚太郎貞澄已得到了犬阪下野傳達的命令,立即向齋藤高實交還了鎌倉的管領官邸,秋毫無損。他帶領三千多名士兵先退至新井,士兵們也謙讓有禮,絲毫不亂。齋藤高實和山內的士兵都很欽佩,感到為己所不及。這時在新井的犬村大學也已做好交還城池的準備。他同田稅戶賀九郎逸時、苫屋八郎景能等商議後,讓降人甲良龜九郎等將已議和之事告知三浦義同的家眷,同時召集投降的城兵和相隨的三浦四十八鄉的武士和庶民,宣布說:「汝等雖因時勢所趨,臨時歸順了我方,但如今東西已議和,此城仍舊歸還給三浦將軍,所以汝等也依舊還是此城主之民,希各位謹知此意。」他懇切說明後,大家聽了不住嘆息,一時難以回答。其中甲良龜九郎出來說:「您的話我們明白了,但是三浦父子很兇暴,他們回到此城,恨我們投降,一定要殺死我們。因此甘願一同跟您去安房。」另外三浦四十八鄉的鄉士、鄉民和村長等,也異口同聲地請求說:「我等並非懼怕貴軍之威才歸順,而是由於仰慕安房國主的仁政,想永遠做國主的臣民,就請答應我等吧。」大學聽到他們如此哀求,忙說:「我並非叱責汝等,但還城不還地並奪其民,是只有和睦之名而無和睦之實。我怎能那般狡詐?甲良你也想想,即使你等曾一度降了我,但三浦將軍父子這次也受到了教訓,他們不會降罪汝等的。如果還不放心,我還有辦法,不必害怕。」他說罷寫了份文告,說降人甲良龜九郎和三浦的百姓無罪,貼在城的正門上。這時堀內貞澄從鎌倉撤來,向犬村大學告知鎌倉之事,大學便遣散其士卒和三浦四十八鄉的鄉士和鄉民,讓他們各自回家。大家都戀戀不捨地不肯離去,有的還在哀求。大學不肯答應並說道:「汝等知道嗎?俗語說:新不如舊,情願受新恩而忘了舊地是會後悔的。然而實屬無依無靠之人,他日可去稻村,這次不能同去。」便將他們都遣散了。 這時水崎蛋人和小磯真砂帶領三四百名殘兵,從沼田城來到這裡,向大學和貞澄、逸時、景能等述說了對議和的喜悅心情。當下大學便將軍糧、錢財和武器裝備,連同賬目核對好交給了蛋人和真砂等,一目了然無絲毫侵犯掠奪。同時他說:「甲良龜九郎和城兵一時歸順我方,是為了城內有三浦將軍的家眷和士兵的妻子兒女,因此他們無不忠之罪,此事我已寫了文告貼在城門上。義同和義武回來,請各位將此事轉達給他們。」他詳細說罷,蛋人和真砂等高興地答應,沒有反對的。這一日城內打掃得特別乾淨,無傲慢無禮之事。 禮儀果然名詮自性很懂禮儀,蛋人和真砂及其手下士兵,對他更加敬佩,有依依惜別之意。於是犬村大學同堀內貞澄、田稅逸時、苫屋景能等,僅帶領安房的二三百名士兵離開新井城,想從水路回安房。這時三浦四十八鄉的村長和莊客們還在戀戀不捨。其中有數百名跑著趕來,拉住大學所乘之船的船纜說:「大人為何拋棄我們而返回安房呢?希望您繼續留在這裡施行善政,以解百姓倒懸之苦,令婦孺得安。懇求您啦!」大家齊聲喊著不肯放他們走。大學講道理安慰他們,他們還是纏著不放。貞澄和逸時、景能見難以勸阻,便拔刀將纜繩砍斷,十幾艘船的船夫們一同順風劃了出去。見船已離開,村長和莊客們便在岸邊呼喊,船走得很遠還可以隱約地聽到喊聲。後來到了里見實堯和里見義弘的時代,攻進鎌倉占據了三浦四十八鄉,長期成為里見之領地,那裡的百姓猶慕里見之德,都是義成主君和禮儀植下的善根,當時的有識者都這般議論,這是後話。 且說犬阪下野胤智回到五十子城,向新井、大冢和石濱三城傳達了義成交還城池的命令;浦安牛助、千代丸圖書助等也都分別部署士兵做了準備。到了二十一日這天,一大清早犬阪胤智便讓人把從去冬就囚禁在該城的大石憲儀、網阪四郎等押出來,告訴他們雙方議和已經達成協議,並且說:「我將你等長期扣留在此城,是因為河堀夫人和貌姑公主在此之故,要讓你等共守此城,這是胤智的用心。然而東西已經和解,今日便將此處和大冢、忍岡城都交還扇谷將軍。所以你等留在此地當然可以,但恐不大光彩。故打算將你等放了,可隨便投奔哪裡。這也是胤智的一點寸心。」於是令人取來他們的太刀和鎧甲,把原來憲儀和網阪所乘之馬也牽了來,都交還給他們。憲儀和網阪四郎既羞愧又高興,赧顏退下,由城兵護送著出了五十子城。但是他們一時去向難定,心想:「總之是難以見人,奠如去迎接管領〔指定正〕 。」於是他們便急忙奔向河鯉城。走出七八里路後,大冢城的頭領反橋雜記、丁田畔四郎為了接收大冢城,僅帶領二三百殘兵從河鯉城而來,正好相遇。憲儀借勢說:「那麼就先去接受我城,明天再去河鯉城。」於是又從那裡返回去,網阪四郎也不得不同著憲儀奔向大冢城。 卻說自從去冬就在五十子城的妙真、音音、曳手、單節為保護河堀夫人和貌姑公主,與那十個侍女一同認真地伺候著。到了東西和解交還城池的這天,一清早胤智就來參見河堀夫人,告訴她東西方已經和解和交還城池之事,同時說妙真、音音、曳手和單節要在胤智之前乘船回安房,然後他急忙退了出去。妙真、音音和曳手、單節想告辭,河堀夫人和貌姑公主感激她們這些天認真伺候的好意,都十分戀戀不捨。河堀夫人親手拿出許多用金銀鑲嵌的小匣子和用玳瑁做的梳子、簪子等物品,送給她們為之餞行。妙真等一概謝絕不受,她說:「我們四人雖是微不足道的卑賤婦人,但受里見將軍的君恩,人們都知道我們有的是犬江親兵衛的祖母;有的是姥雪代四郎與保的渾家或兒媳,並不缺東西用,賞賜給我們這些東西何用?很抱歉,還是請您收著吧。」她們異口同聲地如此謝絕,不想收下。河堀夫人很為難,吩咐在身後伺候著的侍女,拿出四套用蘭麝薰的唐山織的夾襖放在托盤上,她親自遞給妙真等四位女人說:「汝等十分耿直,不肯收受禮物,實在讓我沒有辦法。但是現已是四月下旬,今天特別暖和,汝等還穿著去年冬天的棉襖,大概會冒汗的。至少將這個收下吧!」她說得十分懇切,妙真等見貴人這般據理勸說,也不便再三番二次地推辭,便一同收下,拿著退下去,分別穿上後又走了出來,在末席落座,向夫人致謝。河堀夫人覺得總算有了面子,慢慢向那邊一看,她們把方才給的夾襖穿在裡面,外面還故意披著原來的舊衣裳。河堀夫人很驚訝,問是何緣故?妙真和音音答道:「這舊衣是去冬我瀧田的老侯爺讓我等穿的,乃恩賜之物。今天給我等的袷衣雖是新的,且很漂亮,但我等怎能因新賜而忘舊恩呢?把舊衣還披在上邊,是拜受余馨,不忘本的愚意罷了。」她們如此一解釋,河堀夫人感到很掃興,便無話可說。妙真、音音、曳手和單節一同告別說:「既已和睦修好,今天就將歸還城池。因此我等想告辭乘船回安房了。祝您千秋萬代永遠長壽。管領〔指定正〕 不久即將回來,您一定會轉憂為喜分外高興,就此告辭了。」她們說完便一同起身,河堀夫人和貌姑公主見難以挽留,說了幾句道謝的話,侍坐的侍女會意,立即將她們送至鳴鈴間。 (1) 卻說小森但一郎高宗和木曾三介季元帶領一千多名士兵從大冢城回來,稟告犬阪下野道:「方才大石憲重的頭領反橋雜記和丁田畔四郎帶領二三百名殘兵來接收城池,其頭領聽說是被釋放的大石源左衛門憲儀,並有網阪四郎相隨。因此我沒有答應,指責他說:『源左將軍雖是此城城主大石氏的嫡子,但從去年長期被俘,是刑滿釋放的罪人,網阪四郎和他一樣。怎能將此城交給刑滿釋放的源左將軍呢?應該交還扇谷將軍。你先向後撤退,待把城交給扇谷將軍派來的反橋和丁田,我們撤出之後,你自可進退自如,現在不能讓你進城。』憲儀聽了很生氣,他嘟噥著說:『那麼我就去河鯉城迎接管領。』他說著讓反橋雜記分給他一些人馬,便驅馬和網阪四郎一同去了。我同季元將城池交給了雜記和畔四郎,便帶領原來人馬回來了。」他說罷木曾三介季元又補充了一些那裡的情況。這時妙真、音音、曳手和單節從後堂退出來,向犬阪告知方才的事情,胤智聽了含笑道:「小森君的做法和妙真與音音夫人的寡慾,皆是忠義的本色,我非常高興。交還城池的時間已經到了。」他說著先讓士兵把浦安牛助友勝找來,對他說:「今日我們交還城池退往稻村時,若這四個女子與我們同船,恐怕以後有人議論。你原是同這幾位勇婦烈女共立大功之人,同船送她們回稻村如何?讓猿岡猿八同二三十名士兵跟著。」他如此匆忙吩咐,友勝沒有異議。高宗、季元和妙真、音音、曳手、單節,歡談了一會兒對議和的喜悅後,便退下去做準備。這時胤智又將此事吩咐給猿八,說很多船都在柴浦拴著。音音等四個女子與犬阪以下的頭領告別後收拾好行裝,便同猿八帶領士兵出城,在柴浦登舟。此時音音喚船夫過來說:「我們到大茂林有事情,在那裡靠一下船。」船夫們領命立即啟航,不久船便到那裡,音音讓個士兵把海苔七夫婦找來說:「你們沒有忘記去年十二月初八之事吧?我是那個漂流到這海邊的奄奄一息之人,經過你們的救護才得以活命。我們用計戰敗了敵人,如今和這些人同回安房。我是里見將軍的家臣姥雪代四郎之妻音音。同船的那三位女人是犬江親兵衛大人的祖母妙真夫人和我的兩個兒媳曳手和單節。你們知道此事可以做為日後的話題。現在路上也無何報答你們的東西,就先把它收下吧。」她說著把河堀夫人賜給她和曳手與單節的那三套唐山織的絲綢夾襖拿出來送給他們,妙真把她那件也作為獎賞拿了出來。海苔夫婦被這個情景驚得呆了半晌,他們手捧著衣裳如同做夢一般,滿面笑容地道謝,音音急忙攔阻道:「我等還要趕路,有功夫請到稻村去。再見!再見!」船又順風劃了出去,海苔七與妻子站在那裡目送著。有關海苔夫婦之事,後邊便不再提。 再說巨田薪六郎助友同小幡木工頭東良之獨子小幡木工太郎東震,帶領二三千名士兵來到五十子城,他將多數人馬留在城外,只同東震帶領一百多名老兵,緩慢進城。犬阪下野胤智讓內葉四郎去迎接,他同小森高宗、木曾季元、千代丸豐俊、小水門堅宗等與助友和東震相見。彼此寒暄過後,告知河堀夫人和貌姑公主安然無恙。於是交接城池,做法與犬村大學所做的一般無二,便不再敘。當下犬阪下野把投降的城兵都交還助友,一個不帶,他只將原來的所部分做三隊,其中兩隊由高宗、季元、豐俊、堅宗做頭領,三隊士兵都出城後,助友在城外的人馬才慢慢進城。一出一入秩序井然,毫不混亂。犬阪在柴浦備有許多船隻,所以便都去往那裡的海濱。這日扇谷又派白石城介重勝為接收忍岡城的頭領,由入間三三和松山三十為副,帶領一千多士兵從昨日深夜離開河鯉城去往忍岡。 在此以前犬山道節忠與便同印東小六明相、荒川太郎一郎清英做了移交城池的準備。他派人去穗北將議和之事告知落鯰余之七有種,命那裡幫助防守的五百雄兵都回忍岡。落鯰有種立即帶領家僕小才二、世智介和一百多鄉民來到忍岡,與道節和明相、清英等一同會面。道節便將這次議和的經過,和已與巨田助友說好穗北及鄰近的四個村歸有種所有之事,告訴他後說:「請你與我等共去稻村,如以里見將軍為靠山,今後才可以放心。」有種聽了說:「在下也素有此意,然而東西和解,你等回了安房,我鄉之人很危險,十分令人擔心。我先將家眷安置一下,然而再去稻村。」他這樣推辭,道節回答說:「言之有理。」正在閒談之間,白石重勝等帶領士兵前來接收城池。道節先讓重勝和入間三三、松山三十與十幾名隨從進城,他同明相、清英、有種等與重勝等相見。道節說:「此城是這位有種僅以一臂之力便攻下來,雪了會稽之恥。今日已經議和,自然要歸還,但穗北五個村乃有種私人所有,想以此城換取那五個村。此事日前我已同助友大人談過。不知你們知之否?」重勝聽了答道:「根據助友的啟奏,已拿來我君定正的證書。」他說著拿出來遞給了道節。道節接過去打開看過後說:「那是有種自己的莊園,並非扇谷將軍之所賜,雖無須此證書,但有與忍岡交換的文字記載,對子孫後代有用,好好收起來吧。」他說著遞給了有種,有種也看過後,對重勝互道了初次見面的寒暄。交還城池之事既已辦完,道節便同明相、清英、有種等撤出忍岡城,由扇谷的士卒接管,白石重勝和入間三三、松山三十等共同駐守此城。道節準備了許多船都在兩國河邊,跟隨道節的士兵有馬淵場九郎的餘部和武藏、相模的野武士,他們不願留在此城,想做里見之民,所以跟在道節之部下,據說有九千多人。道節帶著他們去兩國河,有種帶著鄉人一同送至岸邊。 再說登桐山八郎良干將石濱城交給原胤介等之後,帶領一千多士兵也來到這河岸,想與道節等一同上船。據說千葉的老臣原胤介等,前在行德口戰敗,因為害怕,帶領主君和家臣們的家眷逃到了河鯉城,這天又都回到該城,到處充滿歡聲笑語。良干與道節等會面後,告知了上述情況,然後便準備上船。此地的船老大五十三太和素手吉,不願在扇谷的領地居住,想遷到東岸去,他們同為伐木去了下總,所以由留下的船夫幫助里見的船夫,共同駛船。一切準備妥當,道節和山八郎同明相、清英等讓士卒們分乘了一百多條船出發。有種等到他們都上了船,直到天黑後才回穗北。 話分兩頭,這天早晨在稻村城內,為眾敗將設了餞行宴。席間讓酒時,義成和義通出來說了許多寒暄之辭。這時迎接眾敗將的船不少已經到了洲崎海濱。第一批是山內的家臣建柴浦介弘望帶領十幾名老兵和三百多名士兵,前來迎接憲房。第二批是萬戶月十字七、宿尻城戶介和大石憲重的頭領菅菰三布七和關口小田八等帶領二百多名士兵,來迎接朝良和朝寧。這四個頭領去年十二月在本所兵敗,各受重傷,一度已經起不來,但好歹算撿了條命,到河鯉養傷,現已痊癒。上述的三三和三十是入間九郎和松山五六的子弟。 閒話休提,第三批是迎接自胤的一百五六十名士兵。因有原胤久在這裡,所以胤介等便沒來。第四批是迎接為景的頭領宇佐美三郎職政和梶原後平二景澄與士兵三百餘人。第五批是迎接義同和義武的頭領小磯真砂和士兵二百餘人。第六批是迎接稻戶由充的頭領妻有復六、荻野景三郎和士兵二百餘人。只有迎接成氏的隨從不多,僅有望見一郎和科革七郎帶了五十多名士兵,乘一條船從河鯉城來到這裡。因為距滸我較遠,那裡的士兵大概還沒有來到。 當下里見的有司和港口的小吏前去迎接,各領帶他們的頭領和二三十名士兵來到稻村城。其他人都留在船上以防混亂。犬冢信濃和犬江親兵衛、犬川莊助、犬田豐後、犬飼現八兵衛等奉命在客廳設酒飯款待。職政、景澄及弘望等,對他們自己和內外介因犬江神藥的奇效得以從死亡中治癒了刀傷表示感謝。然而憲房、朝良和齋藤盛實等敗將,聽說有士兵來迎接,已歸心似箭,酒宴過後便急於告辭,想立即離去。義成贈送眾敗將每人一匹好馬,由政木孝嗣、滿呂重時等送至港口。唯有稻戶津衛由充不急於啟程,待眾人離開之後他才慢慢辭行。義成讓犬川莊助和犬田豐後對他說:「稻戶翁對這兩個犬士有舊恩。雖然聽說他們已實現了報恩之志,但還不夠。越後是缺鹽的地方。我從今代替義任和悌順每年賜你們行德鹽一千包,切莫推辭。」由充聽了前額流著汗說:「真沒想到,實在使不得,請原諒。」他雖然謝絕,這邊哪裡肯聽,據說從此以後每年都有饋送。由充於是帶領妻有和荻野井,由犬川和犬田送行,上了來迎接的船,很快渡至三浦,從陸路返回越後。不僅由充如此,其他迎接敗將之船也都從三浦來又回到三浦去。蓋從安房的洲崎至相模的三浦,海上僅四五十里,因是近路的緣故。其中只有來迎接成氏的隨從不多,他又居於憲房和朝良之下,不願去相模,所以沒有跟著一同走。義成又與之見面進行安慰。話間提到:「將軍〔指成氏〕 是春王和安王二君之弟,與我祖父里見季基有舊交。以前的交戰已經過去,既已親密相交,便想繼續維持舊誼。聽說您如今領地不多,我想把上總的御弓莊送給您,用以種植餵馬的飼料。」成氏聽了深感慚愧,攔阻道:「這雖然十分感謝,但因我愚昧不明順逆之理,一時糊塗想討伐您,十分悔恨。還怎能接受您的莊園呢?此刻歸心似箭,與其那樣,莫如借給我一些隨從,想從該國經上總,由陸路回滸我。這是我唯一的請求。」義成聽了沒有異議,他說:「尊公,此事甚易。讓與您有舊緣的犬冢信濃戍孝去送。今晚還是住在這裡,明日動身好啦。」他如此挽留,成氏聽了忙搖頭道:「請恕我冒昧,還是想今天就回去。眾敗將都已經回去,只我還留在這裡,怕以後他人議論。倘若送行的士兵一時備不齊,就只帶我的隨從回去。」他很性急,義成見難以挽留,便說:「那麼就聽從尊意。」他退出去向犬冢信濃如此一吩咐,戍孝很快明白,立即召集他的士兵,因為他的手下訓練有素,不到一個時辰便都準備完畢。成氏因而有了仗依,謝過戍孝後,趕忙催促前來迎接的科革七郎和望見一郎等,與里見的眾將告別,急忙動身。犬冢信濃戍孝已經收拾好行裝,與望見一郎和科革七郎等在正門內等候著,還有滸我的隨從五十名、里見的士兵二百名,義成又命令犬飼現八和田稅力助,送至當晚投宿的旅店,他們的隨從也有二三十人。當成氏動身時,義通公子帶領杉倉直元等送至正門。這次上路為成氏準備了轎子,戍孝、信道、逸友等各騎馬跟隨。還跟著不少執弓箭、火槍、槍棒和扛柳箱子的人。 於是從稻村城的後門出去,隊伍整齊地一同奔向去上總的大道。因為成氏急著要走,義成所提的御弓莊之事,由於成氏推辭便未再議。但是後來,至里見義堯時,從滸我把足利義明找來,讓他住在上總的御弓,做為對與北條氏之戰的支持。當時的人把義明稱之為御弓將軍,大概就是由於這個緣故。 閒話少敘,卻說成氏帶領自己和借來的隨從往回走,這一日行了二三十里,太陽既已偏西,犬冢和犬飼等商議在路旁的寺院住下。現八和力助便在這裡拜辭成氏,成氏對他們予以慰勞,並對義成的好意表示感謝。現八等帶領隨從與逸時一同趕回稻村,已經天亮了。另外從滸我來迎接成氏的頭領下河邊二郎行正、真中大內藏直充和士兵二百多名乘三四隻船,於二十一日傍晚來到洲崎海濱,說:「因不是順風,所以這時才到。」但是聽說成氏想從陸路回滸我,已由里見的士兵護送離開了稻村城,行正和直充十分吃驚,心想:「現在追也來不及了,莫如趕快把船劃回去在葛飾和真間的渡口等待。」他們便請港口的官吏轉告稻村城,然後等待順風於次日啟航奔下總而去。再說成氏在犬冢信濃的護送之下,走了三四天,從安房經過上總來到下總的真間裡時,已是申時,又兼突然降起驟雨,犬冢信濃便決定將成氏的轎子抬進國府台城,在那裡歇息。駐守該城的頭領真間井樅二郎秋季和繼橋綿四郎喬梁等預先得到信兒,急忙讓振照俱教二、潤鷲手古內去迎接,請至城內的客廳。鬚鬚利壇五郎和二四的寄舍五郎也在此城內,由他們兩個負責接待。在此之前迎接成氏的頭領下河邊行正和真中直充等所乘之船沿荒河逆流而上,已於昨晨到達這裡,正在國府台城下歇息。昨日派人來對此城的城兵說:「成氏如路過此地,請通知一聲。」因此城兵便將此消息告訴他們,所以行正和直充便帶領五六十名士兵來到城裡,與望見一郎和科革七郎等見面,他們稟報說:「本月二十一日是逆風,船走不了,所以不料來遲,便於昨晨經荒河來至這裡恭候將軍。」成氏因是自己性急,沒有等他們,所以也就沒追究他們接駕來遲的過失。成氏說:「那麼明天一早就乘船回滸我,要做好準備。」行正和直充領命告知船上的士兵,他們留在台城內,以便隨同主公登舟。再說秋季和喬梁等,突然來了二三百名客人,雖然一時有些忙亂,但因並非毫無準備,所以內外的住處和上下的晚飯、早餐都安排得很周到。日暮後成氏沐浴完畢用過了晚飯,坐在臥室旁邊的小茶室內,只有望見一郎和科革七郎在旁邊伺候著,似乎很無聊。犬冢信濃便前去與之閒談予以慰藉。這時村雨忽降忽停,夜間的風聲也很大,在此瀟瀟夜雨之中,又身在旅途,成氏撫今追昔,倍感淒涼。 戍孝登時恭敬地對成氏奏道:「從前曾向您稟奏過的那口村雨丸寶刀,臣無論如何也要把它獻給您,以實現家父犬冢番作臨終時的遺訓。然而在稻村時,因您與其他敗將他們同居一室,諸多不便,未能稟奏。今晚即將久別,恐後會無期,所以急忙說出愚意,也許會因而使您吃驚,請恕某之不敬。」他說著把身後放著的刀匣拿過來打開蓋,拿出裝在刀鞘內的那口太刀,跪著用一隻手拄著奏道:「這口太刀是您先考持氏朝臣的傳家寶,春王和安王二君之遺物,無論如何也要獻給您。臣今天總算實現了亡父的遺志,實不勝欣慰。因有上次的教訓,請允許臣在您的面前試試它是否是真的村雨丸。」他說著往後退了退,解開刀袋拔出那口寶刀,那三尺冰霜雖夏猶寒,實是稀世之名刀,蠟燭也因而忽然增光,四下生輝。他緊握刀把揮舞起來,說來也奇怪,從刀尖噴出水氣,像露珠一般劈里啪啦地落在席上。成氏主僕不覺用衣袖急忙撣拂,蠟燭都幾乎被撣滅。這時檐上掠過劇烈的暴風雨聲,加上電閃雷鳴,與室內的刀光水滴相輝映,此情此景實難言喻。成氏不覺開口道:「信濃君!我的懷疑已經消除了。快把刀收起吧。」他急促地予以制止,戍孝應聲從懷裡掏出準備好的小綢巾把水濕的刀擦擦,納入鞘內,然後趨膝向前,用雙手捧著獻給成氏。但成氏不肯受,他說:「喂,義士!雖你志可嘉,但我無一介微恩,怎能受此名刀?把它做為你家傳給子孫的寶物吧。」戍孝聽到他如此推辭,忙道:「您的命令雖不敢違抗,但臣有家傳的桐一文字短刀,近日又蒙里見將軍賜了一口名刀,其他刀劍則不需要了。這村雨刀是您家的寶物,怎能做別人家的傳家寶?匠作、番作這父子兩代的忠心,到了臣的這一代才得以實現,您怎能推辭呢?」他這樣一解釋,成氏深深感謝,他說:「你說得對,是我錯啦!」他答應著把太刀接過去,主客的心這才雨霽天晴一般豁然開朗,只聽到房檐還有滴水之聲。 當下成氏激動得噙著淚花,把村雨丸幾次捧過頭頂,然後才放下,又對戍孝致謝道:「信濃!想到你的忠義,更使我感到可恥和德薄。今得到如此寶物,怎奈旅途之中,無以酬謝,就寫幾個字送給你吧。」侍坐的望見一郎急忙為他取來筆墨;科革七郎秉燭照明。成氏拿起身邊的摺扇,將它打開,握筆想了片刻後,寫下幾行字,自己看過笑著說:「寫得不好,你看看吧。」他說著伸開胳膊,將打開著的扇子遞給戍孝。戍孝急忙趨膝向前接過來後,在燭光下定睛一看,正是成氏自詠之歌: 滸我旅人在歸途,忽逢村雨濕衣袖。 接著還有一首表示同一心境的歌: 耿耿忠臣昭日月,天公送還村雨刀。 戍孝反覆吟誦,深受感動。他說:「您即席作歌實在妙極。臣一定將它傳給子孫,作為傳家之寶。此歌真是一唱三嘆使人情意難禁。請恕臣冒昧回贈一歌。」成氏說:「好極啦!快快詠來。」戍孝高聲詠道: 亡父遺訓得實現,今可晾乾雨濕衫。 吟詠了兩三遍,成氏側耳聽著,不覺拍著膝蓋說:「太漂亮啦,即時達意,妙趣橫生,你快將它寫在這上面。」他說著拿起刀袋,把里兒翻過來遞給了他。戍孝不敢接,說:「請不要讓臣現丑啦!」成氏哪裡肯聽,望見和科革拿來筆硯,催促他動筆,戍孝見難以推卻,便在那黃綢子裡兒上寫下了那首歌。成氏等到墨干之後,將太刀納入袋內,此時夜短已經聽到二更的鐘聲。犬冢戍孝登時將那扇子折起來揣在懷中,復對成氏奏道:「臣多年的宿願已經實現,人各為其君,滸我雖是鄰國,但是從今以後便不能為您盡寸忠了。望您多多自愛,夜已深了,請就寢吧。」成氏聽了嗟嘆道:「你說得是,明日就真正要分別了。」望見一郎和科革七郎也一同向戍孝話別。這兩位壯士日前用犬江的神藥得以起死復生已感恩在前,今又聽到犬冢的忠孝之志,更加敬服,所以悄悄表述了惜別之情。次日天氣晴朗,於是成氏在辰時離開國府台城,至荒河登舟,下河邊二郎、真中大內藏和望見、科革以及滸我的一百十幾名隨從在前後跟著。犬冢信濃也帶著士兵送至碼頭。 這且不提,再說二十一日那天,政木大全和滿呂復五郎送眾敗將至洲崎港口登舟後,將待與犬川莊助、犬田豐後等一同回稻村,這時犬村大學、堀內雜魚太郎、田稅戶賀九郎、苫屋八郎等帶領所部的三百多名士兵,乘十幾艘船從新井回到洲崎港口。接著妙真、音音、曳手、單節和浦安牛助、猿岡猿八與三十多名士兵,也同乘一條船回到洲崎。翌日清晨犬阪下野帶領三四千名士兵分乘七八十隻船,同小森但一郎、木曾三介、千代丸圖書助、小水門目、內葉四郎等從五十子城歸來。這一日還有犬山道節帶刀和登桐山八郎的兩隊士兵一萬多人,同印東小六、荒川太郎一等分乘一百多條船也回到同一個港口。他們都聚集到稻村城,真是人山人海,熱鬧非常。且說犬江親兵衛前去港口迎接祖母妙真。姥雪代四郎領著十條力二和尺八前去,想讓音音、曳手和單節早點兒見到這一對孩子。這祖孫和婆媳都立了功,安然歸來,相見話長,難以盡述,請看官諒察。於是次日以犬阪、犬村等為首,與久在武藏、相模的眾頭領都參見了義成,他們英勇的戰功受到了嘉獎。妙真、音音、曳手和單節還另外有事,去拜見了吾嬬夫人,得到了許多賞賜。其他士卒也都受到恩命,允許休假回家,都有了安堵之感。又過六七天,犬冢信濃將成氏送至下總葛飾的荒河邊後,帶領二百多名士兵也回到了稻村城。 這樣因東西之戰所造成的災難,盡已消除,房總又恢復了安靜。無論良賤士民都置酒慶賀,高呼千歲。再說瀧田的義實老侯爺,他沒想到和義成、義通都被提升,同時八犬士也受了勛,他非常喜悅,說:「我雖已老朽,卻受了如此無上的朝恩和室町將軍之澤,豈能不見見那兩位使臣,而躲在家裡貪生呢?」於是一天將代理欽差秋筱廣當和將軍的使臣熊谷直親請到瀧田城,設宴款待,八犬士前來作陪。此後廣當和直親便在此地無事,然而尚未見到東西會盟,還不便回京。所以直親便從水路去鎌倉和五十子城專為催促此事。 廣當還留在稻村城內。東西使者往來,商定了會盟之日。唐山戰國時,諸侯去至國境一同歃血盟誓。然而武藏、相模和安房、上總隔著海,無會盟之處。便想到相模的三浦與安房的洲崎,海上距離不過六七里, (2) 天晴之日相互眺望,可以看到岸邊的漁家和小松樹,這樣會盟之日定正和顯定可去三浦之濱。同時義成可去洲崎之濱,遙遠相望,東西之使者乘快船來往其間,舉行交換誓書之禮,則可以名副其實地舉行會盟。熊谷直親和秋筱廣當事先商量,定了下來,雙方便開始進行會盟的準備。經過問卜確定為六月初一,這一天是黃道吉日,梅雨初晴,雖然初夏已日益炎熱,但海邊便於納涼,於是就這樣商定了。 卻說扇谷定正和山內顯定,在三浦海濱搭起了一座有數間房屋的臨時房子。當日他們從辰時就身穿朝服坐在那裡。這日前來會盟的諸侯有:千葉介自胤、三浦陸奧守義同、其子暴二郎義武、上杉五郎憲房、扇谷五郎丸朝良、式部少輔朝寧,還有大石石見守憲重、其子源左衛門尉憲儀、齋藤左兵衛佐高實、其子兵衛太郎盛實、長尾太郎為景、白石城介重勝、巨田薪六郎助友、小幡木工太郎東震、原播摩介胤久等。其他足利左兵衛督成氏的代表下河邊庄司行包;長尾判官景春的代表直江庄司兼光前來參加會盟。成氏因前次受到懲罰;景春因有獨立之志,都託病只派老臣做代表前來。此外箙太夫人因是女流不來參加;同時由於路遠,稻戶由充也推辭沒有前來。這日各諸侯家的隨臣、士卒數不勝數。臨時小房子的三面拉起紫色帷幕,上面印著白色竹葉與群鳥的家徽;下面鋪著猩紅色的氈子為席;左右槍架上插著五十條槍,還有小旗兒和馬標。另有二百名走卒手持防身棒在岸邊警戒,三四名小頭領各穿麻布的上下身禮服,底襟高高掖起,手裡拿著捕棍。岸邊準備了兩艘快船,船上有八九個船夫。再說安房的洲崎海濱,有去年初冬修建的望海台,就無須再搭臨時房屋了。只拉起印有中黑家徽的帷幕,別無其他裝飾。這天早晨,里見左少將義成、右衛門佐義通一同身穿朝服、頭戴朝冠,坐在望海台上。兩位家老、八位犬士、眾頭領和有司、近侍都身穿朝服侍坐左右,隨從者甚多,就不一一列名了。也同樣準備了快船。在三浦的臨時小屋有室町將軍的使臣熊谷直親,在洲崎的望海台有代理欽差秋筱廣當,一同觀看這次會盟。這日從清晨就天氣晴朗,兩邊不用望遠鏡,就可看到人馬。 巳時左右,三浦海濱升起了用做信號的烽火,洲崎這邊也以烽火回答。登時從三浦那邊巨田薪六郎助友身穿無袖麻布禮服和長裙褲;腰挎金飾太刀;頸下掛著裝有誓書的小木匣,坐在船的中央,跟隨五六名士兵,八個船夫搖著櫓把船劃了出來。後邊還跟著一艘快船,是這次會盟送禮的使者小幡木工太郎東震所乘的船,他的禮服與助友一樣。船上載著兩樽酒、三件禮品,跟著八九個士兵,也是八個人搖著櫓。這時從洲崎海濱也劃出來兩艘快船,一條船上不是別人,而是交換誓書的正使犬阪下野胤智。另一條船載著送禮的使者政木大全孝嗣,各著禮服,帶著隨從和禮品,與上述相同,就不再贅述。東西方的這四條快船在海上相遇,船速如飛,助友、東震和胤智、孝嗣,彼此行了個注目禮,因為船行的速度快,轉眼就錯過去。 所以唐山將其稱之為快船,我國俗稱之為鯨船,乃用櫓划行的船,大概就是這四條船的速度。 閒話少敘,卻說巨田助友,船很快到了洲崎,便帶領隨從上岸,由兩三名警衛士兵帶領著來至台下。助友立即將繫著長裙褲的帶兒解開,用雙手捧著誓書,登上台階。犬村大學站起來迎接,領著他參見義成主君。助友先對義成叩拜,義成以禮相還,等待聽取助友說明來意。當下助友將東西議和進行會盟之事說過後,呈上帶來的誓書。那是持資入道道灌在糟屋邸為定正、顯定寫的。義成讓犬村大學宣讀。盟誓大體上有五條:要施善政,獎農業;對天子和將軍要按時納貢;與鄰國修好,不得以暴力侵犯邊境;要賞罰公正,求賢遠佞,不得廢嫡立庶,不得以妾為妻;凶年鄰國要相助補其不足,不得有不忠不義之行為。義成於是在其名下畫了押,並刺破手指濺了血,然後遞給助友。他還對助友進行慰勞,授太刀一口。助友領謝退下。小幡東震的船也到了,獻上了禮物。里見的近侍將其接了過去,計:白酒一樽、黑酒一樽、咸雁兩包、鮮鯛魚兩包、乾魚兩包。東震手持禮單登上台階時,犬江親兵衛迎過去,領他參見了義成主君。東震說明來意後呈上了禮單,並轉達了兩位管領對東西會盟之事的喜悅心情。義成表示感謝後也贈給東震太刀一口。巨田助友的心術和人品是人所共知的。這個小幡東震,雖然還年幼,但有其父東良之風,重忠義、懂廉恥,這時也不卑不亢。在扇谷的家臣中,這兩個人是豪傑,人皆稱其足以抵消前次之恥。 再說犬阪胤智和政木孝嗣來到三浦的臨時房子,向定正和顯定呈上會盟的誓書,並獻上了二樽和三件禮品,與上述一樣即不再細敘。其誓文乃犬村大學所撰,也是五條,彼此雖然沒對照,但明理人所撰之文,卻宛如虎符一般完全吻合,人們認為是一奇。定正讓白石重勝宣讀,顯定和前來會盟的眾諸侯一同聽著。聽罷由定正和顯定以及長尾景春的代表直江兼光都分別在署名下畫了押,又各自刺指染血,然後由定正遞給胤智。他接過來看看,稱謝揣在懷裡,待告退時,定正送給他一口太刀。其次政木孝嗣跟著登上臨時小屋,述說君命,呈上了禮單,定正羞愧得不知如何回答,顯定代他致謝,也贈了一口太刀。這時犬阪下野已帶領士兵乘船回去。當孝嗣隨後將待上船時,定正讓大石憲儀急忙追來,對他傳話說:「以前由於我之過錯,欲將汝無辜置於死地。日前朝良和朝寧從稻村回來,將汝之冤枉詳細告訴了我,感到十分後悔。汝倘未忘三世之恩,忠孝之心至今不移的話,要立即回來侍奉我。那樣想給汝多於舊領十倍的厚祿。汝看如何?」孝嗣聽了緩慢答道:「您的話聽清了。臣也是人,怎能忘本而依枝呢?然而並非臣棄君而是君殺臣。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那時如無仙狐之冥助,今日豈能來見君?請廷尉〔指憲儀〕 替我致謝。主君所厭惡的河鯉佐太郎已死。今日是因義由恩,做了里見的忠臣,我政木大全豈是為榮利所引誘的不義之人?告辭了。」他毫無情面地拂袖,帶領隨從急忙上船回了洲崎。憲儀感到很掃興,只好將孝嗣的答覆回稟定正。定正聽了氣得瞪著眼睛,緊閉著嘴只用鼻子出氣,無話可說。這日東西方的使者乘快船分別回去之際,在洲崎的望海台,由該處洲崎明神的神官們奏舞樂。犬冢信濃、犬山道節也一同打開扇子翩翩起舞,很合乎舞樂的節奏,人們都驚奇地看著,無不驚嘆說:「他們是什麼時候學的?」再說三浦海濱在臨時小屋前,由從鎌倉找來的能樂藝人,演奏表示祝賀的能樂。其鼓聲隨著海風可隱約聽得到。助友和東震捧著誓書回到三浦來;同時胤智和孝嗣也帶著聯名的誓書和定正、顯定的謝書回到洲崎的望海台,一同向主君復命。這時太陽已經西斜,義成和義通立即帶領八犬士走下台來,同在海邊站立。那邊定正和顯定也帶領前來會盟的大小諸侯,一同到海邊站著,東西彼此眺望,各自施禮後離去。會盟便告結束。 卻說武藏、相模、安房、上總的漁戶,從其次日便不分河海之界,彼此可來往撒網捕魚,收穫甚豐,生活有了著落。另外在武藏和下總交界的兩國河與墨田河上,架起了浮橋,良賤都可隨便往來。 所以兩國的士民日益親近,變吳越為友好的鄰邦。在《夫木集》中有歌詠康正年間在墨田河上架浮橋之歌: 自古墨田河難渡,今有浮橋變通途。 從康正至文明之間為時不久,看官可能知道作者的用意。本傳中作為豐俊的像贊,詠了一首歌: 墨田已有浮橋架,無須再怕渡世艱。 就是蹈襲了上述的那首歌。畢竟扇谷和山內兩位管領與里見氏議和會盟後,還有何後話,且聽下回分解。 作者附註:如前所述,本輯第一百七十七回以下,於發售前版時尚只為腹稿,為使看官及早知道至結局間之內容,故將其回目附載於總目錄中。及至撰寫中遠較預想者長,然而又不便更改其回目,故將一回分做上下,或分做上中下而作為兩卷。是以於四十六卷之卷首已刊出附回目,請予以對照。(註:此譯本系根據國民文庫版,已將附回目分別納入各該回中。) * * * (1) 鳴鈴間是後堂與前廳之間,設有鈴鐺呼喚人之處。 (2) 此處原文為六里,一般按三十六町計算則為四五十華里,這樣實難以隔海相望。然而古時有按六町計算的,這樣則為六七里,故此處譯作六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