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七九回中 義成面十二敗將 助友受秘封一匣
卻說義成父子在那天晚間接見了十二個敗將,次日又要拜謁京師來的兩位使臣,接受聖旨和室町將軍的指令,所以於這天早晨便將代理欽差秋筱將曹廣當和上使熊谷二郎左衛門尉直親請到稻村城內的正廳。為了此事犬山道節忠與和犬村大角禮儀應召昨日從新井和忍岡兩城各乘快船,於深夜來到稻村,僅帶了三十名隨從。另外那兩座城由田稅戶賀九郎逸時、苫屋八郎景能、印東小六明相、荒川太郎一郎率眾兵把守。且說道節於去冬的海戰中將扇谷朝寧射落海中,朝寧被衝到下總葛飾的矢斫河時,讓犬飼現八救上來,並用親兵衛的神藥,將他救活,醫治好箭傷,與俘虜一同在稻村城。道節聽到這個消息非常氣憤,破口大罵說:「即使國主有以慈善為本的軍令,但將射落海中的敵軍大將又救上來治活了,那豈不是如同沒有交戰嗎?好啦!只要那個小子在稻村,就是怎麼喚我也不去。」他怒氣不休,經明相勸說,雖然來到此城,但還沒有消氣兒。那天早晨他先向信乃吐露了內心的怨恨,信乃便慢慢勸說道:「犬山,這太沒道理了。那扇谷雖是你故主的仇人,但是去春你射落了他的頭盔,不是大仇已經報了嗎?去冬這場戰鬥是我國主的大事,不是按私願行事之時。因此犬飼和犬江一同將他救活,這並非是可憐敵人,而是考慮到朝寧那時如果喪命,以後即使兩國和睦,也留有遺恨。這一點難道你忘了嗎?」他這樣一解釋,道節恍然大悟,答道:「確是如此!確是如此!」他便再無二話。從此以後雖常與現八、親兵衛團聚,但再未提過此事。倘若有人問到時,他便用話岔開,不再加以解釋。信乃悄悄感嘆說:「仁兄善於知過而不惑,真是君子風度。」閒話休提,在四月十六日這天清晨,犬江親兵衛和蜑崎照文身穿綢子上下身禮服,在館驛伺候著欽差。時間一到,代理欽差廣當和上使直親頭戴黑漆高禮帽,身穿印著大家徽的武士禮服,腰挎短刀,走出來讓犬江和蜑崎帶路,跟隨著十幾名掌管雜務的官員,也都是禮服、禮帽,有的手執太刀,有的拿著弓箭,跟著各自的主人前行。兩位使臣走近正廳時,安房守義成率嫡子義通身穿朝服出來迎接,將使臣讓至正廳的上座。隨從官員列坐在廳外的走廊上。參加拜謁欽差的犬阪毛野、犬冢信乃、犬山道節、犬村大角、犬川莊助、犬飼現八和犬田小文吾各著禮服,與犬江親兵衛和蜑崎照文一同在走廊伺候著。在隔壁房間,東六郎、荒川兵庫助、杉倉武者助、政木大全、田稅力助、姥雪代四郎、滿呂復五郎、滿呂再太郎、安西就介、磯崎增松、朝夷三彌、白濱十郎、七浦二郎、東峰萌三、船貝六郎、大岸法六郎等也都身穿禮服列座伺候著。還有義實老侯爺的代表堀內藏人也在座。其他杉倉木曾介、浦安兵馬、小森衛門等因已是告老回家之人便沒召集來。另外天津九三四郎也已退職在家。還有堀內雜魚太郎現駐紮在鎌倉;小森但一郎、浦安牛助、千代丸圖書助、木曾三介、小水門目、音音、妙真、曳手、單節、猿岡猿八、內葉四郎等駐守五十子和大冢城;印東小六、荒川太郎一郎前邊已經提到。另有登桐山八郎在石濱城;落鯰余之七在穗北;真間井樅二郎、繼橋綿四郎、潤鷲手古內、振照俱教二、二四的寄舍五郎、鬚鬚利團五郎等在國府台城;鳥山真人在山岡營寨;石龜次團太、越鯽三在行德。再有盾持兼杖、大樟村主已獲准還鄉,在其領地。另外直冢紀二六、犬江屋依介雖然有功,他們有的是蜑崎的家僕,有的是市河的商人,不在此數。向水五十三太、枝獨鈷素手吉等也一樣,看官自然明白。
卻說熊谷直親對義成道:「今有給房州將軍的指令。」義成聽了答應一聲:「是。」便趨膝向前,拜聽室町將軍的指令。直親把印有家徽袖子裡的手合攏在一起說:「去冬兵亂之事,究其根源是扇谷定正因有小恨,便與山內顯定聯合近國的兵力,想討伐安房、上總。那次戰鬥被擊敗後,東國至今尚不平靜。京師已聽到此消息,將軍深感不安。經審議,認為是定正與顯定之過。故派我直親為使去予以譴責。我已去過上野沼田、白井和河鯉城,傳達將軍的旨意,譴責了他們之罪。定正、顯定和長尾景春都很後悔,無何辯解,如能恩免其罪,他們願與里見義成和好,使東國奏太平之功。但是定正和顯定之子與參戰的眾將,被敵方生擒,今在稻村城者有主僕十二人。如義成能迅速接受議和,遣返敗將,兩國從此和好,一定唇齒相助。如背叛此事,願受天誅國罰,斷子絕孫。為了證明並非假話,他們還在聯名簽署的誓文上濺血,並折箭為誓。人有過不憚改,兩位管領都如此,參戰的眾將誰還違抗。房州乃忠義孝順之人,此事室町將軍早就知道。如能迅速接受此議,歸還所占之敵城,趕快放還俘虜的敗將,實乃公私之幸。這不僅是將軍的旨意,聖上也對此事深感不安。同時房州再三進貢表示忠誠,其家臣八犬士的戰功聖上聽了也深為嘉許,又增派了代理欽差秋筱大人。想你定能接受將軍和聖上的鈞旨。」義成聽了不勝喜悅,恭敬地答道:「臣領旨。義成日前雖然抵擋了水陸三路大敵,但以防禦為主,不尚殺伐,各隊將士和八犬士等,追逐殘敵占據了敵人拋棄的城池,只生擒了許多敵將,僅僅為了懲戒其暴虐,並不想在那裡久留。怎奈大敵去後,並無人來議和,而至於今日。辱承如此過分的恩命,怎敢違抗?臣雖願迅速歸還城池,遣返敗將,但尚無兩位管領派來議和的使者,如之奈何?」他如此一問,在走廊列坐的京師來的兩三個官員,急忙趨膝向前恭敬地對義成道:「賢侯請放心,臣等並非京師的來人,實是扇谷、山內、滸我三將的老臣巨田薪六郎助友、齋藤左兵衛高實、下河邊庄司行包。不只我等,還有千葉的老臣原胤久之弟原赤石介胤輔、長尾之老臣直江庄司、三浦的頭領水崎蛋人也在此。我君定正、顯定,受到室町將軍的譴責,雖願議和,但尚不知賢侯是否同意。故請求使臣允許,扮做他們的隨從前來。這是臨時的權宜之計,請賢侯海涵。」他們異口同聲地表示歉意,在帶來的素方木盤上放了定正和顯定為明誓議和而折斷的兩隻鵰翎箭,助友和高實拿起來呈給義成。當下河邊、原、直江、水崎等四位老臣一同對著義成叩頭拜謝,致了議和使者之禮,熊谷直親補充說:「房州,請恕他們魯莽之罪。
兩位管領和眾敗將只想早日議和,故我將他們帶來。」他這樣道歉,義成則無異議說:「我明白啦。」他向旁邊看看,對那幾個使者說:「沒想到這樣快地互通友好,義成也十分高興,對議和之事沒有異議,其他細節過後再談。且請同去客廳等待。」他這樣回答後,助友也很高興,便向八犬士報名相見,他說:「前在兩軍陣前廝殺時,有時是在黃昏或在亂軍之中,彼此認不清面貌。其中如水崎蛋人那時被犬村大人擊敗,小磯真砂一同負了重傷,幸得活命,以後便來到河鯉城,這次也作為使節前來。不僅他一個人,還有小磯真砂和滸我的近臣望見一郎、品革七郎以及稻戶津衛的隨從妻有復六、荻野井三郎,他們那時雖然逃離了本所的戰場,但未回越後的片貝。因想知道津衛的安危如何,便來到河鯉城,至今還留在那裡,準備來迎接津衛。昨為吳越般的仇敵,今則成了虞芮的善鄰,這都是仁義之餘德。望乞賜教。」他這樣地表示謝罪。毛野、信乃、親兵衛和大角、莊助、現八、小文吾都對議和的成功表示祝賀。其中唯有道節如同沒聽到一樣默不作聲。當下義成鼓掌喚道:「有人嗎?將這六位使者帶到客廳去。」田稅逸友和滿呂重時答應著,從隔壁起身前來,帶領助友等的使臣們退下,這裡只剩下五六名真正從京中來的官員。
這時秋筱將曹廣當對義成道:「這裡有給房州晉升的聖旨。」義成聽了趕忙答應和義通一同離席拜聽。廣當整容後宣旨:
天皇詔曰:里見安房守兼上總介源朝臣,謙虛知禮,富而不驕,盡以仁義之善政,治國愛民,據聞賢佐甚多。曾多次遠路派使朝貢表示忠誠,並於去冬防禦三路之大敵,未讓強敵越境便及時將其擊退,使百姓免遭塗炭。此皆因其家臣八犬智勇之助,彼等之功非小。有大功者必行重賞,如賞罰不正,則堵塞賢路,使小人得時,民不肯從。故封義成朝臣為正四位上左少將,安房守兼上總介如故。封其嫡長子義通為從五位下右衛門佐。其父義實朝臣雖隱遁許久,但創業有功,麟子鳳孫足可繼其箕裘,故封為治部卿。其家臣犬江親兵衛去年出使京師時,輕除妖虎,使良賤安堵,故曾遣代理欽差秋筱廣當追至中途宣旨賜爵,但他因故辭而不受,是以這次另行與其他七犬士同敘從六位下。同時封犬江親兵衛仁為兵衛尉;犬阪毛野胤智為下野介;犬冢信乃戍孝為信濃介;犬山道節忠與為帶刀先生;犬村大角禮儀為大學頭;犬川莊助義任為長狹介;犬飼現八信道為兵衛權佐;犬田小文吾悌順為豐後介。此皆因其忠戰之大功所賜之朝封,由義成領旨傳達彼等八人。欽此。
他宣罷聖旨接著說:「上卿及大使右少弁領旨,臨時任命廣當為代理欽差前來安房傳達聖恩。此旨已吩咐室町將軍,故在熊谷大人帶來的公文中定有此意。」他詳細說明後,將托盤上放著的黑漆禮帽和幾套朝服以及敘位證書遞了過來。熊谷直親也把室町將軍的公文拿出來交給了義成。這時義實老侯爺的代表、堀內藏人貞行和兩位家老也從隔壁被找來列席拜聽。在走廊伺候著的八位犬士對如此越格的朝封深感吃驚,皆叩拜在地上不抬起頭來。當下義成恭敬地回奏道:「臣義成以一芥之微功,父祖三人和八個家臣同日受此恩賜之重爵,實古今罕見。且家父義實早已拋棄了名利之心,因老病纏身故派代表前來叩拜,十分不敬,怎能辱受三位之爵?犬江親兵衛等八人所受之勛也實屬過寵。臣義成僅是房總兩國之宰,受勛的家臣竟有八人之多,似乎難免僭越之嫌。物盈必虧,有如過午的太陽、十五之明月,豈能不傾虧?義成不願其盈,而願不盈不虧,故想呈上辭表,請予以斡旋。」廣當聽了忙說:「雖然你很謙虛,但王事靡盬,出令如出汗,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莫如還是受命為好。」直親也說:「昔鎌倉之右大臣〔實朝〕 身在領地而受重任,受勛不少。更何況如今乃戰國割據之世,進京很不容易,在領地受封,何以算做僭越?此事是經室町將軍奏請朝廷決定的恩賞,如強要辭退,豈不有抗旨之罪嗎?還應領命才是。」他這樣一解釋,義成見難以推辭,沉吟片刻後把頭抬起來,看看八個犬士說:「汝等也接受了吧。要知道我很為難啊。」犬士們答應一聲「是。」又看了看毛野,毛野很快會意便答道:「我君父子之榮膺爵封也是臣等所願。然而想不到臣等也受勳爵,深感不安。縱然是微末的爵位,君臣都有勳爵,實乃亂上,願多上幾次辭表。」親兵衛、信乃、道節、大角、莊助、現八和小文吾也表示同意,義成急忙攔阻道:「這樣說是大不敬的,先接受了以後再說吧。」義成說罷便對廣當和直親表示同意。廣當和直親都很高興,說:「總算沒有白來。」在隔壁聽著他們談話的兩位家老和眾將士不覺歡聲雷動,無不高呼:「千歲。」義成回奏完畢,接待使犬江親兵衛、蜑崎照文等帶領兩位來使,在別廳擺酒宴賀喜。犬冢信濃、犬阪下野、犬村大學、犬川長狹莊助、犬田豐後、犬山帶刀、犬飼現八兵衛等拜見兩位使臣,謝過授勳之恩。
然而此後都謙虛地省去了守、介、尉、頭等頭銜,尤其是忠與和義任,以後一直只叫道節和莊助,不稱官銜。至於六位之事更是秘不為人知,所以世人都不知道,這都是後話。
於是兩位家老和諸頭領也都拜謁了兩位使臣,擺下了盛大的酒宴,山珍海味應有盡有,年輕武士輪流在旁邊伺候著。最後義通代替父親為廣當和直親斟酒,並贈送了太刀和馬匹各折合白銀一百枚。對從京師來的官吏和隨從、奴僕們也都賜宴,並贈送了若干酒錢,他們都喝得醺醺大醉。這時日影已經西斜,歡宴完畢,兩位使臣便告辭,由照文等一同送回館驛。這日巨田助友、齋藤高實、下河邊行包、原胤介、直江、水崎等也在客廳被設宴款待。犬阪下野、犬冢信濃、犬村大學、犬川長狹等輪流前來敬酒,但助友等推辭並不多喝。他們說只想等確定交還城池之日,退下去進行準備。酒宴過後,犬冢和犬阪一同前來,對那六位使者傳達君命道:「議和之事既已同意,歸還那五座城池和遣返敗將之事,自不必多慮。待與那幾位主君面談後再確定日期。」助友、高實、行包等聽了很高興,他們商議後回答說:「六天之後本月的二十一日是吉日,那一天比較合適。」二犬士立即稟奏了義成,被允許領著那六位使者去見成氏等眾敗將。這段尚長,難以立即敘完,且待改卷後,於本回之末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