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七九回上 照文東歸房總多福 東西和睦兩國開津
仁人求仁得仁,仁非他,仁必在人;義非他,義必在人,只有求與不求之分。里見安房守義成,以博愛仁恕之心,作水陸道場超度眾生,以丶大法師為首前來參加法會的僧眾達百人,次日俱被請至稻村城,義成立即與之相見,賜齋飯布施,款待甚厚。然後他們便告辭,各回其寺。因此犬江親兵衛也得暇回了瀧田城,與姥雪代四郎一同參見義實老侯爺,叩謝君恩。當下義實主君詳細聽取了親兵衛在京師的奇事和這次的戰功;以及代四郎在苛子崎賊難中與在京師幫助親兵衛之事以後,先賜茶、賜果,並賜宴,這一天沒有敘完,次日又找這一少一老與之閒談。且說直冢紀二六回到蜑崎家中,立即向女主人稟報了京師之事。日前照文為迎接犬江親兵衛二次命他出使京師。他們從水路進京遇到了怪異之事,前在苫屋八郎景能的報告中已略知其大概,但對蜑崎以後的安危,至今音信皆無,所以家中十分惦念,紀二六也甚感憂慮。春天即將過去,花落後的樹上都綻出嫩葉,近處已可看到淺綠的青山,家人則更加思念,無法排遣胸中的憂傷。
到了暮春三月二十八日,有人告知蜑崎十一郎照文已安然從京師乘船歸來,義成非常歡喜,便召集兩位家老辰相、清澄和犬冢信乃、犬江親兵衛、犬川莊助、犬飼現八、犬田小文吾、政木大全、杉倉直元等,等待蜑崎歸來。這日照文同書吏大岸法六郎帶領士兵、隨從和人夫們,船到洲崎港口是上午巳時。然後便急忙趕路,約莫走了兩三個時辰,很快到了稻村城,義成在議事廳與之相見。法六郎也與照文一同參見了主君。兩位家老和五位犬士也都列坐相陪。
當下犬江親兵衛奉君命向前對照文說:「蜑崎大人,有關我最近東歸之事以後再對您講。還有前在遠江灘,您所乘之船遇到怪異,也已聽說。」同時他把田稅戶賀九郎和苫屋八郎等主僕十餘人漂到新井海濱建了奇功之事,也概括地說完後,問道:「您又何故在京師逗留很久如今才回來?」照文說:「逸時和景能之事,臣等也因故知道了。此事以後再啟奏。您們已經聽說了臣等遇到妖怪的危難,後來臣等的船往西走了一日一夜,將近津海時,又突然起了狂風,桅杆被吹斷、舵也折了,船幾次要顛覆,人已沒有生還的希望,只好隨著風浪又漂流了一個晝夜,風浪才停息,船泊靠了伊勢的阿漕。該地是伊勢國主北將軍的領地,陣代網曳平大夫周魚命人,將已經半死不活的我們主僕救到岸邊的哨所,命令醫生和漁夫好好看護,給每個人餵藥,照看得很周到,我和人夫們才得以未死。但是他們看見船上的許多金子和寶物,便生了疑心,周魚暗自思想:『方才他們說是安房裡見的使者,定是謊言,實是海賊。』便把臣等全都關進監牢,並將此事稟報了國主。一直到去年底也未查清此事。這裡扇谷和山內兩管領聯合各路諸侯討伐國主之事也風傳到那裡,臣更加擔心,只是想脫身回來,在緊要關頭能夠見到您。因無計可施,便把國主印章和修善寺的紅格紙 (1) 拿出來給網曳周魚看,用以證明是里見的使者。但因我主一次也未與北家來往過書信,所以網曳不信,不放臣回來。北將軍怕關東之戰中敗軍戰船過海去到該地,便令人嚴守海防,並派細作去武藏和安房探聽雙方的勝敗,以便有所準備。今年正月下旬,細作們回到多氣城,詳細稟報了兩管領兵敗之事和犬阪、犬村、犬山往北追趕去武藏輕取五十子、新井、大冢、忍岡等四城;還有在行德和國府台之戰中,以公子義通為首,犬川、犬田、犬冢、犬飼以其英勇和智謀,擒獲了許多敵將,山內顯定和扇谷朝良以及千葉和長尾已被打敗。不僅這些,細作們還探聽到臣等於去年初出使京師乘船西去的機密之事,也稟告了北將軍,這是事後才聽說的。他們這才明白臣之言並非假話,又有人認出您的那顆印章,他們這才解除了懷疑。北將軍下令說:『里見原是南朝的忠臣,與我祖先有同是義烈之好,如今因山海阻隔遠離千里,似乎有些疏遠。其家臣渡海不幸遇到風浪,漂流到我領內的阿漕海濱,我卻因懷疑將其長期關進監牢,太過分了。趕快另行派船送他們前去京師。』網曳平大夫周魚領命將臣等主僕從監牢放出來,予以安慰,並說明了國主的旨意,於是派巨船一艘,退還了所有的金銀寶物裝在船上,還借給十幾名舵手和船夫,待風開船,如最初一般地熱情。臣自然十分高興,同時心想:『聽說我君由於天助,已戰勝了水陸大敵,房總平安無事,如今已無必要乘船返回安房。然而又從多氣的細作向國主稟報的敵情得知,犬江已經回去,並在國府台之戰中建了奇功。去京師也就沒有必要了。那麼如何是好呢?經過一番思索,終於想出了一個主意。何不趁此機會去京師,將兩位管領亂施軍威、想以大軍消滅我君的經過向室町將軍稟報,然後再上奏天朝,並把進貢的金子獻給朝廷大臣和幕府將軍,這樣才能顯示出我君的忠恕孝順和多年來的仁心,使室町將軍和朝廷都知道我君無私的誠意,對以後不是大有好處嗎?』臣這樣尋思已定,便向法六郎說了我的打算,對網曳周魚謝過國主的恩義,並告別後,我主僕數十人在拂曉乘那條巨船平安啟航,向西而去。
二月上旬到了浪花津,便在那裡投宿,把船和船夫都打發回去。我派了兩三個機靈的隨從先悄悄去京師探聽那裡的情況,得知京師的管領政元因故在今春被革職,只剩了山政長一個管領,這似乎也是件幸事。因此便向大岸法六說了此行的機密,讓他用您的印章給室町將軍寫了一封文書;給朝廷的奏章也是按同樣意思讓他寫的。將進貢的黃金土產按禮單分裝在幾個長箱內,讓民夫抬著去了京師,住在去年秋天相識的旅店內。翌日同大岸法六穿好朝服,帶領隨從和民夫去參見室町將軍。由於田稅和苫屋因那妖怪之故,在遠江灘分手,而使者缺人,就由法六郎做副使。於是臣同法六郎便先向管領政長大人遞交了國主的文書,然後奏道:『我君義成多年來施行仁政撫民治國,從不侵犯鄰國。一貫尊敬皇上,不怠進貢之禮。然而關東的兩位管領定正和顯定為政不公,妄滋私怨,聯合各路諸侯討伐義成,義成無過,而兩位管領卻無故降罪,義成逃脫無路,只好以房總微寡之兵分三路抵抗大敵,只一天之間便大獲全勝,在水上燒毀了敵軍的數千艘戰船,在陸上趕走了數萬大敵。這都是由於敝藩的八犬士:犬阪、犬冢、犬村、犬江、犬山、犬飼、犬川、犬田等的智勇雙全而取得的。今大敵已無蹤影,水路暢通,故遣使臣蜑崎十一郎照文、大岸法六郎澄妙前來,聊奏微功並獻上黃金、寶物,希速降旨制止兩位管領的胡為,使東國的大小諸侯得以平安,百姓免受塗炭,不僅是義成之幸,八國的貴賤男女,皆將感激柳營之武德,載歌載舞,置酒慶賀昇平,懇請降一道調節和好之旨。這是義成文書中所述,非陪臣照文之愚見,請大人諒察。』臣誠惶誠恐地陳述後,向室町將軍〔足利義尚〕 和東山將軍〔義政〕 各獻上黃金千兩;向管領政長和當時的豪門伊勢氏等也分別饋贈了金銀。其他土產和寶物也盡數用做使者的禮物。政長採納了所請,他說:『東國兵亂之事,將軍已經知道,並深感震驚。房州〔指義成〕 之所述很有道理,何況他又屢次進貢表示忠誠,是無可懷疑的。我定將此意轉奏將軍,褒貶自然由將軍決定。你且回館驛候旨。』臣便回去。在京逗留期間也拜訪了攝政關白等大臣府;向朝廷也進了貢;對縉紳之家也照例送了禮。且說室町將軍聽到國主的申訴後,便召集管領和有關人員進行審議,大家認為里見義成是謹慎君子,曾三番兩次進貢。以此觀之,今之申訴確是實情,足可知其忠義之志。然而誰能以非子路的片面之詞而決定訴訟,須速派細作去武藏和安房,探聽雙方的善惡是非,然後再議。眾議既決,義尚便命令政長辦理此事。
政長領命退下來,便立即派細作去東國。至三月初細作從東國回去,詳細稟報了定正和顯定兩管領之非和我君的仁心、八犬士及諸勇士的文韜武略和所立的戰功。這都是後來聽說的。於是室町將軍又重新審議,遂決定降褒貶賞罰之旨。政長將臣找到管領官邸,傳達旨意說:『這次房州的申訴屬實,因此要派使臣去東國,譴責定正和顯定,降旨命他們與房州和睦。汝等充做嚮導,與幕府使臣同回東國』於是遞給我批文。事情的順利還不僅如此,天皇對我國主的忠信和八犬士的大功十分嘉許,也要敕使前來。因此便決定由秋筱將曹廣當代理欽差,與室町將軍的使臣熊谷二郎左衛門尉直親同來安房。這兩位使臣秋筱廣當和熊谷直親帶領許多隨從,於三月十二日啟程,經岐岨路,先至上野。這時聽說山內顯定在上野沼田城;長尾景春在該國的白井城;扇谷定正在武藏入間的河鯉城。因此兩位使臣決定先去那裡向那三將傳達將軍旨意,譴責他們的罪責,以儆其後,待他們認罪和平之日,兩位使臣再帶領定正等的家臣從水路來安房,傳達將軍旨意。所以臣便從上野與兩位使臣告別,未去敵城。登時熊谷直親等對臣說:『汝速回安房向房州傳達此意;同時請轉告在武藏和相模的新井、五十子、忍岡各城的三位犬士,讓他們做撤退的準備。』根據這兩位使臣的指示,臣便途中同法六郎帶領隨從和人夫,於昨日去五十子城,向犬阪毛野轉告了此事。毛野等很高興,立即派人去忍岡和新井城向道節和大角傳達。
對在大冢和石濱城的登桐山八郎良干、小森但一郎高宗和在穗北的落鯰余之七有種,說另行派人去傳達。毛野還對臣說:『以室町將軍之威德說服兩位管領後,那兩位使臣必來此城,然後再從水路去安房。那時我準備帶領兩位使臣一同回稻村城。請您速回城將此意告知國主。』他還說了以後的打算,並請臣用過酒飯,天黑後正是順風,便讓臣等主僕從紫浦上船,一路風平浪靜,走了一宿,今晨到達洲崎。」蜑崎詳細稟奏了上述情況,義成主君和親兵衛等四犬士與二位家老,都不覺喜形於色,笑著稱讚:「真是太妙啦!太妙啦!」其中義成主君特別高興,將照文叫到身邊說:「想不到你立了一大奇功,即使說與八犬士不相上下,也並不過分。真是禍福相糾纏,凡倚伏之所至,無不如塞翁之亡馬。起初我命令照文再次出使京師是為了迎接阿仁。然而他未待使者前去便自己回來,且在葛西立了軍功。同時照文因遇風浪船漂流到阿漕,度過了去歲,今春又繼續進京,為我盡力化干戈為玉帛,使我得以實現宿願,實是出色的功績,他日再行嘉賞,這僅是隨便予以表彰。」他說著急忙回顧左右,親自拿起刀架上放著的一把刀送給了照文。照文膝行頓首接過去說:「這真是過分的賞賜,此乃俗語所說的偶然之功,實在太幸運了,使臣深感不安。」他說罷退下,向二位家老和五位犬士也謝過了君恩。當下大岸法六郎也被召至國主面前誇獎他跟隨照文做副使幹得很出色,兩個人都很光彩。清澄補充說:「去歲派照文去京師時未帶文書,因為吉凶叵測,想到那裡後再寫。所以只給了他紙和印章,並把法六郎也帶了去。人非神仙,豈知這卻提供了很大的方便。」辰相說:「可不是嘛,聽說在阿漕也是用那顆印章解除了懷疑。
另外在京師蜑崎能夠隨機應變書寫公文呈上去,也是因有那顆印章才辦得到,這不是很巧妙嗎?」他這樣誇獎,信乃和親兵衛也一同點頭道:「事皆出乎人之所料,十一郎能處理得這麼巧妙,恐怕是因我君的盛德和伏姬神女的冥助。總之這是蜑崎大人的全功。」他們二人這樣補充後,莊助、現八、小文吾也深有感觸地說:「對蜑崎這個新的智囊,犬阪也一定要退讓一籌。」他們都眉開眼笑地加以稱讚。照文感到有些汗顏,稱謝道:「實不敢當。」當下義成又對照文說:「你雖然已很疲勞,但要立即回瀧田向老國主稟報去京師的情況,老國主聽了一定很高興。我想在欽差到來之前,還有幾天工夫。
法六郎也該回你的住處,繼續做你的工作。辰相和清澄你們要好好慰勞他們。」對國主的仁慈,大家深感欽佩。這日的接見就這樣結束。
從那天以後,稻村城就每天忙著進行迎接欽差大人的準備。一晃過去十幾天,一日,犬阪毛野從五十子城派人乘快船來送信,告訴兩位家老和五位犬士說:「這次前來的代理欽差秋筱大人和室町將軍的使臣熊谷大人,譴責兩位管領之事已經完畢,聽說近日即將渡海去安房,由胤智做嚮導。不會超過這二三天,要加速進行準備,十萬火急,不可有誤。」義成聽了,便立即召集兩位家老辰相和清澄以及信乃、親兵衛、莊助、現八、小文吾等進行商議,義成說:「那欽差動身前來,五十子乃敵城,那裡所有的船隻都是戰船,用那種污穢之物,迎接欽差是不敬。因此親兵衛和照文要帶洲崎海濱的大船五六艘和一百五六十名士兵,去迎接欽差。還有信乃、莊助、現八和小文吾,由你們擔任這次的接待使。六郎和兵庫助要將此旨意傳達給照文。另給毛野的來人寫封回書,使他知照,不得有誤。」義成如此吩咐後,大家都遵命,次日親兵衛和照文便乘準備好的大船帶領士兵去往柴浦。
沒過幾天,於四月十五日京師的使臣秋筱將曹廣當和熊谷二郎左衛門尉直親乘坐義成準備的大船,來到洲崎海濱。後面跟隨著五六艘船隻,犬江親兵衛和蜑崎照文乘另一條船在前邊引路;犬阪毛野的船跟在後面。這三位武士都帶了不少隨從。船到達港口後,有司和當地的小吏們前去迎接,在前邊領路到了稻村城後,安排欽差們在準備好的館驛住下。接待使犬冢信乃、犬川莊助、犬飼現八、犬田小文吾和接待使助理政木大全一同參見了兩位使臣,以大賓之禮予以款待。毛野、親兵衛和照文同去義成身邊稟奏了迎接之事。義成非常高興,他說:「據說大敵已經聽命,我們感謝兩位使臣到來,明日一定與之相見。因此我今晚要接見久已留在這裡的滸我將軍及以下眾敵將,表明愚意。要先辦這件事。」他詳細做了吩咐後,毛野、親兵衛和照文等都無異議,領命退下後,便對辰相、清澄和信乃、莊助、現八、小文吾以及政木大全等傳達了義成的旨意,一同去進行準備。
且說成氏、朝良、朝寧、自胤、為景、義尚、義武、憲重、胤久、盛實和由充等,看管他們的武士讓他們每個人都沐浴更衣。成氏以下的眾囚徒,對此光景甚感不安,他們心想:「大概今晚要砍我們的頭,所以才這樣款待吧?」然而也不便問,便做好思想準備,由他們去擺布。用過晚餐後,義成的侍衛將成氏以下的十二名敗將請到了大客廳。當下犬冢信乃、犬川莊助、犬飼現八、犬田小文吾、犬江親兵衛等均身穿禮服,恭敬地對著客位,信乃道:「奉告滸我將軍以下的諸位,我君義成有話要對你們說。你們來了很久,因故未能與你們相見,非我君義成之本意。如今才有此條件,今晚想接見你們。奉君命先告知此事。」成氏等敗將聽了含糊地答應著,面露羞愧神色。
這時在席上擺著的許多盞菊花形大燭台,燈花大放猶如白晝,里見安房守義成和其子義通,頭戴黑漆高禮帽,身穿長裙褲,腰挎短刀,從金色屏風的背後走出來,在主位落座。兩位家老辰相和清澄以及杉倉武者助、姥雪代四郎、滿呂復五郎等被從行德召喚回來也跟著列坐在末席。其他滿呂再太郎、安西就介、磯崎增松,有的為二位主君執太刀,有的秉燭在身後扈從。親兵衛和莊助於席間傳話,對著主位傳達了眾敗將的名字。義成聽了向前對著那些人也報了名字,然後他說:「列位一向可好?義成沒想到被二位管領降罪,又不料在水陸之戰中,有八犬士等進行防禦,反而獲勝,不得不將列位屈請到此城,這豈是義成之所願?怎奈兩管領在戰敗之後,便不露面,既未進行議和,其家臣又都棄城逃走不知去向。更沒有人來迎接列位,直至今日。然而沒料到從京師來了兩位使臣,一個是代理欽差秋筱將曹廣當,一個是由室町將軍派來的熊谷二郎左衛門尉直親,今日光臨敝藩。雖尚未見面,聽說是為了和解之事。義成苟能坐在家中奉聆聖旨和將軍指令,實乃武門之光榮和無上幸運。想乘此機會告知我的心意,故與列位在此相見。」聽了義成這麼說,成氏和憲房等以下的敗將,都感到很羞愧,一時難以答話,所以大石憲重和原胤久便戰戰兢兢地從末席上前答道:「您一向待人親切,我主僕十二人,雖然都是被俘的囚犯,但能吃飽穿暖,早晚放心,對您的博愛之恩和不殺的仁者之心,實深欽佩。」他們這樣一說,成氏、憲房、朝良、朝寧、自胤也都跟著謝過這些天的仁慈之恩,稱讚義成的寬宏大量。義成聽了說:「從我祖父季基時就與滸我將軍有故交。還有兩位管領的公子,若非遇到這個機會,怎能枉駕到敝藩來?順便有一事想請教朝良、朝寧和千葉將軍。」他說著往後看看,於是躲在屏風後邊的犬阪毛野和政木大全一同穿著禮服出來對著客席仰面看看並頓首叩拜。
登時義成先對自胤道:「千葉將軍,您認識這位壯士嗎?他是敝藩的軍師犬阪毛野金碗胤智。他原是貴藩的忠臣粟飯原首的遺腹之子。詳情將由他自己稟告。胤智,你還不前來參見。」毛野聽了答應一聲:「是。」然後恭敬地對自胤說:「這雖似故意使您難堪,請原諒。臣之父粟飯原首原是千葉的親屬,侍君無私心,不顧安危,敢於諫君,然而竟遭到佞臣馬加常武的讒言陷害,後被籠山緣連殺害。
常武還進讒言,將臣之嫡母和兄姊殘酷斬殺。臣母乃父之妾,因有身孕幸免於難,隱居在相模國足柄山腳下的犬阪村。及至臣長大成人,母親詳細告知父親的喪生和仇家姓名,不久便去世了。自此以後臣立志報仇,便扮做個姑娘,名叫朝開野舞妓,終於被馬加常武招至宴會席上,當晚殺死了仇家常武的一家主僕,越牆逃走。這時與臣有前世之緣的盟兄弟犬田小文吾悌順長期被常武囚禁在府內,臣便幫助他一同出城,分別逃往他鄉。另一個仇家籠山逸東太緣連後來在五十子城侍奉扇谷將軍。去年正月下旬,聽說他奉命出使相模,臣便埋伏在鈴茂林邊,殺了他,為臣的父兄報了仇。此事大概傳聞有誤,請扇谷家的兩位貴人也聽著。臣後一次報仇是由於你家的忠臣河鯉權佐守如的指引。守如恨那緣連奸佞惑君,想除掉他,又聽說他是臣的仇家,便將他啟程去相模之事告訴給臣。守如做夢也沒想到當日犬山道節報仇之事。臣在那時與道節也不相識,事情完全是偶合,扇谷將軍不僅被道節追趕,五十子城也被犬冢信乃攻陷。所以緣連的同黨便讒言惑臣,說守如有謀反之心,可憐守如和蟹目夫人皆因而一同自盡。臣後來才知道有前世緣分的八個盟兄弟,最近我們共同侍奉本家,都得到重用,並立了微功。臣是水軍頭領,未有與您直接對陣,可謂幸運。望您解除迷惑,分清玉石,佞臣常武和緣連十分奸詐殘暴;粟飯原首因忠誠耿直而喪生,死後如能得到應有的賞罰,善政將及於枯骨。為說明此事不覺長言,請饒恕。」他懷著的一片至誠之心,從眼睛裡噙著激動的淚花便可知道。
當下小文吾也趨膝向前叩頭後,把頭抬起來對自胤道:「前在淺草的荒郊曾偶然拜見過您,今想稟報在那以後之事。那時您對我雖有知遇之恩,但逆臣馬加大記常武加以阻擋,悄悄將我扣留在他家,想讓我助他謀反,被我嚴辭說穿,指出其非。常武表面採納,但唯恐其言泄露出去,便將我囚禁在別室,長期不放。恰好在常武的賀宴席上與舞妓朝開野相見,當時我不知他是假扮的少女,及至他報仇之後才知道是有前世緣分的盟兄弟,但無暇細談,便在他的幫助之下遠走他鄉。您家中常武的餘黨尚多,恐仍會說三道四誣陷我和胤智。我想藉此參見之機,和胤智一同與您解除舊怨,未知您意下如何?」他爽快地訴說後,自胤聽了慚愧得無地自容,赧然答道:「犬阪和犬田都與我有緣,但因我愚昧未能用他們,直至今日才明白常武等人的奸詐和謀反的企圖。這次因兩位管領的催促而一同出兵受到兵敗之辱,實後悔莫及。幸而議和成功,如得以回歸領地,並允許互通使節彼此往來,則望乞賜教。」他如此謝罪。義成聽了說:「千葉將軍如果這樣想,不僅胤智和悌順很高興,我也不枉此舉,達到了心愿,實在可賀。順便還有一事想向扇谷的二位公子請教。貴家的忠臣河鯉守如的獨子河鯉佐太郎孝嗣,日前改名叫政木大全,今在末席列坐。他雖是被處刑之人,聽說他並沒罪。望您二位能見見他。」經他這一引見,孝嗣上前叩頭後,稍過片刻稟奏道:「這雖好似飾己之非,但臣在您家時實只知以忠孝二字侍奉主君,別無二心。然而受到讒言陷害,竟被處以死刑,在白刃臨頭之際,因有靈狐冥助,才得以不死,並有幸與犬江親兵衛邂逅。」他便把在那以後跟隨親兵衛剷除素藤,和這次為報答親兵衛的恩義,在葛飾之戰中救了義通公子,抗擊了強敵長尾景春等事從頭到尾概括地敘述一遍,然後他接著說:「這只是為報一旦之恩,因慮及自身命薄,本不願求榮。但由於犬士們的推薦,被裡見將軍得知,竟無法脫身,便侍奉將軍,做了個頭領。然而若無此機會,焉能參見二位貴人?希您能理解臣所稟報之事,回城後轉奏老管領〔指定正〕 ,臣的冤枉之罪也就可以解除了。這不僅是本身之幸,亡父在九泉之下也會感到高興。此事就懇求二位貴人了。」他這樣請求後,親兵衛也前來對朝良和朝寧道:「請恕某冒昧,聽聽某的稟報。在孝嗣將被處刑之際,是白狐為了報答孝嗣之母的大恩,而變做箙太夫人,愚弄根角谷中二,救了孝嗣免於一死。這是後來才詳細知道的。那時某因故行經武藏,聽到孝嗣冤枉即將被處死的消息,很難過,想看看臨終的情景,而去了忍岡。在他得免於死時,想看看他的強弱勇怯,便因而結了友誼。然而根角谷中二等人以他們的淺見臆斷,說是某用幻術救了孝嗣,以進而惑君,這是從傳說知道的。幻術就是魔法,乃仁人賢者所不為。某曾用伏姬神女所授的神藥救活過不少人。日前朝寧大人死後又甦醒過來,就是我這神藥的奇功。那些佞人也恐怕會誣陷說是幻術吧。您如懂得這個道理,孝嗣忠與不忠之疑就會解除了。讒言者之舌似劍,三人成市虎,能使曾參之母受騙。不是很可怕嗎?」他毫不客氣地勸說他們使之醒悟。朝良和朝寧這才明白,一同呆了半晌,朝良才開口道:「不知家兄聽了有何想法,我認為孝嗣之言是有道理的。犬江的議論更是令人信服。我等被允許回城後,必向父親稟報。」朝寧也說:「孝嗣之罪乃家父的讞斷,我雖不知,但當時如未弄清真假,便將其殺死,必給後世留下不明之譏。可是因有靈狐的冥助,今得以侍奉賢君,乃彼此之幸,這一點我明白了。」義成聽他這樣回答,稱謝後笑著說道:「再說說三浦將軍父子吧,他們乃阪東數一數二的勇士,卻被犬村大角禮儀僅用三百小兵,便攻克城池,將軍才到了這裡來,成敗不是由於時運嗎?同時也說明靠膂力是不能戰勝義理的。對敗軍的進退由他們自己去決定,不多傷害士卒,此乃大勇之所致,識者必然為之感嘆。況且您們父子並非我的當然之敵,本應早就送您們回去,但因故未能做到,讓您二位知道我的心意,以便今後修好。這也用不了多久啦。」他如此安慰後,義同踧然答道:「領受您的賜教。我這樣說雖然似乎有些自誇,我力可拔山,但難敵仁和義。倘若不讓我到這裡來,焉能詳細領教您和犬士們的大仁大義?對我兒子也是個很好的教育,我很高興。」他這樣表示感謝。義武抬起頭來說:「我日常對仁義二字是很生疏的,如今才知道它的奧妙。它如同雲和水,砍不斷,逐不去。只靠武勇真是太愚蠢了。」他這樣嘟噥著,義成急忙攔阻道:「您們父子的謙虛實不敢當。從今以後如能修好結交,則實感幸甚。」他說著往旁邊看看,然後說:「稻戶翁,您大概在這裡待得很無聊吧?您和莊助、小文吾有舊交;同時此次在行德口的戰鬥中,他們向您報恩之事,我已聊有耳聞。在深川追趕您的驍將滿呂復五郎今天在這裡。怕您們被復五郎殺害,而悄悄用船將您和朝良大人接走的那個策劃者也在這裡。」他說著一指毛野,由充急忙答應著又仔細看了看說:「賢君手下竟有這麼多八行之臣,實令人欽佩。由充不肖,雖並非我一人兵敗,但恨我未能當日就死。雖因其報恩之義未殺我頭,可還有何顏面再回越路!」他很憂鬱地如此回答。毛野安慰他說:「您的憂傷雖可以理解,但那時您所救的朝良大人是箙太夫人的外孫,那日他如陣亡,您也一定不想活命。我料到這點,所以設計將您接到此城,並非把您當作俘虜,而是代替莊助和小文吾向您二次報恩。」然后庄助和小文吾也一同安慰說:「稻戶大人,您一時屈節聽其自然被留在敵城,但毫未背棄忠義。因您之賢良,我君才格外予以款待。這也是臣等之所願,請您靜待北歸之日,修日後之好。」由充聽了只是點頭,別無他言。
當下義成對憲房道:「山內公子,那個駢馬三連車真太奇妙啦。
然而有奇功時可以破奇物。並非您失敗了,魯般的雲梯不是也被墨翟折斷了嗎?不要氣餒想不通。」他這樣安慰後,憲房憮然嗟嘆說:「雖是那樣講,巧拙何足為恃。盛實首先被擒,然後便全軍潰敗,我也跟著被俘,至今不知家父的安危,真可說是一日千秋,此意請您諒察。」他這樣稱謝,義成也感嘆誇獎道:「你這個年輕人真乃孝子,前途實不可限量。」成氏從旁點頭說道:「然也。然也。」他道歉說:「此子跟隨其父犯了錯誤,但非他之過。我等前在國府台曾被信乃和現八指出了以往的過錯,但未能改悔,又錯上加錯,實後悔莫及,真恨那個在村。」義成攔阻,予以安慰道:「您是貴人,與我又有舊交,如無那個錯誤怎能枉駕到敝藩來?不久即可轉憂為喜了。」這時鐘已經打過初更,憲重聽了,看看胤久和盛實,然後向前對義成表示感謝今晚的接見,他說:「如此盛情,孰能不感到欣慰。已經是初更,請賜華胥之暇。」唯有為景聽了傲然笑道:「對敗軍之將不談兵,對被俘之人無須示安樂,我一言不發就是為了這個緣故。你去吧,並不算你無禮。」見他如此高傲,成氏瞪著他加以制止,憲房、朝良、自胤等又一同表示謝意,請主人離去。義成聽了也不勉強,他說:「今晚是初次見面,不便秉燭長談,以後再見。」然後便與義通一同告辭退出,辰相、清澄等眾臣也跟隨主君退了出來。登時許多看管他們的人前來,帶領成氏等十二名敗將各回臥室。這時信乃和現八送成氏回去就寢;毛野送自胤;政木大全送朝良和朝寧;莊助和小文吾送稻戶由充,因為他們之間各有關係。其他齋藤盛實陪著憲房、為景、憲重、胤久由親兵衛和看管人護送,各自回了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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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紙產於伊豆的修善寺,似乎專用以書寫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