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七八回下 里見諸將士凱旋稻村城 安房侯博愛賑鄰國貧民

曲亭馬琴 《八犬傳》
這時在下總葛飾的國府台城有里見安房太郎義通朝臣,從軍的執事有:東六郎辰相、杉倉武者助直元、田稅力助稅友、繼橋綿四郎喬梁、真間樅二郎秋季、潤鷲手古內美容、振照俱教二弘經。這一隊人馬的防禦使是犬冢信乃戍孝、犬飼現八信道。其次在今井水寨有防禦使犬川莊助義任和犬田小文吾悌順,其手下的頭領有:滿呂復五郎重時、盾持兼杖朝經、大樟村主俊故、滿呂再太郎信重、安西就介景重。在武藏的石濱城有登桐山八郎良干。在同一國的五十子城有軍師犬阪毛野胤智,其手下頭領有:浦安牛助友勝、千代丸圖書助豐俊、小湊〔又作小水門〕 目堅宗等。勇婦音音和妙真、曳手、單節、內葉四郎、猿岡猿八也在這隊中。另外在大冢城有:小森但一郎高宗、木曾三助季元。在忍岡城有防禦使犬山道節忠與,其手下頭領有:印東小六明相、荒川太郎一郎清安等。按在武藏有兩個地方叫忍岡。古歌中所詠的忍岡在多摩郡距多摩川不遠。另將不忍池前、湯島邊上的出崎與不忍之名相對,俗稱之為忍岡,又名向岡。 閒話休提,另在穗北莊有落鯰余之七有種和犬山的五百名士兵。在相模的新井城有防禦使犬村大角禮儀,臨時增加的頭領田稅戶賀九郎逸時、苫屋八郎景能。在鎌倉有堀內雜魚太郎貞住。在安房的洲崎大營有防禦使犬江親兵衛仁、政木大全孝嗣、姥雪代四郎與保、東峰萌三春高、船貝六郎繁足、鬚鬚利團五郎有數、二四的寄舍五郎團平、天津九三四郎員明、磯崎增松有親、直冢紀二六、漕地喜勘太等。石龜次團太、越鯽三、堇野的阿彌七和椿村的墜八也在這個隊里。蓋主帥義成朝臣擊敗大敵後,犬江親兵衛同姥雪代四郎等從京師歸來,在葛西之戰中立了功,帶領政木孝嗣等勇士和隨從,昨日來到洲崎大營,義成主君詳細聽取了阿仁在京師的奇遇和葛西行德口之戰的經過,時而吃驚、時而含笑,對他的所作所為倍加讚賞,對政木孝嗣和姥雪代四郎與新投軍並有戰功者,皆允許前來參見,嘉獎了他們的忠義。其中孝嗣和次團太前在除掉素藤之日曾有戰功,同時義成早就聽說孝嗣的忠孝,從今日起便讓他們二人與犬士們同為本家的股肱之臣,各賜名刀一口。令堀內貞行向他們傳達此事。貞行同時將毛野報告妙真、音音、曳手、單節在五十子城立了奇功之事,告知親兵衛和代四郎。他們之間的談話不便細述,加以省略,請看官諒察。 在此之前,東峰春高和船繁足按照軍師犬阪的密計,悄悄捉拿了攻打行德口的敵將扇谷朝良和箙太夫人的代軍稻戶津衛由充。另外犬村大角俘擒了敵將三浦義同和義武。義成未將他們留在營中,令人立即送往稻村城交給次麻呂。但並不把他們當作戰俘,而是每天以賓客之厚禮予以款待。由於親兵衛歸來,義成便讓他做洲崎的守將,自己則帶領貞行回了稻村。孝嗣和與保等都跟隨親兵衛留在洲崎大營。有關阿仁之事,前從國府台已派人很快告知瀧田城,義實老侯爺非常高興,雖想趕快見到他,但因他仍留在營中,便時常賞賜衣食之物,予以慰勞。這樣已將近年末。日前水陸三處大敵於同一日皆敗北後,山內顯定逃至上野的沼田城;長尾景春退到白井城;扇谷定正逃到武藏國入間郡的河鯉城。他們都無再戰之勢,諸侯叛離,怨聲載道,所以義成主君立即下令:「今已無須在領地內紮營禦敵。」便將在國府台和行德的眾將召喚回來。因此義通公子便同犬冢信乃、犬飼現八、東六郎、杉倉武者助、田稅力助等,帶領生擒的敵將成氏、憲房、朝寧、為景和齋藤盛實等,凱旋稻村。國府台城由真間井樅二郎、繼橋綿四郎、潤鷲手古內、振照俱教二等照舊防守。還有犬川莊助和犬田小文吾將今井水寨破壞後,同滿呂復五郎父子、安西就介、大樟村主、盾持兼杖等,帶領俘虜自胤、憲重和胤久也向稻村班師。總計有士兵一萬五六千名,無論騎馬的武士和步行的士兵,都步伐整齊,鎧甲華麗,十分威武。被生擒的那些人,雖然是仇家,但不是貴公子,便是一城之主將,所以沒有被當作囚徒。臨時為其建造了數間房屋,第一間住的是成氏;第二間是憲房;第三間是朝寧;第四間是自胤;第五間是為景。另外憲重、胤久、盛實各與其主憲房、朝寧、自胤、為景同室,以慰藉羈留中的寂寞。義同和義武在隔著天井的別室居住。唯有朝良和由充住在客房內,宛如被釋放一般,款待得也很豐厚。這時犬江親兵衛等也被從洲崎召回,那裡只留下放哨的一二百名士兵。義通公子和防禦使及眾頭領,於凱旋之次日,都被召集到正廳,義成與之相見,舉行兩茶和片茶之禮,嘉獎了他們這次所立的戰功。荒川清澄和堀內貞行等也在座。 當下義成把二家老〔東和荒川〕 、一老臣〔堀內〕 和五犬士〔犬江、犬冢、犬川、犬飼、犬田〕 找到身邊,對他們說:「不知各位怎樣想,這次生擒之敵都是貴人或城主,我焉能予以慢待?昔日在源平之戰中,平三位重衡被擒囚在鎌倉時,賴朝與之相見,慰問其不幸。 其後宗盛被俘送至鎌倉時,賴朝則未與之相見。因為他雖是大臣,但已是解官的罪人,那時賴朝也已晉升了官職。按平家與源氏乃世代仇家,平家是上奉天皇一人〔後白河天皇〕 的驕僭亂賊,今不能以他為例。我今是否應以賓主之禮與之相見,願聽各位的意見。」大家聽了都愣著沒有立即回答。稍過片刻,犬冢信乃對辰相、清澄、貞行等示意後答道:「未待眾位老臣的允許便回答主君,雖然很冒昧,但願陳愚見。您今想與敵將相見一事,實乃寬仁大度和博愛之至。但尚未媾和便輕率與之相見,他們怎能不以為恥呢?出於愛人之心反做成辱人之事,此事不宜行。」親兵衛聽了也同其議,說:「戍孝之議與愚意相同。應在那些人感動和佩服您的仁心後,再與之相見才是。」貞行、辰相、清澄和莊助、現八、小文吾等也跟著回答說:「應該如是。」義成仔細聽過後說:「大家既然都同意戍孝的意見,那麼就暫且不與之相見。對他們朝夕的起居、三餐茶飯,無論什麼事情都要特別用心,以示我好客之誠心。尤其是稻戶由充,他心地善良,善於知人,聽說莊助和小文吾曾受過他的恩。如不將其俘虜,而只生擒了箙太夫人的外孫朝良,他必為忠義而尋死。所以胤智預先有所考慮,讓春高和繁足將他也一同擒獲。可讓莊助和小文吾做朝良和由充的東道主予以款待,也要將此意告訴他們。」然後他對其他事情也做了吩咐。大家一同領命,這次召見就這樣結束。 於是義成又讓犬川莊助和犬田小文吾把滿呂復五郎、安西就介、磯崎增松等找來,對他們說:「可依復五郎的請求,讓滿呂再太郎做你的養子。安西就介和磯崎增松在總角之年便立了這次戰功,可抵得過眾勇士。這可能是汝等亡父英靈所致,實可說是奇事。因此將汝等做為本家世代家臣。聽說增松還是乳名,怎能沒有大名呢?汝有生父阿彌七,又有養父南彌六,一個篤實、一個義烈,有其父才有其子,因此可叫有親,汝等要善體我意。」他這樣親切地說,復五郎父子和就介等都很高興,增松被這些恩重之言感激得噙著淚花,一同表示遵命。然後義成又讓犬江親兵衛和犬川莊助把滿呂復五郎、石龜次團太、越鯽三、二四的寄舍五郎、鬚鬚利團五郎等找來;又讓犬川莊助和犬田小文吾把盾持兼杖、大樟村主、天津九三四郎等找來,對他們說:「汝等之戰功我已盡知,汝等之俸祿待他日再定。順便宣布:滿呂復五郎去行德暫且治理該地。石龜次團太和越鯽三為其副輔之。任命二四的寄舍五郎和鬚鬚利團五郎為國府台城的小頭領,其隨從的六十餘人,皆跟隨喬梁和秋季,守好該地。 另外賜盾持兼杖和大樟村主太刀各一口、時裝一套,特准其回鄉做該地的鄉吏,其鄉黨一千多名,免納貢賦。還有天津九三四郎,也准汝回鄉並賜太刀一口、時裝一套與盾持等相同。回鄉後要對汝之主公甘理墨之助更加盡忠。」他這樣宣布後,又把阿彌七和墜八找來也准予他二人回鄉做堇野和椿村的村長,並且免除各種徭役。其他有功之人市川的依助、兩國河灘的向水五十三太、枝獨鑽素手因尚未前來,待他日再行召見恩賞。先大體上降了這些旨意。 在此之前,犬村大角、犬阪毛野、犬山道節和落鯰余之七等已將其取勝的情況稟報國主,自不待言,義成已詳知其情。然而乘戰鬥取得勝勢便略他人之地、奪他人之城,則不是仁君的謙虛之心。 但是不暫且留人看守別人拋棄的無主之城,也不大妥當,而且今年也沒有幾天了。且說犬川莊助和犬田小文吾,親切拜訪慰問了稻戶津衛由充,轉達了義成的仁慈之心,同時對日前的戰鬥,小文吾有心沒有緊追,但是滿呂復五郎又趕到,眼看由充等已難以倖免,這時按照軍師犬阪的謀略,由東峰萌三、船貝六和犬江屋依介等將由充等用船接走。當時小文吾和莊助以及復五郎都不知道,只當作是敵人的援兵。他們將這些情況向由充和朝良解釋後,他們對犬川和犬田的報恩之德和毛野的計策感嘆不已,並更深感自己之可恥。 不僅由充和朝良,就連憲房、朝寧、成氏、自胤和敗將憲重、胤久、盛實以及有萬夫之勇的義同和義武,都對里見君臣的待人寬厚,仁而有禮心悅誠服,無不悔己之前非,因而改變態度,已有歸順之心。他們都深恨定正不該媢嫉賢者,起無名之師。 這樣便過了新年,已是文明十六年。新春伊始,無論貧富貴賤都互相祝賀,你來我往地請客拜訪,十分忙碌,光陰過得很快。春日融融,早晚日漸暖和,野外的黃鶯飛到檐上來啼叫,已過梅花盛開的季節,到了二月天氣。一日犬阪毛野從五十子城派兩三名士兵,乘快船來到洲崎稻村城,呈上了毛野的條陳。義成立即召集在該城的五位犬士〔犬江、犬冢、犬川、犬飼、犬田〕 ,由親兵衛讀給大家聽。 毛野的條陳言道:「臣胤智以八百八人之計,於水上燒毀數千隻敵船。另外盟兄弟等在陸上斬殺了數萬敵兵,因而使房總三州安如泰山。此豈是我仁君之本意,實乃不得已而為之。今時值仲春,將至春分。春分乃晝夜相等之意,佛家將春分前後的七天稱之為彼岸。 彼岸是西方淨土;此岸是娑婆;中流是煩惱。因此念佛者流皆於此日祈修冥福,以便使死人成佛。伏乞我君吩咐丶大法師,為雙方數萬戰死的士卒,做水陸道場超度眾生。另外給多年來為服軍役的貧民乞丐多賑濟些錢米,如此仁政庶幾可起死復生,澤及枯骨。武藏、相模的五十子、大冢、忍岡諸城,有許多敵人為軍用而貯藏的錢米,都是他們搜刮的民脂民膏,正可用做施捨,不可失此良機。臣胤智對這些死者不勝悲泣哀悼之至。誠惶誠恐,萬死陳言。」義成聽了說:「汝等對此有何意見?」五犬士聽了都在低頭不語,信乃首先答道:「臣等也曾想到過此事,但只是隨便談談,因忙於款待那些稀客,還未來得及啟奏。」莊助、小文吾、現八和親兵衛一同說:「毛野的意見臣等早就想到,請把師父找來共商此事。」他們異口同聲地如此請求,義成點頭道:「這與我的宿願也完全相同。丶大去年十二月在起奇風成功後,便與毛野的使者同回洲崎,但他立即回了延命寺便不再出來,據說他獨自待在方丈室內,終日誦經不止,不出來見人。如將此好事告知,他一定高興前來,待我立即修書派人送去,告知此事。」於是義成便派使者去召丶大前來。 翌日,丶大法師便只帶領一仆來到稻村城。義成立即召集五犬士共同商量此事。丶大聽了啟奏道:「那全殲之策,臣僧從開始就認為不好,曾陳詞拒絕,但不料上了毛野和大角花言巧語的當,釀成了如此嚴重罪惡。今為懺悔罪孽而修冥福,則好似自相矛盾。既知殺人是不仁,則莫如開始就不殺,也就不必再做法事了。然而事已至今,不借誦經做佛事之力,則何以超度那些不計其數的冤鬼?何況對那些貧民乞丐多施捨些錢米更勝似誦經。請速宣旨如此辦理。」聽他如此回答,當下信乃道:「師父此次主持超度眾生的法事,一定需要伏姬公主留下的那串水晶念珠。其中記數的八顆珠子在我們手中至今未還。我們盟兄弟現已聚齊一同侍奉本家,珠子定要歸還。」親兵衛、莊助、小文吾、現八也一同說:「那串念珠是役行者授予伏姬公主的寶物。這次大辦法事,如將一百零八顆珠子湊齊,以此功德足可鎮住冤鬼。」丶大聽了忙說:「不必。這次用不著借你等的珠子,還有更大的奇事,請國主也聽聽。日前臣僧在谷山將起奇風的那顆瓮襲珠藏在懷內,回到寺里取出一看,甚是奇怪,那顆珠子的外皮自然破裂,裡邊有八顆白珠子。臣僧吃驚地拿起來看看,那珠子自然現出八個字來。真沒見過這等奇怪之事,把那幾顆珠子合起來一讀,正是: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但是有『三』字的珠子只有一顆,先把它放在多羅之下,藐之上,可讀做三藐;然後再將它放在菩提之上,便可讀做三菩提。因此一字兩用,足可用八珠而讀做九言。在《琅邪代醉篇》中,將『阿耨多羅』注為等見之義;將『三藐三菩提』解做成正覺,即見成正覺之義。正覺即為菩提。又有一說,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與儒家所謂之仁相同。人到至仁時則無不能成正覺即成為菩提。譬如在《孟子》中說:君如仁則無不仁,君如義則無不義。人之一身五臟之神君達到至仁時,手腳乃其助者,則不得為不仁。這就叫做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由是觀之,八犬士等所得的那仁義八行的八顆珠子,乃人間所需的至寶,不宜用於吊死救滅的佛會。因而以此八顆珠子易之,做為此次之所用,這大概也是役行者的善巧方便。佛法無邊,威力無窮,實在神奇玄妙之至!」他詳細述說後,把帶有記數珠子的那串水晶念珠拿出來給他們看。義成主君和信乃、親兵衛、莊助、小文吾、現八側耳傾聽,無不感到驚奇,面面相覷,齊聲讚嘆。其中信乃道:「師父對阿耨多羅的解釋真太精彩了,足以解雅俗之惑。昔日後醍醐天皇行幸睿山時,津守國香所詠之歌: 今生有緣見此山 (1) ,播下佛根種一顆: 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此歌載於《太平記》第二卷。我想國香是把阿耨多羅云云,只看作是成正覺之意。今世國香如在,聽到師父的解釋,他將怎麼說呢?」親兵衛和莊助聽了說:「確是如此。」然後接過義成看罷的念珠,他們同現八和小文吾一同觀看,都感嘆不已。 當下義成對丶大說:「那瓮襲珠雖出自妖物之手,但它起了那奇風,有助我擊退大敵之功。其後它又變做八顆小珠子,顯示了奇蹟。說明此次超度眾生的心愿,定能稱合佛意。先將此事告訴家老們,然後抓緊施行。」信乃等領旨,將辰相、清澄和直元、逸友、孝嗣都找來,傳達了國主的旨意,無不驚嘆念珠之奇,並贊同進行此事。 當下義成又吩咐說:「按照軍師胤智之意,敵城有很多錢米,建議用以充做施捨之用。然而我今行善,只以敵人之物充其用,似乎是自相矛盾,是以他人之財施捨,而貪為己德。我也有不少存做軍用的錢米。施用敵我雙方錢米,才稱得起彼此的利益均等,是真正的施捨。水上用船載著眾僧誦經,超度敵我雙方的冤鬼;陸上則施捨救濟貧民。法會當然要由丶大主持。施行要吩咐毛野、大角、道節、高宗、季元、良乾等,從鎌倉到石濱,在武藏和相模海濱,於春分的七天內進行。另外下總可吩咐滿呂復五郎和真間井樅二郎等,當然要在葛西、行德和國府台施捨。然而只靠重時和秋季等不行。小文吾去行德和本所;現八去國府台和葛西,你們同做為施捨的頭領帶領士兵到達那裡,指揮重時、秋季等行事。在船上超度眾生的頭領由親兵衛、信乃和莊助擔任,政木大全、田稅力助、杉倉武者助為副。 速將此議傳達給毛野、大角和道節等,同時下令告知安房、上總、下總的僧俗。」另外他對丶大也做了詳細吩咐。大家一同領命,這日的眾議遂決。 卻說到了當日,房總各山各寺的長老、高僧,為相助舉辦超度眾生的法會,帶領各自的徒弟來到延命寺。不僅房總,連武藏、相模的老僧也都聽說此事,無不高興前來安房,願意參加法會的僧眾竟達一百之多。丶大便量才使用,差遣各異。這時信乃、親兵衛、莊助與孝嗣、直元、逸友等,在洲崎海岸準備了超度眾生的船隻一百十幾艘,分別載著前來參加祈禱誦經的僧眾。在中央的大船上,丶大法師身穿香薰的法衣,披著黑綾子袈裟,手持白尾拂塵,打扮得雖然不算十分華麗,但眉清目秀,高鼻樑、白面孔,有威嚴而不兇猛,宛如達摩的後身,眾僧無不敬服謙讓。他身後有小沙彌念戌和蓄髮的童僧三四名,拿著手爐和如意相對而立;誦經的和尚一百名分列左右。各船都帷幕低垂,繫著紅白兩色禮帶,船頭上設有祭壇,四隅插著旗幡,上寫著過去七佛的法號和四句涅槃偈。祭壇上擺著三位刀靈的牌位和各種供品,就不一一細表了。這樣的超度船有一百零八艘,還有隨行船和齋飯船,坐著掌管三餐的從者。另外信乃、親兵衛、莊助和政木孝嗣、杉倉直元、田稅逸友等,鎧甲上外罩朝服,每條船上都插著中黑家徽的白旗,並排列著弓箭火槍和刀槍棍棒等武器,各自帶領一百士兵,以防萬一,一同來到海上。所有的船都向武藏逆流而上,法會便從墨田河開始。第一天從墨田河至兩國河;第二天從兩國河至科革海面,如此順序前行,至第七天從新井海面至洲崎結束法會。每隻船上有僧侶一百名,一天十二個時辰不停地念經,嗡嗡地如同一群蚊虻。同時在陸上進行施捨,在相模從鎌倉至新井和浦河,以犬村大角、堀內雜魚太郎為頭領,或在城下、或在港口堆集許多錢米,由老兵和士卒從事施捨之事。其次從假名川至高畷由犬阪毛野、浦安牛助、千代丸圖書助等負責進行,小湊〔又作小水門〕 目和內葉四郎是小頭領。在大冢和礫川一帶由小森但一郎和木曾三介進行;在兩國河灘由船貝六和東峰萌三負責進行,五十三太和素手吉為副。從行德到本所、深川犬田小文吾是頭領,滿呂復五郎是小頭領,石龜次團太、越鯽三等跟隨。另外從國府台至葛西、龜蟻,犬飼現八是頭領,真間井樅二郎、繼橋綿四郎從之,潤鷲手古內、振照俱教二是小頭領。還有墨田河的西河灘和石濱城下,登桐山八郎是頭領,跟著不少老兵和士卒進行施捨。此外岡山營寨的頭領鳥山真人等,也出來參與此事。所有這些地方都是錢米堆積如山,有司斗的、有點鈔的。施捨是按人分發,男人每人米一斗、錢五百文。女子和小孩兒折半。夫役的莊客、當地的村長和僕從者都不一樣,實不勝細述。 這些年來,因疲於服軍役而喪家賣子,妻離子散,不堪飢餓之苦的貧民、乞丐們,扶老攜幼,或背幼兒、提著破口袋,陸續前來領取施捨者,如蟻附膻,絡繹不絕。他們對得到的錢米之多十分吃驚,有的被感動得流淚,有的手哆嗦著進行叩拜,仰德謝恩,有領了錢米回去的,也有才來的。以春分的七天為限,施捨的官吏不敢怠慢,領取施捨的也無白來之恨,都說:「如今亂世之中,此行真如阿彌陀佛再世。」這些天人人都喜氣洋洋,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已到法事圓滿結束之日,丶大法師的超生船在新井海面誦完經,往洲崎這邊劃來。跟隨的一百多艘船隻,圍著主持僧的船,高聲念經,眾口雖多卻如同出自一舌,聲音有粗有細,但腔調一致,其聲下達龍宮,上至天庭,使群仙降臨,助法會普救眾生;使江河的魚介也分波破浪,發了菩提之心。這七天沒有降雨,今日海水特別溫暖,空中也沒有蕭瑟的寒風,海面平靜,眠鷗不游,群鳥都在岩岸上收斂起翅膀,連魚鷹也聚集在岸邊的老松上,不下海捕魚,一派和平安靜的景象。這日在稻村城內,里見義通公子同其胞弟次麻呂腋子,由兩位家老東辰相、荒川清澄陪同,姥雪代四郎、白濱十郎、朝夷三彌、七浦二郎、滿呂再太郎、安西就介、磯崎增松等跟隨,去洲崎岸的望洋台觀看。還有十條力二郎、十條尺八兄弟,被從堀內家召喚去,參見了二位公子也侍奉在左右。他們雖然年尚不足十歲,但舉止行動如同大人一般,人皆誇獎。在此時機,被囚禁在此地的敵將、滸我的成氏主君和兩位管領之子憲房、朝良、朝寧,還有千葉自胤和稻戶由充、三浦義同及其子義武、大石憲重、長尾為景、原胤久、齋藤盛實等,為了讓他們解解悶,也被允許到那裡去,在左右的臨時小屋子裡,由許多士兵嚴加看守。義通先與眾敗將相見,很有禮貌地轉達了父王的誠意,言詞十分懇切。犬冢信乃、犬江親兵衛、犬川莊助、政木大全孝嗣等奉義成主君之命,這日乘船回到洲崎海濱擔任待客使。當下朝良、朝寧、憲重見到孝嗣,他們面有愧色。孝嗣雖想趁此機會與他們交談,但因公務繁忙,諸多不便,便淡漠地只是忙著款待。 這時太陽已經西斜,法會的誦經宣告結束,丶大法師起身,對著船頭的祭壇燒香、獻水,閉目合十,高聲宣布:「根據施主里見將軍的心愿,為在去年臘月初八三處水陸陣亡的數萬雙方亡靈誦經祈禱的法會圓滿結束。」然後他念了「往生得脫、一蓮托生、等見菩提」的三句真言,並唱了五言四句的偈語,聲音嘹亮,上可達紫微九天,下可至十八層地獄,水陸眾人無不愕然吃驚地遙遙眺望。當下丶大取出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的九言八顆記數珠子的念珠又拈著唱偈誦經,並念了十聲佛號,然後用手揮動念珠,它的法力無邊,十分奇怪,串上那八顆記數珠子突然脫離開念珠繩,撒落海中,說時遲那時快,浪濤翻卷,洶湧澎湃,千百萬顆白色的小珠子與忽然升起的白氣一同直衝九天,宛如夜空閃爍著繁星,然後那些白色小珠子又變作數萬朵金蓮和金花,耀眼奪目,光芒燦爛地與落日一同在西方搖盪,轉眼間便消逝,天空中只剩下兩朵藍色祥雲,隱隱可以聽到樂聲,一直奏到垂下了夜幕。看到這個奇觀的義通主僕、眾犬士們和稻戶由充肅然起敬;敵軍的敗將成氏、憲房、朝良、朝寧、自胤和義同父子、憲重、胤久、為景、盛實等,也都改變了以往的高傲態度,他們心想:「兩軍戰死的數萬亡靈,能夠脫離苦海早升天界,誰能說不是由於里見的仁義和丶大法師的莫大功德呢?」他們無不感嘆敬服,從而愈發後悔。由此才聯想到,那瓮襲之珠含有地水火風的四大,所以能起風而以兵燹戰勝了水陸的大敵,正是四大發揮的作用。同時在開始時它被八百比丘尼獲得,起風禍善;後來它又助了毛野八百八人之計。這兩個八百不也是反正的對應嗎?而且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的九言變成八顆珠子,超度了數萬冤魂,因此它與八犬士的仁義八行寶珠不相上下。它最初幫助了妖物,恰可比做那宋人的不龜手之藥。畢竟丶大做水陸道場超度眾生的功德圓滿,還有何後話,且聽下回分解。 作者附註:如前所述,本回前在腹稿中,全部定作一百八十二回,並提出至結局之回目,及至撰寫時不得無題外故事。故於本輯第四十六卷之首列出數條附屬回目。請參照道節於湯島擒二奸賊之段和里見三營寨與凱旋眾議之段。 * * * (1) 似乎將天皇比做了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