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七八回上 有種雪恥復歸鄉黨 丶大水陸超度眾鬼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在此以前,犬山道節忠與於十二月初八黃昏,在河崎和矢口之間的河灘,趕走定正的援兵巨田助友時,聽從印東明相和荒川清英的意見,又回到原來的海邊。馬淵場九郎的殘兵和鄰近鄉民子弟跑來參加,兵力壯大。他暫且在那裡歇息人馬,並在當晚派細作去五十子城打探虛實。細作回來稟報說:「那裡已被犬阪毛野渡江占據。勢如破竹,四門都插著本家旗幟。」道節聽了且喜且羞,他對明相和清英等說道:「你們聽聽!又被那智囊搶先把五十子城攻占了。因此我要攻下大冢城,然後再取忍岡城。趕快出發。」於是人吃足了戰飯,馬餵好了草料,於初九拂曉從河崎海邊出發,由陸路去往菅菰、大冢。他的兵力新舊合計三千餘人。犬山道節來到大冢附近,先派一兩個探馬去刺探敵人情況,探馬回來報告說:「那座城也換了我方的士兵把守,插的都是我家旗幟。」道節勒住馬呆了半晌說:「原來又是那個智囊,把此城也占了。既已來到這裡,不能不見見守城頭領。真沒想到。」他於是揚鞭策馬來到城門附近,派一兩個士兵去報告守城頭領。小森但一郎高宗、木曾三介季元等問清虛實確信無疑後,便命令開門迎接道節。 當下犬山道節將三千人馬留在城外,他僅同明相、清英三騎,帶領一百多士兵進城,與高宗、季元相見。他誇獎了他們用兵敏捷,並打聽敵人的去向。高宗和季元說:「我們昨晚按照犬阪大人的指揮,帶領一千士兵奔向此城。守衛這裡的大石士兵,聽說管領昨日海戰被打敗,已不知逃到哪裡去了。又聽說五十子城也被犬阪攻陷了。此城頭領反橋雜記和丁田畔四郎等聽到這些消息後,覺得此城也難保,莫如在敵軍攻來以前退至忍岡,與那裡合成一隊。於是雜記便帶著主君大石的家眷和自己的妻子首先逃跑。丁田畔四郎也帶領三四百名士兵,將資財和用品車拉馬馱,從後門走了。我們趕快衝進來,吶喊攻擊,可是城兵早已聞風喪膽,沒一個抵抗的,都抱頭鼠竄四散逃亡。我們未費吹灰之力便得了此城。這些事都是聽俘虜的士兵說的。」明相和清英聽了不覺含笑,感嘆事情的湊巧和犬阪的神機妙算。其中道節側著耳朵聽了後說:「真是兵貴神速,犬阪就是以迅速占了先。我昨晚不該在途中接納跑來參加的士兵而貽誤了戰機,實追悔莫及。那麼忍岡也被犬阪攻占了嗎?」高宗攔住他的話說:「不然。我昨晚曾勸犬阪去攻忍岡,但他不肯,他想把那裡留給您,不讓我們分兵去取忍岡。因為五十子城和這裡的敵人都逃到忍岡去了,所以那裡的兵力一定很強。」道節聽了趕忙道:「好好,我明白啦,就此告辭。」他說罷立即起身,明相和清英也與高宗和季元告辭,高宗和季元見難以挽留,便說:「請多多保重,要分外小心才是。」將他們送出門去。 且說犬山道節出了大冢城後,便對老兵和士卒們說:「犬阪已經說把攻打忍岡之事讓給我們了。縱然該城加上從五十子和大冢逃去的敵兵有幾千幾萬人進行防守,我們今天也要一舉攻下來。你們要有粉身碎骨的決心助我立大功。快去!快去!」他這樣催促,明相和清英自不待言,士兵們也都領命,奮勇相隨。明相和清英為先鋒,道節是中軍,由一兩個老兵和小頭領殿後,隊伍整齊地往不忍池那邊的忍岡進發。 當日在礫川至湯島間層巒疊嶂的山岡上,到處都是茂密的冬青樹。當犬山的人馬走過湯島時,道節從馬上往前方一看,急忙將前鋒的士卒喚住,並對他們說:「我見前面的茂林,隱隱有殺氣升起,必有敵人伏兵,要趕快將他們趕出來消滅。」還沒待他說完,那密林中忽然喊聲大作,槍聲四起,在硝煙中出現了一千多敵兵,走在前面那一隊的頭領身穿黑皮條綴的鎧甲;頭戴五塊瓦的頭盔裝飾著燕尾形的雙翅;腰挎長短兩把刀;策馬拈槍高聲喊道:「里見的小卒們不要害怕,今有扇谷將軍的家臣、忍岡城的頭領根角谷中二麗廉在此,為雪前次之恥,讓爾等嘗嘗某之厲害。」他左右跟著兩個小頭領赤耳九二郎和當場阿太郎,督促士兵殺了過來。明相和清英不慌不忙地命令士兵以密集陣勢徐徐前進,道節也幫助與之展開搏鬥。這時從左右密林中又出來兩隊士兵,他們是箕田馭蘭二、韭見利金太和布留川淺布所帶領的一千多名敵兵,攔腰向道節的隊伍衝殺過來,道節毫不驚慌,擺開陣勢左攔右擋,指揮士兵如運手足,使敵人無隙可乘。明相和清英也因而得勢挫敗了敵兵。戰鬥打得正酣時,後軍又出現了敵人。這不是別人,而是大冢城的頭領反橋雜記和丁田畔四郎帶領他們的四五百名殘兵,一馬當先,想擊潰犬山的後軍。為道節殿後的老兵和小頭領都驚慌失措,沒顧得迎擊便敗了下來。敵軍趁勢從前後左右四面圍攻。雖然敵人攻勢凌厲,但是道節毫不放在眼裡,縱馬前後奔馳左右抵擋,碰到敵人便將其刺倒,十分驍勇所向無敵,誰能戰勝這個以一當千的犬士?箕田馭蘭二和韭見利金太都負了重傷,不覺往後退去。他們手下的士兵也如同風掃落葉一般,回頭逃跑。道節又奮力衝殺後軍之敵,方才潰敗的老兵和小頭領也乘勢掉過頭去合力殺敵,以雪方才之恥。在這猛烈反擊之下,反橋和丁田的五百士兵支持不住,慌忙逃走,死傷甚眾。印東明相和荒川清英一直在同根角谷中二、赤耳九二郎、當場阿太郎的一隊士兵交鋒,敵軍因左右和後軍都被道節擊敗,站不住腳,敵軍的頭領谷中二和九二郎以及士兵們都吃驚害怕,「哇呀」地喊叫著紛紛敗走。明相和清英帶兵追殺,明相與根角谷中二對槍,谷中二被刺中滾落馬下。其間荒川清英刺倒了赤耳九二郎,又刺傷了當場阿太郎。他們二人一直奮力殺敵,士兵們也爭先恐後奮勇當先,轉瞬間敵人已逃得無影蹤,戰鬥很快結束。道節在樹下勒住馬集合士卒時,印東明相和荒川清英讓士兵把俘虜根角谷中二押來,其他敵人小頭領赤耳九二郎、當場阿太郎,因傷勢過重已經死去,也未取其首級。另外被道節士兵生擒的箕田馭蘭二也因傷重已說不了話。韭見利金太、布留川淺布、丁田畔四郎等則有的被殺、有的逃亡,已無一個敵人。 當下道節誇獎明相和清英在今日之戰中所起的作用後說:「我聽說箕田馭蘭二是留守五十子城的。反橋雜記和丁田畔四郎是大石的帶兵頭領,從大冢逃來。還有根角谷中二、赤耳九二郎和當場阿太郎等是忍岡的頭領。五十子和大冢逃出來的敵人與谷中二合成一隊在中途伏擊我們必有緣故。我想定是谷中二派細作探知了我們的去向,便悄悄出城埋伏在這裡,想截擊我們。馭蘭二和雜記等正從那二城逃出來,不料在此相遇,便結成了優勢的兵力。」明相同意道節的看法,說道:「您推測得很對,我有個愚見,敵人丟下很多旗幟,我們就佯稱是根角谷中二的隊伍,回到忍岡城,城兵必然相信,開城讓我們進去。」清英聽了很高興,他說:「我願做先鋒,可一鼓作氣拿下該城。請速動身。」道節搖頭道:「此計雖然不錯,但是倘若根角的殘兵逃回去,城兵會很快識破我們的暗計。同時此計如在夜間或許可行,但在白天到了城下,即使打著敵人的旗幟想去騙他們,沒有與他們熟識的人,城兵也一定懷疑。莫如押著谷中二和馭蘭二明著前去,城兵看到一定會害怕而向我們投降。倘若還有勇士想進行抵抗,我們就將其捉住。攻陷沒有外援之城是不會費多長時間的。快去。」他說罷便策馬前進,明相和清英只好從其議,讓士兵在前邊押著半死不活的谷中二和馭蘭二,由明相和清英做先鋒,道節跟在後邊,帶領三千士兵隊伍整齊地來到忍岡城附近。只見正門的城牆內和城樓下,插著印有中黑和鳳蝶家徽的旌旗和馬標,在寒冷的西北風中飄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兒?」明相和清英自不待言,道節和士兵們也緊皺眉頭,莫明其妙。道節忙派人去告訴明相和清英說:「今忍岡城樹起我方旗幟,也許是敵人迷惑我們的詭計。 不然便又是那智多星搶先占據了此城。且向城內報名,觀看其虛實。」明相等領命,策馬至正門的吊橋附近高聲喊道:「城內的人們聽著。此城頭領是敵是友不得而知。我是里見的防禦小頭領印東小六明相,他是荒川太郎一郎清英。本隊的防禦使犬山道節大人,以其武勇之威力,方才在來的途中與此城頭領根角谷中二和五十子城頭領箕田馭蘭二等交鋒,使其負傷就擒,已押到這裡來。還不趕快開城迎接我等進城。」他們如此反覆叫門,城兵答應著,先打開瞭望窗仔細看了半晌,然後將城門打開,一個好似頭領的武士身穿淺綠色鎧甲,繫著帶大鐵釘的護肩和鬼頭護腿,腰挎金飾太刀,讓隨從拿著頭盔,跟了二十多名士兵,急忙走出來,親自報名答道:「犬山大人在哪裡?我是落鯰余之七有種啊!」他說著走向前去。明相和清英說:「久聞大名,不料在此相遇。」便帶他去見道節。道節忙從馬上下來說:「落鯰兄!別來一向可好?你幾時攻下了此城,想不到在這裡相會,願聞其故。」有種聽了說:「小可的遭遇非一朝一夕所能盡述。請先一同進城,歇歇人馬。」有種說著又與明相和清英等報名見禮並加以慰勞後,請他們進城。道節和明相、清英等一同進去,其他老兵和小頭目以及士兵也依次進城,分做三隊東西排列絲毫不亂。 於是落鯰有種請道節和明相、清英至城內的正廳,有五十多名僧兵和落鯰家的老僕小才二以及穗北的故老鄉紳們出來迎接,將道節等讓至上座。賓主落座後,送過烤手的火盆並獻上煎茶。當下道節對有種大致述說了昨日洲崎海面之戰犬阪用計全殲了大敵;道節將敵軍副將朝寧射落水中;另外在河崎河灘追趕定正時遇到了巨田助友的援兵;來此途中在湯島的山岡戰勝了根角谷中二、箕田馭蘭二、反橋雜記等三城聯軍,生擒了谷中二和馭蘭二等押到這裡。道節從頭到尾述說了一遍後,問訊有關落鯰之事。有種每聽到一件事無不為之感嘆,誇獎義成的武德和仁政,以及二位犬士的智勇雙全。然後詳細述說了有關他個人之事。道節和明相、清英一同側耳聆聽都進了佳境。其經過是這樣的:落鯰有種最初聽說扇谷的頭領箕田馭蘭二和根角谷中二帶領很多兵前來,便聽從其妻重戶的勸告,趕忙通知鄉黨,又焚燒了穗北的家,然後同全體村民投奔下總國猿島郡誼夾院村重戶的叔父,向其叔父告急後,暫且躲在那裡。該村有座名叫誼夾院的修驗道 (1) 寺院,住持的頭陀僧名叫豪荊。這寺院從前有四十八座分院,近世已十分衰落,僅剩了總寺院,但在近鄉還頗有影響。廟眾都是半僧半俗,喜好武藝,以農耕餬口。 倘若總寺院有事,四十八院無不前來相助。更何況豪荊法印一向行俠仗義,有一身平常出家人沒有的好武藝,平素就助弱挫強,善為人打抱不平。如今落鯰夫婦為仇家所逼,棄地焚家,攜家眷、偕鄉黨,悄悄找到這裡,告知事情之危急,請求相助,豪荊毫無推卻神色,殷勤款待。他把落鯰的家眷和穗北的村民及其妻小妥善地隱藏在各處。這樣過了五六個月,忽然聽說扇谷與山內顯定聯合各路諸侯,發動十萬大軍從水陸進攻,討伐里見,陸路去行德和國府台;水路指向安房的洲崎。這個消息不假,有種聽了十分擔憂,便悄悄向法印豪荊談了自己的想法。他說:「里見將軍前在我義父冰垣夏行臥病之際,有賜物之恩。同時那八犬士曾與我有一面之交,尤其那犬山道節忠與原是煉馬的餘黨,是我舊君豐島將軍同宗的家臣,因此那幾位犬士曾一再勸我去侍奉里見將軍。但我那時一要看護冰垣翁之病,二者也不願丟下老翁開墾的田園而遠奔他鄉,所以未能前往。不久便起了禍端,在離開穗北逃走時,有人讓我去安房找犬士們侍奉里見將軍。但因無一介之功,無處身之地,便沒去安房而來到這裡。然而如今聽說里見將軍面臨大敵,正處於危急存亡之秋,如不報恩,實非武士之所願。您如能助我一臂之力得立軍功,則可以此功去侍奉里見將軍,重整家業,您以為此意如何?」豪荊仔細聽罷,莞爾笑道:「您的心愿甚佳。聽說里見將軍是賢君,並廣施仁政。您如能趁此機會舉義,既有名而又可盡忠,我豈能不相助?先派細作去探聽敵軍動向,同時召集分院的人和穗北村民聽聽他們意見。」於是次日便將那些人找來,徵詢其意,大家都表示:「一定誓死相助。」都啜神水宣誓,並悄悄做了出征準備。到十二月初,豪荊派去的細作回來報告了敵軍情況:陸路的敵軍已去往國府台,敵軍的兩位大將是某某人。里見這邊以義通公子為統帥,犬冢和犬飼任防禦使。另外也稟報了行德口和洲崎的敵我情況。 有種立即對豪荊等說:「我今舉義旗勤王,去洲崎太遠,難以救急。去行德和國府台是順路而且不遠,尤其是國府台,敵軍是數萬大軍,以顯定和成氏為統帥,而里見那邊義通公子是統帥,犬冢和犬飼任防禦使,我們莫如跟隨這一隊去殺敵盡忠。」但由於突然出征,一時準備不齊,到了十二月初八拂曉,有種和豪荊為頭領,四十八院僧人和穗北鄉黨及其子弟,共約有壯士二百五六十名,將甲冑和器械用蓆子裹好各自背著去往國府台。由於路近,這日申時左右便來到國府台附近村莊,聽說:「在前天的戰鬥中,敵軍慘敗,今天山內和滸我兩位將軍是逃跑還是被殺死,情況不明,那裡已沒有一個敵人。但是里見的防禦使還沒回該城。」聽說的情況屬實,有種和豪荊及眾僧俗都很失望,說:「該怎樣辦?」有種沉吟片刻道:「戰鬥已經結束,如今再去城內,俗語說已是馬後炮,只會被人家笑話。我想敵軍既已慘敗不知去向,大約豐島城之敵,也都聞風逃跑。尤其是忍岡城的頭領,不是與我鄉黨有仇的根角谷中二麗廉嗎?他貪得無厭,枉殺無辜,殘害百姓,魚肉鄉民,其惡與箕田馭蘭二不相上下。莫如今晚先去攻陷該城,擒了谷中二,然後大冢和石濱兩城則不攻自破。你們看此議如何?」大家聽了都同意說:「此議甚好,那麼就趕快去。」於是他們便渡過矢斫河和宮門河,當來到不忍池畔時已是深夜丑時三刻。因是急行軍,雖然夜深天寒,但都汗流浹背喘息不止,他們在那裡停下暫且休息,又進行商議,豪荊悄聲說:「今以少數兵力想去攻城,不能力取,莫如用計,如此這般地進行。」他匆忙地小聲說後,有種和其他僧俗聽了都很高興,傳著讓大家都知道。有種、豪荊和二百五六十名僧俗便急忙把背著的蓆子打開,穿好鎧甲,挎上太刀或拿著器械,一同跑著來到忍岡正門。敲著城門高聲喊道:「喂!城內有人嗎?今日的戰鬥不利,行德和國府台都全面崩潰,我方陣亡幾千士兵。公子〔指朝良〕 幸而殺開一條路,如今逃至此城。還不趕快出城來迎接。」他們反覆喊叫。 且說忍岡城的城兵們,聽到從行德口跑回來的幾個士兵說:「我軍兵敗,朝良在近侍的幫助之下,好歹逃往兩國河灘,不知去向。」城兵們十分驚慌,立即將此消息告知頭領根角谷中二。他便召集當場阿太郎、赤耳九二郎和小頭領穴栗專作商量,谷中二說:「里見的士兵如果乘勝反攻此城,這裡的士兵不多,即使防守也堅持不了多久。索性在未見敵軍之前讓家眷逃往穗北別墅,以免擔心。」於是讓城內的婦幼跟著老兵悄悄從後門出城。正在驚慌之際,又聽說定正的嫡子朝良被打敗從行德跑來,誰能不吃驚?城兵們想急忙開城,這隊的小頭領穴栗專作阻攔說:「且慢!即使是公子前來,在此深夜尚未問清虛實怎能開大門?先請公子和一兩個近侍從角門進來,然後再讓其他隨從們進城。快去!快去!」守門的士兵答應著說:「請公子先進來!」他們說著打開了角門,但闖進來的不是別人,而是落鯰余之七有種和誼夾院的住持法印豪荊,及其徒弟突麵坊豪的和師碗坊豪菁等兩個勇僧。這四個人武勇過人,劍法高強,未見他們拔刀便砍倒了四五個守門士兵,然後回刀把專作的胳膊砍斷,他慘叫一聲便一屁股坐下站不起來了。眾士兵都嚇得喊:「有敵人啦!有敵人啦!」他們轉身想逃,被追上一個個砍倒。在此期間外面的二百五六十名僧俗也從角門闖了進來,把預先準備好帶來的中黑旗和豐島旗,系在九尺長的槍尖上,挑著高聲喊道:「里見的防禦使犬川和犬田的先鋒頭領落鯰有種在此。」「新投軍的修驗道僧人,誼夾院的住持豪荊在此。」他們報名吶喊著攻進第二道城門,此刻根角谷中二、赤耳九二郎、當場阿太郎和老兵頭領,因害怕正讓家眷逃跑,聽到吶喊之聲,以為敵人果然前來反攻,犬川、犬田和落鯰等進了城,於是更加驚慌失措,毫沒抵抗,便如同驚弓之鳥,從後門一窩蜂地逃了出去,一千多名城兵不管勇與不勇,也都相繼逃跑。 落鯰有種沒有想到竟未費吹灰之力擊潰了城兵,頃刻之間雪洗了會稽之恥,於是與豪荊一起慰勞了己方的僧俗,檢驗死傷之敵,有該城小頭領穴栗專作等七八十人,其餘都已逃跑,便暫且占據了此城。其中穴栗專作雖受了重傷,但還沒死。他和根角谷中二、箕田馭蘭二是同惡的奸賊,殘害百姓,肆意為非,便將他捆了起來。 同時又檢查了城內,婦幼都跑得一個不剩,留下很多米粟。立即令人把守好四門,又從監牢中放出了世智介和梨八夫婦以及穗北鄰村的莊客與其妻小等無辜被捕的二三十人。他們長期被關在獄中受盡酷刑的折磨,都已經半死,幸而還活著,有種和豪荊等予以慰問,並給他們準備了藥,讓他們躺臥在靜室內用火溫暖他們的身體。世智介和梨八夫婦以及其他放出來的人,都猶如地獄餓鬼被佛和菩薩救了出來一樣,無不感激得落淚。其中世智介前與小才二同為主人去做密使,路過梨八家,因酒後失言惹起禍端,使落鯰一家以至鄰村的莊客都遭了殃,其罪雖然非淺,因是一時失言,本非惡意,所以有種也不深恨,只告誡他們要以後改過,與其他人一樣給予療養,世智介既害怕又佩服感激,吞聲哭泣不止。 且說根角谷中二、赤耳九二郎。當場阿太郎等雖有一千城兵,卻無心防守而慌忙棄城逃跑。害怕追究責任,便想直接去五十子城請求箕田馭蘭二等協助,在那裡等待敵人。在途中遇到箕田馭蘭二被犬阪毛野攻陷了城池,同韭見利金太、布留川淺布等帶領許多城兵往這邊來。不僅如此,大冢城的頭領反橋雜記、丁田畔四郎等也因城被攻陷,同著主君的家眷逃到這裡來。谷中二十分高興,想藉助這兩隊人馬的幫助收復忍岡城,便與馭蘭二、雜記等商議此事。 雜記也認為此議甚好,他想:「那麼就把帶來的女眷送往五十八月城,以免擔心。」他便讓主君憲重、憲儀的妻子和自己的家眷,跟著八九個老兵,去往那裡。這時只見從西北方來了一隊敵兵。其頭領正是犬山道節忠與。可是谷中二、馭蘭二、雜記等做夢也沒想到,還以為是烏合的野武士聽說我方兵敗,來掠奪逃兵或攻陷城池,以獲不義之利。便想先將他們殺死,然後乘勢去收復忍岡城。他們於是分做三隊埋伏在四處,卻反被道節、明相、清英等擊敗,並將馭蘭二、谷中二生擒押到這裡。至於利金太、淺布、雜記、畔四郎等是與士兵們同被殺死,還是已逃跑,不知其存亡。落鯰有種向犬山道節述說了他的來歷和豪荊的俠義以及攻陷此城的經過。另外從俘虜的敵兵口供中得知根角谷中二、箕田馭蘭二、反橋雜記等逃跑之事。道節聽著不住感嘆,聽罷肅然對有種道:「您的武略和豪荊法印的俠肝義膽,都是難得的佳話。俘虜的這個馭蘭二、谷中二和專作等,據說多年來惑主求榮,殘害不少無辜百姓。這次勸說定正興無名之師,害人害己,都是這幫群小之所為。他日被押送安房,由於國主〔指義成〕 的仁心也許被赦免。所以如不速將其處決,何以正勸懲?且將其入獄,明日將其碎屍萬段。」他怒氣沖沖地吩咐後,士兵們領命將谷中二、馭蘭二和專作等一同帶下去。犬山道節為將此地情形和落鯰有種之事報告洲崎大營,並告知犬阪,便立即寫了一份報告和給犬阪的手書,吩咐四五個得力的士兵帶著書信,先去五十子城,如犬阪無異議便從水路去洲崎。立即派他們出發了。 次日有豐島郡的莊客一百十幾名,由穗北鄰村的人帶頭,來到忍岡城,向道節控訴道:「這次生擒的箕田馭蘭二、根角谷中二、穴栗專作是我等父兄的仇人,請把他們賜給我等,將其凌遲致死,以為無辜死去的人報仇雪恨。請允許我等之所求。」他們異口同聲地這樣懇求,道節聽了點頭道:「應該那樣辦。這時如不為民報仇則無善惡報應的天理。准汝等之所請。」他便命人將馭蘭二、谷中二、專作從獄中提出來,交給了莊客們,並派士卒去監斬。群情振奮,立即將馭蘭二、谷中二和專作押至城外,指責他們的罪行後,將二人一個個地先砍落其手腳,再劈其胸,將大腸小腸都掏出來後,才砍其頭。有的人還不解恨,竟啖其肉。監斬的士兵將他們的三顆首級懸掛起來向遠近示眾,前來觀看者絡繹不絕。無不為之稱快。這時世智介和梨八夫婦,及其他穗北的鄰村人在監牢中受折磨而臥病者皆已痊癒,道節將他們交給其同村人得以與家人團聚,大家都向道節拜謝再生之恩,喜悅之聲不絕於耳,皆把道節稱之為民之父母。 這日法印豪荊向有種、道節、明相、清英等告別,他說:「下總還有落鯰和穗北人們的家眷,某不能在此久留,請准予告辭。」有種和道節見難以挽留,便從其意。道節極力稱讚他的軍功道:「高僧此次的功勞實勇士們之所不及。他日必奏請國君予以恩賞。」豪荊聽了忙說:「貧僧怎能有此希冀?只因與落鯰有俗緣,不得不仗義相助,為之報仇。受賞實非所願,告辭了。」他說罷起身,集合一百多名同伴兒,急忙動身一同回了誼夾院村。眾人無不對他們予以讚揚。自此之後每天都有許多鄰近的鄉士豪民,仰慕里見之德,想參加道節的隊伍而來到此城,所以道節的兵力更加壯大,竟達到一萬餘騎。 當下有種又對道節說:「此城以大人為將,又有印東、荒川等勇士,同時士兵也不少,在下已無須在此。聽說根角谷中二將我的穗北莊做了他的別墅,造了很多房屋。今不去收回更待何時?在下想明日率原來的村民去那裡。倘有殘敵則如同對待圍場之野獸,一個不留將其殺盡。」道節夸其勇說:「此議極是。但倘若輕敵,則必有失。我派五百名精兵送你等前往。此城軍糧和錢財很多,你盡可隨便做軍用。」有種聽了非常高興,趕忙退下去告知穗北人速做準備。 次日拂曉,落鯰余之七有種和小才二、世智介、梨八等同一百四五十名穗北村民,再加上犬山的五百名軍兵,前後分做兩隊出發,跨馬披甲,手持武器十分威武,就無須細表了。且說穗北莊住著不少根角谷中二和穴栗專作等的家眷,在那裡躲避敵軍。同時也住著不少討好那些奸黨欲從中取利的莊客和商人,他們聽說忍岡城被有種攻陷,谷中二、專作被道節的兵生擒,並已斬首,嚇得驚慌失措,想要逃跑,被穗北的鄰村人追上,用鋤鍬殺死很多,這是後來聽說的。所以有種沒費氣力就收復了原來的莊園,並將谷中二所建的許多新房撥一部分分給村民居住,其餘則歸他所有。過了四五天他派幾個村民去下總猿島的誼夾院,給豪荊及其分院的勇僧們送了很多禮物,並將那裡住著的所有家眷接回來。有種之妻重戶和村民的母親妻子,老的拄著拐杖,年輕的背著包袱,領著孩子歡天喜地地回來。然而穗北仍是敵地,所以犬山派去的五百名士兵便駐紮在那裡,長期防守。 * * * (1) 修驗道的修行者在山裡修行,以帶太刀、拄金剛杖、吹法螺、留長髮、戴頭巾、穿袈裟為特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