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七七回 一顆智珠途懲一騎驕將 四個人質反捉兩個人質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建柴道場毛野謁守如墓 湯島茂林道節破三隊敵 卻說犬山道節忠與同印東小六明相和荒川太郎一郎清英等帶領一千三百餘名士兵,遠路追趕逃跑的敵軍水軍統帥扇谷定正,追至河崎與矢口之間的河灘將其擊敗,眼看即將定正擒獲,這時扇谷的忠臣、巨田薪六郎助友預先估計到主君的安危,僅帶領五百士兵埋伏在此,見事情果然不出所料,便出來擋住道節等以救主君脫險。他槍法不凡,又因其父道灌的教導,深明《兵法七書》的奧秘,進退得當,能以寡敵眾。其武勇也與義秀和親衡不相上下。跟著他的頭領最中隼人、生入永六、秋瓠小紋次等也都頗有武功,一齊幫助主公奮戰,刀風凌厲,一時難以擊敗。而追兵的頭領是犬士之一、大名鼎鼎的犬山忠與,難得遇此為故君和先父報仇的良機,所以勢如烈火,策馬縱橫奔馳,斬殺了不少敵人。明相和清英也千變萬化地使出周身的武藝,摧堅挫銳。手下士兵也都聽從他們的指揮奮力殺敵,而且兵力大於敵軍三倍,所以敵軍終於被他們擊潰。助友所依靠的生入和秋瓠等以及許多士兵被殺死,他的護肩旁邊也受了兩處輕傷,心想不能再戀戰,便集合不到百名殘兵,且戰且退,退了大約二百多米,分開岸邊繁密的蘆葦鑽了進去。道節急忙追了過來,他的馬因疲勞過度,撲通跌倒,而他並不慌張,趕快解開腰間繫著的韁繩,側身下馬。這時明相、清英和士兵們也陸續趕到,想一舉捉住助友。但是敵人早有準備,在枯葦中藏了三四條快船。助友戰敗後,便與殘兵一同上船,划船退到對岸。道節、明相和清英等在黑夜中也已看到,喊叫說:「那個是他。」想追趕他們,但是沒船,只好望著敵人向矢口那邊離去。道節不覺長嘆一聲退到原來的河灘,大聲鼓勵士兵說:「士兵們!助友這小子早就準備好逃跑的活路,但他不是我心目中的敵人。我想定正主僕僅剩了兩三騎,一定還沒跑到矢口。我的馬累死了,但是這裡有敵人丟下的馬,趕快找到牽來,快去!快去!」他焦急地喊叫著,明相和清英從左右急忙勸阻道:「犬山大人,請您允許我們倆年輕人陳述己見,這雖好似向釋迦講經、同孔子論道一般冒昧,但是國主早有逃敵莫追的軍令,難道您竟忘記了嗎?即使定正是您故君和先父的仇人,但今春在高畷,射落了他的頭盔,不是已經報了仇嗎?而且今日又射中其子朝寧一箭,事情十分順利,為何竟忘記了冒著黑夜深入敵地的兵家大忌。這豈不是千慮之一失嗎?望大人三思。」他們一同勸說,道節聽了含笑道:「你們言之有理。今日之戰實是為了二位國主,並非為我個人。然而定正乃敵軍之魁首,根不斷則葉不枯,如不斷其根必貽後患。國主之軍令是以仁義為本,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日前發布此軍令時,我曾向國主啟奏過,如只拘泥一個仁字,踏宋襄之故轍,將被世人恥笑。然而你們的意見乃金玉良言,如不顧人馬的疲勞夜犯敵地,敵兵若再出現助友那樣的援軍,則後悔莫及。諺語說:大人有時會受到三歲孩子的教導,這就是說我呢。」他說著哈哈笑了起來。明相和清英非常高興地說:「我等年幼,大膽地提出愚見,蒙您海涵實乃公私之幸。請您回去吧。」他們如此催促,道節答道:「是的,我想妙真、音音、曳手、單節被做為人質扣留,定在五十子城內。定正回城必將他們殺害。所以且退至河崎,趕快派細作去那裡窺探虛實,明日拂曉直攻該城,以救出那四個女子。你們看此議如何?」明相和清英表示同意。他們便帶領士兵,借著初八的暗淡月光,回到河崎岸邊原來的碼頭。此時馬淵場九郎的餘黨和那一帶的俠客與野武士慕里見之德,不招自來願投道節之軍,所以一夜之間道節的兵力便壯大起來,新舊兵員合計達三千多名。 這且按下不提,再說扇谷定正被犬山道節追得已陷入必死的絕境,這時他日前所深恨的巨田薪六郎助友似乎已料到他的兵敗,並猜到他的去向,恰好將他救了。定正就如同漏網之魚,不顧雙方的勝負,與大石憲儀主僕二騎急忙投奔矢口設法渡河。這時已經天黑,他們借著朦朧月光來到渡口,可是怎麼喊船也無人答應。憲儀更加焦急,便連聲喊道:「喂!艄公都到哪裡了?現主君打算回城,快把船划過來!」不料這時忽然從背後響起了槍聲,定正和憲儀「哎呀」地驚叫一聲,馬也嚇得跳了起來。他們主僕趕忙勒住馬回頭看看,只見有一隊敵兵將他們圍了起來,高聲喊道:「定正你已無路可逃了。現有這隊人馬的頭領小湊 (1) 目堅宗和小頭領內葉四郎與猿岡猿八奉軍師的將令來捉拿你等。你是自殺後把頭交出來,還是人馬一同綁起來押送安房?」士兵們這樣責罵著從三面不住放空槍,槍聲震耳欲聾。定正和憲儀更加驚慌,「撲通」從馬上跳下來,躲在馬後邊,憲儀顫抖著說:「追兵的頭領,請稍待。我是大石憲儀。我君有話親自對你說,請等等。」他這樣加以阻止後,便對定正匆忙耳語。小湊目讓士兵們站住,他走上前去看了看,便對憲儀道:「你們主僕已經死到臨頭,還有何事要說?」憲儀答道:「是這樣,自古以來常言道:窮鳥入懷,獵戶不捉。沒想到今日兵敗,三番兩次地脫離了虎口,卻又被你捉到,恥辱莫過於此。我今在此自殺,把頸上人頭交給你,就請饒恕了主君吧!」定正聽了趕忙阻止道:「焉能那般做?憲儀是我的愛臣,如不能倖免則一同殉難。」憲儀聽了不勝感激,他跪著急忙又對目說:「小湊大人,方才的話您已經聽到了,就請以佛眼佛心高抬貴手,饒恕了主君吧!」他這樣地賠禮,目冷笑道:「這像個武士說的話嗎?這次戰鬥並非我君義成之所願,而是管領以不義之大軍,從水陸進攻安房和下總甚急,我君為了預防自身之危,令軍師胤智和防禦使忠與和禮儀,與你們在水上決一勝負。大概是因為天道助順,懲治不義和驕慢之故,卻以小兵戰勝了大敵,以至到了如今地步。倘若義成戰敗,在馬前求饒,管領能夠饒恕他嗎?不審已度人,這樣厚顏無恥的話,何人肯聽?義成是位仁君,即使同去安房,也不會要你們性命,快快去吧!」他這樣地責備催促而沒有饒恕之意。定正見無法逃脫,便請敵人容點兒時間,坐下準備剖腹。憲儀急忙加以阻止,又同他一邊耳語一邊點頭,然後又對目說:「如您所說,安房侯〔指義成〕 實乃仁君,豈能嗜殺以利己呢?因此我君說想剪去髮髻代替首級,請答應此事如何?」他這樣地向目哀求,定正攔阻道:「憲儀!我又仔細想了想,我身居管領的要職,豈能因惜命而剪下髮髻交給敵人?這將上辱祖先,下給子孫留個惡名,乃恥上加恥,莫如乾脆一死。」憲儀見他不肯答應,便小聲對定正說:「難道主君忘記了嗎?昔日建武二年冬十一月等持院尊氏將軍在鎌倉時,因大塔宮之事,後醍醐天皇十分震怒,以義貞為討逆軍統帥,派出很多官兵,等持院聞聽十分吃驚和害怕,為表示沒有叛逆之意,親自剪掉了髮髻。但由於錦小路〔指直義〕 和該家祖先〔上杉憲顯〕 的懇切勸阻,始改變主意,這才在貌姑峰的竹下打敗官軍而開闢了該家的基業,傳至如今的柳營〔指義尚〕 。因此從那時起為了分不出誰的髮髻短,便無論近侍或旁系的武士都特意剪短髮,不再綰髮髻,被稱之為一把剪。 (2) 這個風俗至今未改。既有如此先例,如今為了脫離危難,即使剪掉髮髻,也是似恥非恥。為何便忘了古語所說:大功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呢?就聽為臣之所勸吧。」他說著又向目重複方才的請求。目歪著頭想想,然後說:「他這樣地苦苦哀求,我如果不聽,逼得定正剖了腹,則好似違背了我君以仁義為本的軍令。」葉四郎和猿岡聽了忍耐不住,從左右上前對目勸說道:「小湊大人,卑職等是微不足道的下屬,今自做聰明地向您申述愚見,雖然深感冒昧,但仁與不仁要因敵而論。他不願自殺,便將其擒拿押送安房,還有何可慮?」他們說著想立即起身跑去將定正等捉住。目不應允,將他們喚住說:「猿岡和內不得魯莽!此舉乃軍師犬阪大人之預見,我是遵照執行,不要太急躁了。」他說罷對憲儀說:「管領想親自剪掉髮髻代替首級,這個請求合乎我君仁慈的宗旨,可允其所請。然而沒有證人,擔心別人認為是我的私意,所以要把你也帶走。」憲儀聽了說:「這是令人高興之事。但除了我誰能陪同主君前往呢?我即使剪掉髮髻做個和尚也在所不惜。就請答應我這個請求吧!」目聽了搖頭道:「不行,我要用士兵送定正。你不要舔糠及糟,得寸進尺呀!如再有異議則給你點厲害瞧瞧。內,你去接定正的髮髻,猿岡你還不把這個大石押下去。」定正見事不可免,便連連嘆息著摘掉頭盔,拿出匕首將髮髻割掉遞了過去。目接過髮髻便立即撥給內葉四郎一百名士兵護送定正。當下葉四郎請定正取下所佩雙刀,不讓他帶在身邊。另外猿岡猿八繳了憲儀的雙刀並脫掉他的鎧甲,用繩子捆起來押著。小湊目告訴葉四郎要多加小心,然後由士兵牽著繳獲的馬,與馬的主人同去河崎碼頭。此時河灘上寒風凜冽,初八的月亮已經落了,道路黑暗,他們便做火把照明,繼續往前趕路。 且說定正,他依了大石憲儀的意見,忍著恥辱乖乖地剪掉髮髻交給了敵人,雖然得以活命,但仍舊同俘虜一樣,身上不准帶寸鐵,騎在馬上,由敵人的小頭領內葉四郎帶領一隊士兵押送著去往渡口。葉四郎讓士兵做火把照路,可能是看到了火光,忽然從下游逆流劃來三四艘快船,每條船上坐著二三十名身穿鎧甲的武士,有的搖櫓有的使篙,劃得很快。走在前邊的那條船內忽然有人搭話道:「那邊騎馬的人,可是我君扇谷將軍嗎?我是巨田薪六郎助友。」定正聽到助友報名,心裡十分高興,勒住馬回頭看看說:「原來是助友,你平安無恙嗎?我由於你的幫助,僅與大石憲儀二騎好歹逃脫了犬山道節之圍,在路上又遇到了敵人。」助友聽了立即從船上走出來,來到主君身邊。這時後邊的船也都劃到並靠了岸。助友僅帶了同船的士卒跟在他的身後。定正看看羞愧地下馬坐在塊石頭上,內葉四郎和士兵列坐在周圍。當下定正又對助友說:「薪六郎,我如今對你說話,感到抬不起頭來。方才里見的伏兵小湊目堅宗帶領數百名士兵將我圍住,眼看性命難保,便按照大石憲儀的意見,割掉髮髻交給了堅宗;同時憲儀替我做了俘虜。但那堅宗是個有情義之人,可憐我沒有隨從,便派了一百多名士兵將我送到這裡。日前我不納你之忠諫,喪失了許多士卒,今只剩我隻身一人,實追悔莫及。你根據什麼知道我來此河灘,抵擋住犬山道節的許多士兵,又安然到此來迎接我?實在值得嘉獎。值得嘉獎!」他如此地誇獎不已。助友不勝嗟嘆,愀然答道:「既已到了這般地步,臣之前言不幸說中,就不便再提了。臣今晚在此地抵擋了追來之敵,並無其他緣故,而是由於今日是東南向的順風,斜著吹向柴浦,所以估計到主君在撤退時一定會船靠河崎。臣雖然一時抵擋住道節的雄兵,但里見的軍師犬阪毛野也想到了這一點,所以他先將伏兵埋伏在這裡,因此終於使臣之援軍也無濟於事,如今明白過來已經晚了。想那大石憲儀一騎跟隨著您,他不思君辱臣死的節操,厚顏無恥地讓您剪掉髮髻,他又被敵人帶走,這是極大的過錯,如今說也沒用了。不管他怎麼樣,能夠見到您安然無恙,臣已然甚感滿意和欣慰。」他這樣回答後,借著敵兵火把的光亮,向內葉四郎等報名,並致了謝意。葉四郎讓一個士兵把定正的雙刀交給助友後說:「您還沒有聽說嗎?我君義成以仁義為本,因此八犬士自不待言,連我們微不足道的頭領小湊目堅宗也按照國主的軍令,不以殺伐為功。因此將俘虜的敵軍統帥送至這裡。其他則請您諒察。」助友聽了面有愧色,稍過片刻答道:「你說得甚是。里見將軍君臣賢明而且有仁心,實望塵莫及。然而敝藩也並非無人。譬如我父道灌身為本家的大夫,預先知道這次必敗,那麼為何卻躲在糟屋不出來諫諍呢?可能有人會這樣說。世上的諺語不是說:良月欲明而雲掩之,蕙蘭欲茂而秋風破嗎?更何況船橫中流不能渡者呢?縱然不怕冒犯主君出來諫諍,而大廈將傾,一木難支。你異日回安房時請替我向犬阪、犬山眾犬士轉致此意。另外請轉告小湊大人,對他今晚的好意實深感謝。」他說罷後,定正也回頭看看,簡單地表示致謝。葉四郎只是唯唯答應,便退下去帶領士兵回了河崎碼頭。助友一直目送到不見了火光才說聲:「走吧!」他把雙刀交給主君,定正羞愧地接過去把它帶在腰間說:「薪六郎,用你乘來的船趕快劃到對岸。回到五十子城後再同你傾吐衷腸。快走!快走!」助友答道:「不行。五十子城恐怕已被敵軍攻占。聽說那八犬士每人都熟習兵法,尤其犬阪毛野更是足智多謀。我想方才犬山道節追趕主君,毛野已直接把船劃到柴浦去攻占五十子城。倘若那樣的話,守城的箕田馭蘭二等豈是對手?他聽到自家在水路兵敗,可能已經逃跑。臣如今尚有一千人馬,雖可以背後包剿,然而方才與犬山道節的優勢兵力抵抗時傷亡了許多士兵,亦恐難以取勝。莫如請且去河鯉城。待弄清敵軍進退和那裡安危後再回五十子城,這樣就不會有什麼閃失。方才臣派士兵去主君逃來的路上打探情況,已知道最初因憲儀在河崎奪了那牛馬販子的幾匹馬,所以凶民造反使您遇到了危難。若沒那件粗暴之事,道節想追也來不及了。那樣臣之援兵必能將敵人的伏兵小湊等擊敗趕走,您就不會受此奇恥大辱。可是如今說也沒用了。就請主公依臣之議同去河鯉城吧。」他如此懇切諫諍,定正更是羞愧得無言以對。稍過片刻定正道:「以前我太糊塗,不僅長期疏遠了你父道灌,同時也不納你之忠諫,及至這次大敗,你青松般的節操始終未變,今日盡忠奮戰,又再次前來送迎,真是我家的范蠡。今後我要改正前非親賢退佞,以雪會稽之恥,怎能不納你之忠諫,就去河鯉城吧。」助友聽了很高興,立即請定正動身,把馬也裝在船上,與士兵一同渡至對岸。定正又騎上僅剩的一匹馬,帶領士兵連夜兼程趕路。 這且不提,再說這日初八拂曉,烈婦音音在那大茂林海面燒了仁田山晉六武佐的柴草後,便趕快跳入海中,所以未被火焚燒。音音從小生長在武藏的河邊,水性很好,在海上漂漂搖搖地遊了十來里路,好歹游到了大茂林海濱。在數九寒天落入海中,又被風吹浪打,早已周身冰冷四肢無力,累得不像人樣。她扶著岩石站起身來,僅走了兩三步就猛然跌倒不省人事。這時海邊的漁民擔心今日海戰的勝敗,有兩三個人出來往海上眺望,站了半晌,突然發現音音在磯松邊躺著,都甚感驚訝。他們同走過去,一看是位六十多歲的老嫗,全身被海水浸濕,心想:「原來是沉船的浮屍,被今晨的大浪給卷到這裡來了。」他們伸手拉音音坐起來,她似乎還有脈,身上也還溫和,幾人便說:「她還沒死,快快將她喚醒。」他們便一同呼喚並按摸她的前胸進行搶救。音音這才喘出口氣,睜開眼睛用手比劃,但還說不出話來,漁民們不能丟下她不管,都可憐她而加以照顧,立即把她抬到漁民的茅屋中,讓她躺臥在地爐旁邊,鄰人們說過再來看她,就各自回去了。 於是這家的女主人往地爐內添柴,暖她身子,約莫過了兩三個時辰,又給她服了珍藏的清心丹,音音才恢復過知覺,愕然如大夢方醒,起身跪著向主人夫婦說:「本以為必死,不料蒙您好心搭救,今又得重生,實感恩不迭。」她如此稱謝,主人夫婦含笑道:「原來您已經好啦。不知老媼是哪裡人氏?」音音只答了聲:「是的。」因一時難以開口,過了一會兒才說道:「奴家是浦河漁民的媽媽。不知今日在安房海面有戰事,因去上總有要事,天沒亮就上了船,雇個船夫划船,突然起了風浪,被吹出幾十里路。漂到這裡時,可憐船碰到岩石上,船夫和我都沉入海底,我原是漁家之女,從小就到千仞海底去采貝維持生活,所以雖然沉入海底卻未被淹死,我就拚命地冒著風浪遊了大約有數里之遙,才算游到這個海濱,剛登上石灘,就昏過去不省人事了。」她真假參半地如此一說,主人聽了便相信不疑,一同點頭答道:「正是由於你是漁戶,船沉了落入水中,才能在這樣的風浪中遊了過來而沒有溺水,甦醒後安然無恙。老媼方才如果死在那裡,也會給地方添不少麻煩,這太值得慶幸啦!今日扇谷管領去攻打安房的里見,發生了海戰,所以這裡的船都被徵用,也無法出海打魚,不得不都在家裡待著。方才不料發現老媼躺臥在那裡,不能置之不理,便由鄰人幫助抬到我家,我們都吃的是一河之水,好似在一棵樹下乘涼,照看你也是應該的。我家住在這大茂林,名叫浮屠家海苔七,是個老捕魚的。我們有緣,如再到這裡,一定到我家來。請喝杯苦茶吧。」他們夫婦很實在,熱了飯勸音音吃。音音對主人的款待十分感謝,解開懷取出個長錢包,拿出一片碎金子說:「這雖然是點微薄的小意思,就用以答謝救命之恩吧。」她說著把金子放在身邊的舊方木盤上,說聲:「請主人收起來。」主人夫婦含笑說:「這太見外了,就躺了這麼點時間,何必賞錢呢?」他推辭不要,音音再三勸說不肯收回,海苔七這才致謝收下,把金子交給了妻子。這時已近黃昏,海苔七對音音說:「老媼即使今日想去浦河或上總,也不成了。今晚就住在這裡吧。你雖以前是漁家出身,但在風浪中遊了十來里路,一定很疲勞,我看歇一宿也不錯。」他的妻子也誠懇地挽留。音音更加感謝地說:「這太令人感謝了,現天尚未黑,與奴家一同掉進海里的船夫不知怎樣啦?其屍體是否漂到這裡來?奴家十分幸運,連腰帶和衣服都用地爐烤乾,身上也暖和了,想去到那裡看看。」她說著假話,向女主人借了雙草履穿上走了出去。海苔七和他妻子喊著:「老媼,你可早些回來呀!」音音聽了趕忙離去。 音音隻身一人在夕陽殘照中向海上眺望,她很不放心,心裡暗想:「今日的海戰是否如犬阪所料,敵軍遭到火攻並已被殲滅了?然而若敵軍統帥定正得以倖免回到城中,盛怒之下必將那三個人質妙真夫人和曳手與單節殺害。我今幸得重生,得偷偷去那裡營救她們三個。」她心裡雖然這樣打算,卻想不出主意來。正在為難之際,從洲崎那邊漂來一艘剩下的敵船。那條船上不是別個,是方才敵軍副將上杉朝寧手下的士兵。他們在洲崎戰敗,朝寧被犬山道節射落,其同夥又被印東明相和荒川清英所殺,其他人都想投降。可是道節不允,將他們綁上,沒有殺頭而流放到海中。這船上載著大約三四十名殘兵,不料漂到這五十子城附近的海濱,他們很高興。但手被倒背綁著捆得很緊,這個樣子怎樣進城?也沒法從船上出來。他們見岸邊站著個老媼,兩三個老兵很羞愧地搭言道:「喂!那位老媼,你大概是這裡人吧?我等在今日的海戰中被打敗做了俘虜,好歹逃了出來。然而這個樣子怎麼回五十子城。請把繩子給我們解開。」音音覺得這個機會很好,但她沒露聲色,走到船邊仔細看看含笑道:「繩子我可以給你們解開,倘若受連累招禍可怎麼辦?」她有些不肯動手,大家聽了忙說:「這不怕,怎會招禍呢?如今給我等解開繩子是你的效忠,他日會得賞的。不要遲疑,快快解開吧!」儘管他們催促,音音卻故意不肯,她說:「他日領賞有什麼用,現在我有個請求。我有個獨生女兒被送到五十子城在後堂做炊婦,我對她很惦念,如能把我一同帶去,就將你們的繩子解開。」老兵們聽了說:「這雖然可以,但是我們這些敗兵怎能帶個老太婆去呢?」見他們予以拒絕,音音冷笑道:「那麼就另找別人吧,我走啦!」她說罷便轉身想離去。大家將她叫住說:「你且莫性急,帶你走,快給我們解開吧。」他們這樣哀求,音音又讓他們發了誓,這才把船纜拴在松樹上,殘兵們搖搖晃晃地從船上下來,音音給走在前邊的兩三個人解開繩索,又由被解開繩子的老兵幫助,大家動手解,很快雙手就都得自由了。當下老兵說:「已經說好了,不能不帶這個老媼去,然而這樣同去恐怕不讓進城。船上有斗笠和護肩與護腿,用這些把她女扮男裝,趁著黃昏時候一同進城,就不會有人盤問了。」大家聽了都同意,立即讓音音穿上戎裝,又戴上軍人的斗笠。無論從前邊看還是從後邊看,大家都嚷著說:「真是雄糾糾的武士!不足的是同我們一樣,因為刀和武器被敵人繳去,腰裡空空地如何是好?只有斗笠上的標誌和船標能作為證據,我想會給開城門的,快走吧!快走吧!」大家這樣吵嚷著,音音跟在他們後邊,往五十子城而去。 卻說犬阪毛野胤智在洲崎海面的海戰中,用火攻燒毀了敵軍的很多戰船,大獲全勝。他為了攻陷五十子城營救妙真、曳手和單節等,便趕快讓其手下頭領小森但一郎高宗、千代丸圖書介豐俊、浦安牛助友勝和木曾三介季元等帶領三千雄兵、一百餘艘快船,順風前進。在海上航行迅速,無異於月中之玉兔在飛奔,黃昏時候已來到大茂林海濱。他們把船靠近岸邊,見在磯松上拴著一艘戰船。他們想一定是未被火燒毀的敵兵想從這裡趕快逃回城去;又往前一看,見有三四十個士兵正一起往五十子城走。他們猜想:「這些人定是從船上下來,想急忙去城內報告兵敗的情況。」毛野便把高宗和豐俊叫到身邊,告訴了自己所想,然後向他們授計。高宗和豐俊領命,他們帶領手下的二十名士兵拾了敵人拋棄在那船上的斗笠、標識和船標,人人帶在身邊,然後便登岸跟在那些殘兵的背後。這時已經黃昏,朝寧的殘兵又急於趕路,無人回頭看,於是他們便摻雜在一起也不知是敵得友。卻說那些殘兵一同來到五十子城,集合在正門的吊橋前,高聲呼喚道:「請向守城頭領稟報,我等是在安房海戰中戰敗,好歹逃回來的副將軍〔指朝寧〕 手下士兵某某,有火急的軍情稟報,趕快開城門。」他們異口同聲地叫門。守城的士兵很吃驚地從炮眼往外看看,見他們身上無不帶著己方的船標和斗笠的標誌,而且報名也都是相識的戰友,雖然天黑也無須懷疑。守城的頭領韭見利金太下令士兵打開正門的角門,那些殘兵和音音都進了城去。就連跟在他們背後的高宗、豐俊和二十名雄兵,也跟著混了進去。因是黃昏,對誰也沒盤問。 當下那些殘兵由老兵帶頭跪下羞愧地向利金太說:「你們還沒聽說嗎?想不到今日打了敗仗,我方的戰船反被敵人燒毀,誰也未能倖免。副將軍被裡見的防禦使犬山道節射落,沉入千尋海底。手下的勇士們有的被火燒死;有的掉到海里淹死;其他的則被殺死或被生擒,無一倖免,小可等摧堅挫銳,但太刀和器械被打斷,已難保性命,於是好歹划著船逃了回來,請將此下情稟報守城的頭領。只是不知副將軍和老管領下落如何,是死在水火之中,還是被殺死,就不得而知了。敵人必乘勝追趕,長驅直入攻占此城,要用心防守才是。」他們異口同聲地如此稟報,卻掩飾了自己之非。城兵十分吃驚自不待言,韭見利金太也嚇破了膽,他瞪著眼睛說:「這非同小可,要趕快稟報箕田將軍,你們緊緊守住城門。」士兵們聽命趕緊跑去告訴把守第二道和第三道城門的士兵。負責駐守此城的箕田馭蘭二圓通等,聽後誰不害怕。有不少人尚未看到敵軍的旗幟,就已做好逃跑的準備。馭蘭二一邊罵著一邊鼓勵著,正與小頭領們做守城的部署時,有人突然在城內放起火來。火是從哨所起的,很快便蔓延到城樓。在濃煙中發現敵兵,不知有多少人。驚慌失措的城兵們,遇到敵兵便被砍倒。敵人刀鋒銳利,高聲喊道:「你們知道嗎?現有里見軍師犬阪毛野的先鋒頭領小森高宗和千代丸豐俊在此。」他們報名後,一齊喊著殺聲,手中的太刀四下揮舞。天已很黑,城兵不知敵軍多少,所以左右亂跑,被殺死不少。當下里見的士卒們,趕快打開正門,把拴在哨所附近的馬韁繩割斷,牽出三兩匹馬讓高宗和豐俊騎上。其他的馬因怕濃煙,一直跑過正門的吊橋,向遠處奔去。城兵更加吃驚,全面潰退,從正門跑了很多,城兵就這樣被打敗了。 再說犬阪毛野胤智同浦安友勝、木曾季元帶領三千多士兵,跟在那殘兵後邊來到五十子城附近時,城內忽然人聲嘈雜火光四起;同時從那邊跑來兩三匹沒有人騎的馬。毛野趕忙令前鋒的士卒把馬捉住,他和友勝、季元騎上馬,命令士兵從正門沖了進去。韭見利金和手下士兵,見其勢不可擋,便退縮到第二道城門抵抗。 在此以前烈婦音音混在殘兵之中輕而易舉地進了城,天已經黑了,她不知道己方的頭領高宗和豐俊帶領二十名士兵也混進了城。她想快些打聽到妙真、曳手和單節,將她們救出來,所以與殘兵混在一起往裡邊鑽,到處尋找。這時忽聽城兵吵嚷說:「敵軍反攻已經攻陷了正門,那個頭領是安房的軍師犬阪。此城已經難保,不能讓家眷受害,還不趕快撤退?」許多人這樣叫喊著四處亂跑,她也不好問。又往後堂里闖時,只見侍女們不分良賤尊卑都往外跑,她一邊看一邊問,都不對。她就拿著身邊剩下的一把眉尖刀繼續往後堂闖,當來到後堂時聽到有男女爭吵的聲音。原來這城內有個河堀夫人,她是定正的繼母,年約六十多歲。另外式部少輔朝寧之妻名喚貌姑公主,是京師某中納言之女,最近由定正請求下嫁給朝寧為妻。她年方十七八歲,平素嬌生慣養久居深閨,衣裳用蘭麝薰香,夜間睡在狐貉皮的褥子上,冬暖夏涼,錦上添花,享不盡的安樂。但她不知急需雪中送炭的貧民之苦。一日三餐鼎俎羅列,薪桂炊珠,許多侍妾侍奉左右。這樣的富貴之女,如今聽說兵臨城下即將國破家亡,恩顧的老臣和伺候的侍女又都跑得不知去向,河堀夫人和貌姑公主想走也走不了,便互相對著說:「這可怎麼辦呀!」都無計可施。她們在一同哭泣,聽說城內已經起了火,心想:「怎麼也逃脫不了啦,還惜什麼命?莫如自盡同赴黃泉之路。」於是便手中各持短刀小聲念了兩聲佛號,嘆息著把刀拔出來,就待自尋短見。 卻說妙真和曳手、單節等在城裡做了人質,被關在後堂的一間屋內,她們不但自己發愁,又擔心音音的安危,心想可怎麼辦呢?既不好問別人,自己也無計可施。這時夜幕降臨,城內忽然吵嚷起來,說:「里見的軍師前來進攻,已攻陷了正門。」看守人質的頭領是大石憲重的家臣朝時枝太郎和天岩餅九郎,他們聽到消息,便同做雜役的奴僕都跑了,已無人看守人質。妙真和曳手、單節等一度很吃驚,卻又很高興,她們湊到一起趕忙考慮安危。曳手和單節說:「聽說今天的戰鬥,我方已大獲全勝,犬阪來反攻,定能攻陷此城。那麼我們出去就容易了。」妙真聽了點頭小聲說道:「是呀!我們總會有辦法的。聽說這城內有定正的母親河堀夫人和朝寧夫人,這次兵亂如果老夫人和新夫人有個好歹,是有違兩位國主仁心的,對以後不大好。我們即使路不熟也要悄悄去後堂,帶領夫人們出來,將她們交給犬阪,也不枉我們在此做了一番人質,你們看此議如何?」曳手和單節聽了很高興地說:「這個舉動太好了。事不宜遲,免得後悔。快去!」她們說著便起身,妙真也與她們一起把衣襟掖起來出去。她們在後堂尋找了好幾個房間,在一間垂著翠簾的內室中果然發現有兩位夫人。從其打扮不問可知便是貴人。她們正手持短刀準備自盡。妙真、曳手和單節見此光景,說時遲那時快,急忙驚叫一聲跑進去將她們的右手抓住加以制止。河堀夫人和貌姑公主也「哎喲」吃了一驚,她們鎮靜一會兒仔細打量了一下,便驚訝地問:「真想不到,你等竟是何人?」妙真等還不放手,答道:「您可能不認識。奴家是里見的家臣犬江親兵衛的祖母妙真;她們是十條力二郎和尺八的母親曳手和單節,此外還有姥雪代四郎之妻音音。我等同奉軍師犬阪毛野的密計,偽稱是降人千代丸圖書助舊臣的家屬,充做密使被派到這裡來。我們三人來後被扣做人質留在這城內;音音由仁田山晉六看管留在船上。聽說今日的水戰敵軍敗北,犬阪前來反攻,此城即將陷落。然而我君里見將軍是仁者之師,豈能屠人之城,殺人家眷,而利己擾民呢?我想今日攻城是想懲罰管領的無理討伐。您們急於自殺,這並非義成主君之本願,就請屈從我意,住手吧。」她們輪流勸解,奪下了夫人的短刀。河堀夫人和貌姑公主拉著他們的手哭泣道:「想不到原來你們竟是敵方的奸細呀!」她們問完話時,四下響起了震耳欲聾的響聲,她們嚇得「哎喲」地驚叫,一同往前看,只見隔壁的隔扇被踢倒,出現兩個猛漢。他們不是別人,而是那朝時枝太郎和天岩餅九郎。但見他們倆的打扮:都身穿腹甲,繫著護肩和護膝,深戴斗笠,鬍鬚彎彎的,怪腔怪調地高聲喊道:「意中人,我們打錯了算盤,管領已被打敗,如今里見的軍師前來反攻,此城即將陷落。我們本想把情人搶走暫且一同退至大冢,可是一找都不見了,所以便想進後堂來想想辦法。到這來以後我們就變了主意。河堀夫人和公主還沒走,這豈不是奇貨可居嗎?如果將這兩位夫人獻上去投降里見,我們倆不難做一城之主。然後娶你們為妻,早晚相伴,真是無上幸福和榮耀,哪有這樣的好事兒?快把她們一同帶走,如果說個不字,就轉愛為仇,將你們三個打死,然後去見里見。說!答應還是不答應?」二人厲聲罵著,拿起槍來對她們瞄準。妙真嚇得驚叫一聲,和曳手、單節姐妹用身子把河堀和貌姑擋住,聲音顫抖著慌忙說:「且慢,請你們陪這兩位夫人前去。至於那無理的不義私奔,即使用槍威脅也礙難從命。」還沒待她說完,枝太郎和餅九郎跺腳瞪眼厲聲罵道:「女流之輩竟敢如此大膽,就讓你們嘗嘗厲害。」他們說著就待開槍。這時他們身後有個士兵,忽然高聲喊道:「歹徒們!住手。」枝太郎吃了一驚,一回頭被那士兵用眉尖刀把脖子砍了一刀,身體撲通栽倒。餅九郎被嚇了一跳,也回頭去看,又被那個士兵用眉尖刀砍了右臂,手中的槍隨之落地,仰面倒下了。這意外的相助,使曳手姐妹且驚且喜,一同搭言道:「不料在危難之際得到相助,您究竟是何人?」她們這樣一問,那個士兵摘下了斗笠,一看不是別人,正是音音。妙真、曳手和單節驚訝地說:「這真沒想到,究竟是怎回事兒?」她們滿臉笑容十分高興,先把兩把短刀納入鞘中,起身讓音音到這邊來坐。音音把眉尖刀放開,跪著說:「奴家為了混進城,才特意這樣打扮的。這個我以後再告訴你們。我方在海上的戰鬥不僅已大獲全勝,犬阪的人馬也已來到此城,正門已被攻破。」妙真和曳手等聽了更加高興,放心地說:「原來戰事進行得這麼順利。這兩位夫人是定正的媽媽和新媳婦。聽說城陷她們想自殺,不料我們前來將她們制止住。這時那個枝太郎和餅九郎,想趁火打劫,露出他們不忠的本性,用火槍相威脅,想調戲奴家和她們姐妹。正在無法防身之際,你扮做武士前來結果了那兩個歹徒,如此英勇前所未見,使我們非常高興。」音音聽了,恭敬地給河崎夫人和貌姑公主叩頭後說:「奴家是里見的家臣姥雪代四郎之妻。如今軍師犬阪毛野雖然攻陷此城,卻只想剷除君側的佞賊,並不想為難夫人們。然而如留在這裡,難防士兵之胡為,請暫且離開這御園。快快請吧!」河崎夫人擦擦眼淚道歉說:「多年來侍奉我的侍女們都跑了,到了這時一個人都沒有,反而讓敵人的妻子、女兒相伴,實在太令人傷心了。」貌姑公主則潸然痛哭不肯離去。音音、妙真和曳手、單節便行勸慰,陪同她們一起去御園那邊的茶亭。略過片刻,十幾個稍有忠心的女侍回來尋找河崎夫人和貌姑公主,她們只發現有兩個雜役被砍殺躺臥在那裡,未找到二位夫人,就嚇得又跑回去了。 再說犬阪毛野的先鋒小森但一郎高宗和千代丸圖書助豐俊,追趕逃跑的敵人頭目韭見利金太等到了第二道城門,命令奮力攻城。守城的頭領箕田馭蘭二和小頭目綱阪四郎、布留川淺布同心協力鼓舞士兵拚命防守,其兵力有四五千人,所以一時難以攻破。毛野在馬上看見,彎弓搭箭,「嗖」地一聲射中了馭蘭二的肩頭,他忍不住痛掉下馬來。守城士卒驚慌失措,亂了陣腳四散逃跑,敵軍的先鋒頭領高宗和豐俊以及浦安友勝和木曾季元,見機便命令士兵猛烈攻城,刀鋒凌厲,城兵防守不住,背著受了傷的馭蘭二向後門潰逃;綱阪四郎和布留川淺布無心戀戰,帶著士兵也都從後門逃跑。 這樣犬阪毛野胤智一舉便攻陷此城,待他騎馬進城已沒有一個敵人。他暫且在此屯兵,召集高宗和豐俊道:「我聽說此城內有定正的繼母河崎夫人和朝寧的夫人貌姑公主。另外對妙真、曳手、單節等也很不放心,要趕快尋到她們下落,予以親切慰問。不僅那五位女子,凡是女子都無罪,不得驚嚇她們,把她們集合在一起予以撫養。寶庫和倉廩要由我親自加封。你等要特別留意,告誡士兵不得任意胡為。快去!快去。」高宗和豐俊領命,立即分派士兵在城內各處搜尋。這時其他士兵在院內點起篝火防守第一二道城門。初更前後,小森但一郎高宗同十幾名士兵,將音音和妙真帶來,向胤智稟報找到她們的經過。當下毛野先對妙真道:「妙真夫人,曳手和單節可平安無事嗎?音音太太被留在船上不在這裡,為何穿起腹甲和護肩、護腿來了?」妙真先回答了在這裡的情況,和枝太郎與餅九郎對曳手和單節不懷好意之事後,她說:「方才河崎夫人和貌姑公主正想自殺,不料被我們看見,沒讓她們尋死。這時枝太和餅九找來,想亂主利己並調戲曳手和單節,如不從他,便用火槍威脅。正在危急之際,不料得到音音太太相助,殺死了歹人。我們一同對二位夫人進行安慰後,退到了花園的茶亭。」她一五一十地說完,音音便從在大茂林海邊燒掉仁田山晉六的柴草船之事開始,到後來投入海中未被火燒,游到大茂林海岸被海苔七夫婦搭救之事告訴毛野,她又接著說:「這時有扇谷的殘兵全被捆著,坐船漂流到那裡,我就隨機應變騙過他們,跟著一同混進城來。不知您和其他勇士也進了城。我為了尋找妙真夫人和曳手與單節,好把她們救出來,便在慌亂之際往後堂闖,正如方才妙真夫人所說,那兩個壞人被我用眉尖刀除掉,又同河堀夫人和貌姑公主去茶亭,等待事情平靜下來。」毛野仔細聽完感嘆不已,不覺拍手稱讚道:「真是勇婦之所為,哪一位都是忠義之士,幹得很出色。倘若讓河崎夫人和貌姑公主自殺了,我兩位國主的仁慈就徒勞了,雙方將長期結怨。你們正好救她們沒死,這件功勞很了不起,應該予以嘉獎。我也本應去覲見,但夜晚見女人多有不便,就請她們先回後堂,由夫人們值宿守護吧。起初是夫人們被扣做人質,如今反過來她們卻又捉了兩個人質,造化之巧妙實令人驚奇。縱然定正帶領殘兵前來想奪回此城,如讓河堀夫人登上城樓,指出其罪責而予以拒絕,我即使僅有百餘人,他也奈何不得。」他說著看看高宗,然後部署了守城的準備。這時千代丸圖書助豐俊生擒了沒有逃脫的綱阪四郎和廚師與管庫的人綁著讓士兵們押來,還捉到了該城的十幾名女侍,也綁著帶來向毛野稟報說:「這些人沒有跑掉還在城中,所以便都帶了來。」他詳細稟報了他們的姓名。毛野聽後便審問綱阪四郎,他說:「小可在第二道城門被攻陷時,想救出河崎夫人和貌姑公主,所以沒有逃跑。同他們一齊躲起來,被發現給捉住了。」女侍們也一同說:「方才聽說敵人進城了,同伴兒們都慌忙逃跑,我等十幾個人想同主母和公主一同走,便回到後堂,沒看見二位夫人,只見兩個被殺死的士兵,就嚇得又跑出來,便被這位勇士追上捉住。」她們戰戰兢兢地如此陳述,毛野聽了點點頭道:「這些男女比箕田馭蘭二等好多了,還略存忠心。都給他們鬆綁,去跟著妙真、音音、曳手和單節伺候二位夫人吧。由浦安君做頭領,帶一二百老兵把守後堂。但對綱阪四郎和管庫的人還另有考慮,暫且關起來。」他對其他事情也做了具體安排。於是友勝便同妙真、音音將女侍們接過去,帶領眾老兵忙去後堂。豐俊讓士兵又押著綱阪四郎和管庫的退了出去。 當晚子時二刻前後,小湊目堅宗同猿岡猿八和內葉四郎讓士兵們押著俘虜大石憲儀,來到五十子城,因為他們是根據毛野的指示行事,所以知道毛野的所在。毛野立即到正廳與他們會面。堅宗登時向毛野稟報,前在河崎與矢口間的河灘,定正主僕僅二騎逃脫了道節的虎口,在那裡尋找渡口時,目盡起伏兵即行將其擒拿,可是定正苦苦哀求,目便同意他們的請求,由定正親自剪掉髮髻換取首級而饒了他的性命,同時為了有人作證,便將憲儀帶來。另外讓內葉四郎帶領一百士兵去送定正。葉四郎接著稟報說,他途中遇到巨田助友乘快船逆流而至,他便把定正交給助友,回到河崎與堅宗合為一隊。堅宗說他立即派細作去探聽,得知道節的人馬在追趕定正時,遇到巨田薪六郎助友僅帶領五百士兵與道節交戰。他將這個情況也稟報了毛野。當下毛野儼然對憲儀道:「大石大人,你是管領家的元老,不以賢良之道輔君,反而助紂為虐,興無名悖理之師,攻略無罪之鄰國。所以雖有十萬大軍,卻敗在小敵之手,致使主君受辱,自己也做了階下囚。然而我里見將軍,以仁義禮智之心,只防其暴虐,如今大獲全勝,也不趁機略人之地、奪人之城。我今船靠此城只是為了懲戒其惡。不久前我以伏兵將管領圍在矢口河灘,也故意將其饒恕,未使之做俘虜。我君以仁義為本,連如此要人也不想將其囚禁,你知道嗎?」憲儀聽了瞠目結舌,就如同啞巴吃黃連一般,稍過片刻才小聲表示賠罪說:「軍師!我實有罪,望乞饒恕。」毛野吩咐小湊目把憲儀押往監牢。 於是毛野又對小森高宗說:「我想把守大冢城的大石士兵,聽說管領大敗,此城也被攻陷,一定害怕而棄城逃走,那個空城我們若不去駐守則必被野武士或山賊占據。你與木曾三助帶領一千士兵速去那裡,如此這般行事。」他詳細吩咐後,高宗說:「遵命!但是忍岡比大冢城還重要,您看如何是好?」毛野聽了莞爾笑道:「你說得是。然而忍岡可能已被道節攻占了。方才犬山追趕定正,為巨田助友的援兵所阻,而使定正漏網;如今我又很快攻陷此城。犬山一定著急去攻忍岡想奪取該城,我想把那個城讓給他。因此木曾你也要同去大冢。此城敵人丟下的乾糧很多,你們不可忘記帶上乾糧,快快去吧!」高宗和季元聽了非常敬服,帶領一千士卒悄悄出城,速往大冢。 卻說犬阪毛野欲將今日獲勝之事稟報洲崎大營,令人取來筆墨,剛剛寫完戰報,士兵就來請用飯。這時已經天明,把守正門的士兵來稟報說:「丶大法師從谷山來了。」毛野親自出去迎接,將法師讓至上座,稱讚他祭起奇風之大功。丶大毫無喜悅神色,愀然嗟嘆不已,稍過片刻十分怨恨地說道:「軍師昨日用兵取勝,雖然似乎值得慶賀,但我多年來的功德,竟成了應下地獄之惡。昨日火攻不知燒死了幾千敵兵,不是十分令人可憐嗎?這都是由於我用寶珠起風之故。我的罪孽深重,完啦!完啦!」毛野聽後勸慰道:「師父雖然這樣自譴,但是我曾說過,懲惡乃我佛之一種手段,根據時宜殺生並不違背佛意,應該說師父有大功。晚生今想派快船去洲崎,把師父也送去。請先用齋,以解除連日待在山上的疲勞。」丶大聽了只是點頭。他也不更換髒了的灰色麻布法衣和白禮服,除了搓著念珠什麼也不干。賓主用過早餐後,毛野把內葉四郎叫到身邊說:「你同丶大法師帶七八個士兵,坐快船從水路去洲崎,向國主如此稟告。」他說著拿出一封上奏的書信,並把定正的髮髻裝在盒內,親自封好交給他。葉四郎領命去做準備。丶大在毛野的詢問之下,說了在谷山施計的經過和犬村大角之事,及至聽說己方已在水路取勝,毛野很快攻占了五十子城,便想借船到這裡來。話正談得進入佳境時,葉四郎已做好準備,來催促動身。於是丶大便起身向毛野告辭,由葉四郎領路同去柴浦,乘快船往洲崎划去。 翌日清晨,犬阪毛野由妙真、音音和浦安友勝領著同去後堂,參見了河崎夫人和貌姑公主。此事並不悖男女有別之禮。毛野指出定正是被佞人所惑,舉了他此次興師之非,說明了義成的寬仁大度。同時還安慰說:「臣船靠此城並非以殺戮為本,只是想鋤除管領身邊的佞人,以使兩家和睦。在此期間雖想將二位夫人送往安房,但怕水路風浪太大,留在這裡似乎也很好。這裡有妙真、音音、曳手、單節等陪伴,她們都是忠信貞實的女人。還有多年侍奉夫人的女侍,請夫人放心。」從這天起他每日早晚去問安,同時把俘虜中的廚師放出來給她們做飯,所以二位夫人的每日三餐也一如平素。另外妙真和音音等時常給她們講里見的仁心,指出定正的錯誤,所以河崎夫人和貌姑公主也逐漸醒悟過來,憎恨佞人們的不忠。因此毛野下令由千代丸豐俊、浦安友勝、小湊堅宗、猿岡猿八等擔任守城的頭領和小頭領。 再說鄰近各鄉的鄉士豪紳和莊客們仰慕里見的仁政,不招自來,請求充做軍役者,竟達數千人之眾。因此里見的軍威更加顯赫,無不望風來歸。次日毛野跨馬帶領二三百士兵巡視了城外四境,接受民眾的申訴,鄉村故老們無不簞食壺漿夾道歡迎。他這樣一路走到日比村頭,見有座小廟。廟的前門已坍塌,用松樹枝遮掩著,但可聞鉦鼓之聲,有僧人在裡邊念晚經。帶路的人告訴毛野說:「這兒叫日比的寶傳寺,是座舊廟。廟內有扇谷的忠臣河鯉權佐守如之墓。」毛野聽了便勒住馬向廟內看看說:「這倒是個好人的墳墓,進去參拜一下。」他說著下馬走了進去。士兵將槍插在地上,拴住馬站在門前。他帶了一兩個老兵去叫廟門。一個沙彌出來,神色驚慌地仔細看看,問道:「施主從何而來?」毛野親自向前說道:「我是里見的軍師犬阪毛野胤智。聽說此寺有河鯉權佐翁之墓,想進去祭奠,請前邊帶路。」小沙彌答應一聲急忙進去,稍過片刻帶著鑲邊兒的蓆子和青磁香爐急忙走來,說聲:「請」便穿著木屐在前邊帶路,領著毛野來到殿堂後有墓牌的地方。因為是冬天,既無花草,也沒紅葉,在柳樹下有座土墳只立了個墓牌,尚未立石碑,上寫著:「此乃河鯉翁之墓。」小沙彌把蓆子鋪上、擺好香爐,站在旁邊搖著鈴兒唱偈語和佛號,幫助為亡人祈禱冥福。 毛野回頭看看老兵說:「我如今想祭奠故人,但因過於突然沒準備祭文。文是花,言是果。如將心中所想說出來,竭盡忠誠,我想神靈會領受的。不要笑我太拙笨。」他說罷對著墳墓燒香,跪著合十,高聲朗誦。其大意是哀悼他為忠信而死,言簡意賅,並憐憫其子,誠心誠意地慰問亡靈,足以使九泉之下的死者知曉。他祭奠完畢退了回來。小沙彌把他領到客堂獻茶。這時廟裡的住持老僧走出來與他相見,打聽他的來意,毛野告之如初。同時他說:「那河鯉翁與某有一面之識,他對扇谷一片孤忠,反而如此喪生,實深令人哀悼。其子孝嗣也非常忠孝,卻受奸黨誣陷被處以死刑,後雖得救但仍然不幸,至今尚且生死不明。我今在五十子城想解除人民之疾苦,他們父子的忠義當然應該傳之於後世。請為他速立墓碑,修建祠堂,費用由我布施。同時見此廟已坍塌不堪,也要妥善修葺,所需之款,明日請到城裡去取。」他如此懇切說給老僧後,又要來筆硯親手寫了字據遞給他。住持高興地接過去說:「誠如施主所言,河鯉大人喪生時,曾一度城陷。他雖然不是我寺的施主,但是其子佐太郎令人將其父屍體抬來,請求在此安葬。我便答應收下了。但因對管領家有顧慮,所以尚未立墓碑。里見將軍做施主想修葺我寺,實感幸甚。您的吩咐貧僧遵命。」他說著又獻茶獻果進行款待。 翌日寶傳寺的住持帶領一兩個徒弟來到五十子城,毛野將此事告訴友勝和豐俊等,給那位住持幾包金子,於是立即動手修葺,不僅立守如墓碑,廟也很快修葺一新,與昔日一般無二。 五十子城的民眾對守如屈死、孝嗣無辜,素來非常不平,見毛野的如此善政,無不十分高興,這是後話。畢竟犬阪胤智取了五十子城,道節又有何行動,且聽下回分解。 * * * (1) 小湊初作小水門,因兩者系同音同義。 (2) 即將髮髻剪得只有一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