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六五回 上挾一俘現八斷橋樑 放火豬信乃燒戰車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卻說這時在下總的國府台城,等待敵軍的兩個防禦使犬冢信乃戍孝和犬飼現八信道,與東六郎辰相和杉倉武者助直元、田稅力助逸友等陪著公子義通,於十二月三日未時下刻,來到台城。在經過上總、下總的途中不少鄉士和鄉民前來參軍,最初是九千餘名軍民,加在一起已有一萬一二千人。國府台的守城頭領真間井樅二郎秋季、繼橋綿四郎喬梁,從這天清晨就率領士兵出城,去迎接公子義通。義通便與二犬士和辰相、直元、逸友等率領士兵進城,對秋季和喬梁下令,讓這兩個頭領帶領該城的四百餘名軍兵守城。當晚人馬歇息了疲勞,次日便議定軍事部署。因義通尚是總角之年,只是出席,而一切事情由辰相輔佐。二犬士和直元、逸友、秋季、喬梁,以及其他許多隨軍的老兵勇士列坐在末席。登時東辰相對二犬士說:「我昨天到達此地後,便先派細作刺探敵軍的動靜,得知進攻此地的敵軍大將是山內顯定和足利成氏,副將是顯定的嗣子上杉五郎憲房。跟隨的四家老的頭領有:長尾判官景春、白石城介重勝、滸我的老臣橫堀史在村、新織帆大夫素行等,不遑枚舉。其中景春雖尚未來會,但各路人馬已有三萬餘騎。聽說不日即將從五十子城分兵前來攻打此城。我想這國府台一城,乃荒河一帶的要害,城池雖很堅固,但也不能一開始便守城待敵。應以荒河為防線,在敵人渡河時狙擊,或是過河據險設防,你們看如何?」二犬士聽後,信乃說:「您垂詢得很有道理,面對大河設防禦敵,雖似有其利,然而治承之賴政、元歷之義仲,還有承久之官軍,以宇治河為防線,斷橋靠河,雖可抵抗一時,一旦敵軍渡河,則無不被攻破者。今此地之荒河被世人稱之為阪東太郎,比宇治河水流湍急,但如今冬末水枯,露有淺灘。這次敵軍中如有類似高綱〔佐佐木四郎〕 、忠綱〔田原又太郎〕 的勇士,一定能夠渡過。他們如同犀象破浪上岸衝殺過來,何人能夠抵擋?」現八聽了也說:「這葛飾一郡是我家的新領,被定正侵占,似乎歸了千葉自胤。因此即使越過矢斫河進至葛西等待敵人,也不能算侵犯敵地。當然宿老〔指辰相〕 要跟隨公子守城。我們兩個是防禦使,明天起早便過河前去禦敵。」直元、逸友、秋季和喬梁,也認為此議可行,一同向辰相建議道:「兩位防禦使之見十分有理。我們願做先鋒,請您下令吧!」辰相對他們的請求點頭道:「方才二犬士之所議,與愚意相同。現撥雄兵五千給二犬士,杉倉和田稅也跟著二犬士去打頭陣。另外真間井和喬梁本是守城的頭領,暫且跟隨公子做後備。」眾議已決,義通公子聽了說:「防禦使過河背水待敵,我也前往作為後軍如何?我雖年幼,但和犬江親兵衛比較,還是兄長,同時又是此地的統帥,怎能連敵人的旗幟都沒看見,竟在這城裡呆著?」他如此抱怨地說,辰相一時難以回答,急忙看看信乃和現八徵求他們的意見說:「你們看這該怎麼辦?」二犬士也不好發表意見,沉吟片刻,信乃道:「請恕某直言,公子雖然尚在總角,但其智勇不亞於其父祖,乃是生來的天性。方才的話實在令人欽佩。然而敵軍現尚未到此地,便輕率地離城渡河去對敵,似乎還為時過早。」現八聽了也趨膝向前道:「戍孝之言與愚意相同。臣等先去對岸待敵,敵軍來了以後,先對陣試試看,如敵軍勢強難以迎戰,那時您再出陣。」辰相聽著點了點頭,然後對義通奏道:「關於出陣之事,您雖然言之有理,但軍陣的行動,國主早有旨意。一切皆由犬士決定。就請暫且屈從二犬士之意吧。」他這樣婉言諫阻,義通只好做罷,服從前議。大家都稱讚公子溫柔和順,無不欣慰。 卻說進攻這裡的敵軍兩位大將是鎌倉的管領山內顯定、前關東管領足利成氏,副將上杉五郎憲房,跟隨的偏將有:白石城介重勝、齋藤兵衛太郎盛實〔高實之長子〕 、橫堀史在村等。他們率領三萬五六千人馬,於十二月初五從五十子城出發,由水路順千住河逆流而上,在下總國葛飾郡的瓶蟻附近安營紮寨。在水陸行軍途中,當地的野武士和凶民好勇圖名者出來迎接,便跟著前來或加入了顯定的隊伍,所以士卒達到四萬多人,氣勢更加旺盛。於是山內兵部大輔顯定,這一天先派探馬,到箭斫河附近去刺探國府台城的虛實,得知敵軍的大將是里見義通,由東辰相輔佐堅守國府台,士兵約四五千人。防禦使犬冢信乃和犬飼現八,同杉倉直元、田稅逸友等已過箭斫河,在五十四田附近紮營,這隊人馬也約有五六千人。情況摸確切後,顯定便請成氏前來,召集重勝、盛實、在村等,詳細告知他們敵軍的動靜,然後說:「情況與所料大體相同。這裡敵人兵力薄弱。倘若他們一同據守要害,固守城池進行防禦,即使每天有些傷亡,也能守上半月之久。不知為何卻將一萬之寡軍分開,過河抵擋我軍。他們猶如螳臂擋車,飛蛾撲火一般,我大軍一到,一舉可破,易如以石擊卵。然而聽說那二犬士,既是奸雄,又有智謀,怎會不知利害,隨便過河背水待我呢?必定是計。那韓信的囊沙之計不可不防。因此我製作了一種必勝武器,今正可用它破之。想唐山昔日作戰,至周末戰國時,還都是以戰車為主。因此『軍』和『陣』字都從車。然而自秦漢以後便不用戰車。只在三國時,諸葛孔明乘四輪車,雖似遵循古風,但用意與戰車不同。我大日本國,從神代時作戰就不用車,故無有知之者。然而根據那種戰法,製作戰車對敵,即使堅陣如銅牆鐵壁,也不會攻不破。我有此想法,便吩咐工匠造戰車,悄悄教給士卒,已操練成熟。不料遇到這次戰爭,所以我從鎌倉出發時,便吩咐齋藤高實,將數百乘戰車綁在木筏上,在科革浦的海面飄著,今晨隨著我的船劃到這裡。你們看!」他得意揚揚地說著拿出圖在席上打開,成氏、在村、素行等滸我君臣特別感到驚奇,不覺趨膝向前一同看圖。只見車高三四尺,好似世上的雙輪大排子車,三輛連在一起為一車。車上有扶手,可乘武士十二名,六人在前、六人在後。中間是弓箭手、左右是火槍手。用六匹馬拉著,車的左右有兩個御者。持槍執鞭的自不用說,連馬都是用薄鐵罩面和馬甲護身,防護得很嚴密,成氏和在村等不住稱奇。當下顯定用扇子指著圖說:「在唐山,古今都是用馬拉車,而我皇國只用牛車,自古就不用馬,然而訓練一下我邦的馬也能拉車。譬如北狄之狗能拉雪橇,都是靠訓練成性。馬奔走神速,乃行軍作戰的重要工具,我的馬匹都練會拉車,這次多用以拉戰車。」他這樣一說,成氏感嘆不已,看看在村說:「你以為如何?」在村也感佩地說:「真是曠古未有的妙策,它叫什麼名字呢?」顯定含笑說:「是啊!我這個戰車在造完後,命名為駢馬三連車,即表示用馬並排拉車之意。我想在葛西、假名町、新驛之間,有的地方路的兩旁樹木繁密,有的地方左右是水田,只在中間有一條寬坦道路。這是用駢馬三連車的最好地方。明日將大軍開到那裡,全殲那兩個犬士們。請聽我的部署。」於是令白石重勝為前鋒,錐布五六郎、鷹裂八九郎為副將,成氏殿後,由滸我的老臣橫堀在村、新織素行和近臣科革七郎,望見一郎等跟隨。統帥顯定、副將憲房帶領一萬五千人馬在中央。另外令齋藤盛實統帥駢馬三連車,以訓練有素的精兵三千五百餘騎,相機行事,全力破敵。顯定下達了軍令後,全軍約四萬餘人,於十二月六日拂曉從瓶蟻出發,在新驛和假名町之間的曠野紮下營寨。人勇馬嘶,盔甲在清晨的寒霜中閃爍;刀劍寒光凜凜,森然逼人。寒風中殺氣沖天,大有秦主當年以八十萬大軍過江,欲吞併東晉之勢。 再說在五十四田紮營等待敵軍的犬冢信乃戍孝和犬飼現八信道,根據探馬報道,已知敵軍統帥顯定和成氏,率領四萬大軍昨日到達瓶蟻,今晨又推進到假名町附近。信乃便與現八商議後,將此事告知直元、逸友等頭領。信乃說:「自家的士卒與四萬五六千敵軍相比,不過其十分之一,不以奇兵破之則難以取勝。然而王者之師不能靠奇遇,仁人君子遇到敵人也應如此,這是我君之本意。總之先碰一碰,看看敵人的剛柔巧拙,如不能勝則退,再想辦法也不遲。我聽說新驛、假名町之間,左右是水田或樹林,中間只有一條寬闊的路,大軍必有不便。敵軍從那裡進攻,一定是暗中用計,想引誘我們。所以即使得勝也不可貪功,一定不要追趕逃兵。須以防為主,最後定獲全勝。請先明白這一點。」他如此丁嚀告誡,直元、逸友等都深感信服,便遵照他的部署行事。 於是這天清晨,信乃和現八主動向敵人出擊,便以杉倉直元為前鋒,以守國府台的小頭領潤鷲手子內、振照俱教二為副將,率領二千人馬在前。另撥田稅逸友一千人馬為游軍,跟在直元等的後邊。信乃和現八各帶一千餘名士兵一同殿後。到葛西、新驛、假名町一帶,兩軍相遇,雙方敲起戰鼓,放箭、鳴槍,交鋒片刻,敵軍的先鋒白石城介重勝見敵軍力弱不難擊敗,便在馬上揮動令旗,命士兵進攻。於是左右的小頭領錐布五六郎、鷹裂八九郎,便拈槍馳馬,帶領數千人馬如虎狼一般沖了上來,勢不可擋。然而杉倉直元毫不膽怯,與手子內、俱教二把人馬合在一起,擺成魚鱗或鶴翼陣形,陽開陰閉,陣腳絲毫不亂,面對敵軍的射刺巍然不動,並揮刀反擊,銳不可擋。敵軍卻不料反被擊敗,後退了一百多米。因有信乃的告誡,直元不追,勒住馬頭命令士兵暫且原地歇息片刻。這時似聽到前邊樹林中有敵人的暗號,轟然一陣槍聲響徹四方,與此同時顯定準備的所謂駢馬三連車許多乘,向著直元的隊伍連珠般地放箭打槍,在路上齊壓壓地沖了過來。直元、手子內、俱教二等十分吃驚,但也不好撤退,便鼓勵士兵,合力抵抗。敵軍的先鋒白石城介重勝見機急忙回過頭來,同錐布和鷹裂幫助戰車進攻。里見的游軍田稅力助逸友,見此光景十分著急,想帶領隊伍幫助直元擊敗戰車,不料從前邊密林中又衝出戰車來擋住了去路,一步也前進不得。不得已只好頂住戰車想將其擊退。可是戰車一乘接著一乘,車輛很多,把逸友的隊伍從前後左右團團圍住,沒有一點出路。杉倉直元和潤鷲、振照則更是被駢馬三連車,圍得如銅牆鐵壁一般,從哪一面也沖不出去。不僅齋藤盛實善於指揮戰車,車上的士兵和御者也能一同隨時打槍放箭,如果敵人靠近就居高臨下用槍將其刺倒。對方兇猛衝過來,便用盾牌擋住。這種進退自如的奇兵之術,使直元的兩千人馬和逸友的一千軍兵難以抵擋,成了敵人的眾矢之的,傷亡慘重。且說犬冢信乃和犬飼現八在相距二三百米遠的地方殿後,見自家軍隊被敵軍的戰車擊敗,十分震驚,信乃便喚現八道:「若去救直元和逸友,只有一條路而且又不太寬,難以從旁邊衝過去。我想了個主意,你要跟上。」他說罷在馬上挾著槍,帶領一千多兵丁,故意不走大路,鑽進路旁的茂林內,想迂迴包抄敵軍戰車的後路,將其擊潰。後邊跟著的現八也帶領一千一百多人馬,在樹林中不顧道路的高低不平緊緊跟上。信乃一馬當先很快靠近敵軍戰車。齋藤盛實發現了敵軍的行動,便在茂林的盡頭將道路堵住,準備截擊過來包抄的兩三千敵軍。信乃見狀毫不猶豫,便策馬沖入敵軍之中。他的槍尖寒光閃閃,勢不可擋,士兵們也個個奮勇當先衝殺過來。對這種所向披靡的凌厲攻勢,盛實和其手下士兵都不禁潰退,頓時殺開了被阻擋的道路。信乃的一隊人馬擺脫了盛實的阻擊,來到包圍逸友等的數十乘戰車背後,砍倒了車上敵兵,然後斃馬毀車,士卒齊心協力,終於擊潰敵陣一面,敵兵再不敢近前,從而打開了一條退路。 當下信乃高聲喊道:「杉倉、田稅,你等不必戀戰,快跟我來!」他集合人馬斷然脫離戰鬥。直元和逸友自不待言,潤鷲手古內和振照俱教二的兩隊人馬也感到鬆了口氣,對得以活命非常高興,便轉身撤退。白石重勝還不甘心,同著錐布和鷹裂又驅動戰車進行追擊。然而信乃擊毀的戰車和擊斃的人馬擋住了道路,戰車不能自由行駛,無法迅速追趕。 再說犬飼現八信道見剛才被犬冢信乃擊敗的齋藤盛實,又帶領士兵想去追趕已撤走的信乃,便大喝一聲:「你站住!」他一馬當先帶領士兵將盛實截住。盛實的人馬雖然很多,但被現八的一千雄兵,殺得七零八落,他身邊也沒了多少兵。所以現八得以與盛實單獨交鋒,他們一上一下沒戰上幾個回合,盛實就有些氣力不支,槍「嘩啦」一聲被擊落。現八在馬上衝過去將其生擒,挾在左腋下緊緊抱著,想去與信乃會合。這時敵軍的先鋒重勝等,已令士兵將被信乃擊毀的破車和人馬的屍體挪開,又驅動戰車喊著:「去追趕信乃。」現八忽然從岔路出現,士兵們喊著殺聲,揮動手中的太刀銳不可擋。敵軍的士兵驚慌逃跑,白石重勝、鷹裂八九和錐布五六厲聲喝道:「你們這些不爭氣的東西,那小股敵人有何可怕?趕快拉住戰車,將敵人一舉殲滅。」他們不住地叱喊責罵,駢馬車的車兵、御者和士兵才又鼓起勇氣驅趕戰車,並準備開槍。現八見了冷笑道:「爾等尚且不知麼?方才我在來的路上,生擒的這個武士是爾等的頭領。倘若爾等與我為敵,就將這小子的頭擰下來,然後再收拾爾等。知道我是誰麼?我是里見將軍的家臣、大名鼎鼎的犬士之一、此地的防禦使犬飼現八信道。我身上帶著寶珠,弓箭、火槍不能入,刀劍不能傷。爾等鼠輩膽敢虎口拔鬚,我就把他殺了,看哪個敢過來。」他這樣地破口大罵,將挾著的盛實的面甲向後邊推開,指給敵兵看。敵兵嚇得「哎呀」地驚叫了一聲。白石重勝趕忙召喚手下的頭領錐布、鷹裂等,說道:「你們看!敵人所擒的那年輕武士無疑是本家權臣齋藤左兵衛佐高實之長子、齋藤兵衛太郎盛實。盛實倍受管領鍾愛,如今被現八等所擒。若喪失這位寵臣,必然受到管領的怨恨。千萬莽撞不得。」他這樣一說,錐布、鷹裂等頭領便告知士兵,不要輕舉妄動。他們便都在戰車上瞪眼睛看著。現八笑著大聲說道:「爾等知道麼!里見將軍是世上罕見的仁君;同時我的職務是防禦使,如非對抗之敵,既不動手也不殺害。現將這小子帶回安房,由我家二位國主發落。」他說著用下頜向士兵們下令,讓他們先撤,然後他調轉馬頭,急忙投奔五十四田追趕犬冢去了。敵軍的士兵不管有勇或無勇的,都被他的豪氣嚇倒,乖乖地看著不敢追趕。 卻說山內顯定出動戰車雖開始得利,但最終被犬冢信乃擊敗。他已聽到先鋒重勝等戰敗,後又聽說齋藤兵衛太郎盛實被犬飼現八擒走,怒不可遏,立即打馬來到改為前隊的後軍,追問戰敗的經過。重勝和錐布五六、鷹裂八九以及眾頭領答道:「信乃和現八十分驍勇,他們為了把里見的兩個先鋒杉倉直元和田稅逸友的敗軍救出來,從側翼突然襲擊戰車,道路狹窄大軍不便自由調動;同時三連車的指揮盛實,在那密林中被現八俘虜,戰車沒了頭領;而且若追殺那個現八,盛實便會被他殺害,所以攔住士兵且不要追趕,等候您的將令。」他們異口同聲地如此陳述。顯定聽了厲聲道:「這能成為理由麼?路窄正好,敵人不易逃跑。趕快出動戰車擋住他們的去路,我帶領大軍從後面夾擊,救出盛實並殲滅敵人。怎能被兵寡力弱的犬士們嚇倒,而不去救盛實?這是汝等的過失。好啦!好啦!他們不會逃得太遠,待我去追殺消滅他們。」他暴跳如雷地責罵。成氏也同在村和素行帶領士兵來到這裡,聽到此事後便勸解顯定說:「想那犬飼現八原是我的舊臣,赦免了他的罪想讓他捉拿信乃,可是他卻幫助信乃一同逃跑了。另外那個犬冢信乃很久以前拿了把假的村雨寶刀,不僅想欺騙我,還大鬧了我在滸我的官邸,殺傷了我很多士卒。他們都是凶暴的歹徒,早就想將他們捉拿治罪。還是讓我前去與他對陣,就像騎馬射狗一樣,用獵箭將他射死。」他說著立即向在村、素行下令,調動人馬,由成氏親自帶領前去追殺。顯定誇獎他很勇敢,然後把白石重勝和錐布五六、鷹裂八九等喚至身邊說:「汝等也要一同前去幫助滸我將軍〔指成氏〕 ,雪適才之恥,如再有失誤,則絕不寬恕。快去,快去!」大家欣然領命,立即與成氏的人馬一同去追殺現八和信乃。戰車隆隆地前進,顯定和憲房也帶領士兵在後面緊跟。全部兵力大約有四萬多人,馬、步兵個個奮勇當先,其勢有如狂濤巨浪,往五十四田追去。再說犬飼現八信道,盡興恫嚇了敵軍之後,便率部退向五十四田營寨。當時在距假名鎮茂林邊三里多路的地方,有條兩丈多寬的小河,因在長阪村附近,當地人便把它稱做長阪川。這條河是從不遠的猴股河引過來,用做農田灌溉的。河上架了座圯橋,便是長阪橋。 閒話少敘,卻說現八退到這座橋邊,他且勒馬停住,把挾著的齋藤盛實交給士兵捆起來,然後喚手下的小頭領到左右來說:「敵軍的先鋒重勝等受到我的恫嚇,雖然不敢來追,但顯定必然發怒,帶領大軍前來追趕。聽到認識我生擒的這個武士的人告訴我說,他是齋藤高實的長子,名叫齋藤兵衛太郎盛實。他原是顯定的扈從,據說因受龍陽之寵,而得到重用。顯定舍不了他,所以定要前來救他。顯定即使用戰車擋住我們的去路,又有何懼?我且在此稍待,把追來的敵人擋回去。然而無須留下很多人。汝等押著俘虜盛實先撤,將這裡的情況迅速報告犬冢,等我回去。犬冢不會進城,一定在設法防禦戰車。」他對其他事情也做了詳細吩咐後,只留下三十名精幹的士兵,不讓很多兵跟隨。大家都認為現八真膽大,不知他想做什麼,很為他擔心,但又不便過問,只好遵命押著盛實,往五十四田退去。現八目送了片刻,然後吩咐留下的三十名士兵說:「汝等看著,在距離一二百米那邊路旁茂密的小竹林里,有許多舊稻草垛,那是我用兵的好地方。汝等每人手裡拿著火槍,躲在那有稻草垛的小竹林里,等待敵人到來。敵兵戰車必定在前,來到那裡看見我一定生疑而躊躇不前。那時聽我的暗號,從左右一齊開槍擊毀敵人的戰車。這樣敵軍一定驚慌,必然暫且撤退。那時汝等不要追趕趕快後撤與我同回五十四田。按我的估計,大體不會錯。要放開膽子,無須害怕,共同努力迎敵。」大家領會了他所說的話,便躲到小竹林的草垛後等待敵人。於是現八便單人獨騎泰然自若地立馬橋邊。現八這天的打扮是:身披淺綠繩綴的鎧甲;把有龍頭的五片頭盔系在腦後;外罩一件藏藍金線織花錦緞舊戰袍;腰挎紅銅裝飾的太刀和戒刀把的匕首;繫著網眼兒很密的鐵絲護肩和十王頭的護腿;腳蹬高底麻編戰鞋;跨一匹黑色高頭大馬,佩著深紅色馬具和貝飾雕鞍;右手拿著白紫兩色馬韁繩,悠然自得地騎在馬上;左手挾了一條丈二長的鋼叉,眼看著前方,身高馬大,英姿不凡。他生得兩條臥蠶眉、丹朱唇,雙目炯炯好似星光閃爍,齒猶如瓠犀,面色稍黑,漆青的絡腮鬍子,一看他的面孔就知道這個蓋世英雄是南總八犬之一里見家的股肱豪傑。堤邊芒草因著霜而枯黃,不招自來的寒風,好似吹不到馬邊,真是威風凜凜,令人生懼。 卻說對方山內和滸我的兩位老臣白石城介重勝和橫堀史在村,同先鋒三連車的頭領錐布五六、鷹裂八九和新織帆大夫,帶領數千人馬,策馬驅車緊追上來,欲捉拿那二位犬士和全殲敵人。第二隊的人馬約兩萬餘人,再加上兩位大將和一位副將顯定以及成氏和憲房所帶的各隊士兵,總計四萬多大軍,來到長阪川附近。前鋒將領重勝和在村與士兵到這裡一看,在前面的橋邊,有個身穿鎧甲的武士騎在馬上,面向這邊端然不動。從其鎧甲的綴繩便認得出來是現八。「他在那裡做什麼呢?」重勝和在村趕忙將戰車的馭手和士兵叫住,讓他們把車往後退退,錐布五六、鷹裂八九和新織帆太夫,以及眾兵都感疑惑,瞪著眼睛,屏住呼吸,無人敢向前一步。其中白石重勝騎馬來到橫堀在村的身邊,對他說:「不知您是如何想法?那現八單人獨騎在那裡想引誘我之大軍,必然是計。倘若貿然前進,再犯前次之罪,如何是好?」在村聽了點頭道:「將軍說得甚是。那個犬飼現八十分驍勇,他的本領某曾領教過,即使一騎也不可輕視。待請示二位大將的旨意,趕快撤退。」說話間顯定、成氏和憲房也帶領大軍來到這裡。重勝和在村急忙下馬迎接,他們一同往後邊看著,遙指現八請示是進還是退?顯定、成氏和憲房同在馬上伸著脖子望了半晌,只是緊皺眉頭,也疑惑莫解。但不能總這樣愣著,成氏手摸頭盔系了系帶子,對顯定說:「他是我的舊臣,對他的心機和本事我略有了解。如今即使他施點小計,也寡不敵眾。讓戰車在前邊開路,攻之必定取勝。」顯定嫌他莽撞,攔阻道:「您說的雖有道理,然而請看,那邊有條小河,現八倘若過橋退至對岸,戰車就無能為力了。」憲房聽了也說:「不僅如此,那個圯橋很小,車一上橋,恐怕就塌了。他占據了地利,在戲弄我們,實在可恨。」他怒氣沖沖地這樣說。三位大將和重勝、在村、錐布與鷹裂,以及眾頭領和士兵都一籌莫展,無計可施,呆呆地愣了很長時間。 再說犬飼現八估計的一點不差,敵人四萬大軍,還有許多戰車在前邊開路,但是到了那裡卻不敢前進,就如同眾狂人或群賊被不動明王用仙繩捆住,不然便是中了定身術。現八含笑遠遠看著。這時敵軍的大隊人馬已開始混亂,不少人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現八遠見此光景,身在馬鞍之上,腳蹬馬鐙,站起身來高聲喊道:「敵軍,你們怎麼不往前沖啊?在滸我將軍的家臣中,有佞人在村等許多人都認識我,雖然如今無須報名,但是對山內將軍來說卻是初次見面。請將我的大名寫在你們的斗笠上以做為護身符。昔日我是滸我那邊的一個小卒,因莫須有的罪名,被無辜長期關在囹圄之中。爾後有幸逢選隋珠和璧,如今是里見的防禦使,名叫犬飼現八金碗宿禰信道的便是我。爾軍四萬之眾中,有知恥惜名的勇士,或不怕死的猛將嗎?為何都怕我這單人獨騎而不敢前進呢?趕快衝過來吧!」成氏和憲房聽了怒不可遏,一同揮動令旗,高喊:「沖啊!沖啊!」說時遲那時快,從左右的小竹林和稻草垛後,犬飼手下的士兵,二三十桿火槍同時開火,把敵軍七八輛戰車的人和馬,都打得人仰馬翻無一倖免,其他戰車上無恙的士兵也都嚇得一同驚叫起來。在驚叫聲中帆大夫不覺蹬空了馬鐙,從馬上「咕咚」一聲跌了下來,士兵們嚇得如同驚弓之鳥四下逃散。前軍頭領和後軍的三位大將,都嚇得不知所措,敗軍之勢不可阻擋,一時站不住腳,在亂軍之中身不由己地退到了假名鎮。回想現八此舉,實乃大武大勇!昔日漢末三國之初,劉備〔字玄德〕 的猛將燕人張飛〔字翼德〕 ,單人獨馬在長阪橋上喝退了百萬敵兵。二人一般英勇,橋名也頗相似,此等快人快事,和漢古今都十分罕見。有前硯就定有後筆。看官讀罷,定會含笑,後回又該如何? 閒話少敘,卻說四萬敵軍棄車丟戈,逃得無影無蹤。犬飼現八便召喚埋伏的士兵,於是那三十名精兵手持火槍,從竹林中走了出來,都嚷著說:「真是好造化!」現八忙把他們喚至身邊說:「汝等幹得很出色。你們看,敵軍丟下那麼多戰車,若把它都砸碎,然後把馬奪過來,這樣則會對以後的作戰大為有利。然而時間長了,敵軍會返回來,那時就不好抵擋了。所以要趕快追上犬冢,向他稟報這裡的情況,再作破敵之計。且先把橋弄斷了吧。」他吩咐完畢,從容走到前面岸邊,三十名士兵領命共同協力,把長阪橋拆毀,將橋板扔到河裡沖走,連橋柱都拔得乾乾淨淨。現八在馬上看了說:「如今就可放心了。趕快過來吧!」召喚他們趕忙投奔五十四田而去。現八這一天退兵的地方,距古歌中提到的葛飾真間不遠,雖不是給歌中的手古名 (1) 墓立碑,但卻是有口皆碑,無不稱讚。現八的英勇真是古今無與倫比。 作者附註:因本回之文字甚多,故將其分為前後兩卷。將一回分為兩卷,雖尚無先例,而所以如此,系應刊刻本傳書肆文溪堂之要求,欲將全書分為九十六冊之故也。蓋分卷雖非作者之本意,然而腹稿尚多,既定之卷冊、回數豈能增多?此亦非吾之所能預定,信筆敷衍實難省略,望看官諒察。 * * * (1) 又寫做手兒奈,是下總國葛飾郡真間傳說中的美女,見之於古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