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六五回 下挾一俘現八斷橋樑 放火豬信乃燒戰車
今將一回分做兩卷,雖無此先例,而本傳欲以一百七十回實現大團圓,故自此之後,每回則不得不增多篇幅。
卻說犬飼現八馬前馬後跟著三十名士兵,忙投五十四田而去。他們遙見前方屯了四五千人馬,不知是敵是我,待走至眼前仔細一看不是別人,而是犬冢信乃戍孝和杉倉直元等,在等待現八到來。因有被現八打發回去的一千多名士兵也在其隊伍之中,其小頭領和老兵們便出來迎接犬飼,轉告了信乃對他的關心。現八聽了立即下馬與信乃會面。信乃說:「我方才打敗了敵人的戰車,並殺開一條路,救出了杉倉和田稅,然而對你的安危很不放心,便沒有遠去,而待在這裡。想悄悄派個探馬前去窺探勝負,可是你手下的士兵回來,因而得知你已生擒了一個有名的敵人,而且還想嚇退大敵,以解除後顧之憂。可是又不知為何,卻不要很多士兵,只留下三十名槍法熟練的精兵,我放心不下,不能遠離,便在此等候你到來。有人認識你生擒的那個俘虜,他是顯定的寵臣、齋藤左兵衛高實之長子,名喚兵衛太郎盛實。此人無異於衛之彌子瑕,頗受主君之寵,是戰車的頭領。因此我想他還有用途,便讓田稅力助帶領三百名士兵將他押送五十四田的大營。你那裡的戰況如何?」現八說:「我想略施小計,恫嚇敵軍,因為他們是仰仗人多的烏合之眾,一石投去便眾鳥皆驚。果然無論將領還是士兵,都嚇得紛紛逃跑,一個不剩。丟下戰車數十乘,本想都將它砸毀,並奪其馬匹,以利於今後之戰,然而如在那裡為時過久,恐敵人返回,則難以抵擋。因此便將長阪橋拆毀,切斷了敵軍的進路,便撤了回來。」杉倉直元和眾頭領在旁邊聽著嚇得面面相覷,無不咋舌讚嘆:「真是了不起!」其中犬冢信乃聽了肅然起敬地對他說:「犬飼,你之膽大勇敢,雖非始自今日,然而面對四萬大軍,以單人獨騎和三十名士兵,只用一口氣的工夫就將敵軍嚇退,這種氣勢真可說渾身是膽,何人能及?你確是我邦之猛張飛啊!戍孝實望塵莫及。但可惜你還有欠考慮。想搗毀數十輛戰車是費工夫,可是你身上一定帶著打火袋,若打著火將戰車燒了,即使敵軍回來,他們在濃煙中躊躇之際,你也很容易逃脫。敵軍沒了戰車,日後再戰對我方必然有利。不僅如此,拆橋之事也是拙策。因為那長阪川是條小河,敵人有四萬大軍,即使沒有那座橋,伐木架橋或以草填河不是很容易嗎?你把橋毀了,敵軍便可知道你是怕他們,而不會有其他埋伏。敵軍四萬人中豈能沒有智者。如撤退時不把橋拆掉,敵軍一定懷疑還有計策,便不敢隨便過橋緊追,你沒想到此理嗎?」他毫不客氣地說出了自己的看法,直元和眾頭領都敬佩信乃的高見,無不認為論智慧,還是犬冢比犬飼更高一籌。
經信乃這麼一說,現八才明白過來,說:「一時疏忽了。」但已追悔莫及,便忙問:「該如何是好呢?」信乃答道:「四萬敵兵並不足慮,可怕的只是那戰車。如今若返渡荒河守城禦敵,敵軍的戰車再巧妙也就沒用了。恨的是我們二人要求到這裡來等待敵軍,未立寸功便逃回城去,不獨是我二人之恥,對公子初次出征也臉上無光。因想到這一點,我已拿定主意。你也知道,在箭斫河的此岸有座新岡。這是因為距今十幾年前,荒河曾數次漲水,衝來許多泥砂為害農田。所以當地百姓想齊心協力鋤除泥砂,於是便以愚公移山的精神,不辭辛苦,奮鬥了三年多時間,將沙堆在一起形成了這座山岡,故叫做文明岡。這座山岡高數十仞,岡上平坦,可住數千人。況且如今已經歷許多年,自生了不少小樹,好似自然構成的城郭。我軍要趕快占據該岡,以抵禦敵軍。因此方才我讓田稅力助帶領三百士兵回了五十四田,是想把那裡的軍糧和武器,移到文明岡去。那人辦事很麻利,現在正好,趕快到那裡去吧。」現八贊同他的意見,便與信乃和武者助,一同帶領各自的人馬,登上了五十四田河灘上的文明岡,而田稅力助逸友早已帶領三百名士兵來到這山岡上。他迎接信乃和現八等上了山,說已吩咐十名士兵將那俘虜盛實押送國府台,並稟報了今天的戰況。信乃見搬來的軍糧比所想的少得多,僅有二百多包,驚訝地問其緣故。逸友答道:「想不到竟出了點事故。把營寨的軍糧丟失了,還沒來得及向您稟報,所以您的驚訝是有道理的。日前聽當地百姓稟報說,近國的民間武士頭領高飛車和女九郎與劍峰瘤四郎帶領其同夥一百七八十人,想參加這次成氏出征的隊伍。成氏或許對他們有所懷疑,尚未議決是否同意其加入。而橫堀在村卻為他們出主意,你們如能立點功表表心意,定能被重用。經過在村的悄悄指點,和女九郎等都很高興,他們探知我軍營寨中,因今日葛西之戰,守營兵力甚弱,那個和女九郎與瘤四郎,便帶領同夥一百七八十名,從小路前來偷襲營寨,攻破營門,趕走守營的老兵,掠奪了營中的軍糧,裝進我方拴著的船隻,沿荒河逆流而上。當地莊客聽到消息,有一百一十多人前來救援,與我軍的老兵協力,一同乘船追擊。賊徒的每條船上因裝糧過多,有四五艘大船沉沒,賊徒淹死了一百多。其中那個高飛車和女九郎與劍峰瘤四郎留在後邊,想往船上多裝些軍糧,不料在下回去聽到此事,立即帶領士兵將和女九郎與瘤四郎及其同夥殺死,才平息了這次賊禍。然而有一千數百包軍糧,沉入荒河河底,急切間打撈不起來,剩的只有二百七十五包了。其中七十五包給了莊客們,獎勵他們殺賊救糧之功。營寨的老兵只是受了些輕傷,沒有死的。因此軍糧的數量銳減,如今運至此山岡的只有二百包。」他一五一十地稟報後,把和女九郎與瘤四郎的首級拿來交付查驗。受些輕傷的老兵又做了些補充,並對沒看好營寨表示知罪。對這個意外的事故,信乃自然十分吃驚,現八也緊皺眉頭說:「及時消滅了賊徒,雖然令人高興,但是將軍糧丟失弄不回來,實使人擔憂。趕快派船從水底往上撈,如不都撈出來會後悔的。」直元也說:「計算一下在這裡的五千多士兵,二百包軍糧僅能維持三天。從水裡往上打撈不是立即能夠做到的。莫如向國府台告急,請求增運軍糧才是。」信乃聽了趕忙說:「你們這些意見在平時可以。如今派很多船去打撈也好,派人去國府台告急也好,今天晚間能做到嗎?未待做完,敵人的大軍突然前來,何以抵擋?志士不忘死於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如今哪有工夫打撈軍糧?而且事情雖已至此,但尚不知勝負。將俘虜盛實押送國府台不久,就又去報告丟了軍糧,讓公子和東翁擔心,非忠臣勇士之所為。要先立即做好迎敵準備,才是當務之急。」他說得條條是理,現八和直元、逸友,與眾頭領都十分感動沒有異議,一同說:「那麼就趕快準備吧。」於是分配了各隊人馬的陣地,在山岡的樹林間拉起許多帷幕,以防敵軍的箭彈。當下信乃又出主意說:「在五十四田的河灘拴著我方的許多船隻,如果放在那裡,必被敵人奪去。但是也沒必要把船都拉到這山岡背後的岸邊,有了船,危急時士兵反而會起逃跑之心。古之勇士有沉船毀灶之先例,以示決一死戰之決心。如只能前進而無後退之路,士卒則會齊心奮戰,比平素勇猛百倍。因此把這裡的船都拉到對岸拴在國府台之城下。其中可留下一兩隻快船,放在山岡背後的枯蘆葦中,以備向國府台火速報告之用。這不也是緊急之事嗎?」現八表示同意,便立即吩咐士兵,很快做好了一切準備。當晚點起了熊熊的篝火,靜待敵軍的到來。
卻說敵軍大將顯定、成氏和憲房,被裡見防禦使犬飼現八的大勇大武之謀,嚇得四萬大軍站不住腳逃回了假名鎮,滿腹是氣又感到丟人,只好暗自發牢騷。過了一會兒,顯定派探馬去刺探現八後來的情況,回報說:「長阪川上敵人已全部撤離,只是把橋拆毀,截斷了道路。」顯定聽了說:「原來中了現八之計。將那橋拆毀,分明是怕我大軍,別無他計。要趕快伐樹在小河上架橋,明天拂曉便進攻五十四田,報今日之仇,讓士兵們趕快架橋。」他如此下令,成氏和憲房也振作起來,鼓勵士兵不要再重演前次的錯誤。於是翌日清晨,三位大將又以四萬人馬去進攻五十四田,可是原來營寨已空無一人。這時才得知敵軍駐守在文明岡,又知道昨日高飛車和女九郎與劍峰瘤四郎劫襲敵營雖然喪命,但是卻將敵人軍糧的十之七八沉入河底。顯定在馬上高興得拍著巴掌,將此事告訴成氏和憲房後說:「那個犬冢信乃和犬飼現八嘗到我方三連車的苦頭,已逃到高處去了。據說軍糧只剩了十之二三,已支持不了幾天。再過四五天,他們因飢餓而疲憊不堪,定將自消自滅。何況他們為了不使船被奪走,都已拉到對岸,他已自己斷了去路。我今再以三連車,將山岡三面圍住,他們便沒有活路。要前去進攻,不能讓他們漏網。」向士兵下達命令後,確定由顯定親自帶領鷹裂八九郎等頭領的多數人馬攻打山岡的正面。由成氏帶領橫堀在村、新織素行和科革七郎、望見一郎等不少非顯定的直系人馬攻打右翼。由憲房帶領白石重勝、錐布五六郎等攻打左翼。總兵力共四萬餘人,將一百一十餘輛戰車配備給各隊在前面開路。但山岡太高車馬登不上去,於是士兵們便敲打著箭囊,高聲吶喊,槍彈和箭只齊發。雖然連續進攻不給對方留下喘息機會,但是信乃和現八毫不驚慌,用垂下的帷幕接住彈箭,士兵們一個也沒傷著。敵人又用盾牌護身想往岡上進攻,但被用槍箭擊落滾下岡去,或投下大石將敵人砸死,敵軍傷亡慘重。如此幾番交鋒,冬日便很快夜幕降臨。敵人雖沒占到一點便宜,但還是密密麻麻地將山岡團團圍住。三處營寨夜間點起篝火如同白晝一般,只待天亮後再攻,毫不鬆懈。
卻說犬冢信乃和犬飼現八,這日晚間召集直元、逸友等頭領前來,信乃說道:「回想今日之戰的敵我形勢,我方雖處於劣勢,但因在高處對防守有利。敵軍雖占優勢,但在低處,所以傷亡反而較多。然而不能以一戰論敵軍之強弱。如果這樣繼續下去,則我方的軍糧將斷絕,既不能效夷齊在首陽採薇充飢,也無法如勾踐報會稽之恥。因此經過熟思,我認為敵軍所倚仗的是戰車,如不趕快破之,何日才能破大敵?然而想一時擊毀百十輛戰車,非我兵力之所能及。是以便想起犬阪所獻的八百零八人之策,並不只限於水戰。此時此地如不藉助風火之力,誰也難以除掉絡繹連接的眾多戰車。然而從岡上往下投火把,距離太遠,燒不到戰車,就會被敵人撲滅,大家看如何是好?」大家聽了都很欽佩,說:「您的高見十分有理。但是我們還想不出一時能燒毀那麼多戰車的辦法,請您指教。」他們趨膝向前異口同聲地這樣問。信乃點頭道:「眾位沒聽說過這個故事麼?昔日唐山戰國時,在燕齊之戰中,齊將田單在夜間用火牛之計戰勝了優勢敵軍。火牛就是在群牛之角捆上火把,將其放入敵陣,在敵軍的慌亂之際予以殲之。在我大皇國,於源平兩家之戰中,木曾冠者義仲在北國舉義旗時,平家一方的齋明,也用火牛之計,夜襲攻陷了富太郎宗親和林六郎光明據守之城,取得了勝利。此事詳載於阿彌陀寺本《平家物語》之第十三卷。另外《源平盛衰記》、長門本《平家物語》和印本《平家物語》中所載,雖有些差異,而這裡無須加以考證。那個齋明原是加賀白山之社僧,最初跟隨義仲,後又投降平家。此人心術表里不一,雖不值得懷念,但其謀還是可取的。在和漢用火牛破勁敵者只有那裡的田單和這裡的齋明。而我也欲效其顰,想用火牛破戰車。田稅君,你今晚帶領十名有經驗的士兵,乘隱藏在枯蘆葦盪中的兩條快船去台城參見東翁稟報此事,從真間、國府台附近的莊客家中多征些牛來,將牛悄悄裝上船,明天晚間帶到這岡上來。今明晚我約莫好時間,下令大鳴金鼓,驚擾敵軍使之顧不得河灘那邊,以利於你的往復。」他說著掐指算算說:「今天是十二月六日,新月現在已經落了。明晚月亮在亥中落,那時夜黑便於潛行。聽說初八定正打算由水路去攻洲崎,這裡和行德口的敵軍都以那日為期,必然急於取勝。不知犬川和犬田那裡怎樣?都在這荒河岸邊,彼此也無暇照顧,我想他們是不會有差錯的。當務之急是火牛之事。此事已同犬飼商量過,並非我個人所想。天若亮了,則行動不便,要迅速行動,快!快!」他如此丁嚀囑咐後,現八接著說:「去國府台近郊征牛,雖不知牛有多少,但多多益善。明天只有一天,我們翹首以待。」他又這樣囑咐,直元等眾頭領都深感欽佩,急忙告辭回了自己的陣地。
且說田稅力助逸友,在當夜丑時三刻,帶領十名士兵乘上蘆葦盪中拴著的兩艘快船,悄悄赴國府台城。與此同時信乃和現八下令士兵突然敲起戰鼓,並齊聲吶喊,似乎要立即發動進攻。敵軍聞聲十分吃驚,互相吵嚷著說:「可憐的犬氏,軍糧絕了,想趁夜逃跑嗎?休想跑掉,將他們圍起來,一網打盡。」他們把戰車擺開,拔出太刀或手握著槍,高舉旗幟,箭彈齊發,連珠般地射了過來。可是對方只是虛張聲勢,過了片刻便無動靜。他們嘟噥著說:「原來他們出動晚了,一定是等到明晚再說。但那也是枉費心機。」便都撤回來想且睡一覺。這時對方又鳴起戰鼓和發出吶喊聲,如前次一樣。因此敵人這一夜覺沒睡成,也顧不得其他地方,直到天明。所以田稅逸友乘船渡河去國府台之事,敵軍一點兒也不知道。於是翌日敵軍又將三連車在岡下一字排開往上猛攻,信乃和現八毫不在乎,射來的箭彈由帷幕接住,對登上來的敵兵,則用弓箭、火槍,或居高臨下投石將其擊倒,幾乎沒有不被擊中的。所以這天敵軍的傷亡甚多。終日交戰,冬季日短,不覺又已黃昏。這日晚間信乃和現八約莫在逸友回來的時候,向士兵下令又作下山突圍之勢,如昨夜一樣,大肆擂鼓驚擾敵人。敵軍前次吃了虧雖不敢靠近,但也不敢鬆懈,各自堅守陣地,沒有發覺過河進岡的敵人。
且說田稅力助逸友這日夜間子時二刻從國府台回來,對信乃和現八稟告說,他昨夜順利地進了台城,立即向東六郎辰相告急,詳細稟報了需要牛之事。那邊日前接到現八派人押送去的俘虜盛實,義通公子十分喜悅,因此認為我方雖處於劣勢,但定會大獲全勝,很有信心。可是接著又聽說,敵軍如用巧妙製作的許多三連車在前邊開路,向五十四田推進,則其勢堅不可摧,即使二位犬士武勇也難以再次抵擋,所以上了文明岡,且避其銳氣。不僅如此,射箭的喊聲和槍聲晝夜都隔河聽得清清楚楚。就連軍糧掉到荒河中的不幸之事也傳到了那裡。所以義通和宿老以至下邊的頭領和士兵都十分擔心。立即召集眾人商量,有的說趁著黑夜去給岡上營寨送軍糧,不然就由公子帶領城內的所有士兵乘船去援助二犬士,與敵人決一雌雄。意見紛紛,莫衷一是。東辰相聽了說:「你等各抒己見,雖表現了義勇之心,然而敵軍有四萬大兵,再加上那駢馬三連車,不是以堅陣而能攻克的。明知是如虎生翼的勁敵,以我城五六千名士兵,去渡河攻擊,若弄巧成拙,則難免後悔莫及。莫如在明晚深夜,趁著夜黑去送軍糧,幸而山岡這邊是河岸,未被敵軍包圍,是個有利條件。我想八犬士都有護身寶珠,並有伏姬神女之冥助,縱然在危難中,也不會大敗。然而如長期隔著河對峙下去,則有如轍鮒之入枯魚之肆,誠為不明輕重緩急。先確定送糧的頭領吧。」於是他便吩咐真間井樅二郎和繼橋綿四郎,於明夜丑時三刻,用二三十隻大平底船載軍糧千包,精兵一千名,橫渡荒河,將軍糧送至岡上營寨。這日眾議便如此決定。然而就在這天夜間,田稅力助逸友做為信乃和現八的軍使,帶領十個士兵悄悄來到台城。逸友立即向東辰相稟報了信乃的計策,並說明急需要牛,辰相聽了很高興,立即慰勞了逸友和士兵們的辛苦,然後便將眾議之事和準備去送軍糧之事告訴他。義通公子聽到告急的消息,先是一驚,及至聽到信乃的計策又感到很喜悅,他說:「六郎,你就趕快解決他們的急需吧。」辰相領命退下後,次日拂曉便下令近郊的村長和莊客:「將每家的耕牛,今日徵集起來,速牽至城內,必有重賞。倘有隱藏不獻者,則嚴懲不貸。」他雖然不住地嚴令催促,可是到了傍晚,一頭牛也沒有牽來。四境的村長和鄉紳們一同進城來求見有司,他們戰戰兢兢地稟告說:「今晨突然接到命令徵用耕牛之事,小可等立即向每村傳達徵募,可是這一帶的莊客耕地或馱東西,都是用馬而不用牛。在上總雖然有很多牛,但因路遠趕不及用。請大人諒情予以寬恕。」他們異口同聲地如此陳述。辰相聽了嘟噥著說:「此事實非同小可。」他便把村長和鄉紳們找到中庭,親自詢問虛實,眾人的稟報與原報並無出入。他們陳述說:「用馬耕種雖是屈材用得不當,但從別處買牛索價比馬還貴,所以都不願用牛。」他們說的不假,辰相則束手無策不知如何是好。
稍過片刻辰相道:「除了牛之外有角的牲畜則是鹿和羊了。羊不是皇國之獸這裡沒有。有無為了遊樂而養大鹿的人家?」大家回答說沒有。其中箭斫河邊的一個村長,名喚多次兵衛,趨膝向前稟報說:「雖未聽說有養鹿的,但在我村卻有不少馴養大野豬的。野豬雖無角,但有長牙。您看能用嗎?」他一本正經地這樣稟報和詢問,辰相詫異地皺著眉說:「此事很稀奇,雖聽說在京都和鎌倉的茶館,有如同養異鳥一樣,養鹿供人觀賞的,而野豬是猛獸,不是人所能馴養的,他們養野豬定有緣故,能告訴我為何嗎?」他這樣一問,那人答道:「今年十月間有六十多頭很大的野豬,都捆著四個蹄子,被裝在獨木舟上,順水流至箭斫的摩利支天河岸,觀之者都很驚訝,有的嚷著說:『打死它』;也有的說:『不必殺死它。』『如果讓它上岸,將為害農田。』『那麼就把它們推開讓水沖走。』這時摩利支天堂的別當 (1) 名喚西妙的僧人,本性特別慈善,同在河岸觀看野豬,他說:『大家仔細看看,猛獸到了這般地步,也都眼睛噙著淚花,好似在乞求人們救它。不知各位知道否,聽昨日從安房來人說,近日在安房,國主進山打獵,那是罕見的仁君,雖然獵獲很多,但都是生擒,一頭也不許殺害。其中對為害百姓或破壞農田的豺狼、野豬和鹿等,便將它們裝上船,順流沖走,因此這些野豬說不定是國主放生的。先把一兩頭救上岸來,給它們點什麼吃的。』大家覺得他說得有道理,有三四個小伙子便把獨木舟拉過來拴住,然後救了兩三頭餓得奄奄一息的上岸,給它們解開四蹄。這時西妙從他的住處,拿來大麥飯糰子扔給它們,野豬搖著小尾巴,好似在叩謝,它們吃完了也不跑,把四隻蹄子一蜷,在那裡睡了。船上的野豬看著似乎很羨慕的樣子,用鼻子哼哼,幾次想站起來。西妙對野豬更加憐憫,他又對眾人說:『這兩三頭解開繩索也不跑,說明它們因為受到懲治已沒了害人之心。如不救剩下的那些,則不似國主那樣仁慈之心,而將被稱做是不慈不善之人。何況這裡是摩利支天神神社的所在地,說不定這是天神的垂憐,實非凡庸之所能猜測,望大家好好想想。』眾人同意他的意見,有十幾個強壯的小伙子,有的上船,有的在岸邊,很快把野豬都救上岸,總計有六十五頭。哪一頭都個大如牛犢,牙長一尺有餘,短的也有七八寸甚至八九寸。鬃毛在後脖子上豎著,實是可怕的猛獸,但對人很親近,如同小豬遇到了母豬。於是皆將其繩索解開,餵它們吃的,只那些大麥飯糰子不夠,又拿來黍子和稗子餵它們,似乎都吃得很滿意。又拉著它們想往船上裝,則皆都往後退不肯走。翌日想把它們牽著放到山裡去也毫不動彈。大家想原是由於摩利支天神的憐憫而讓它們來的,便不將它們轟走,而留在村里養著。」多次兵衛詳細地述說了這件奇事,辰相聽了感嘆不已,心裡想:「我君之仁心竟及於猛獸,仰望聖德實高不可瞻。昔日唐山姬周時,據說齊宣王曾提倡以羊易牛,但只限於祭祀,而這是以野豬代替火牛去燒毀敵軍之戰車。想那野豬牙長几乎及尺,今晚將火把綁在豬牙上,一定管用。真想不到會有此物,這定是我君仁義之洪福和伏姬之冥助,還有什麼可懷疑的。」他這樣尋思著便若無其事地對多次兵衛道:「用野豬代替牛雖然不定管用,但其大如犢,牙長及尺,可試試看。汝趕快回去將此事告知西妙,把野豬都趕來,快去!快去!」於是便派一百名士兵跟著多次兵衛去箭斫村。然後讓那些村長和鄉紳們回去,大家都高興地退下。
且說田稅逸友在隔壁房間聽到這件奇聞,喜不自禁;義通公子聽到辰相的稟奏,既吃驚而又振奮,於是便多備船隻,等待把野豬趕來。到了這天夜間亥中時分,那一百個士兵和多次兵衛與西妙趕著六十五頭野豬,回到城裡來,將事情的經過稟報辰相後,便把野豬趕到書院庭中請義通公子觀看。義通公子與在座的逸友、真間井和繼橋等頭領們出來一看,確實比聽說的還大,牙齒很長,而且與牛馬一樣馴順。義通公子和眾將都不住稱奇,感到有了把握。當下東辰相對多次兵衛和西妙等人說:「汝等聽著!用此物代替雖不知是否管用,但倘若用後立了功,他日定有恩賞,汝等回去吧。」大家歡歡喜喜地領命退下。義通公子回到裡間喚辰相前去面授旨意。辰相領命對逸友傳達說:「對今晚犬冢之計,那些野豬是否夠用,雖不得知,但公子考慮,打算讓真間井樅次郎和繼橋綿四郎為援軍頭領,授與他們精兵一千五百名,隨著送野豬的船,往岡上營寨送軍糧一千包,你看如何?」逸友答道:「此事信乃早已想到,他說如有此旨意,也要謝辭。因為當務之急是燒毀敵軍戰車。採用火攻之計如能取勝,敵軍之存糧則必歸我所有,所以不送亦可足用。如今若派兵增援運送軍糧,倘被敵軍知曉,會使火攻之計成為泡影。因此增派援軍和運糧都為時尚早。望先賜野豬,回去後信乃火攻之計如能成功,一定會火光沖天。請公子以此為暗號,帶領士兵乘舟前進,在文明岡插上我軍之大旗以助軍威。這樣無論犬士還是士兵,都一定奮勇十倍,必獲全勝。此非在下的愚見,而是信乃之所求,如蒙允許則至感幸甚。」辰相聽了他的請求,說道:「汝所說的我都明白了。那麼授與真間井樅二郎秋季和繼橋綿四郎喬梁精兵一百名,在船中相助。這樣既不違背公子的心意,又符合信乃的意見,可以兩全。」逸友聽了也就沒有二議。於是辰相同他去至義通身邊,將方才所議稟奏過後,退下來便吩咐給秋季和喬梁。他們同一百一十名士兵趕著六十五頭野豬,悄悄出城來到岸邊,將野豬裝進準備好的三四條快船上,人也一同上船劃到了對岸。這天晚間信乃又估計好時間,不住地驚擾敵人。敵軍慌忙防守陣地,無暇他顧,再加上山岡離岸邊很近,所以逸友進行得很順利,沒被敵軍發現。
且說田稅逸友讓秋季、喬梁和他們帶來的士兵暫且留在船上,他帶了原來十名士兵,悄悄回到岡上的大營,向信乃和現八簡要回稟了以上事情。他說沒有徵到牛而奇蹟般地得到六十五頭野豬;同時根據義通公子的安排,讓真間井和繼橋兩位頭領帶一百士兵押送野豬前來。現八和武者助聽了很高興,在旁邊聽著的手古內,俱教二和其他頭領也不住稱奇。當下信乃欣然對逸友說:「這樣的奇遇雖非頭一次,但求牛不得,卻不料得了許多老野豬,這豈是人力和人智所能及?為憐憫野豬而將其留在該地飼養的,摩利支天神社的別當西妙,和那加賀白山的社僧齋明,名字雖不同,而讀音頗相似。 (2) 這好像也是出於因果造化的自然安排,可以說是名詮自性。雖然如此,如無我兩位國主仁義之餘德和伏姬神女之冥助,又豈能有此妙用?」他說著往旁邊看看,現八點頭表示贊同,於是便撣撣身上的塵土,一同向著洲崎和富山的方向遙拜謝恩。他們默禱完畢,又對逸友進行慰勞,然後說:「我的緊急計策想不到竟用火豬代替火牛,此事都是你的功勞。但是如不抓緊時間,天亮後就難以用計了。你趕快去把護送野豬的頭領真間井、繼橋及帶領的人叫來,速做準備。」逸友領命下岡去至岸邊,告訴秋季和喬梁,讓其士兵拉著野豬一同回來。信乃和現八對秋季和喬梁今晚來助戰表示慰勞後,一同觀看野豬,確有六十五頭,體大牙長很馴順,都認為是打敗敵人的奇物,所以異常高興。直元、手古內、俱教二等和有暇的老兵都到篝火下邊來觀看野豬,驚嘆地稱讚:「真是神仙的造化。」當下現八說道:「凡有角之獸能有力量頂人的只有牛和羊。鹿之角比牛長,並有叉,所以似乎最適合往角上綁火把,然而它生性怕人,無頂人的勇氣,即使將它放入敵陣中也一定驚慌地跑出來,如何能夠燒毀戰車?野豬雖然沒角,但牙長可代替角。況且它很勇猛,在負傷時更是勇猛十倍,不擇對手的狂奔亂咬,所以獵戶都難以制服它。因此將匹夫之勇士說成是野豬武夫。以此推想它今晚的作用將勝過牛。實在難得。」大家聽了他的誇獎都說:「言之有理。」信乃聽了只是點頭,他面帶笑容地把臉轉過來,離開凳子端然地對那群野豬說:「如是畜生,我想爾等定是在安房被獵獲,由於我君的仁慈而將爾等裝在木舟上漂流到此地。然後又因西妙等的仁慈,才得以不死。如今既助我們戰鬥,則將被放入敵軍陣地,有的會被敵軍打死,有的也可能同被火焚,即將喪生於此地。這大概是為了報答仁君的不殺之恩,爾等戰功實勝於勇士,將永遠載之於史冊,希共勉之。」他這樣一說,野豬好似聽懂了,睜開眼睛看看,並好似點頭表示願意去的樣子。為了部署兵力,信乃對現八說:「不知犬飼你怎麼想?敵軍在岡下三面包圍。其正面是顯定,左右是滸我將軍〔指成氏〕 和憲房。其中滸我將軍是你的舊君,同時也是我父大冢匠作的主君一方的。如今即使成了國主的仇敵,我也不願與之交戰立功。你之意見如何?」現八聽了答道:「誠如你所說的。你是防禦正使,請對付山內的人馬。我準備擊敗其子。讓杉倉和田稅去對付滸我將軍,這樣便彼此都不會有顧慮了。」信乃對他的意見沒有異議,便急忙把闊鷲手古內和振照俱教二叫至身邊道:「汝等同帶五百士兵防守營寨。我施行火攻濃煙升起後,公子將出擊,在此處插起我軍大旗。那時汝等就跟著公子的人馬行動,一切聽從東翁指揮。」他如此吩咐完畢,又向左右看了看秋季和喬梁說:「你們是奉公子之命護送野豬的頭領,跟著哪一隊都行,須同為國主盡忠。」秋季和喬梁聽了很高興,他們請求跟隨防禦使的隊伍進攻。
當下信乃讓士兵喚馬夫來說:「把我從安房牽來的犬江親兵衛的愛馬青海波餵足草料,趕快牽來。快去!快去!」然後他又對現八說:「你早就曉得,那青海波是老國主以前賜給親兵衛的一匹東國駿馬。然而親兵衛自秋天出使京師至今未歸,未能參加這次大戰,一定深感遺憾。我想即使他的馬能夠同來馳騁疆場,也定會使他滿意。所以日前在出征時,便將此意告知管馬廄的,而把它牽到了這裡來。不僅為此,親兵衛之父義士山林房八殺身成仁,是我再生的恩人。六年前的夏天,在行德的古那屋,當他彌留之際,我曾如此發過誓。因此我將房八的血衣從那時起就一直藏在我身邊,多年來在艱苦的歲月中也未曾丟下過,不料發生了這次戰役。我雖不肖,卻身受防禦使的重任,於此地對敵,想在此時將他的義名顯之於世,以報其救命之洪恩於萬一。現有用其血衣縫的防箭袋在此。防箭袋寫作『母衣』,把如同生母的舊恩背在背上去與敵人交鋒,則一身而有二名,同時又乘了親兵衛之馬,實是身兼三職之重任。此乃出於不得已的仗義之舉。然而前天的戰鬥只是想試探敵軍之強弱,還未正式與敵軍對陣。所以那一天未乘犬江之馬,也沒帶上用山林血衣所做的防箭袋。而今日是兩家一決雌雄之戰。或我計成功,使敵軍的三個主將就擒,或我計失敗被敵軍斬殺,此乃二者必居其一的大決鬥,所以想跨那匹戰馬並背著這個防箭袋去殺敗敵軍。你請看!」他傾吐了衷腸後,把讓士兵拿著的防箭袋打開給現八看。現八聽著不勝感嘆,直元和逸友等眾頭領也一同就著篝火,仔細看了那個防箭袋。現八認得確是那時信乃在病中所穿的夏衣,上邊塗滿了房八的鮮血,經過六年至今顏色還沒變,而用它做了這個防箭袋。再定睛細看,在防箭袋的中央寫著四行二十八個大字:里見八犬士之一、犬江親兵衛金碗宿禰仁先人、義士山林房八之遺物。對信乃這種忠誠用心,直元、逸友、秋季、喬梁、手古內、俱教二等,不管是否知道當時的情景,都無不深受感動。其中現八肅然對信乃說:「在那行德的旅店,與你一起嘗到這個苦難的只有我和犬田。雖六年如一日悼念山林為俠義而死,而眼前正是報恩之時,你的忠信之至,我實莫能及。」他不住地讚譽。這時那兩個馬夫驚惶失措地跑來跪下,戰戰兢兢地對信乃稟報說:「剛才您吩咐將那青海波牽來,到馬廄去一看,那馬不在那裡,小的等十分驚訝,問在四下歇息的士兵,大家都說不知道,去向不明。小的等便在營中到處去找,均未見蹤影。小的等想那馬難道是脫韁跑到敵營中去了麼?不然便是自家有了偷兒,偷出去賣給他鄉人了。不管怎樣小的等都有罪。但是這裡無壕也無牆,露營禦敵,自然有防備不到之處,請大人饒恕。」他們一同這樣地賠罪。現八和眾頭領在旁聽著說:「這還了得!」都嚇得目瞪口呆,啞口不語。信乃強壓住震驚的神色,愀然看了看現八說:「犬飼,你看怎麼辦?我因思念親兵衛才將青海波牽到這營寨中來,不然哪會擔這份憂,真是後悔莫及。然而出擊之事萬分火急,不久即將天明。且先騎著我的馬去迎敵,如能取勝,改日再設法去尋找青海波的下落。士兵們即使吃飽了飯,也不要忘記帶上乾糧。真間井和繼橋兩位頭領,趕快吩咐你們手下的兵,給野豬的牙上綁好火把。」他接著又詳細做了其他部署。現八同意他的安排,沒有他議。於是各自領命退下。中軍是犬冢信乃和副將真間井秋季,帶領一千五百名雄兵,牽著二十五頭野豬。左右兩隊:一隊是犬飼現八和副將繼橋喬梁;另一隊是杉倉直元和田稅逸友二將。兩隊雄兵三千名,各分帶一千五百名和二十頭野豬,都在牙上綁了火把。還有潤鷲手古內和振照俱教二同五百名士兵留守岡上的營寨,一同敲起戰鼓,齊聲吶喊,為自家軍助威。
且說信乃的馬夫丟失了名馬青海波,幸而未被深究,饒恕了他們的罪過,十分高興,把信乃的坐騎、灰色帶圓斑紋的馬,備好雲珠鞍牽了過來。信乃背著箭囊,並掛著個血染的防箭袋,手裡拿著重藤弓,與現八、直元、逸友、秋季、喬梁等分別跨上了馬。這兩位防禦使和四位頭領,都是身穿鎧甲、腰挎太刀、繫著護肩和護腿,打扮得格外威武,就不細表了。他們兵分三路,各帶一千五百名士兵在馬前馬後跟隨,把綁著的野豬在前面牽著。天尚未明,寒星閃閃,他們把在樹間拉的帷幕砍掉後,便把所有的火豬都放到岡下的敵營中去,無異於脫兔,迅猛異常。人畜好似一心,野豬對眼前的數萬敵軍毫不畏懼,立即鑽到前面設防的戰車下面。在它們跑出來時,牙上綁著的火把已把戰車點燃,敵陣猛然起火,畢竟這日的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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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別當是管轄大寺院或神宮的僧官之一。
(2) 齋明讀做:「さいめい」,西妙讀做「さいみやう」比較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