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六四回 殘兵奪刃賣窮君 水軍寄艦載敗將
再說犬田小文吾悌順,與敵軍的頭號猛將上水和四郎束三走馬對棒,沒有他人助戰。但束三終於臂力不支,不住地大聲驚叫,岌岌可危,所以又從敵陣跑出一員騎馬的武士。只見這個大漢不亞於束三,蚺眼虎鬚,身材魁偉,面孔黝黑。他身著黑色革綴鎧甲,腰挎三尺太刀,手持大斧,相貌兇猛,扎了一條銀色的頭巾,故意未戴頭盔。這個猛漢打馬上前,高聲喊道:「上水,你去歇歇,我來替你。今番要讓東西的千士萬卒,看看我赤熊如牛太猛勢的本事。」他打馬過來,對著小文吾揮斧便砍。犬田小文吾雖左右受敵,但毫不畏懼。左擋右擊,砍過來接住,接住後再回擊,神出鬼沒,身手不凡。他使的那根木棒,在空中來去飄忽,使人眼花繚亂。戰鬥方酣,雙方的士兵都看得如醉如痴。上水和四郎得到一雄之助,又鼓起了氣力,二人從兩邊夾擊。小文吾雖然左右受敵,卻愈發精神抖擻,鬥志昂揚,誰能抵擋?唐山三國時冀州刺史袁紹手下勇敵萬夫的猛將顏良、文丑與關雲長之戰也不過如此,其激戰之情景實難以言傳。犬田小文吾力戰兩個勁敵,二人疲憊不堪招數都出現破綻。小文吾見有機可趁,便大喝一聲一棒打去,束三招架不住,正中頂門,連盔和頭被打得粉碎,慘叫一聲跌下馬去。就在這時,小文吾的木棒也從中間折斷。他手疾眼快抓住了束三的鐵棒末梢,沒讓它落在地上,拿到自己手中。幾乎與此同時赤熊猛勢喊聲:「殺死同伴兒的仇人,休得逃走!」舉起手中的大斧向小文吾劈去。在此千鈞一髮之際,小文吾在馬上閃身躲過,猛勢的斧頭正砍到小文吾座騎的馬鬃上,馬頸被砍斷。說時遲那時快,小文吾在座騎將要倒下的當兒,飛身跳上了束三丟下的馬,揮動那八角鐵棒,擊中了赤熊如牛太猛勢的右肩。猛勢的肩骨被擊斷,手中板斧落下,人馬一同倒在地上斷了氣。犬田此番壯舉,使敵我雙方都十分震驚,無不感到驚心動魄。
犬川莊助立即揮動令旗,下令進攻。戰機難得,將士們個個奮勇當先,自登桐山八郎、滿呂復五郎、再太郎和安西就介,直至士兵,以排山倒海之勢,爭先恐後揮動手中槍,頭也不回地向敵陣衝殺過去,其勢何人敢擋?敵軍因被小文吾殺死了萬夫不擋的猛將上水和四郎和赤熊如牛太,勢頭受挫,都茫然不知所措,驚慌混亂,開始潰退。這一仗敗勢已定,大將自胤和原胤也挽回不了敗局,徒想呼喚士兵回來,但已無濟於事。潰退的士兵沖亂了後軍,朝良和憲重自然也制止不住,終於全面潰散。
里見的二犬士沒有遠逐逃敵,追不多遠便將士兵召喚回來,把人馬集聚在五本松,占據了敵人拋棄的營寨。論這次戰鬥的軍功,登桐山八、滿呂父子、安西就介等和其他人都有不少俘獲,但誰也不及犬田的軍功卓著,是他擊斃了那兩個勇士,使二萬五六千名敵兵魂飛膽戰。莊助不勝讚嘆,對小文吾說:「你今日之舉,真乃和漢罕見。以自家六七千人的少數兵力,把敵人二萬五千多人的大軍,一鼓勁兒殺敗都是靠你一人之力。此雖我不能及,但你身為我軍上將,就沒想到為士兵而自愛,以期奪取最終的勝利嗎?如此縱然有功,也只是匹夫之勇。你不讓士卒去戰那兩個勁敵,實在太冒險啦!那時倘若敵陣放箭,你將無法防禦。這雖好似孔子門前賣文章,唯願聊述愚意,以為後事之戒。」他如此據理諫言,小文吾聽了口佩心服地說:「你的指教確有道理。我並非沒有想到此處,但那上水和四郎和赤熊如牛太是四方有名的猛將,將衡和村禽被他斬殺,良干也很危險。敵人若得勝,今日之戰則勝負莫測。因此我不得已才盡一臂之力。雖並非為顯示武藝,圖別人誇獎,也非好逞匹夫之勇,但你之諫言價值千金,足以使我知道了錯誤。前在今井之戰中,你沒有控制住殺戮,並且只顧追趕將衡,沒有想到敵人大軍的進攻,因而自認過錯,貶為副將。我推辭不過才忝居了正使的上座。在今日的戰鬥中,我輕身冒險,且動了殺戮,錯誤比你加倍,已擅自違背了國主的本意。所以從今日起還是把上座歸還給你。」說罷他又坐到了原來的副將席上。莊助推辭了一會兒,爭不過理去,只好勉從其意,又換過來做了正使。他們如此謙遜辭讓,有義有禮,無不認為是人所不及的美談。其中登桐良干悄悄對滿呂重時評論這兩位勇士說:「犬田之力勝過其他諸犬士,但武勇有餘而智謀不足。犬川饒有智謀,武勇雖與犬田不相上下,但膂力尚趕不上犬田。國主實乃善於用人的帥才,所以用田和川二犬做正副二將,二者取長補短,配備得當。而那二犬士又不自居其位,互相間或以己之小過謙讓正將之席,或再將正將之席退讓回去,以其褒貶曉諭士卒,實是忠臣本色。且犬川和犬田因為動殺伐,違背了國主之本意,所以都認過自貶,但全都取得了勝利。世人鮮有不掩蓋自己錯誤者,而他們卻以己之無過為過,自貶自責,這種情操實是難能可貴。我想犬田今日明知此舉是匹夫之勇,只為藉機把正將之位還給犬川,才這樣做的。」重時很佩服他的評論,讚不絕口地說:「此實乃難得之宏論,說得對!說得對!」
閒話休提,且說次日〔十二月初七〕 清晨,犬川莊助與犬田小文吾同在五本松營寨,先派探馬去刺探敵軍的行止。過了些時,探馬回來稟報:「敵軍背靠兩國河在南本所安營。其兵力不次於當初,仍有二萬四五千人。」莊助聽了,與小文吾商量完畢,便召集登桐山八郎、滿呂復五郎等眾武士道:「敵軍雖然昨日慘敗,但未傷多少士兵,所以仍將布掎角之勢。想敵軍兩名大將帶領二萬五六千人的大軍,我方與他相比,尚不足三分之一。如欲以寡勝眾,莫過於出奇兵。敵人歇息一天人馬,明日必來進攻。因此明日之戰一定要分散敵人之兵力,使之難獲其圖,自胤和朝良便可就擒。登桐山帶領五百名士兵即刻回今井寨,將我之計傳告那裡的頭領朝經和俊故,讓他們帶領手下人馬明天拂曉去墨田河,做準備渡河之勢。其計策是如此這般。」他悄悄吩咐後,小文吾也說:「我留下守妙見島的士兵有三四百人。如今那裡已不需要,令其迅速放火將營寨燒掉,前來把守今井寨。現在守今井寨的士兵跟隨朝經和俊故去墨田河足矣。這樣把守妙見島的那三四百名士兵也撥給你,你就有八九百名士兵了。兵貴神速,要立即動身。」良干欣然領命急忙退下,也來不及等待跟隨的士兵,便說聲:「你等要儘快跟上。」說罷跨馬揚鞭,往今井寨奔去。
卻說敵軍戰敗後,在南本所豎起旗幟,等待失散的敗兵,不多久便聚集在一起,兵力不減於起初,暫且將息。次日〔十二月初七〕 ,兩位大將朝良和自胤便召集憲重和胤久等老臣和頭領,徵詢再戰的意見。大石憲重說:「請恕臣直言,昨天的戰鬥因千葉將軍自恃我方的優勢和上水、赤熊的驍勇而疏忽大意,才慘遭敗績。然幸而士兵傷亡不多,敗而如故。所以明天的戰鬥一定要由我家做前鋒,以便雪前次之恥。」他得意洋洋地發表了意見,自胤自感羞愧低頭不語。朝良聽了說:「石見之見甚是。明日是十二月初八,已到了早已商定的老管領定正由水路進攻安房稻村城之期。這裡連個小城都攻不破,水陸的戰鬥不能協調,他日我將何顏以見老管領?所以明日我一定做前鋒,取下那二犬士的首級。現在要妥善進行部署。」憲重沒有異議,說:「臣遵命。敵人雖然兵力不多,但也要小心。今晚先派細作到那裡去窺探虛實,同時明日要以奇兵捉拿二犬士。人馬可如此這般進行部署。」朝良點頭,即從其議。次日清晨,敵軍統帥扇谷五郎丸朝良親為前鋒,由帶兵頭領入間九郎佑啟、松山五六郎尚永為先鋒,並由萬戶月十字行益為副將。另外派宿尻城戶介建隆帶領一千精兵埋伏在五本松這邊的深林里,待戰鬥正酣時從側面插入,所以他們今日午夜要提前去往那裡。此外千葉介自胤和原胤久為後軍,朝良和憲重為前鋒,總兵力二萬五千餘騎。十二月初八拂曉,將待出發時,昨夜大石憲重派去打探敵情的細作回來稟報說:「里見的二犬士義任和悌順,為了奪取千葉將軍的石濱城,將一萬餘騎分做兩隊,小文吾悌順想從柳島渡墨田河攻打石濱城。還有莊助義任帶領五千雄兵,還在五本松。不僅如此,當地民眾都已順從里見,想加入二犬士隊伍的人不少。另外據當地人說,千葉孝胤已加入里見那邊,不日即將出兵。如不在敵軍增強兵力之前急速將其擊敗,日後則難以對付。」朝良和憲重聽了十分吃驚,立即派人告訴了自胤。自胤也很驚訝,親自來朝良營寨說:「如按探馬所說,敵人之部署將使我處於困境。石濱城有我的家眷,我幼兒亦在那裡,倘有萬一則悔之晚矣。關於孝胤之事只有風聲,想他尚未出兵。在此地的鄉士、凶民尚未參加敵軍之前,我想去擊敗柳島之敵。但我的人馬不多,請借一部分士兵給我。」他言語急促地提出了這個請求。朝良和憲重沒有異議,回答說:「可以。」於是便授與扇谷的頭領引船綱一郎師範七千雄兵。自胤想多多益善,便又請求將囚禁在營中的澀谷柿八郎足脫等一百一十餘名相馬郡領將常的人馬赦免,歸他帶領,朝良也允其所請。這些人再加上自胤的人馬和增援的野武士以及水上和五郎與赤熊如牛太的遺兵,大約有一萬多人,自胤將其分做兩隊,以原胤久為後隊。於是千葉介自胤帶領一萬多士兵,親自為前鋒,策馬奔柳島而去。
再說加入里見那邊的盾持兼杖朝經和大樟村主俊故,昨日受了犬川莊助的計策,次日清晨帶領兩隊人馬一千四五百人,直奔墨田河邊。途中來到小梅、三匝田附近時,被自胤從遠處看到,說:「那必是里見的人馬,想渡過墨田河去攻我城。敵人兵少,趕快前去都將他們擊斃。」他用鞭子指著,策馬前進。後面騎馬和步行的武士都不甘落後,一同衝上前去。這時,朝經和俊故由於事先已料到,所以看著敵人衝上來說:「看敵人的旗幟有月星的家徽,不問可知是千葉的人馬。犬川大人所料果然不錯,士兵們,趕快做好準備。」他這樣一喊,士兵們便一同對著敵軍槍彈和箭只齊發,不使敵軍靠近。當下千葉自胤的先鋒,引船綱一郎師範,將一千餘士兵擺成人字隊形,拿起盾牌冒著槍箭射擊,繼續往前沖,勢不可擋。自胤也在馬上揮動令旗,嚴厲地下令:「此刻不雪前恥,更待何時?前進!前進!」於是他所帶領的五六千士兵個個奮勇當先,沖了過來。朝經和俊故仗著前面是泥濘的稻田,背後是密林,敵人難以接近,便盡力放槍放箭,雖然射倒不少敵人,但敵兵人多勢重,難以抵擋,終於全軍潰退。
就在這時,里見的伏兵從三匝田西方的一片枯蘆葦中,忽然連續放槍,擊倒和擊傷了不少千葉的士兵。這隊伏兵的頭領、登桐山八郎良干,帶領近千名雄兵從自胤的背後喊殺沖了過來,此刻千葉軍腹背受敵,已稱不得優勢,自胤和師範都抵擋不住,一同往後撤。後隊的原胤久見此光景,忙讓士兵前進,向敵人開槍射擊,把自以為已取勝的敵人擊散。自胤和師範得到後軍之助,為不使前後之敵得到喘息機會,便與之短兵相接交起手來。這時忽然左右的枯蘆葦中又燃起烈火,煙中出現的不是別人,正是犬田小文吾悌順。他帶領一千多士兵從原胤久的隊伍中間插了進來,一人當千所向無敵,如入無人之境。轉瞬間殺退了敵軍。另外良干、朝經、俊故也都與士兵一起奮勇殺敵,無不奮勇搏鬥。晨風猛烈,樹木、荒草都燃起烈火,擋住了敵軍退路。火花飛落到千葉軍中,士兵們慌了神,有的被殺死,有的被燒死或熏倒,其餘的都落荒逃走,胤久和師範是否死在亂軍之中無人得知。其中相馬將常的殘兵澀谷柿八郎足脫等一百多人,這天早晨剛被從獄中赦出來,帶到了戰場,但由於他們仍懷恨自胤,從開始就沒認真打仗。他們預先悄悄商量說:「千葉將軍憑血氣之勇,不饒恕敗兵,因此將常大人不回大營早已逃跑。我們愚蠢地回到營來,竟被殘酷下獄。雖被突然赦免參加了今天的戰鬥,倘若再戰敗,主君又一發火,一定還會被砍頭。此番如果戰敗就逃奔他鄉。」他們商量已定,現已兵敗,所以便多數早已逃跑,沒被敵人放火纏住。只有柿八足脫和其他五六個人跑晚了,被兵火擋住了去路。他們沒有辦法,只得在背風的樹蔭下,用些濕稻草蓋上,等待敵人撤退再作他計。
卻說千葉介自胤兵敗後,身邊的近臣已四處逃散,他知道難以倖免,就殺死和趕走幾名衝過來的士兵,在個小山岡下了馬,想坐下剖腹。在背後偷看的澀谷足脫笑著說:「這是個奇貨。」與那五六個人竊竊私語,立即產生了叛逆之心說:「我們且將這個敗將捉住,然後去投降里見領功。」他們商量好了便悄悄上前。自胤哪裡知道,他把鎧甲丟在草地上,拔出短刀待往肚子刺去,就在這時足脫等「哇呀」一聲喊著過去將他捉住,奪下刀按倒,把手背過去緊緊捆住。這時犬田小文吾悌順已獲全勝,熄滅兵火,在小梅的一座廟前插上旗幟和馬標,集合士兵。盾持朝經和大樟俊故,雖然殺了千葉的先鋒引船綱一郎師範,但因不得已動了殺伐,有違國主之本意,所以不想梟敵首提回去報功。登桐良干也射翻了兩三員千葉的將領,但也放在那裡沒取其首級,無意中卻發現原播磨介胤久周身受了十四五處傷,躺臥在枯蘆葦中。他便讓士兵將胤久放在個大盾牌上抬了回去,向犬田稟報了此事。小文吾可憐胤久為主盡忠,英勇奮戰,拿出準備的膏藥,讓人給他包紮刀傷。再說澀谷柿八郎足脫與其手下的五六個人,生擒了自胤,將他帶來向犬田小文吾稟報說:「我們是相馬將常的殘兵,深恨自胤的非法亂政,想投降貴軍效忠里見將軍。」他們阿諛獻媚地詳細稟報後一同請功,小文吾聽了既歡喜又有氣,先讓朝經把自胤接過來,讓他坐在皮褥子上,然後看看良干說:「這足脫等是逆賊,都將他們捆起來。」良干領命立即與手下士兵一同起身,跑上去把驚慌失措的足脫等都捆了起來。澀谷柿八郎足脫和他手下的幾個人驚慌地大聲說:「我等何罪之有?我們是想效忠里見將軍才生擒了我軍的大將送來。今天我們立了頭等功,即使沒有賞祿,也不該將我等捉拿。」小文吾沒等他們說完,便瞪著眼睛厲聲說:「大膽的歹徒!汝等不是相馬郡領將常的手下嗎?我聽說相馬將常是自胤的親戚,乃千葉的家臣。汝等侍奉將常,則是自胤的陪臣。縱然自胤不仁,爾等心中懷恨,也該從戰場脫身去尋找故主,才是本份。可是爾等如今見其兵敗,便無情地侵犯此君,以賣功求榮。此無異於弒君。在經典中有云:君雖不君,而臣不能不臣;父即使不父,子也不能不子。我君里見將軍以仁義為懷,我們也不好殺伐,然而此事是可忍,則孰不可忍!士兵們,快將他們拉出去斬了。」他嚴肅下令,良乾的手下領命將足脫等推出去,全都斬首,將首級拿給自胤看過。
當下犬田小文吾親自給自胤鬆了綁,恭敬地請到上座,跪下說:「想不到今天在這裡參見,算來已有六年了。在下當時流浪到淺草野路附近,不料邂逅大人。但由於馬加大記常武娼嫉奸詐,我如同籠中之鳥被囚禁在他的別院,實不堪楚囚之恨。當時由於得到未曾見過面而有共同因果的盟兄弟犬阪毛野胤智報仇之便,共同從那裡逃脫,奉與之前世有緣的里見將軍之召,來此尚且不久,以至於今日。因此如果是你我私人之再會,我可以將您悄悄放回石濱。怎奈現在防禦的重任在身,不能以輕率的情義,而忽略重如泰山之君命。就請暫且同去安房。君與我有一介舊恩,怎能毫無情面?更何況我君里見將軍是仁者,必以賓客之禮相迎,請您放心。」他深明大義地進行安慰,自胤更加感到羞愧,惘然半晌才答道:「你說得很在理兒。我作為一方之將,遭受逆徒之辱,想到我的非德,未能得死深感遺憾。此乃命運之所致,就請你設法關照了。」他說著嗟嘆不已。當下小文吾命令士兵,向寺僧借兩頂轎子,讓人將自胤和胤久扶入轎中,然後喚良幹道:「你將這兩位君臣帶回今井寨,讓士兵留意看守。胤久傷重,到那裡找醫生把傷口縫上,要妥善給以治療。」他詳細吩咐後,良干領命,讓八個士兵抬著那兩頂轎子,並由士兵押著,急忙向今井寨而去。小文吾仍舊留在寺前,立即喚執事僧前來,問這座廟的名字,僧人答道:「此山乃禪宗,名叫他生山一樹寺。」小文吾聽了說:「那麼有一事相求。我是里見的防禦副使、犬田小文吾悌順。約莫今天的戰鬥敵方陣亡者甚多。我家也有傷亡,應一同哀悼。請貴僧轉告住持,雇當地人夫把屍體都葬在貴寺。此事本當請住持來面談,並找來地方的村長吩咐,但因大敵當前,不得不立即出發,請予以轉達。關於埋葬的費用,他日再付,這一點也請放心。」他說著取出文房四寶,寫一紙契據交給了僧人,然後離開凳子跨上牽過來的戰馬,朝經、俊故和士兵列著整齊的隊伍,人人奮勇地去增援犬川以擊敗朝良。
話分兩頭,這一天犬川莊助把五千士兵分做三隊,還留在五本松的營中。在旭日東升之時,他們出營一百多米列陣,等待敵軍的到來。莊助在馬上往前看看,喚滿呂重時道:「你注意到沒有,前邊的左右密林是一虛一實。因為右邊的密林有群鳥囀叫;而左邊的密林不見鳥飛。熟視之似乎有殺氣。我想左邊必有敵人之伏兵。因此今天在交鋒前,雙方放箭時,敵軍如佯裝逃走,我親自去追,你不要管逃跑之敵,衝進左邊的密林必有收穫。」重時聽了記在心裡,帶領八九百士兵,作為左隊。且說敵軍統帥扇谷朝良,這天早晨分一萬餘騎給千葉自胤去攻打墨田河的敵人,因冬季天短,又商議了一陣軍事部署,已是巳牌時候。朝良著急地想:「如此地的百姓聽說千葉孝胤加入了里見的一邊,都背叛我的話,事將遇到困難。一定要在他們還未加入敵人一邊之前,趕快消滅犬士。」於是他便命令先鋒入間九郎佑啟和松山五六郎時永以及萬戶月十字七行益等,讓各隊人馬出發。當佑啟、時永、行益到達五本松後,想放槍箭打亂敵人以便進攻。可是犬川的先鋒滿呂再太郎和安西就介雖然年少,卻毫不驚慌,一同遵守義任的指教,鼓勵士兵行動要機動靈活,合而分、分而再合,雖未學過諸葛的八陣和鞍馬八流 (1) ,卻好似深得其要領。不僅如此,他們還在老兵和勇士們的幫助之下,不斷向敵人挑戰。敵軍為了誘其深入,按照憲重預定之計,故意敗走。信重和景重自不用說,莊助也跟著緊追不放。滿呂重時卻對逃跑的敵人連一眼都不看,帶領他的九百名士兵,喊著殺聲衝到左邊的密林中,連續放槍驅逐敵人。敵人的伏兵剛想衝出去,卻遭到突然襲擊,不知是怎麼回事,驚慌失措,亂做一團,無心交鋒,有的被槍彈擊倒,有的絆在樹根上摔倒,被自己的刀劍刺傷。伏兵頭領宿尻城戶介建隆逃至大路,恰好遇到里見的先鋒,他們前後受敵,士兵更加混亂,紛紛逃走。復五郎重時領著士兵追了出來,正來在敵軍大將與犬川莊助交戰處的背後。
卻說朝良和憲重設下的伏兵沒有起到作用,開始是佯敗,而後竟變成了真敗,處境十分危險,憲重稍微收拾了一下武裝,欲與敵人親自交鋒,決一死戰。朝良也盡最大的努力,在馬上四處亂闖,有靠近的敵人便將其射倒,他身邊的近侍在前面擋著,以免主君中箭。他們雖拚命交戰,然而敵人是有名的犬士之一,文武雙全的防禦使,誰跑得了?在主客之勢已經顛倒,進攻之軍難以抵擋之際,滿呂復五郎重時追趕伏兵,從密林中抄捷徑跑到了敵軍的背後,丟下逃跑的伏兵,帶領九百多名士兵,從已經疲勞的敵軍背後夾擊。而朝良和憲重,士兵多數逃跑,就如同秋風過後的樹枝,士兵已所剩無幾,朝良好歹殺開一條血路,往兩國河邊逃走。可是莊助猶窮追不捨,讓麻呂和安西前進擋住敵人。這時逃跑的敵人伏兵宿尻城戶介建隆帶領其一千多名士兵回到這裡來,想雪方才之恥,加入了憲重的隊伍,協同奮戰,因此增加些力量。大石憲重、入間九郎、松山五六、萬戶月十字七等,都想讓朝良逃走,便鼓勵殘兵一齊誓死奮戰。這時敵軍的大將五郎丸朝良,僅有八九個近侍跟隨在坐騎的左右,逃至兩國河邊。但不知是什麼人把架設的浮橋破壞被水沖走,又無一艘船隻,朝良與近侍都吃驚地停住馬往四下眺望。但見從淺草河那邊來了兩支人馬。這不是別人,正是犬田的兩個先鋒盾持兼杖朝經和大樟村主俊故。他們在從小梅撤來的途中,就聽到這裡的敵軍被打敗,為了不使逃敵漏網,便向河邊趕來。他們的人馬一千四五百名,同往前看,見兩國河好似有主僕騎馬和步行的武士八九個人,想找船渡河。他們心想:「那必是兵敗逃跑的武士,這可有了好獲物。」他們便一直追來,其勢猶如餓虎遇到了兔子。朝良主僕大吃一驚,心想既難以倖免,則莫如決一死戰,便調轉馬頭等待敵人到來。這時忽然從東方相距二三百米的田中茂林里,出現一支人馬,也有一千五百餘騎,其主將的馬前飄揚著有箭羽家徽的旗幟,寫著「越北片貝軍代稻戶津衛由充」的文字,所以朝良主僕笑著說:「又得活命了。」他們頓時感到高興而又振奮。朝經和俊故也看到了那旗幟上的文字,說:「曾聽說由充是犬川和犬田的恩人。我們不是私人相遇,而是為主君戰鬥,即使是由充也不能放過。士兵們,前進!」士兵們競相向前沖。由充的先鋒妻有復六、荻野井三郎,也命令士兵前進,兩軍激烈地交起鋒來。稻戶由充登時在馬上高聲喊道:「喂!扇谷的人們請聽著。在下前曾因故暫且撤兵,療養風寒之疾,果然在公子危急之際得以前來救駕。在東南方河邊有船,把這裡的敵人交給我們,你們趕快同公子〔指朝良〕 去深川海邊找船逃走。快!快!」他雖然這樣喊,朝良也不願獨自逃脫,說:「怎能那樣做?士兵們跟我來!」他打馬向前沖入由充隊伍中,合力戰鬥。
再說滿呂復五郎重時,已戰勝了大石憲重率領的敵兵,為了繼續追殺朝良,帶領九百名士兵找到這裡來。遙遙望見朝經和俊故的士兵與稻戶津衛由充的人馬鏖戰正酣。他沒有直接前進,卻騎馬繞至由充軍的背後,開槍射箭,勢如破竹。由充驚慌,防後邊則前邊受敵;對付前面之敵則背後受到攻擊。士兵們腹背受敵嚇破了膽,許多掉到河裡,傷亡甚眾,另外在亂軍中逃跑的也不少。由充憮然嗟嘆道:「我早就料到兵敗,所以已有陣亡的決心。然而又何必急於求死呢?我如不救出此君,他日太夫人必然十分悲痛。莫如趕快離開這裡去尋找渡口。」他把心裡所想的告訴朝良,勸他不要莽撞,然後讓妻有復六和荻野井三郎率領殘兵進行抵擋。出於無奈由充與朝良只二騎沿河而逃去尋找渡口。他們還沒走多遠,東邊忽然來了一隊敵人,不是別人,而是犬田小文吾悌順。他帶領一千二三百名精兵,身先士卒騎馬跑過來,高聲喊道:「那邊來的可是敵軍大將朝良公子嗎?我是里見的防禦使犬田小文吾金碗悌順。你們主僕人困馬乏,往哪裡逃走?那邊無路,還是回去決一勝負吧!」他們二人吃驚地回頭觀看,稻戶津衛由充立即調轉馬頭,遠對小文吾說:「久違了,犬田大人!你大概認識我是北越的由充吧。我如今既與你動了干戈,戰死沙場乃我之所願。怎奈我所陪伴的這位公子〔指朝良〕 是我家箙太夫人的外孫,他若與我同被你殺害,我對你的舊恩反成新仇,這恐非你我之所願。你如不忘前情,請寬讓一步如何?」小文吾聽他如此請求,駐馬答道:「這就不必說了,聽說往日犬川莊助為報恩而退避三舍,我很羨慕。今在此相遇,豈能恩將仇報。想起昔日必死之難,都是由於您的再生之恩,我如今才做了防禦使。然而今日之戰,是受主君之命追趕敵軍之大將,怎能以我私人之恩義,不戰而了之呢?」他說著從箭囊內取出僅剩的兩隻箭,彎弓搭箭射了出去,不偏不斜正中由充乘馬之腿,那馬嘶叫了兩聲撲通倒下,由充急忙下了馬。與此同時第二隻箭射中了朝良坐騎的前額,人馬一同跌倒,由充急忙上前將朝良扶起來,幸而無恙。朝良羞愧地忍痛站立起來。當下犬田小文吾看看跟隨的士兵說:「我的馬累了,箭也用盡。同時窮寇勿追,汝等何不暫且休息一下?」他的話還沒說完,忽然身後有個騎馬的武士,不是別人,正是滿呂復五郎重時,高聲答道:「犬田大人!您和他有舊恩不忍窮追,那麼就交給我代替您去追。在此前無去路的江邊,已經到手的敵軍敗將,怎能將他們放走?」他說著立即集合隊伍拍馬追了上去。小文吾雖然想攔阻,但他不聽。原來重時已戰勝了越北軍,為追趕朝良,趕忙帶兵來到這裡。他猜到了小文吾的心意,所以便代替他去追趕朝良。
再說稻戶由充,因犬田之仁義而得以再生,攙扶著朝良未走多遠,又有一隊敵兵追來。敵人喊道:「我乃房總防禦使後軍頭領滿呂復五郎重時,你等回來!回來!」其兵力大約八九百名,突然緊追,其勢甚猛。朝良和由充面面相覷,嗟嘆道:「才離龍尾,又遇虎腮。今日休矣。只要手中有刀,就與敵人死戰。」「這個自然。」他們互相鼓勵,做出與敵人搏鬥的架式。這時從江邊的枯蘆葦中,忽然劃來一艘快船,上面的船夫喊道:「你是扇谷公子嗎?請同您的隨從趕快上船。敵兵已經追來,快!快!」朝良和由充急忙一同回頭觀看,俗語說渡口逢船,真是天公作美,不勝喜悅,也顧不得細問便一同跳上船去。船夫操起篙來很快撐到江中。就在這時重時帶領人馬,追至江邊,但船已去遠。重時回頭看看跟著的士兵說:「你們看,敵人已經脫逃了。但我身上曾塗了不少人魚膏油,即使游過去追趕,也不會凍僵和溺水。敵人連船夫才三個人,我潛水過去將船截住,擒拿他們。」他說著飛身下馬,解下鎧甲和護肩、護腿,正準備下水之際,又見從江邊蘆葦中突然劃出十幾艘戰船,每隻船上都有三四十名身穿鎧甲的武士,共計約三四百名軍兵。在船舷上立著盾牌,比遮水板還多。刀槍的寒光在波浪上閃耀,如同升起的月光。那些船上的士卒,把朝良和由充的快船前後左右團團圍住,嘴裡嚷著真是好造化,向西方划去。這時夕陽已經落山,天色朦朧看不清楚。重時呆呆地望著江面,十分悔恨地說:「敵人的援兵甚多,我即使隻身游過去追上也無濟於事,算了吧!」在他嘟噥之際,犬田小文吾悌順因擔心稻戶由充的安危想再同重時說說,便帶兵趕來。
當下重時向小文吾稟報道:「在下剛才追趕朝良來到岸邊,先見有條快船載著朝良和由充,向江心划去。本想游過去將船拉住,可是又來了十艘戰船,每隻船上都有援兵,共計約有三四百名。朝良走運得了這麼多援軍,我即使身上塗著人魚膏油的奇藥,而士兵們無泅水準備,我隻身一人也無濟於事,便撤了回來。」小文吾聽了說:「這雖很遺憾,但臨大事立大功,以七八分為好。我們今天的戰鬥,擒拿了敵軍的副將千葉自胤,如再殺了朝良,可以說是十二分了。物盈必虧,功多生禍。我雖因對由充報恩而放走了朝良,但並非侍君不忠而有二心。就算將那主僕追上,無論殺死或俘虜,便是忘恩,我則難以為人。何況我們的兩位國主,無論大小行事,都崇尚仁義。今若以不義之功為功,豈能受到國主之稱許?日前盟兄弟義任遇見那位恩人,只射斷了旗幟的繩,與我射馬不射人是同樣的心情。我們二人這無私的一箭,勝過不了了之。你們不這樣認為嗎?」重時聽了十分欽佩,稱讚說:「實是在下之所不及。」日後人們對犬川和犬田的報恩之舉,傳為美談。其中有識者評論說,那時莊助和小文吾都是為報舊恩舊義,沒有射殺由充,頗似昔日唐山姬周時,衛之庾公之斯射鄭之子濯孺子之事,和工尹商陽與陳棄疾追吳師之事。庾公之斯為報師恩,在車輪上敲掉箭頭放空箭,不射子濯孺子〔見《孟子·離婁下》〕 ,這與莊助拔去箭頭射由充的旗繩,是同樣的心地;還有工尹商陽只射死吳軍的三個士兵,而不射敵將〔出自《禮記·檀弓下》〕 (2) ,這與小文吾射死由充和朝良之馬,而不傷人,十分相似。都是有禮有義,與和漢古今君子之行全然一致,可謂是志同道合。
閒話少敘,卻說犬田小文吾,這天晚間帶領滿呂重時及其士兵,回到朝經和俊故戰勝越北軍的兩國河邊時,朝經和俊故已將越北軍殺散並追趕了一程,在河灘上點起篝火,都出來迎接小文吾。小文吾誇獎了兩個頭領之功,並且把朝良和由充上了增援的敵船被救走之事告訴他們。朝經和俊故,無不嗟嘆悔恨,認為即使饒了由充也不該放走朝良,及至重時向他們述說了犬田的心意,大家才心服口服。然而這時對軍師犬阪毛野胤智所設之計,小文吾和重時、朝經、俊故都還不了解。這究竟為何?原來在洲崎大營,毛野心中暗想:「向行德口進攻的敵軍大將扇谷朝良和千葉自胤的援軍將領中,據說有犬川和犬田的恩人稻戶津衛由充。由充跟在朝良或自胤手下,如作戰不利遭受失敗,犬川和犬田為了報恩,定將由充放走,如此則朝良和自胤也可能漏網。」他早已料到這一點,所以便授計東峰萌三和船貝六郎,並派精兵三百餘名,一同悄悄去市河的犬江屋依介那裡,施行毛野的計策。萌三和貝六向依介傳達了那個機密,他們共同依計進行,此時已是十二月初六七了。依介與同住的船夫把隱藏的十幾艘快船和戰船劃出來,讓貝六和萌三的三百多名士兵上了船,悄悄來到深川河畔,隱藏在枯蘆葦中。只有依介一個人自快船中出來,從當晚〔初七〕 就在那裡窺探雙方的戰鬥光景。果然到了初八敵軍被打敗,依介趕快從那裡回來,跑到兩國河邊,只見那裡看守浮橋的扇谷士兵聽說自家兵敗,都已跑得無影無蹤。所以依介便乘機立即將浮橋拆斷,順水流去,連一條船都不留。然後趕快回深川〔現叫「ふかかわ」,與周防的深川同名〕 又藏在枯蘆葦中。於是在這天朝良和由充被滿呂重時緊緊追趕,想過深川時,依介就將快船靠過去,載上了那兩個主僕,可是重時不認識依介。當那條快船劃至河心時,貝六和萌三的戰船又從蘆葦中劃出來,一同護著朝良和由充而去。這時已經黃昏,重時認不出戰船上的東峰和船。不僅滿呂和犬田及其手下的士兵不知此事,就連由充和朝良也因從黃昏就天陰,初八的新月露不出來,河面黑暗,方向不明,只當是援軍之戰船。待次日清晨船到安房的洲崎,才知道已做了俘虜。這樣既讓莊助和小文吾報了恩沒傷情義,又讓別人俘虜了敵軍之大將,並把越北軍增援的頭領由充也接到了洲崎。這都是軍師胤智的深謀遠略,若無決勝於千里之外的手段,誰能先機呈奇呢?大概連看官都被騙過,至此才掩卷驚奇。
這且休提,卻說這一日大石憲重為了讓朝良逃走,所以拚死搏鬥毫不畏懼。滿呂再太郎和安西就介以及其他士兵,不給敵人一點兒喘息的機會,猛烈攻擊。起初逃跑的敵軍頭領宿尻城戶介、萬戶月十字七、入間九郎、松山五六和憲重的家臣菅菰三布七、關口小田八、岸藻雜四郎等又返回來抵擋,進行交鋒,但由於膽怯,結果又被擊敗,有的被殺死,有的不顧羞恥逃跑了。但是憲重不住地鼓勵士兵,要戰鬥到最後一個人,決不能退卻。他在馬上揮舞長槍,逢人便刺,這員老將奮勇拼殺,無人抵擋。莊助遠遠看到,按捺不住拍馬向前,與憲重對槍。他們二人一上一下,施展出渾身解數,犬士的得意本領終於使憲重甘拜下風,槍被扣飛,又想拔刀時,莊助在馬上用槍擊其面門,憲重栽於馬下,一時爬不起來。安西就介和滿呂再太郎從遠處看見,飛跑過來,將他緊緊捆住。憲重做了俘虜,殘兵盡皆逃走,戰鬥便告結束。
犬川莊助帶兵回到五本松營寨,因已得到報告,便等待犬田得勝歸來。這時滿呂再太郎和安西就介將方才俘虜的大石憲重帶來,請犬川莊助檢驗。於是莊助便帶領眾將士出來坐在凳子上,看著憲重說:「石州〔指憲重〕 ,你是鎌倉兩管領的四位家老中的第一老,又是豐島大冢之城主,你多年來助君為惡,不諫君非。甚而聽信丁田町進、卒川庵八、簸上社平、軍木五倍二、仁田晉五等奸虐酷吏之讒言,賞罰無道,究是為何?我總角時在逆旅中喪母,因無依無靠便做了當時大冢鄉士犬冢蟆六的小廝。曾侍奉蟆六多年。我殺了東家夫婦的仇人以報主恩,你不但不予獎賞,卻反而聽信那奸黨的讒言,誣忠義之士為盜賊,要將我問斬。在押赴法場時,幸得我盟兄弟犬冢、犬田、犬飼的搭救,我才在萬死中得以倖免,並且殺死了那仇人,以至到了今日。倘若我與里見將軍無前世之緣,不奉命與盟兄弟共做這次的防禦使,我怎能與你對面,以報舊仇呢?一飧之惠必酬,睚眥之怨也必報,這是志士所不辭,勇士之所願。然而我君里見將軍乃仁義之君,所以日前犬田小文吾攻克妙見島之營寨時,生擒了你的家臣彥別夜叉吾和一百數十名士兵,一個也沒殺,把他們裝上船流放到海中。因此我雖然很恨你,但怎忍心砍你的頭?待他日凱旋迴安房時,定為你求請饒命。你還有什麼要說的麼?」憲重被這樣一責問,羞愧得無言以對,低頭坐在那裡,問了幾次才開口道:「榮枯寵辱已顛倒過來,現已做了階下囚,還有何言可講。今已知昨日之非,實追悔莫及。幸蒙留我頸上人頭,將永感德澤。」他稱謝不已。莊助聽了對滿呂再太郎道:「你帶領一百士兵將俘虜大石憲重帶去今井寨,暫且在那邊囚禁。天色已黑路上要多備火把。」又詳細吩咐了其他事情後,信重將憲重押下去,立即由一百士兵押著,急忙去今井寨。
當夜四鼓左右,犬田小文吾帶領滿呂重時、盾持朝經、大樟俊故等和三四隊人馬,回到五本松營寨。莊助慰勞後詢問戰勝的情況,小文吾便把在小梅之戰中擒了自胤,已送往今井寨,和斬了澀谷柿八等諸事告訴了莊助,然後他又說:「其後朝經和俊故在兩國河邊追趕朝良主僕時,遇到了稻戶由充的援兵。在一時勝負難分之際,重時從背後夾攻,敵兵被擊敗,他們主僕二人逃往深川。這時被我追上,因為那兩個敵人,一個是恩人由充,便故意退讓一步,以報舊恩。可是他們又在江邊被滿呂復五郎的人馬追上,正難以逃脫時得到了水軍的救援。有十艘戰船載著三四百名精兵,把朝良和由充所乘的快船圍著划走了。」他說得很詳細,而莊助也不知那水軍竟是自家士兵。他聽了駭嘆道:「原來敵人有援兵!未能捉到朝良雖深為遺憾,但要緊的是對稻戶由充報了恩,你我都實現了以德報德之志,實值得高興。即使把朝良漏掉了,你們捉住了敵軍的副將自胤,也是首屈一指的軍功。」然後他把這邊的戰況,從今晨重時擊敗了憲重的伏兵開始,莊助自己的一隊人馬打敗了朝良,終於俘虜了大石憲重,都詳細告知後,小文吾深深感嘆,稱讚這是意料中之事。
於是當晚在營門點起篝火,同時慰問自家的傷兵,認真救治。天明後,莊助和小文吾把當地村長找來,吩咐他們把昨天在這一帶和兩國河邊雙方陣亡將士的屍體收拾起來,埋葬在附近的寺院。村長們領命退下,立即召集各村莊客,傳達了命令,將此事辦好。再說越北軍的兩個先鋒妻有復六和荻野井三郎,昨天在兩國河邊的戰鬥中,越北軍戰敗,他們都負了傷,原想拗住敵人的頭領與之廝殺,便故意與屍體倒在一起。然而稻戶由充同朝良僅兩騎好歹逃命,往深川而去,士兵有的被殺,有的逃跑,敵人也都撤走,故未能如願。因此復六和三郎便一同悄悄站起來,當晚逃到深川去尋找由充的下落。他們聽到當地居民說:「他因有水軍的救援,與朝良一同上船走了。」他們這才放了心,次日悄悄找船同去了武藏。朝良那隊人馬的頭領人間九郎和松山五六,聽說陣亡了。還有宿尻城戶介、萬戶月十字七和朝良的近侍,皆與敗兵一同逃跑,棄甲遺槍和屍體觸目皆是。然而里見的士兵陣亡者不過十分之一,受傷的也不多。有心的人說:「這都是里見主君克殘去殺的俊德之所致啊!」
且說這葛飾一帶的村民,不少人都簞食壺漿到五本松大營來祝賀,其中行德鹽濱及其鄰近的村民,都說是小文吾的鄉親,許多人手裡提著酒罈、捧著酒菜,一同渡過荒河前來為其慶功頌德。開始小文吾和莊助在鹽濱紮營時,雖有與犬田相識者,但聽說敵人的大軍要來,勝負難卜,所以前來求見者甚少。今見犬田已大獲全勝,便好似螞蟻見了甜東西都來了。一貴一賤見交情,孤寡多福勢不同,小文吾見了感慨不已,不想接受;實不得已才把東西收下,讓他們回去。犬川和犬田兩位防禦使大獲全勝的戰功已詳細敘完。另外在洲崎和國府台兩處的水陸戰鬥,畢竟雙方的勝負如何,且聽以後各回逐一分解。
作者附註:這水陸三處戰鬥的勝敗結果,都是十二月初八同一日之事。然而及至今日詳細敘述時,則不能將三處混在一起撰寫。因此先詳述行德口二犬士的戰功後,其次再寫國府台,再次是洲崎之水戰。並非一戰完了才開始另一戰,而同是同日之事,請看官相互參照。蓋此水陸大戰之一舉,乃吾二十多年之腹稿,今無一遺漏俱敘述出來。然而有人由於尚未見到結局的大團圓,怕吾將在第四輯所約定之事忘掉,遠路托人捎信讓作者看,想提醒於吾,這未免太狂妄了。其言雖似忠告,但又何必如此費心?余雖至憃壽,然而尚未至耄耋之年,豈能忘記?俗語說做法不同,看過結果如有漏時再說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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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劍術的一個流派,據說始創自源平時代的吉岡鬼一,他曾得到鞍馬寺八個僧人傳授的秘訣。
(2) 《檀弓》記載工尹商陽因不忍多殺,所以只射死三人便返回,並無兵將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