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五七回 上總民孝義受再恩 安房侯仁心定軍令
這一日犬阪毛野、犬川莊助、犬飼現八在堀內府與千代丸豐俊密談後,回到僑居的住所,便向犬冢信乃和犬田小文吾告知了事情的結果。信乃和小文吾,對力二和尺八有了妥善安置十分高興,說:「這裡也向國主詳細稟報了妙真之事。國主很誇獎妙真的忠誠,說以後不必事事都事先稟奏,可與毛野等共同商議,事後再奏。關於豐俊之事也可這樣辦。」毛野聽了說:「這個密議是按照國主旨意進行的,還是得趕快回奏。」於是他便和莊助急忙進宮,向義成主君悄悄稟奏了貞行的安排和豐俊的服命,這一天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義成大悅道:「豐俊之事和其他事,就都由毛野去安排處理吧。」對他的作為十分讚賞。
說話間十一月僅剩幾天了。派去武藏的里見細作,每夜都乘快船回來報告敵地的動靜。據說各路諸侯已逐漸來到扇谷定正的五十子城。各路人馬的大將,以山內顯定父子為首,還有滸我的成氏、石濱的千葉自胤、白井的長尾景春、越後的箙太夫人,以及兩管領扇谷和山內麾下的眾城主:大石憲重及其子憲儀、小幡東良、白石重勝等不勝枚舉。此外,武藏、相模的在野武士不招自來者,有如成群飛來的蝗蟲。其中山內顯定父子估計在本月末人馬可能到齊,所以據說在十二月初一從鎌倉出兵,在初二三進入五十子城。還有相模的三浦義同、甲斐的武田信昌為扼制北條長氏,決定由其子或親屬作為大將前來參戰。義同的嗣子三浦暴二郎十分驍勇,膂力足可舉百鈞,然而近日因受風寒臥病尚未前來。武田信昌由同族的何人代替他掛帥尚且不詳。惟有內管領持資入道道灌,因多年來對扇谷的亂政諫諍不從,一直隱居在糟谷,不來參加這次戰役,說讓其子薪六郎助友前來充任,但助友還沒來到。除掉這些拖延不來的,其兵力也有十萬餘騎。據說陸路要從下總的行德和國府台進攻;水路想渡海去洲崎,直取安房、上總。對敵情已了解得很清楚,因早已想到這些,所以義成毫無驚慌的神色。這時在安房、上總、下總的自家軍兵陸續來到稻村城的,已有三萬五六千人。為了做好水陸的應戰準備,於十一月二十八日將主帥的大營設在本國洲崎明神的社前,將士卒都集合在那裡。總大將里見安房守兼上總介源義成,身披薄金的鎧甲和錦繡戰袍;下穿大褲腳的精好裙褲;腰挎大月形的太刀,刀鞘套著虎皮的刀袋;手裡拿著純金的軍扇坐在凳子上,在他身後的帷幕下立著金色屏風,這是大營的中央。其次是他的嗣子、里見義通,身穿小櫻革綴的鎧甲、戰袍和大褲腳的裙褲;腳穿猩猩紅的革履;腰挎牽狙的名刀,外套豹皮刀袋,他雖然尚是童年的副將,但威風不亞於其父祖,坐在凳子上相貌不那麼兇猛,令人可親,看著十分俊秀。在這兩位大將的左右鋪著皮褥子,軍師犬阪毛野金碗宿彌胤智、水陸的防禦使、犬冢信乃金碗宿彌戍孝、犬山道節金碗宿彌忠與、犬川莊助金碗宿彌義任、犬田小文吾金碗宿彌悌順、犬飼現八金碗宿彌信道等人,鎧甲的綴繩五顏六色,戰袍等武裝也顏色各異,都是赤膽忠心,威武雄壯。信乃腰挎村雨太刀並插著把桐一文字匕首;莊助帶了兩把雪筱刀;另外毛野、道節、現八、小文吾,也都腰帶家傳或神授的名刀,身穿上好的甲冑,頭戴金光閃閃的頭盔和繫著護肩、護腿,一律是節日的盛裝,個個威風凜凜,就不一一詳述了。他們都列坐在右邊。在左邊的有:現職的家老、東六郎辰相、荒川兵庫助清澄;帶兵頭領杉倉武者助直元、堀內雜魚太郎貞住;上總館山城頭領、小森但一郎高宗、田稅力助逸友;上總廳南、榎木兩城頭領、浦安牛助友勝、登桐山八郎良乾等,他們的戎裝無不耀眼奪目,整齊地列坐在那裡。此外早已告退的老臣、杉倉木曾介氏元、堀內藏人貞行、小森衛門篤宗、浦安兵馬乘勝等,雖然已經衰老不能上朝,但當本家處於危急存亡之秋,如認為能飽食終日以隱居為幸,則非人臣之道,縱然持杖也要跟隨出征。因此各自上疏,請求再次服役,但是義成不准。他說:「其父老由其後易之,乃天下之通理。他們這些老臣不是都已功成名就隱退了嗎?因此如今由直元、貞住、友勝、高宗、逸友,或繼其父、或繼其叔,都勤懇地在侍奉著我。如讓他們這些老臣也出征,他人一定會恥笑本國無人。但如完全加以拒絕,他們的要求未能實現,也必然甚感不安。因此如不願安然在家隱退,便去瀧田,陪伴老侯爺。老侯爺一定會高興。即使在瀧田也有守城待敵的使命。就請他們屈從此議吧。」他這樣懇切示諭後,令人去告知瀧田的老侯爺。義成甚悅,連續召請那四位老臣。氏元、貞行、篤宗、乘勝受命後不覺感激涕零地說:「真是賢君之計,既孝而且仁慈,焉能不從。」都同去瀧田,暫且守城。
這是昨日之事,今又有個老實人,不是別人,而是前為上甘利墨之助弘世,得了主僕安身的莊園的天津九三四郎員明。他身著武裝,帶領其莊園的二十多名莊客,也都身著鮫甲,來對東和荒川兩位家老請求道:「聽人說因大敵臨疆,所以今日國主調動人馬做禦敵的準備,為了報國主之恩,特來參見。臣之主公墨之助弘世,由於兩位國主的仁慈,雖得以繼承了神余的香菸和家業,但因他體弱多病,不能從軍出征。因此臣等想代替弘世,以死報答國主的洪恩。願跟在與神余、金碗有關係的犬士們的手下。」他的請求很誠懇,義成便召見九三四郎,親自對他說:「汝之所請不是沒有道理的,但人各為其主。汝不要顧他人,能終生善侍墨之助,便盡到汝之職責了。因此今日即使不從軍出征,侍奉我的八犬士已得到天皇批准賜姓金碗宿彌,有他們代替墨之助就夠了。夫孝子為其親不立於石牆之下,忠臣為其君,不助鄉黨之戰。汝之志可嘉,但所請難准,趕快退下。」義成言詞懇切地加以制止,九三四郎不覺感激得淚下,他叩頭奏道:「臣違抗君命,雖罪責難逃,但是仁義比死還重。命雖人人皆惜,卻有殺身成仁,捨生取義者。是因為它比死還重,而不得不如此。弘世倘如常人一般,能不參加這次軍役嗎?即使從軍戰死,既為義也就不會後悔。還是讓微臣去吧!」他這樣地苦苦請求,義成憐憫他說:「既然如此請求,也就不好拒絕了,那就給汝個職務。汝暫且在稻城,幫助搬運軍糧。能同強敵作戰攻堅劈銳,和押運兵糧維持自家士卒的生命,其忠其義是無異的。昔唐山在楚漢之爭中,蕭何和曹參始終在蜀運送兵糧,所以漢高祖〔劉邦〕 才能七十五戰成功,開創了四百多年的大業。汝應善體此義。」九三四郎聽了不好再拒絕,叩頭謝恩退下去後,與帶來的莊客等立即駐守在稻村城。這時聽說那南彌六的弟弟、上總普善村的莊客阿彌七;還有椿村的墜八也同來這裡從軍。義成便命令荒川清澄道:「那阿彌七,作為對其兄南彌六義死的嘉獎,已免除了各種勞役;同時阿彌七的次子增松,是南彌六的養子,我即使想用他,可他年僅十一歲,還為時尚早。另外椿村的墜八對其母很孝順。因此他日前不想與南彌六、九三四郎、出來介、復五郎等共同留在安房;並為孝而斷絕了與他們的俠義之交,請求回了上總。如讓他服這次軍役,似乎奪了他的孝心。因此告訴他們回上總。」清澄領命立即喚阿彌七和墜八來傳達了國主的仁慈命令,讓他們回家。阿彌七等十分感謝,回答道:「對國主的鈞旨不勝感謝,然而最初饒恕了舍兄南彌六的重罪,已蒙受很大的恩澤;在其死後得到犬江大人和貴家老的關照,死而得榮。縱然國主不催,在下如不前來從軍,以後也會被人說是不辨恩義的蠢貨。因此,雖然起不到多大作用,還是帶領增松前來從軍了。不能因為國主有旨,便乖乖地帶他回去,那樣一定會受到南彌六陰魂的責怪,而降災作祟。就請讓他在這裡服役吧。」他聲淚俱下地說出心裡話,並喚其子增松出來給清澄看,不想回去,另外墜八也陳述了他的心情,他稟奏說:「國主的命令實如同阿彌陀佛的慈悲心愿。但是在下最初錯誤地想侵犯老國主,被饒恕了難以赦免的悖逆之罪,回到椿村後告訴了母親。母親聽了哭著教導說:『你可決不能忘記國主的慈恩啊!要終生勤懇地耕種,年貢和服役都應該比別人加倍。』這次服軍役我之所以愉快前來,都是出於老人之心愿。因此如被免除軍役回去,母親一定會怨在下沒聽她的話而很生氣。就請讓在下服完這次的軍役吧!不然母親一定很不安。」他這樣哀求著叩頭趴伏在那裡,不肯離去。清澄見他們都是一片赤誠,難以勸說,便退下去向義成詳細稟奏了阿彌七和墜八等的陳情。義成很受感動,他說:「真是匹夫之志不可奪。然而如將他們放在勇士的隊伍中,倘若不幸因中流矢或流彈喪生,豈不太可憐啦!因此讓他們三個去做烽火台的助手吧。增松雖尚是童年,但他是洲崎木工三的外孫、荒磯南彌六之後,所以氏姓為磯崎,讓他做助手的頭領。因此阿彌七和墜八同是增松的監護人,這個渡口的烽火台就由他們掌管吧。當然起烽火還有原來擔任此職的士卒。要傳告士兵們,新舊都應該團結一致。」清澄再次領命退下,立即向增松和阿彌七、墜八等傳達了旨意,同時對烽火台的士兵也傳了旨。阿彌七、增松和墜八這三個人被派去做這個事情自然喜不自禁。此事逐漸被傳開,三萬五六千名軍兵無不深受感動,他們說:「仁君在上,畎畝中也有忠義。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管領想以烏合的十萬之眾來襲擊,焉能勝臣民一和的我君?」人人都無不這樣想。
閒話休提,這一天義成主君又對兩位家老辰相和清澄,以及軍師犬阪毛野和防禦使犬冢信乃、犬山道節、犬川莊助、犬田小文吾、犬飼現八等人說:「我曾想過外國的制度,凡戰鬥之得失無不關係到統帥。因此其君在任命統帥時,必親手授與節刀(註:相當於中國的尚方寶劍) ,委以賞罰之權,如漢高祖舉用韓信時就曾有此事。因此從軍的偏將誤被敵軍擊敗時,作為統帥之罪無不被解職者。我皇朝早自神代就有此制度,載之於《書紀》。因此對討伐國賊的統帥必賜與節刀和驛鈴,用之委以賞罰。蓋在我朝中葉,從忠文朝臣討伐將門時,直至近世義貞朝臣討伐尊氏和直義時,朝廷的法律都是這樣規定的。然而至於今日舊例被廢除,已無此制度。多以一隊之戰為主,即使其一隊之將誤被敵擊敗,喪失許多士卒,也不作為統帥之罪。因此軍令不明、賞罰不正,自恃血氣之勇,而又好名者,動輒身先士卒,不顧軍法,以力戰為本,很少有善用謀略者。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者,是唐山聖人之用心,豈能只以力戰而為勇?因此我之制度與鄰國的軍法不同。水戰以我為統帥,陸戰以義通為統帥。然而水陸的行動,都要服從軍師和防禦使犬士們的指揮。犬士等如有失誤,必先治我之罪。犬士們如都有戰功,士卒也應共同領賞。我素不喜歡殺人,更何況與那兩位管領無怨。然而定正卻以無理之恨為名,想討伐我。我不得已才做此準備。凡在戰鬥之間,不是對面之敵,不主動進擊,並以不殺為好。只以生擒敵之大將為大功,不以殺其頭為大功。犯者要依法論處。我要儘快向大家下此軍令。」於是他向毛野、信乃、道節、莊助、小文吾、現八等各親賜名刀一口,並命令說:「你們的士卒如有違犯軍法者,可先斬後奏。對親兵衛和大角也應同賜此刀,可是如今他們不在,因此,將賜給親兵衛和大角之刀暫且交給信乃和現八保存,他日要他們傳達我的旨意。這樣說是為了表示我的誠心,絕不因為他們不在這裡便等閒視之。你們要善體此意。」他意味深長地如此指示後,六犬士一同拜受奏道:「恩命勝過微軀,願共盡犬馬之力。」辰相和清澄以及直元、貞住和高宗、逸友、良干、友勝,還有其他武士,凡是受此命者,無不十分欽佩,表示誠惶誠恐地遵命。
這時瀧田的東峰萌三、小湊目和船貝六郎等,奉義實主君之命,主僕都全副武裝來到大營,因正在下達軍令,其隨從們暫且躲在幕後,等待下令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