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五八回 瀧田三士獻生擒 扇谷細作導假使
卻說東峰萌三、小湊目、鱒船貝六郎待下達過軍令後,立即參見義成主君道:「臣等奉老侯爺之旨同來參見。臣等自總角時至今一直侍奉老侯爺,尚未跟隨主君上過疆場。因此在今年春夏之間討伐素藤時,對人人都立了功深感羨慕。這次並非領內一城一郡之逆賊。敵人是兩位管領和近國的諸侯,帶領十萬雄兵,想從水陸前來攻打我國,這個風聲早已人所共知。臣等雖不在其職,但是倘若這時不去出征還等待何時?因有此迫切期望,便在值夜勤時互相竊竊私語,有人便將此事稟報了老侯爺。昨天老侯爺突然召見臣等降旨道:『汝等這些血氣方剛的壯士,因侍奉我的緣故,不得參加這次戰役,一定很不高興。因此派汝等三人作為軍中之使者,從明天就去稻村。在戰爭期間同住在大營中,學習犬士們禦敵之本領,一定要做他們的學生。這裡即使汝等不在,還有其他近臣;而且今天還有四位辭官的老臣前來陪伴我。要將此事稟奏國主。』老侯爺這樣准了假,臣等非常高興,謝恩退下。昨晚一同做好從軍準備,僅帶了十五名士兵,今天一早從瀧田出發,在路上不料捉到一個歹徒,因此耽誤些時間,現在才來參見。」義成聽了含笑道:「汝等之請求實乃武士的英雄本色。老侯爺猜到了汝等心意,以慈愛之心用人,十分難得,是汝等的好造化。從今天起就留在我營中,有事時讓汝等去瀧田稟報。汝等來時在路上捉到的那個歹徒,究竟是什麼人?」萌三答道:「方才在過濱窪時見前邊有個漢子,其打扮是身穿淡茶色破舊的短袖衫,腰圍著短蓑衣,看樣子雖然像當地的漁民,但說話口音無疑是武藏鄉音。臣等對此甚感懷疑,便喊道:『歹徒慢走!』他很害怕,跑了一百多步,被臣等捉住。經過拷打審問他的來歷。那歹徒受刑不過,招供說是大石石見守憲重的奸細、憲重的家臣仁田山晉五之弟、晉六武佐之堂弟,名叫朝時技太郎。搜他的身上,雖然在懷中揣著扇谷定正的幾份檄文,用以勸我百姓造反,想使之為內應。其企圖十分清楚,便將他帶來大營。」這樣稟報完畢,貝六郎便起身到外面去,把那個朝時技太郎帶了上來;並把幾份檄文呈送給義成。眾犬士耳聞目睹都非常驚訝,他們既感到愕然吃驚,而又莞然感到欣慰。
當下義成誇獎了瀧田的這三位武士,然後便讓杉倉直元打開檄文,慢慢讀給大家聽。檄文寫道:
諸侯上尊帝王,時朝柳營 (1) ,下求賢才,善愛庶民,稟制於連帥 (2) ,而結交鄰國,則可以為有道之君子也。茲有源義成者,其父義實,乃嘉吉叛逆之餘孑也。當時幸而逃生流寓安房。復乘風雲之會,伐神余之逆臣定包,殺之奪取其郡縣。進而又誘殺滿呂與安西,遂並之而得四郡。其梟雄奸詐,不一而足。其子義成奸且有膽略。自承其箕裘而來,略上總、掠下總,擅自受領房總守護,以自稱東南之大藩。然而不受制於連帥,不結交於鄰國。加之役使結城、煉馬之殘黨犬山道節、犬冢信乃、犬阪毛野等。他等皆以犬為氏,乃八個強人。而且使他等在近國,屢次放火陷城,用暴行竊盜,無所不為。又於其中有稱犬江某之惡少年,曾以妖術劫鄰國之逆臣河鯉孝嗣於法場,而窩藏之。其出沒無常,何遑毛舉。今鎌倉兩管領,聯合各路諸侯,將行天誅。待大兵臨城之日,玉石俱焚。希爾等房總洲民,同去桀紂、就武湯,如能謀而刺義成;或取犬氏之首來獻諸軍門者,則其豈止千金?富貴騰達必在此舉,是以檄之。
檄文是將此漢文加以解釋,用國字寫成的,供當地不識漢字的居民識讀。義成聽了讓將那個俘虜技太郎往前拉拉,親自對他說道:「當今是戰國割據之世,彼此都派細作到近國去刺探虛實,用以守衛封疆。因此我並不如何恨打探的奸細,然而今見這檄文,實是顛倒黑白,蓄意誣衊。起初我父得安房,是討伐逆賊定包的義兵所致。滿呂、安西的自取滅亡,是奸詐不義的天誅。因此信時被景連出賣而身亡;景連又被八房之犬咬死。誰能將此三者之滅亡認為是我父之罪?國民不以為罪,只是定正以他個人的臆斷,認為是罪,為何那時不來征討呢?今已過了數十年,才這樣說,是否太遲了?而且我之奪取上總和下總,是因其城主之暴戾,為民所唾棄才取而代之,並非使用奸計,經過苦戰奪取他人之城邑。因此對天皇和將軍家的奉獻從未疏忽過。雖然尚未與鄰國諸侯結交,但一次也未對鄰國動過干戈。天子和室町將軍都未以此治我罪,管領獨自想治我罪,乃是私議,並非公論。更何況犬山道節和犬冢信乃等,他們擊敗定正曾一度奪取了五十子城,而那是在他們侍奉我以前之事,只是為了給其先君和父祖報仇。因此說是我讓他們放火攻城,豈不是誣陷嗎?八犬氏在其出生以前與我家有宿緣。因此我有所感悟,而尋找他們下落已有多年。從今春至夏以來才緣分成熟,都把他們召來,做了我的家臣。然而犬士們生來就得到神佛的感化,在其各自的心中懷著仁義禮智孝悌忠信的八行,乃當代的俊傑,其所作所為無一不符合仁義八行。此事是有人知道的,而竟將他們誣衊為強人,實在是荒謬絕倫。至於孝嗣我尚未見過,聽說他因有靈狐之助,得以倖免了無辜之罪。我希望定正早日消除怨欲的妄想,以德從善,因而使彼此百姓皆大歡喜,永結唇齒之好。如果這樣說還不醒悟,文過飾非,以非為理,願決一勝負的話,這裡已做好迎戰準備,持弓箭者不會怯懦,一定奉陪到底。爾回去將此意告知憲重,他如能規勸定正,定正也可能改弦易轍。那樣將是兩家之幸。為何不這樣做呢?」技太郎聽了抬起頭說:「您的話小人一定牢牢記住,稟報憲重。請恕小人之罪。」義成點頭道:「好了。萌三和目,你們給他鬆綁,把他用船送回去,不得在此逗留。」他這樣仁慈地下令,萌三等便領命要給他鬆綁。
這時道節已按捺不住,出來加以攔阻,向義成諫諍道:「對世間罕見的慈命,如加以拒絕,雖難免不敬之罪,然而讓盜賊運糧,借給仇人刀子,乃聖人之所不為,這不過是宋襄之仁。您即使寬仁大度將這個人放了,而定正是愚將,憲重是慳臣,都不明道理,怎能容納仁命而改正錯誤?夫為人臣而助君之惡者,其罪猶輕,而逢迎其君之罪者該說其罪重。根據這句經典的話想想,那憲重父子乃逢迎其君之惡者,怎能明理而諫其主?而且散發檄文的奸細也不會只是他一人。我安房之民明理者恐怕不多,如被檄文的誣言所惑,而生叛逆之心,則將是自家之害。因此如不速將其斬首示眾,將悔之晚矣。」他這樣毫無顧忌地陳述己見,毛野、信乃、莊助、小文吾、現八等都默然聽之。另外辰相、清澄以及萌三、目、貝六郎等,都無不認為犬山的見解在理,因難以推測主君的心意,所以都默然不語。其中義成聽完道節的諫言,並無慍色,他緩慢開口道:「道節,汝之諫言誰都會認為說得對。我雖然也不認為婦人之仁好,但是眼前我不認為你說得對。這安房、上總之民,如以老國主和我多年來之所行為德,即使見幾百張這樣的檄文,也絕無叛逆者。如安房、上總之民以我之所行為無德,多年有怨的話,即使不看此檄文,也會棄我,而多數從敵。其叛與不叛,在於我之有德與無德,無須隱藏此檄文。同時你說錯了,不能因為他誣陷好人而憎其虐,則我亦仿其虐,那豈不猶如跟著狂人跑了。他以他之虐、我以我之仁,又何必殺了此人呢?汝之忠誠,我深知之。知而不納汝之諫,就是因有這個緣故。汝今後有何想法還是儘管諫我。」他這樣加以安慰。道節赧然敬服,惶恐地答道:「感謝您的教誨,實使臣心悅誠服。請恕臣之淺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猶如身在低處而不見富士之高峰。此外臣還有不明之處,請容臣冒昧啟奏。方才您下達的軍令中有一條,與敵人交鋒時,以生擒為大功,不以斬殺為宜,臣實難領會。蓋兵乃兇器,與敵人交鋒時無須姑息,如加以姑息,豈能英勇作戰?教臣等憐憫敵人,請恕臣冒昧,則好似鬻矛與盾者。昔日在楚國有售矛與盾者,當有欲買其矛者,則說如以我之矛刺之,即使是鐵盾亦必刺透。又對有欲買其盾者說,如以我之盾防之,任何矛與箭都難以刺透。然後有人問他,那麼如以汝之矛刺汝之盾將如何?他無言以對,結果什麼都沒賣出去。這個譬喻見於《韓非子》,《琅邪代醉篇》亦載。蓋對言語之齟齬稱之為矛盾。此事雖無人不知,但您所下達之軍令庶幾如是。這次敵軍之統帥扇谷定正,是臣等先君、先父之仇人,現在也是國主的仇敵。臨戰時,倘若他是眾矢之的,就不能不被射殺。這一點您能夠允許嗎?」義成聽了點頭道:「汝之懷疑是有道理的。我曾想過上古聖王仁君之軍,絕不隨便屠敵殺人。只是討逆懲暴以救其民。因此我待敵以防為本,不以殺害為目的。所以委派汝等七人為防禦使,是為了很好地防禦。雖以戰而獲勝為功,但不以斬殺為宜。這豈非仁人之心嗎?然而防禦亦有所不同,有大勇者防大敵,必善於用謀。因此不戰便可退敵。其次是善於防守或殺之或使之逃跑。再次者雖然防禦而未得法,弓折勢窮,戰死後而留名。誰憐憫敵人而能善戰者?臨機應變,進退出沒縱橫無阻地奔馳在疆場上,誰能只為擒敵而戰呢?要憐憫敵人是指在未戰之前和克敵制勝之後。昔唐山秦之蒙恬 (3) 據說曾坑趙國之降卒四十萬,後竟被趙高讒言陷害,死於刃下,應以為戒。我在軍令中說,斬殺敵人者要治罪,這個話可能有矛盾。我不想殺他而他來殺我,在不得已時可以砍之,也可以刺之,不以殺伐為功乃出自仁心。這一點且莫體會錯了啊!」道節沉吟片刻後,莞爾笑著抬頭道:「對您的深刻教誨益感誠服。您的話不僅解除了臣的疑惑,對許多人也是有益的教導。謹領聖諭。」義成聽到他這樣回答,看看辰相和清澄道:「汝等都聽到了吧。道節很忠誠,據我所聞只有他能如此端正直言。今天我雖未納他之言,但對以後必有裨益。實可喜,可賀!」他這樣稱讚,辰相和清澄一同拜賀道:「君是君、臣是臣,我家定能永遠繁榮昌盛。」他們如此祝賀。毛野、信乃、莊助、現八、小文吾和其他武士們無不非常感服,齊呼:「千歲!千千歲!」於是東峰萌三再次領旨,立即為朝時技太郎鬆了綁。技太郎謝恩後退到外面,由士兵們押送至洲崎港,讓他上船回武藏的柴濱去了。且說朝時技太郎悄悄回到五十子城,對主君大石憲重,毫無隱瞞地稟報了在安房之事和義成寬大為懷的仁心。憲重聽著呆了半晌,才開口道:「美言無信,甜言反而有毒。它只是迷惑對方之心,大概是義成的詭計。」他並未把它放在心上。同時他也不便把自己派去的細作,被敵人捉住又放了回來之事稟報主君,只是讓技太郎守口如瓶不得讓其他士兵知道。待兵敗之後定正才知道此事,既羞愧又後悔,但已無濟於事。這是後話。
這且按下不提,卻說義成主君既已下達了軍令,這一天便派定了水陸兵馬。水戰的統帥由義成自己擔任,大營設在洲崎海濱。以軍師犬阪毛野、防禦使犬山道節、犬村大角為首,另有小森但一郎高宗、浦安牛助友勝等,帶領士兵一萬六千人。其中犬村大角,現尚在敵地,然而他參與水戰,所以這裡列了他的名字。另外去下總的行德,以防禦使犬川莊助為大將,犬田小文吾為副將,還有登桐山八郎等跟隨。這隊人馬是八千五百人。去下總的國府台,由里見公子義通任統帥,東六郎辰相為監護。由杉倉武者助直元跟隨,要做好守城的準備。在其城外等待敵人的大將,是防禦使犬冢信乃、副將犬飼現八和田稅力助逸友等,城內外士卒九千五百人。其他,印東小六郎、荒川太郎一郎、木曾三郎、東峰萌三、小湊目、船貝六郎,做為後備同留在洲崎大營。另外在稻村城由義成的次子次丸為大將,荒川兵庫助清澄為監護,由其他老少臣僕跟隨。守城的士兵為一千五百人。這時滿呂復五郎的刀傷已愈,立即來到洲崎大營請求參戰。義成立即召見他說:「汝跟隨犬川莊助、犬田小文吾去行德迎敵吧。」隊伍既分派已定,這天晚間,義成和義通父子便住在洲崎神社,齋戒沐浴向洲崎明神祈禱。把祈禱的簡札系在兩支白色的鵰翎箭上,奉獻在神殿內。神官和神職人員奏管弦之樂。在奏樂起舞時,從社前茂密的松枝中突然飛出兩隻白鴿子,向大洋的戌亥方(註:西北方) 飛去,轉瞬不見,十分奇怪。因為鴿子飛得快,所以和名管它叫哈得(はと) ,見之於《東雅》。哈得是哈亞得比(はやとび,為飛得快之意) 的省略。這一天是十一月二十八日,尚未到寅時二刻,所以沒有月光,夜很黑。士卒們都認為有此鳥瑞必是神之所為,是以人心振奮,鬥志昂揚。
於是這日清晨,去國府台和行德待敵的將士,便以義通公子為首,由犬冢信乃、犬飼現八、東六郎、杉倉武者助、田稅力助等帶領前後兩隊人馬,離開稻村出發。另一支隊伍是犬川莊助和犬田小文吾與登桐山八、滿呂五郎等,帶領他們的士兵,同時從稻村去行德禦敵。其光景如何?但見:
旌旗翻曉風,刀槍映朝霞。人連鎧袖,盔照曉天。戰馬垂掛紅纓,與鑣聲應和蕭蕭長鳴。征客樓天之勢,不顧妻子惜別之淚。瞻望征途,山河迤邐。水仙向陽花開,野梅冬至馥郁。稜稜霜柱,上無覓食之鳥,凜凜寒冰,綴以繽紛落葉。
安房和上總,雖然是春寒冬暖之地,時值小寒節氣,人馬出氣猶如冒著白煙。早晨耳朵似刀割的一般,是因頭盔之鐵太涼。弓矢維張,各扛槍炮,其武勇堅定,不只是這兩隻隊伍。再想想洲崎大營的光景。距離岸邊二百多步的丘陵處,扎著營寨。中央是義成的大營,約七丈長、五丈寬。左右是毛野和道節等的營寨,各可容數百人。內外共一萬五千人,在大營後面還扎著不少營寨。白色的旗幟迎著海風飄揚。水邊拴著戰船,舳艫成列,無暇細數。馬已熟練不怕水,人皆奮勇盼敵人早來。弓上弦、刀出鞘,火槍用的火繩隱隱,在潮風中不濕、不熄,準備的火箭簇簇尚未開箱。屯集的軍糧累累,用苫布一垛垛地苫著。有馱馬拴在那裡等待搬運。士兵們有暇便磨箭頭,船工們坐在石灘上在修帆。嘩啦嘩啦作響的人行鎧甲聲;晝夜的咚咚擊鼓聲;和打更放哨的梆子聲,使士卒從瞌睡中被驚醒。嚴禁在一起飲酒,違反者雖是大將也決不輕饒。晝間吹貝殼報時,夜間則點起篝火,進來出去都得報名,整整齊齊,戒備森嚴,就不一一詳述,這只能說是十中舉一。
十一月如此過去,已到了十二月初五。這一天跟隨丶大和大角日前去武藏柴濱的兩個隨從,悄悄乘快船來到洲崎營寨,求見毛野。他們從衣領中把大角捎來的密書呈上,並說明了來意。毛野喚道節過來一同看過書信,非常喜悅,先誇獎他們從水路來得很快,然後將他們留在那裡,便立即去大營給義成主君看了密書,商議完畢,他又奏道:「丶大和大角在那裡進行得很順利,今晚派堀內貞住帶領一百五十名士兵趕快到那裡去。有這一隊雖足以執行八百零八人的密計,但是敵船不在一處的話,恐有許多免遭焚毀。因此把音音等四個婦女今晚也派去,此事可如此這般進行。」他小聲詳細地稟奏,義成頻頻點頭,他說:「這也由你去辦吧。在貞住回府的那天便將此密計告訴他。他會明白的。」催他趕快依計進行。毛野退出來便先對堀內雜魚太郎貞住和浦安牛助友勝說了此事的秘密。然後悄悄找東峰萌三、小湊目、船貝六郎等前來,對他們說:「你們的職務本是老國主的使者,主要是向瀧田報信。然而只這樣的話,很難遇到戰鬥,你們一定不高興。因此已奏請過國主,派給你們一個重要差使。東峰和船你們二位,帶領人馬去我指定的方向,依計進行。小湊他日去另一個地方,也依計進行。」他詳細說過後,三個壯士十分喜悅,一同含笑說一定遵計執行。當下毛野拿出符節遞給萌三和貝六,撥給他們帶領的士卒。部署好以後便讓這三個壯士退下。然後他又喚浦安牛助友勝前來,悄悄同他回稻村城,去到堀內府,立即把浦安友勝引見給千代丸豐俊後,小聲對豐俊說:「今晚派妙真、單節等去敵地的快船由他做水手。敵人是在本月初八進攻,你那一天要如此這般進行。」這樣面授了機宜,豐俊聽了愉快領命,還是呆在監牢里。毛野便出去把音音、妙真和曳手、單節找到別室,與友勝一起談那件密計。這時堀內雜魚太郎詭稱心痛的病突然發作,告病離開洲崎大營,帶領他的一百五十名士兵回到稻村城內他的府中來。毛野於是將堀內也找來,一同談那個密計。他說:「方才已經概括說過,授與丶大和犬村之計業已進行。大角在密書中報告說這個月的初八,敵人一定進攻。因此堀內君要帶領你的一百五十名士兵,打扮做漁人模樣,把甲冑藏在各船的倉內。分乘五六條船,今晚就悄悄去指定的地方。我已將犬村的密使留下做嚮導。讓他同船去指定的海灣,會很容易見到犬村。大角在那裡的假名叫赤岩百中;丶大法師偽稱風外道人。到那裡後的行動,大角一定會安排。這一點你們要知道。另外音音太太等與此不同,偽稱是今晚前去投降的豐俊的密使,要乘快船去五十子城。可是四個婦女同船,敵人一定會因為派去的使者都是女的,又那麼多而生疑。因此,音音太太和曳手先去五十子城,就如此這般地說。那時敵人的士兵因未見豐俊的書信,必然懷疑,不會立即相信。妙真太太和單節由這位浦安君划船,另乘一條船隨後趕到,就說:『方才由於一時倉猝把豐俊呈上的降書忘了。所以又讓我等送來。』這樣編造一套假話,再把書信交給敵人的士兵,即使去的女人多,他們也不疑而會相信的。然而這邊一定還會有如同技太郎那樣的敵人奸細。因此我又安排好計策,如果敵人中計,就更會相信太太們了。這一點我已經說給浦安君。如果敵人中計實乃萬幸。另外我還想,敵人不認識千代丸,一定要留太太們的一兩人在船上做為識別的人,帶著一同去參加水戰。其他的人將被召進城內做人質。進城的要如此這般照計行事。另外留在船上的,在戰鬥開始後,要得機會焚燒敵人的戰船。當然火戰之計由大角和堀內的一隊人必然成功。然而敵船甚多,如不能一次焚燒,其中定會有漏掉的,所以又派了千代丸這個任務。因此我想生長在這裡的武士和莊客,從小就會水,能使船,那麼浦安君今晚可以做船工。但是前邊那條船沒有水手,聽說音音太太早就會水,即使沒有水手也能划過去。另外還有個有利條件,大角在信中說丶大法師在今天黃昏用那個瓮襲珠,給從此處到那裡去的船以順風。這雖然是為了堀內,但對太太等也很有利。這樣即使不劃,船也會被吹到那裡。這一點可以放心。其他事情就不詳細說了。」貞住和友勝聽了感嘆不已。妙真、音音、曳手、單節都愉快地接受了任務,做從水路去的準備。毛野便辭別眾人,急忙回了營寨。
且說音音和曳手打扮成在這一帶海濱過活的漁婦,在黃昏出城,到毛野告訴的海邊一看,果然在岸邊拴著一隻快船。她們上了船,與曳手一同把船劃出去。可能是丶大法師用那顆珠子起的風,恰好是順風,把帆揚起來,雖然日暮天黑,船平穩前行也未迷失方向,坐到天亮船已到了柴濱。再說妙真和單節,比音音等稍晚些時候,由浦安友勝跟著,都各自化了妝,來到指定的海邊,那裡也有條毛野準備好的快船。同時在船的旁邊有個漁人在燒著漁火,借著火光看了看友勝說:「你不是濱縣馬助嗎?天這麼晚了,領著母親和妹妹到哪裡去?」友勝聽了心裡明白,便說:「是啊,你也知道,因為故主圖書將軍想投降扇谷家,所以方才我的故友某甲的妻子和女兒,悄悄從這裡乘船去投奔五十子城,可是由於一時慌張,把重要的降書忘掉了。所以想趕快追上把降書遞給她們便來到這裡。你也一同上船吧。」那人聽了忙說:「馬助,你好胡塗,難道不知里見將軍的仁心嗎?他沒有殺害我們的故主,至今還養在監牢里。而主公想在這次動亂中,窺伺到監管人的疏忽,打破牢籠投降扇谷,這是不義之舉,而且是很危險的。日前由於有個偶然的機會,他將此事也告訴了我,要我告訴潛伏在本國的餘黨,與他同心協力。但我感到很吃驚,沒有答應他。你也算了吧!算了吧!」他這樣加以勸阻。友勝故意冷笑道:「你真是個不忠不義的蠢貨。餘黨都已同意想把主公劫出來,舉旗之日已經不遠了。那時你可不要後悔呀!雖然還有話要說,但因趕路要緊,今晚就饒了你。咱們走吧!」他說著帶領妙真和單節來到岸邊想上船,那個漢子大發雷霆,說:「且慢!」他這樣大喊一聲便「嗖」地站起身來加以攔阻。友勝急忙閃開回手就把那漢子摔了個筋斗,那人也許在沙灘上打滾兒時頭碰到石頭上,弄得滿臉是血,仰面朝天地昏了過去。這時有個歹徒,暫且藏在松樹後邊,看到所發生的一切,不覺「喂!喂!」地搭言,大步走進前來,對友勝道:「好樣的,濱縣大人!方才從你們的談話,我就猜到您定是那上總榎木的敗將、千代丸大人的餘黨。我是大石石見守憲重的細作,名叫天岩餅九郎。您如果想去五十子城參見主公,咱們同船去,我給您引見。這一點不僅為了您,也是我的一份功勞,可以得到很多獎賞。詳情上了船後再細說。請!請!」友勝聽了不覺冷笑道:「這真是意外之幸。被那個傢伙纏住,費了不少口舌,耽擱了時間,已被前面的同夥兒落下二十來里路。那麼就煩您給帶路了。」他說著看看妙真和單節後,又接著說:「她們是我的母親和妹妹。既然想做內應,將女人們留在這裡,日後很不放心。因此想把她們載過去,就煩您給稟報一下吧。」餅九郎聽了點頭道:「好啦!女人沒有關係,快快走吧!」他說著便拉單節的手上了船,友勝也背著妙真來到船上。餅九郎解開纜繩,把快船劃了出去,因是順風,船如飛箭向洋面駛去。
再說被友勝摔倒似乎死過去的那個漢子,過了一會兒抬起頭來,像烏龜一樣往四下看看,如蛇一般將五體伸開,到水邊洗了洗臉上的鮮血,因為是塗的胭脂,洗掉了並沒有傷。用手巾擦了擦臉,獨自笑嘻嘻地回營寨去了。這也是毛野的計策,他悄悄告訴友勝說這一帶可能有扇谷的奸細在窺探虛實。然後又讓一個善演滑稽戲——猿樂、名叫猿八的士兵依計行事。果然釣出敵人的奸細餅九郎,反做了友勝等的引見人。畢竟餅九郎中計,其後話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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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柳營在這裡系指室町的幕府將軍。
(2) 連帥在這裡系指鎌倉的管領。
(3) 蒙恬恐為白起之誤。白起於長平之戰大勝趙軍,坑殺俘虜40多萬人。後為相國范雎所忌,意見不合,被逼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