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四八回 頓生機智從者立功 深海奸詐執權送還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再說這日犬江親兵衛與辛崎、阪本兩關的頭領老松湖大夫惟一、根古下厚四郎鴿宗,及其所率領的士兵二百多名在交戰之際,突然阪本關那方面起火,黑煙沖天,鴿宗和士兵們都以為是自家有了奸細所放之火,慌忙敗走,因此後來的大杖入道稔物,也跟著一同潰逃。這火並非守關的士兵中有了奸細;亦非因過失起火,此事乃有想不到的原因。那親兵衛的隨從和奴僕六七個人,根據昨天姥雪代四郎的指示,突然離開三條的客店,打算過了辛崎和阪本,到關那邊去等待親兵衛。他們積極趕路,好歹在那天黃昏到了辛崎關,因有木牌毫無阻礙地過了關。再去阪本已經天黑,夜間不能出入,城門關得緊緊的。在關與關之間沒有投宿的地方,所以只好在阪本的城門附近露宿,等待天明。可是到了次日清晨,城門還沒開。他們心裡暗自驚訝,但不敢隨便叫關,便與其他想過關的人湊在一起商議,究竟是為了什麼?快到已時,突然關門內吵嚷說:「快去辛崎關助戰,捉住犬江那個歹徒好立功。喂,大家都跟上!」這樣吵嚷著在催促士兵,親兵衛的隨從們聽得清清楚楚,便更加驚訝,大家商議說:「原來主人已獵獲老虎來到了辛崎關,大概那裡的守關頭領有懷疑,不准過關,主人發怒而與之爭鬥起來,這裡很快得到消息想去助戰。常言說,大廈將倒,獨木難撐。我們七個人屁大力量,即使去到那裡也無力殺敗大敵。在這裡也沒辦法攔阻去增援的敵兵,該如何是好?」其中有個叫漕地喜勘太的年輕武士,平素沉默寡言,只護衛主人,這時他沉吟片刻,悄聲對眾人說:「當此十分緊急之際,不能久議。兵貴神速,我有一救急之策,就是如此這般行事,即使守關士兵出去增援,也一定慌忙撤回,別無良策。」大家聽了說:「此計甚妙。趕快在這裡助主人一臂之力。」便令一人悄悄從板壁的木孔往裡邊窺視,其他人都躲在樹蔭下。這時只聽到該關的頭領根古下厚四郎鴿宗下令說:「我們趕快出發去增援辛崎關,捉拿那歹徒犬江親兵衛!」說著威武地騎在馬上,前後跟了一百多士兵,「嘩啦」一聲城門大開,策馬揚鞭沖了出來,士兵們跑步跟著。在關門外過路的旅客和當地百姓數十人,從一大清早就聚在門外等待開關,如今關門打開,便一窩蜂似地擁上前去,拚命地往裡闖,向守關的士兵報名掏出證明給守關的人看。守關士卒攔阻道:「大家等等,別著急。你們不知,在辛崎關有了歹徒,現在去兵增援,在平定此事之前,本關禁止出入。快快退出去!」他們雖然喊破了嗓子,這麼多人如同沒有聽見一般,後邊的人往裡擁。趁著秩序紊亂之際,親兵衛的七個隨從由哨所的後邊鑽了進去,用準備好的火繩四處放火。火被山風一吹很快著了起來,火從天降如同火神爺降了災,人人都驚慌得吵嚷起來。守關士卒中的年輕士兵,都跟著頭領鴿宗往辛崎增援去了。這裡留下守關的只有十幾個老兵,對突然發生的事故早已心慌,無人想救火,與吃驚後退的眾人一同逃出關去。親兵衛的隨從更加得勢,便在煙里大聲喊殺,並往外飛石子,追擊逃跑的人。守關士兵,被這個突然襲擊嚇破了膽,以為是遭到了敵人的火攻,不知敵人有多少,把從背後跑來的旅客也當作了敵人,所以沒有敢回頭還擊的。另外過客和莊客怕受連累,也只顧逃跑,一直跑到了辛崎關。 再說阪本關的頭領根古下鴿宗,幫助老松惟一與犬江親兵衛交鋒,正在戰鬥之中阪本那邊起了火。辛崎到阪本是上坡路,從遠處看得很清楚。鴿宗和唯一的兩隊士兵都認為那火是因自家出了奸細,把敵人引進去燒了關後,再回頭夾擊。現在對付這犬江一騎尚且難以取勝,如再受到大敵的夾攻,孰能倖免?所以都驚慌失措站不住腳,向大津那邊逃跑。從大津那邊來增援的大杖入道的一隊士兵,前進不得,卻被自己人推回來,連大津關也被攻破了。看官在這裡一定會想,主客之勢竟可使敵我易地,智愚和勇怯之差如何會那麼大?犬江親兵衛雖是蓋世英雄,但他只有隻身一騎,與三關之士卒三四百名敵人交鋒,立即將敵人擊潰,並不費吹灰之力便攻破了三關,焉有此理?最初一定有人會這樣想,因此又重複詳述,文必有先後,非一朝便能說清的,務希前後仔細對照。 閒話休提,卻說犬江親兵衛追趕亂作一團的三關敵兵,不覺來到大津關。該關的士卒想把逃回來的己方士兵放進關來,再關閉城門,但由於人多擁擠,合不上城門,只是大喊:「還不快進來?」緊追過來的親兵衛就勢馳馬闖進關去,手持鐵叉揮打敵兵,又從那邊的門衝出來,望九三津那邊而去。大杖入道實在看不過,厲聲怒吼道:「汝等真是厚顏無恥!三隊士兵都拱手擋不住一個敵人。誰也別想辭其咎,有骨氣的跟我來!」他挾槍拍馬追了過去。惟一和鴿宗自不待言,三隊士兵,在他這句話的鼓動下,一百多名士兵振作起來,人喊馬嘶地已追到跟前,親兵衛調轉馬頭對他們說:「汝等這些蠢貨!方才還沒受到教訓嗎?覺得面子過不去,就都上來。」還沒等他說完,稔物、鴿宗和惟一捻槍一同向親兵衛刺過來。這時聽到後面有馬蹄聲,一個近侍跑著喊道:「喂!士兵們且莫動手。犬江大人也請稍待。管領已親自前來,不要打啦!」稔物、唯一、鴿宗等和他們的三隊士兵聽了都大吃一驚,急忙回頭看,果然不是別人,而是京師的管領、左京大夫源政元。政元這天的打扮:頭戴軟胎兒黑漆禮帽;身穿純綠繡著蛇龍的錦緞禮袍;腰佩金飾太刀,外套虎皮罩;跨著一匹灰色有圓斑紋的肥頭大馬,備有雕鞍金鐙,左手握著紫色韁繩,端坐在馬上策馬走來。前後跟著的十幾名隨從,都身著獵裝,手持弓箭,另有數十名士兵沒有跟上,被落在後邊,只有姥雪代四郎和直冢紀二六和他們帶的五名士兵,以及從阪本來的漕地喜勘太等和犬江的七名隨從,跟著政元一同來到這裡。見此光景,三關的頭領和士兵們無不驚慌害怕,還沒等左右跟著的人散開,稔物、惟一和鴿宗便跳下馬來跪拜相迎。親兵衛也將馬勒住,站在那裡毫無怯懦神色。 當下政元駐馬立目對三關的頭領道:「汝等為何這般無禮,想捉拿犬江親兵衛,反而被攻破了三關?真是蠢材!」受到這般叱責,老松惟一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奏道:「管領大人在上,並非小可們好事想捉拿他。只為查看親兵衛射死之虎的虛實,派人去到會談谷,未找到任何證據,因此想將他扣留。可是親兵衛不服,反而動武。所以不得已下令捉拿他。這時阪本、大津的兩位頭領鴿宗和稔物也帶兵前來助戰。不料阪本關的士卒中可能有了奸細,放火引敵入關,並前來襲擊,三隊士卒驚慌失措,遂全面潰退。」他尋找藉口這樣陳述後,大杖稔物和根下鴿宗才向前挪動了兩步奏道:「誠如方才湖大夫所奏,臣等聽到稟報便去助戰,因為那火的緣故而造成了不得辭其咎之罪。雖然臣等的罪責難逃,但如果開始就用箭將犬江射落並不難將他殺死,因想捉活的才釀成這般錯誤。臣等該死。」沒等他們說完,政元已按捺不住怒火,厲聲喝道:「汝等蠢才竟想掩蓋錯誤,更令人可惡。今天拂曉犬江親兵衛射死之虎,我從山路來都看見了。惟一派去的人為何說沒見到?也沒問清楚就想捉拿親兵衛,真是無法無天。還有鴿宗和稔物所說的也毫無道理。那阪本關的哨所起火,不一定是奸細所放之火,也許是不慎失火,雖然尚未查清,但汝等是把阻留在那裡的莊客和過路人,因被煙趕出來逃往辛崎,疑心生暗鬼地當作了襲來的敵人,真是豈有此理。關於此事,親兵衛的七名隨從,昨天離開旅店來到阪本關的這邊,聽到主人遇到危難想跑去相見,方才來到這裡遇見我,已向我稟報;同時那些莊客和行人們也向我稟報了,我盡已知道。因此汝等的罪過是分明的,待他日聽候處置。去吧!」惟一和鴿宗受到叱責唯唯聽命,各自帶領士兵向辛崎和阪本關退去。大杖入道稔物碰了一鼻子灰,心裡悶悶不樂,稍微退後幾步與所帶的士兵一起站在政元的身後,暫且補充尚未趕上來的政元所帶的士卒。 政元又打馬向前走了幾步,飛身下馬。親兵衛也把拿著的鐵叉往後邊一扔,下馬走上前來。大杖稔物見狀,令士兵去哨所取來凳子和皮墊兒,為賓主設座。政元急忙攔阻道:「今日前來送行乃私事,豈有尊卑之分?一同都坐凳子吧。」親兵衛聽了一再推辭不肯落座。政元不依,親兵衛只好要個短凳子坐下。於是主客傾蓋的野席這才坐定。觀之者悄悄稱讚此乃難得之光榮。且說跟隨政元前來的姥雪代四郎和直冢紀二六,以及五個士兵與那七個隨從和漕地喜勘太等,急忙起身跑到親兵衛的身後,有的牽馬、有的持槍,把甲冑箱解下來,整齊地跪在那裡。於是政元笑著對親兵衛道:「無與倫比的安房名臣,果不爽約制伏了那隻虎,我已看到死虎,為表示感謝才追到這裡來。然而三關的頭領卻對你生疑,想予以捉拿,其罪不輕,待他日再行發落。這一點請看在我的面上,暫且饒恕他們吧。」親兵衛聽了離席恭敬地答道:「對您的過分關懷我實感榮幸。您既已知道便無須詳稟。小人在會談谷附近射死那隻虎後,讓找我去的隨從紀二六在那裡守著;同時小人今早隻身來到辛崎關,拿著關符想過關東去。本來作為證據小可曾割下那虎的一隻耳朵揣在懷裡,可是也許失落了,一時找不到,便請求派人去查看。那人並未仔細查看反而說小人是撒謊。也沒再詳細問問,便突然與阪本、大津兩關的頭領聯合想捉拿小可,出於無奈將他們擊散,追過了這個大津關來至此地,並未傷一個人。請看這個!」他說著從箭囊內拔出兩支箭來,給政元看看說:「小可早就做好準備,獵箭只有兩支,其餘的都像這樣,拔掉了箭頭代之以木球。所以即使射中捉拿小可的士兵,也只是懲治一下而不至於死。另外奪來的那支鐵叉是為了轟趕敵兵的,只驅逐而不傷害。倘若其中有受傷的,不是同夥兒互相傷害,便是自己弄傷的,小可則不得而知。從這些便可知道誰是誰非,其用心之不同了。望乞明察。」他這樣詳細地解釋,政元聽了不勝感嘆道:「你的仁心並非始自今日。不僅武勇勝過千夫萬夫,你的智謀也可以說勝過一百個陳平。事情的湊巧還不僅如此,你的隨從姥雪等的忠信德義也甚為難得。雖然說起來話長也請你聽著。昨晚發生的禍事太多。日前為防禦猛虎吩咐在河邊值勤的種子島中太、紀內鬼平五、鞍傳和無敵齋經緯,由於澄月香車介師徒對他們懷有仇恨,鬼平五和經緯被當場殺死;中太和海傳師徒以及香車介師徒又被叛兵用火槍擊斃。甦醒過來的只有雙方的兩個徒弟。肇事的士兵已被立即抓獲入獄。意外事故連續發生,昨夜子時前後,有人稟報說我的女兒雪吹在臥室不見了。因此查看了她的閨房,在枕邊伺候她的兩個女侍被勒死在隔壁;同時聽說日前為降伏猛虎在後堂設壇作法的堅削推說有病,昨日請假回了住處,德用也不知到哪裡去了。我便懷疑是這兩個人。心想他們不會跑遠,便立即派士兵四下去追,但我心裡十分不安。雪吹是我的養女,實是今出川將軍〔義政之弟亞相義視〕 之女,如被墮落的凶僧德用等姦污,乃我之罪過,想到這裡就更加坐立不安。心想與其這樣在府中聽候消息,莫如親自出去尋找。便毫不猶豫地帶領近臣波波伯部十郎和所有值夜勤的士兵,天將亮便出來,不知往哪裡去追,信步走過三條大橋附近,遇到你的隨從姥雪代四郎與保等,正將救活了的雪吹護送回邸。至此才知道堅削和德用的狼子野心,以及他們把公主竊走在白川山的破祠堂歇息時,碰到那猛虎,德用被吃了只胳膊、堅削被吃去一條腿,倒在那裡;同時雪吹也昏過去,沒有活過來的希望。可是你的隨從姥雪和紀二六等七個人,為了在途中與你相遇,從昨天離開旅店,在白川山深夜沒有找到你,偶然來到那破祠堂附近。代四郎用你給他的神藥,把公主救活。直冢紀二六又用那藥把兩個惡僧救醒,通過他們的口供得知他們日常讒言誣陷所做的惡毒勾當。後來這件事是留在破祠堂的他們的兩個同夥兒供出來我才知道的。德用和堅削與你有舊怨,他雖屢次進讒言,但我都沒採納。然而心想他們所說的不會是假話,便對你有所懷疑。可是派去結城的那兩三個細作,昨日黃昏回來稟報了在那裡探得的實情,才知道德用花言巧語的密報都是謊言,而你所說的與探得的實情完全吻合。然而由於我並未深慮,只因德用是我奶母之子,與他有很深的俗緣,所以事事都相信他。如今才知道他的為人,使我悔恨萬分,想明天一定對他治罪嚴加懲處。可是不料在這個夜間,他又做了許多壞事。但是冥罰就在眼前,與其同惡的徒弟堅削都成了殘廢。讓他們半死不活,是為了告誡塵世。如此神慮和佛意,不是件奇事嗎?我對你的賠禮道歉就暫且簡要地說到這裡。再說我昨晚在途中遇到姥雪代四郎等人後,即將雪吹交給跟隨的老臣,並分派部分士卒護送回府。因另有所思,又吩咐一個近侍趕快到西陣把跑出虎來的那幅畫兒和盛畫軸的盒子拿來。然後我帶領其他隨從,由代四郎等做嚮導,來到白川山的那個破祠堂一看,德用和堅削缺了只腿和胳膊,被綁在樹下,有代四郎的兩個隨從在那裡看守著。據說另一個隨從直冢紀二六,已用計讓那兩個惡僧招了供;同時紀二六擔心你的危險,想把五虎企圖謀殺你之事告訴你,又回到山路去找你。我聽了他們大致的稟報後,便吩咐七八個士兵,把德用和堅削帶回西陣,告訴有司收監下獄。他們於是在那裡砍了些藤條,趕忙編了兩個筐,把兩個惡僧裝進筐里,由四個奴僕抬著忙去西陣。這時有五六個士卒從西陣邸趕來,為我們主僕送飯盒、酒筒和煎茶。我就在那個破祠堂打開酒筒,冒著午夜的寒風,且同姥雪代四郎和你的隨從們一同幹了一杯,以表彰他們當晚所立的功。我的隨從都拿起飯盒吃,可是代四郎和同夥兒的五個隨從說有自帶的飯盒,拿出那個來做夜宵。我當時想:『聽說德用與五虎合謀打算狙擊阿仁,可是正告、景紀、真賢和經緯被直道殺了,然後他們又被士兵殺死,對親兵衛來說這一點可以放心了。但我既已到此,沒看到和聽到親兵衛是否制伏了虎便回去,太遺憾了。即使已經天亮,也得進山,不然怎能遇到親兵衛?』於是便向代四郎等和我的隨從說明,離開那裡騎馬進山,到白川村天已經亮了。這時從前面來了個村民,跪在路旁告訴我的隨從說:『騎馬的那位老爺好似西陣的管領大人,小人方才在會談谷邊受犬江大人的隨從、名叫直冢紀二六的一個年輕武士之託有件事想稟報。』於是便把這天拂曉親兵衛在那裡射殺猛虎的情景轉述了一遍。然後他還稟報說:『那個直冢說你快去西陣邸稟報。犬江大人留我在此看守死虎。主人已急忙東歸,不待天亮就往辛崎那邊去了。並說這一點也不要忘了稟奏管領。小人聽了很高興便跑著前來。恰好在這裡遇到管領大人,真是非常幸運。』代四郎聽了非常興奮。我也甚感欣慰,想速去會談谷看看死虎,便先喚兩個年輕侍衛,令他們原路回去,遇到我吩咐回府取畫兒的那個近侍,讓他一同到會談谷來。派他們走後又喚近侍長波波伯部十郎真忠,吩咐他去這白川村多找些莊客帶到會談谷去。讓他們抬著死虎去京師給兩位大將軍〔室町和東山〕 看看,同時也讓京內外的貴賤百姓們開開眼,以作為今後的話題。然後我便帶領剩下的人,策馬前進。代四郎和你我的隨從都很振奮,無一落後者。跟來的隨從不多,是因為分一半去護送雪吹,後來又派出幾個去。我就讓那個村民帶路,在朝陽升山時來到會談谷。姥雪代四郎先跑去告訴紀二六說,雪吹公主已另外派人護送回府,管領想趕快前來查看死虎。紀二六聽了高興地前來迎接,在馬前與我相見。我立即下馬,聽紀二六稟奏說,不僅你的箭法古今無與倫比,你的智慧也能夠隨機應變,因為射中了雙眼,而把虎立即射死。我聽了他的稟奏後,立即查看那虎,大小與牛犢仿佛,箭深深射進虎的雙眼,虎被仰面扎在松樹幹上;同時虎頭好似塌陷了,大概是被你打的。但少了一隻耳朵,我很驚訝,便問其故。聽了紀二六的回答,才知道這也是他人之所不及,深感你頗有遠慮。代四郎和隨從們也在同我一齊觀虎,聽了紀二六的回答,都愕然吃驚無不感嘆不已。然後紀二六接過夥伴兒拿來的飯盒,退至樹下準備用餐。我又把他叫回來,誇獎和慰勞他功勞後,把方才剩下的酒菜給了他。到了巳時左右,波波伯部十郎真忠,從白川村帶來的三十多名莊客。另外昨晚在途中被吩咐回府取畫兒的近侍也在白川村與前去迎他的那個年輕侍衛一同回來。他來得這麼晚,是因為打聽我的去向而耽誤了時間。後來的這兩個近侍和白川村的人夫,看了死虎也都稱讚你的箭法。我又立即吩咐波波伯部真忠,把射穿虎眼的兩支箭拔出來。可是那箭深深扎進松樹幹內,輕易拔不出來。真忠是比別人有力氣的壯士,大概感到有些面子不好看,便緊緊攥住箭尾,一隻腳踏著虎的前胸,身子向後使勁往外拉,由於用力過猛,箭被拔出來了,他手持兩支箭落了個倒栽蔥,逗得大家哄堂大笑。當下由五六個莊客解開挽著的獵繩,走近前去把虎的四條腿捆在一起。說也奇怪。那虎忽然就不見了,如同一股煙兒似地立即消逝不知去向。不可思議的怪事還不僅如此,近侍拿著的那個畫軸盒子,宛如裂帛之聲震得胳膊發麻,不覺把盒子掉在地上。眾人都吃驚地說:『這是怎麼回事?』都嚇得茫然不知所措。過了片刻我想:『那虎是古畫兒變的。起初因為點睛,有了靈氣,所以才跑了出來。既已被射穿雙眼,失去了眼珠兒,便將其靈鎮住了。然而還留有虎的形象,大概是因為勇士之弓通神,有戰勝妖怪之德,因此犬江仁並非凡夫。此妙此奇我雖非早有先知,但我有個想法,昨夜途中令近侍回去取那畫軸,是想在萬一之際,也許會通過它可解除懷疑。』我把心裡所想的說給大家聽了後,想看看我的想法是否對,便讓近侍趕快將那畫軸打開,近侍聽了立即將畫軸掛在對面的樹枝上,主僕一同觀看,果然虎又回到畫中,其形狀與原來無異,其眼睛亦如初,白眼而無眼珠兒。被你割去的那隻耳朵,方才看還沒有,可是虎回到畫中,那隻耳朵又有了。只是一隻耳朵有刀痕,好似多少沒有連著。至此便更明白,你懷裡揣著的那隻虎耳沒有了就是這個緣故。那隻耳朵大概早就回到畫裡,因沒有打開畫軸,所以誰也不知道。後來整個虎回去才連在一起,一隻耳朵有刀痕就是證據。這也可以說是件大奇事。聽我這一說,彼此的隨從和代四郎、紀二六、真忠等以及士兵和人夫,都恍然大悟,一同發出讚嘆之聲。我當時又想:『約莫這大奇大幸都是你之武德,才使上下得以平安無事。如果這樣就讓你東歸,會有人更加議論我,難免譏笑我的恩怨賞罰不明。即使犬江已過關東去找不到,如有後走的隨從也許尚未走遠,也要追上他們告知有這等奇異之事;並答謝其功和盡送行之義。我這樣想好便讓沒用的莊客回了白川村,讓近侍拿著畫軸,讓代四郎和雙方的士卒跟著打馬去山中村。這時我聽到有兩三個村民站在路旁談話,便讓近侍去問,說如今辛崎、阪本、大津的守關頭領為捉拿一個少年勇士,三隊士卒正協力與之戰鬥。另外阪本的哨所失火,大概是敵人之所為,士兵們害怕不敢前進,反被那個敵人打敗,向大津方向逃跑。見到兵火的硝煙,不僅我感到吃驚,代四郎、紀二六和隨從們也都深感不安,都跑在我的馬前,從山中越向湖水那邊跑去。我也策馬前進,來到辛崎一看,阪本的兵火還沒熄滅。因此便多分部分士卒去那裡救火。從那裡隨從我前來的有代四郎等,我的隨從只有波波伯部真忠等八個近侍。我帶領他們飛馬前進轉瞬趕來,喝住了三關的頭領才得以與你見面。你的大功實前所未聞,即使賞以萬金亦不為過。更何況你的隨從姥雪代四郎、直冢紀二六等救活了雪吹;使惡僧德用和堅削招認了盜竊奸虐之罪,這個大功也應該賞以萬金,你們都是我的良、平,雖想獎以高官厚祿,但無奈你素性清白,前曾屢次送你名刀衣裳和珍貴物品,你一件不用都交給管事的。管事的告訴我,你在臨行時對他們表明心志,讓其將那些東西還給我。這件事我昨天黃昏聽到,不勝感嘆。因此現在即使送你億萬賞祿,你也決不肯受。此事只好他日啟奏將軍,聽候將軍旨意吧。今日握別便天各一方,後會不易,所以我親自前來送行,不用高下之禮,而以尊敬賢者之心,共同對坐,庶幾以為褒獎罷了。先請觀賞一下那幅畫兒。」近侍聽了從盒子裡取出那幅畫來,在對面將畫兒打開。親兵衛答應著觀看那幅畫兒,確實虎耳上有刀痕。名畫的彩筆栩栩如生,雖白眼無睛,但那虎的姿態威猛,它之所以有靈也絕非偶然的,因此感嘆不已。一直在政元身後站著的大杖入道,及其士兵們,聽到那個奇談和看到靈畫的證據,都十分吃驚,心想適才竟幫助惟一想捉拿犬江,真是一時地疏忽,既羞愧而又感到慚悔。 於是近侍又將幅畫捲起來收到盒子裡。親兵衛恭敬地對政元說:「通過您的詳談,臣已深知您的好意;您又讓臣觀看了那靈虎入絹之奇異,今生之幸,何過於此?然而伏虎之事雖是臣等之所為,但非臣等之功。說來令人萬分惶恐,此乃今上皇帝和大將軍之聖德,和素以仁義忠信為本的寡君義實和義成父子之餘澤;同時也是名馬走帆進退自如之助,因此對您的過獎實不敢當。姥雪代四郎和直冢紀二六無意中救了公主的危難,為臣也增了光,似乎聊有其功。那代四郎與保原是犬山道節之舊仆,前因立大功,被瀧田的老侯爺舉薦,侍奉了主君。他雖是與臣同藩的武士,但他對為臣又好似奶母有養育之恩。因此這次同來京師以悄悄照看為臣。還有直冢紀二六,他是今秋回安房的副使蜑崎十一郎照文的隨從,十一郎在臨別時對為臣放心不下,便將他留在京師,以便有事與代四郎商量。這老少兩位,前在三河之苛子崎遇到海賊之難時,幫助了為臣和照文,消滅海賊有功。昨晚又為公主做了些事,他們比為臣光彩。」政元聽了拍著膝蓋感嘆道:「這真沒想到。」他說著看看左右說:「把那兩位隨從找來!」一個近侍應聲急忙起身,向代四郎和紀二六傳達了君命,將他們領來。政元又召喚他們說:「代四郎!你是里見的家臣,這次照看親兵衛來京之事;還有紀二六遵照蜑崎十一郎的吩咐,善於幫助親兵衛,關於你們的人品現在才聽說。前在苛子崎和這次立了兩次大功,絕非偶然的。待他日啟奏將軍,一定十分欽佩,現在先對你們說一聲。」他這樣地親切慰問,代四郎大大方方地與紀二六一同唯唯稱是,又退回原處。 當下親兵衛又上前表示謝意道:「管領對他們這般關懷,實勝過衣錦還鄉,十分榮耀。但還有個要求,就是請速放臣等早日回安房,以完成這次使命。」政元聽到他這樣請求,不勝嗟嘆地說:「雖然還戀戀不捨,但也不便久留你。」他說著解開腰間的錦囊帶,拿出來說:「親兵衛!這是官府急使所用的驛鈴。我每次外出一定帶在腰間充作火急之公用。它僅有十二個分給五畿七道,是一個也不能作為私用之至寶。今天也沒準備什麼用做餞行之物,就把它借給你吧。在東海道,伊勢有北、尾張有斯波、駿河有今川、甲斐有武田、伊豆有北條、相模和武藏有上杉,都在其封疆建立新關,以防禦敵國。因此據聞各國使者和他鄉過客,往來諸多不便。佩帶此鈴者則可被當作是上使,所以無論哪個關口都不扣留,這是一般慣例。你帶著它過關時給他們看看,可在路上通行無礙。」他說罷遞過去。親兵衛急忙上前接過來說:「您的這個賞賜,可勝似那周公的指南車,我得到這個方便,感謝之情實千言萬語難以盡述。時間已經不早,就此告別了。也請您上馬吧。」他這樣勸說後,退了幾步把鈴揣在懷裡。政元沒離開凳子說:「親兵衛!方才已經說過,今日送行不分尊卑。你不一同上馬,我怎能獨自上馬呢?」親兵衛見他不肯站起來,沒有辦法說:「那麼就謹從尊意。臣受到這樣的寵遇,還有一事相求。三關頭領之失誤,是因沒有查看死虎,乃派去之人的疏忽。請寬恕他們才是。」政元聽了說:「此事我已知道。就請一同上馬吧!」說罷起身,跨上牽過來的馬。親兵衛稍退後幾步也慢慢上了馬。當下代四郎和紀二六與士兵和隨從們,暫且目送著政元,波波伯部十郎代為答禮後,跟在主公的後邊,便彼此各奔東西,路上無不感佩這位值得尊敬的勇士的功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