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四九回 石藥師堂賢少年辭朝賞 東山銀閣老和尚醒驕君
這日犬江親兵衛在大津關邊,辭別了管領政元,已是過午。因此快馬加鞭抓緊趕路,到黃昏時候又走了四五十里路,來到距石部不遠的雁南山山麓的高野林,那裡有座有名的大野的六地藏堂。親兵衛登時駐馬對站在左右的代四郎和紀二六道:「我好說,你們昨夜通宵經過險阻的山路來到這裡,必然十分勞累,更何況背著甲冑箱和包袱的奴僕,不能不考慮他們的辛苦。今晚在這裡歇腳,再準備繼續趕路。」代四郎和紀二六答應說:「是。」於是便與士兵和隨從們商議後,又走了幾百米,見許多草屋中間有很寬敞的旅店。從庭門往裡一看,有拴馬的地方,便在那裡投宿。主僕們租了里外兩間屋,奴僕把名馬走帆牽到後門的馬廄,餵草料時已經天黑。於是主僕們便輪流入浴,並一同用了晚飯。親兵衛把代四郎和紀二六以及五個士兵、七個隨從召集到身邊,慰勞他們在京師時很長時間對他的擔心,並對昨晚之事予以嘉獎。代四郎和士兵與隨從們,對昨夜親兵衛在會談谷制伏猛虎的情況,以及打敗了捉拿他的守關頭領之事,因方才聽到左京兆〔政元〕 與親兵衛的談話,雖已知其概略,今又經親兵衛詳細一說,更感到驚奇。其中隨從們對紀二六一直呆在京師之事甚感驚訝,及至知道這也是出於親兵衛的遠慮,悄悄商得照文的同意,將他留下住在別的店裡,大家都感嘆不已,這個迷團才算解開。親兵衛含笑看了看紀二六說:「直冢你長時期出入管領邸去做買賣,那裡的雜役奴僕都認識你。方才政元的隨從中沒有認識你的嗎?」紀二六回答道:「小可跟著管領到大津時,他的隨從大部分散去,只剩了八九個近侍,沒有面熟的。在此之前小可於會談谷參見時,雖有走卒和奴僕,但被虎的奇異嚇壞了,都混雜在一起,可能沒有留神,我既未認出他們,他們也沒有感到奇怪的。」代四郎聽了說:「事情很湊巧,在走運的時候,事事走運。昨晚送雪吹公主時,因為直冢去那府中多有不便,便由小可陪同前去,不料在途中遇到政元,這是一幸。在返回破祠堂時,直冢已不在那裡。在會談谷是在觀看奇異的雜亂之中參見政元的,所以雜役和走卒都未留意,看見直冢就如同沒見到一般,不認得他是誰,實在太幸運啦!」他說著放低聲音說:「犬江大人!這個直冢雖是小吏,但出身並非小吏,聽說他是蜑崎大人的侄兒。」他小聲說了紀二六的來歷。親兵衛屢屢點頭,他說:「大概是那樣。他這次起的作用比想像的大,他的才略能隨機應變,諸事無不幹得很漂亮。他日回到稻村,必當啟奏主君予以恩賞。」紀二六聽了羞愧得低頭不語。當下一個隨從從座燈後趨膝向前告訴親兵衛說:「不知您是否知道。昨日小可們按照姥雪的吩咐,提前離開了三條的客店,在那個黃昏拿著木牌過了辛崎關。不久天就黑了,阪本關不准通行,只好在那裡露宿,等待天明。這天早晨,阪本關的頭領為去辛崎助戰捉拿您,趁著人馬出城的混亂之際,」他說著往旁邊看看接著說:「根據這個漕地喜勘太臨時的計策,在哨所背後放了把火,立即助成了我們的勝利,守關的士卒和過路人都往外跑。這時不料遇到姥雪、直冢和士兵們跟隨政元來到大津。便向管領的近侍說我們是犬江的隨從,便跟在一起了。」喜勘太聽了接著說:「回想那時關前的情況,他們大概早已知道辛崎關的消息,到了巳時還不准行人通行。等待開關的旅客和當地的莊客在關前聚集了很多人。待他們人馬出關時,大家便往裡擁擠,這正給了我們機會。」聽他說完,代四郎、紀二六和士兵們自不必說,親兵衛高興地對喜勘太說:「方才聽到你的這個好計策,僅次於直冢,也立了件大功,甚是難得。同時其他人不妒賢忌能,大家一致行動建立大功也值得嘉獎。此事他日奏請兩位國主一定都給予恩賞。我現在對大家說,當時對那把火我只當是伏姬的冥助,哪裡想到莊稼漢還能立這樣的功?好事還不僅如此。直冢和漕地都始終沒露過頭角,你們以後定會出人頭地的。真是妙極啦!」他這樣地兀自感嘆,代四郎等也都感嘆不已。紀二六、喜勘太和其他幾個隨從被主人如此誇獎,實在感到有些不敢當。稍過一會兒,親兵衛從腰間的錢包里拿出一包金子,有一百數十兩,然後對代四郎等說:「這金子是我在受命出使時,由老侯爺賞賜的,以備萬一之用,我長期把它揣在懷裡,被政元扣留在邸中之日,衣食不缺,所以至今未用。我想從明天就將遠離京師,那裡之事可以放心。但是在前進的路上據說有不少新關。幸而有政元借給的驛鈴在我腰間,它同關符一樣是行路過關最好的朝榜。但自應仁以來,各國動亂,在當今諸侯割據之世,天子和將軍的命令也有的地方不聽。因此前途是否還會發生不測的變故,尚難以預料。倘若途中又遇到事故,我們主僕被拆得四分五散,將以何求食?那時就只能靠盤纏。你們也可能都有些許準備,但還是多些為好。因此現將這些金子分開,做每個人的盤纏。這也是國主的恩典,來吧!」他說著把包打開數金子。先給代四郎二十兩、紀二六十五兩、喜勘太十兩、五個士兵和一個侍衛各七兩,其餘奴僕各五兩,分配完畢還剩了一些,他就又裝進錢包揣在懷裡。這算不算當場的賞祿?不管算與不算,因為言之有理,就連一向廉直的代四郎都無法推辭,恭恭敬敬地接過去說:「少爺的遠慮很有道理。因此我等姑且收著,如果路上沒用,他日回到安房,一定奉還。」他說著揣在懷裡。大家見代四郎都收下了,誰還推辭?都十分感謝地接過去。當下親兵衛又說:「今晚這個客店很寬敞,又無其他旅客混住在一起,雖然談了些秘密,但也不會泄露。然而在路上絕不可談起政元大人和京師之事,定要謹慎,都必須記住。我已解除危難,現在歸心似箭。我的馬是千里的駿騎,想一日便回安房也並不難。但是你們為我在京師滯留了一百多天,我怎能中途拋下你們獨自回國?因此從明天起,即使一天走七八十里,年內也能回去。這一點也要知道。」大家聽了感佩地說:「您一向神通廣大,您的意見小可們一定遵從。」這時已隱約傳來入定的鐘聲。親兵衛拍了幾次手店小二似乎才聽到,趕忙過來放好被褥,各自就寢。
次日清晨,犬江主僕十六七個人,一大早就起床,吃過早飯,付了店錢。這時奴僕已餵好馬,每人的行裝都去掉了腹甲,全是一般人的打扮。喜勘太等兩個年輕侍衛跟在馬的前後,紀二六在後,代四郎在前,牽馬、持槍的和背甲冑箱、柳條箱行李的都各盡其責,跟著親兵衛一同離開客店。離故鄉尚遠,一天走七八十里雖不算很急,但馬是駿馬,這一天到黃昏時候,已走了一百來里。當進入伊勢境內走過寫著叫石藥師的一個村落時,在路的右側有座佛堂,立著藥師如來的石像,大概因此這個地方叫石藥師村。親兵衛在這裡不覺把馬停住,喚住走在前邊的代四郎說:「稍等等。老伯你可曾記得,那靈虎的來歷不是來自丹波國桑田郡叫藥師院村的一座佛寺、琉璃光山藥師院的寶庫中的金岡的古畫嗎?我因伏虎有功才得以解厄回國。這裡也有個石藥師殿,而且這個地方又以此命名叫石藥師村,所以想起來頗有感觸。我雖然不同世間一般自充的博學家一樣,見到佛爺和菩薩便阿諛奉承,想祈禱冥福,但是這座廟有鳥居 (1) ,我想定有來歷,如果這樣的拍馬過去不大好,想在這裡歇息一下。」還沒等他把話說完,後邊有個騎馬的武士打馬飛快追來,待馬蹄聲接近時,忽然高聲喊道:「犬江大人暫且留步!我是朝廷的特使。」他們主僕聽了都大吃一驚,一同回頭觀看。但見那個武士是京中打扮,頭戴黑漆高禮帽;身穿淺藍大紋的武士禮服,兩個袖子挽起系在脖子後面;裙褲腳挽得高高的;腰間挎著用螺鈿鑲嵌的長把雙刀;騎一匹桃花馬,配有塗漆的銀花馬鞍;手裡拉著純紅的馬韁繩。這人不是別人,乃秋筱將曹廣當。親兵衛曾與之相識,不知他為何遙遠追來,因聽說他是朝廷的特使,便趕快下馬在路旁迎接,代四郎和紀二六、喜勘太等跟在後邊。其他士兵和隨從們都成一列,只有持槍的猶如草叢中的松樹,把槍豎立著。廣當在距離十丈遠時把馬放慢,把召喚犬江的扇子插在腰間,緩緩走近前來,在石藥師殿附近翻身下馬。代四郎讓奴僕把馬接過去拴在樹下。紀二六拿出腰間飲馬的水勺子,從藥師堂的淨水盆中汲水飲馬,對廣當的長途勞累進行慰問。當下秋筱廣當對親兵衛道:「犬江大人,別來可好?我向您祝賀。因有聖旨十萬火急,某奉旨趕來,能在這裡見到您,實乃公私之幸。然而在路旁不便宣旨,見那裡有無人的佛殿,倒是個便當的地方。」親兵衛聽了跪著抬起頭來說:「想不到欽差大人光臨,即使召臣回京,也不敢推辭。在中途傳達聖命實乃罕見之例,想是可憐為臣渴望回鄉之情吧?實乃無上榮幸。大人請!」他說著往身後看看,代四郎和紀二六會意,一同起身,推開藥師殿的門,分別跪在左右。
秋筱廣當登時把裙褲的褲腳放在膝蓋以下,登上了佛殿,慢慢往四下看看,立即坐在上座。親兵衛跟著進去對面坐下。這座佛殿不過是九尺見方的兩間,在正面的台座上立著藥師的石像。在佛前有個供桌;在左右的花瓶內插著芥草和寒梅花;中間的磁香爐已斷了香菸;還有上供的高座方木盤已滾落在香錢箱的旁邊,其中大概供的是黏糕,有一兩個硬黏糕落在木盤附近。左右的板壁上有不少各種匾額,有新有舊,有大有小,寫著某某施主敬白,祈求病災平安。此外在殿堂的檐下掛了個叫鱷口的鈴鐺,供拜佛者搖動的。沒有看廟的和尚反而感到方便。廣當端莊嚴肅地對親兵衛說:「犬江大人聽著!這次你降伏那奇虎所立的大功,和其他奇異之事,昨日室町將軍〔義尚〕 根據政元管領的稟報立即啟奏天皇陛下,陛下很受感動,降旨說倘若沒親兵衛,都下的良賤至今也不能得安,應予以嘉獎。於是公卿立即商議,舉行了臨時的任命儀式,授予你從六位上的官職,任兵衛尉。此事本應將你召回京去傳旨,但念你被政元在京扣留很久,不便召回,可立即派特使在中途傳旨。根據義尚公的啟奏,陛下准奏。在選派特使時,聽說我廣當與你在比賽射箭的那天有一面之識;同時又是騎馬的能手,所以便被選中充擔這個差使,借給我一匹御馬往返。於是我接過聖旨和足利將軍的公文,今晨騎馬離京已是巳時初刻。聽說你昨日在大津與政元主公告別時是午時將過,已隔了一宿,今天是否能追上,十分擔心,所以便策馬直追。那御馬實是匹駿騎,能日行千里,因此隨從們都被落在後邊。冬季天短還不到三個時辰,就跑了一百五六十里,在此能同你見面實在令人高興。請先拜見聖旨。」他說明來意後,從懷中把聖旨拿出來恭恭敬敬地遞過去。親兵衛趨膝向前接過來,沒有立即打開,忙向四下看看,把身邊放著的香錢箱旁邊的高座方木盤拉過來,撣了撣灰塵,把聖旨放在上邊,恭敬的拜讀。聖旨道:
上卿萬里小路亞相:文明十五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宣旨。
里見安房守兼上總介源朝臣之使臣犬江親兵衛金碗宿禰仁,今般降伏妖虎有大功之事已上達天朝,乃古今一人者也。宜敘從六位上,為兵衛尉。
藏人右少辯藤原朝臣秋豐奉
與聖旨一起還附有足利氏〔將軍義尚〕 的公文,內容類似立戰功的獎狀,寫明要求地方長官根據天皇的旨意辦理。親兵衛看過這兩份文書,照原樣疊起來,又放在方木盤上,將其退回去說:「承蒙如此意想不到的欽賞,實乃無上之光榮。然而制伏靈虎之事,只是為了報答左京兆〔指政元〕 的知遇之恩。因此蒙准回東藩,已是十二分的造化。如再接受如此聖恩,將是獲罪之階梯。何況那虎已入絹,使良賤感到安堵,乃當今天子之聖德和將軍家的武威。臣等聊盡微薄之力,也是主君義實和義成父子忠孝之餘澤,因此非臣等之功。明知無功而受此恩賞,乃蔑視主君而只求自身之利,如此後患如何得了?」他這樣推辭,廣當便阻攔道:「你所說的乃是臣子之理,謙讓之道是賢者之德,雖皆為人之所不及,但是古人有這樣的格言:天之與而不取,反受其咎。你有功而不以為功,是至高的美德,然而拒受此榮爵,則將有不敬之罪。更何況派特使遙遠趕來,我廣當何以回去復命?就請收下吧。」親兵衛又推回去說:「此事臣實有顧慮。臣等並非不知有抗旨之罪,但為人臣者,只以其君為天,榮爵雖不易得,但是尚未稟報義成,便擅自接受,豈非蔑視主君而成了驕臣?同時臣還有與之分憂共樂的七位盟兄弟,臣如先於他們受此榮爵,乃最大之不義。寧做忠信之犬,也不願做不義之人。倘若他日將此聖旨送至安房,即使義成同意吩咐遵旨執行,如不與盟兄弟一起,臣也絕不接受。更何況在途中派來特使授命,臣實感困惑,望諒臣之愚衷,予以美言回奏,至感幸甚。」他眼睛裡噙著淚花,反覆地推辭拒絕,其堅定的忠魂義膽已見之於神色言語之間,似乎難以使他轉念。廣當深深感嘆,沉默了半晌才答道:「你有如此無與倫比的忠誠耿義,實乃當今的賢少年。我開始看到你的本領時便認為,你不僅武藝和膂力勝過億萬人,心術也一定很慈善,不愧叫仁這個名字。卻沒想到你竟這樣廉潔耿直、辭讓之詞很有道理。因此我回去一定按你之意回奏。但是帝王之言既出,駟馬難追,即使再欽派特使去安房宣旨,在當今亂世,拒不接受也毫無辦法。天子和將軍的懿旨也有行不通的,如再經朝議則不了了之,世間亦無人知道,實在太可惜啦!」他說著把聖旨和公文拿出來往頭上舉了一舉,又揣在懷裡。親兵衛非常高興,把叩著的頭抬起來說:「您善於體諒我這鄉鄙之人的愚直,很有涵養。對您的寬容大度,終生難忘,實至感幸甚。我自看到您的舉止,便知您有君子之風度。被列入五虎之中乃摻雜在瓦礫中之片玉,果然不差。今日之特使倘若是別人,誰肯聽我的陳述?定以權勢壓人。如果是那樣,將不得已只好自刎而死以明志,除此之外則別無他策。今天沒遇到那種殘暴之人,大概是我的命運所致。然而天子的賞賜,使臣萬分感激。」廣當聽了點頭道:「你說得是,在講道理人的前面就不能不講理。你的推辭似私而又是為公。我如只怕自己獲罪而不聽,便是蠻不講理。當今聖上是位聖君,同時室町將軍〔義尚〕 也是賢相,即使聽到我回奏你因為這樣的道理而未受恩賞,恐怕也會很受感動。此事似乎不難,但還有一點使我不大放心,就是你要走的路線。為何不從信濃路走,而偏要從東海道回去呢?」親兵衛說:「我原來想從歧岨路走,可是因與那守關人等的衝突,不料來到大津時政元趕來,讓我從東海道走,並借給我一個他所佩帶的驛鈴。他告訴我說這樣走如何方便。」廣當聽了說:「這樣說雖然不無道理,但我不那樣認為。東海道除伊勢、尾張外,都是京家的敵地。縱然有那驛鈴,我想也不一定允許你過關。同時那驛鈴,是朝廷交給室町將軍的,一共十二個,一個也不能少,乃是至寶。政元以私情借給你一個,東歸後如不及早歸還,你則有罪。啊,太危險啦!太危險啦!」親兵衛聽了大吃一驚說:「我一時疏忽不知道此事,您看該如何是好?」廣當聽了答道:「今以愚見,若想沒有後患,就將那驛鈴給我帶回去,交還政元主公。這樣不僅可為你消除後患;同時也可作為我回去復命的證據,說明已遇到你,將你的話轉奏將軍請求饒恕。另外你可從尾張橫穿過去,經信濃、上野回安房。尾張是斯波的領地。在美濃有土岐、信濃有村上、木曾、諏訪的神官。上野和武藏是扇谷正定的封疆,都是傾向京家之地;此外還有個便利條件,我這次奉旨來追趕你,不知在何處才能遇到,遠近難以預料,所以朝廷賜給我一個官府的關符,現在懷裡,今已無用,就送給你吧。在我方之地有此關符可通行無阻,請你慎重考慮。」親兵衛不勝感謝,說:「如此深厚的友情,我焉能不聽?小弟遵命。」他說著立即從腰間拿出驛鈴,連袋一起遞過去;廣當也從懷裡拿出關符交給他。當場交換完畢即不再閒談。廣當往天空看看說:「現在已經不早,冬季日短,很快就要天黑,就此告別吧。」他說著立即起身,犬江的奴僕遞過草鞋並把馬牽來。親兵衛也上前送行道:「秋筱大人的隨從還沒趕到,讓我的兩三個隨從送送吧。」廣當聽了忙說:「請不必費心,我還是一騎回去,在遇到他們的地方找個店歇息一下人馬,明日回京。再見!再見!」他縱身上馬,揚鞭而去。親兵衛、代四郎和紀二六等目送著,連士兵和隨從們都無不十分感激。廣當真可稱做是錦上添花和雪中送炭的使者,這般情誼實在難得。親兵衛不貪圖榮利,他的忠信更發放出濃郁的芳香,智者讚嘆說:「若非那個賢者,怎能知道這個大賢?」
話分兩頭,卻說管領左京大夫政元,與犬江親兵衛話別後,策馬前行,當日回到京師,立即去花宮向大將軍義尚,詳細稟奏了里見之使者犬江親兵衛仁伏虎之大功;和澄月直道在賀茂河畔與值勤的頭領火併之事;還有惡僧德用、堅削的墮落凶暴之事。其中特別讚揚了犬江親兵衛智勇雙全所建的奇功。然後把又回到畫絹中的虎畫軸拿給大將軍看了。義尚公駭嘆不已,立即讓管領山左衛門督政長,把那畫軸拿到宮中去請求天皇御覽,聖上看過,深受感動,根據聖諭由公卿立即商議:「應對犬江親兵衛仁,善加恩賞。」於是於次日清晨,便以秋筱將曹廣當為特使,在途中追趕親兵衛,已如上述。於其次日廣當回到京城,向皇上回奏了犬江親兵衛為了忠義不怕冒抗旨之罪,辭掉官職的懇切心情,並退還了聖旨;另外向室町將軍也稟奏了此情,將公文退還。聖上和義尚公不但沒怪罪,反而對他的忠信情操,十分欽佩。又商議是否再派特使去安房,但聽說東國長期動亂,人馬通行不便,數百里派人傳旨不那麼容易,朝議未決,不少人都深感可惜。
廣噹噹日便去政元邸當面向政元稟奏道:「昨日在下奏旨去追趕那犬江親兵衛,在石藥師殿見到他時,託付在下一件事。就是主公借給親兵衛的那個驛鈴,他即使用它能通過東海道,但回國後也難以立即奉還。如將這官鈴留下久久不還,不但他有罪,對主公也有不便。索性不走東海道,而從信濃路回去。所以他把這個驛鈴交給在下還給您。犬江的遠慮是有道理的,首先是為了主公您,所以在下便接過來替他歸還。請主公收起來吧!」他這樣一本正經地轉達了親兵衛之意後,把鈴拿出來交給了政元。政元苦笑道:「真讓他費心了。」他說著接過去,打開袋看看,掛在腰上。廣當便不再多言,急忙帶領隨從回府。且說政元要治辛崎關頭領惟一和阪本、大津關頭領鴿宗和稔物等人的失職之罪,在請得室町將軍〔義尚〕 的旨意後,免去老松惟一之所領,把他交給了所親看管。對沒有查看死虎的三名士兵,下獄後笞杖一百被驅逐。還有根古下鴿宗和大杖稔物,在家中閉門思過很久,才被免予治罪。這也是犬江仁的仁慈的影響所致。自此之後便廢除了那三關,不再派人把守,因為北國的敵人已和順不再犯境。這時政元又命令有司把日前關在獄中的德用和堅削提出來,審問其舊惡。這兩個惡僧還沒死,同時前已中紀二六之計,自己說出了所做的壞事,所以現在也無須說假話,便都乖乖地招認了。因此德用和堅削終於在河灘被梟首示眾。德用的父親香西復六因懷恨主君便不再上朝,託病請求隱退。於是政元把復六的次子香西再六政景從本領的阿波調上來,繼承他父親的家業。政元之所為,似乎是秉公辦事,然而這次的災殃,皆出自政元之奸邪。起初是納德用的讒言,而以將軍之命扣留了犬江親兵衛,竟不思有欺君之罪;又以好奇而放虎,惹出貴賤之憂;復讓惡僧接近閨房以至雪吹被竊走,尚且不知醒悟。眾人議論他雖然治別人之罪,卻為何不治自己之罪?他在幕府內名聲掃地,便長期不上朝,然後也託病請求辭去管領之職。其顯赫的要職被免去後,只剩了政長一個管領。後過了三年,至文明十八丙午年,政元又官復了管領之職,才重新得到出頭,這是後話。
再說那無睛之虎的畫軸,經天皇御覽後,義尚公把它送給其父東山將軍〔義政〕 。那義政有好事之癖,非常珍視欣賞,經常掛在座右,夸其珍奇。一日紫野大德寺的一休老和尚拄著禪杖來到東山,這位稀客也許偶然順便前來造訪、與義政公談了很長時間的佛法禪機。畢竟一休老和尚前來拜見東山將軍,那天說了些什麼?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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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鳥居是神社入口單獨樹立的高大的門,頗似我國寺院的山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