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四七回 紀二六月下逢犬江 親兵衛湖上破三關

曲亭馬琴 《八犬傳》
犬江親兵衛見已擊斃了老虎,拔出短刀上的小刀,割下了老虎的一隻耳朵揣在懷裡,然後把刀子插入刀鞘,這才回頭看看,名馬走帆還沒跑,仍在原處。他含笑回來撫著馬額說:「若不是這馬進退自如腿腳快,我豈能輕易成功?勝於以前老侯爺賜我的青海波,汝應分享今晚之功。值得嘉獎!值得嘉獎!」他這樣誇獎後,把馬拴在旁邊的樹下。他借著月光往四下觀看,有塊像小石臼一樣中間窪的石頭,拿起來放在馬旁邊,然後解開鞍下的草料袋,把草料倒在石頭窪內給馬吃;同時他又舀了些泉水飲馬。他坐在另一塊石頭上暫且休息。這時遠見左邊樹間有個亮光,隱隱約約的,不知是火把或是鬼火?親兵衛心裡很驚訝,眼見那亮光來至眼前,再仔細看看,原來是個人,左手提著槍,右手拿著火把,面貌很象紀二六。親兵衛急問道:「你是直冢嗎?」那人答道:「正是。」說話間人已來到,他看見親兵衛含笑問道:「犬江主公,平安無恙嗎?那猛虎怎麼樣了?」親兵衛說:「還好,一會兒再慢慢說。你冒著黑夜一個人上山,難道有什麼事嗎?」紀二六聽到他這樣反問,答道:「方才已把您的指示告訴了姥雪翁,但還有不得已的緣故。」他便把與代四郎商議後,只讓隨從和奴僕去阪本那裡等待,他和代四郎帶了五個士兵想在路上迎著主人。當來到這山路時碰到了德用和堅削被虎咬傷,並救活了雪吹公主,從德用的口中得知他們與五虎猛將合謀之事,從頭到尾地稟報給親兵衛,然後他說:「姥雪翁為送公主回管領邸,帶領三個士兵抬著公主去西陣。小可把那德用和堅削綁在樹下,讓兩個士兵看著。想把那五虎之事趕快告訴您,所以就不顧個人安危來尋找您,幸而在這裡相見,實令人高興。那兩個惡僧已受到那樣的天罰,雖然可以放心,但還有五虎的大敵,請您多加小心。」親兵衛聽了說:「姥雪同你商議,今晚採取的行動很好。那德用等奸詐殘暴,雖多次與我為敵,但我不想殺他們。可是他們自取滅亡,實可說是天誅。更何況那五虎,他們只是徒有虛名,即使正告、真賢、經緯等想狙擊我,也不足懼。你先看看它。」他說著指了指前邊的樹下。紀二六驚訝地用火把照著,到樹下一看,是那隻猛虎。金毛白額,好似世間所畫的虎豹一樣的猛獸,左右兩隻眼睛被穿在樹幹上,死在那裡。紀二六幾乎被這個光景嚇破了膽,聲音顫抖著說:「哎呀,可嚇死人啦!」不覺往後退了兩三步,然後又走近前去仔細觀看後,既驚又喜,回到原處跪下,恭敬地對親兵衛說:「果然您的神箭將那虎射死。當時的情景一定更使人驚心動魄,請給小可詳細說說。」「我也是晚間從這條山路前來獵虎,不知虎在哪裡就隨便搜尋,不料在這裡將它制伏,未虛此行。我之所以能把它射死,並非我的武藝高強,而是有賴兩位國主的威福;同時也是因有伏姬神女的冥助,不然豈能這般容易?還有這匹馬,它名叫走帆,是政元的愛物,今晨賜給了我。雖然還沒騎慣,但它的奔蹄神速,頗稱我意。虎難以靠近它,所以才射中了那隻虎。」他把那時的情景詳細說給紀二六以後,又接著說:「我的馬能夠那樣地行動自如,我想恐怕也是伏姬神女的冥助。我開始就認為那虎並非真虎,而是巨勢金岡的神筆,故意沒有點睛。可是日前由於政元賣弄小聰明,強令該畫的賣主巽風點了虎睛,那畫虎才忽然跑出來,以至嚇壞了世人。連獵戶和京師的武士用弓箭和火槍都未能制伏它,徒勞而無功。我想是由於他們沒有很好地動腦筋。但我早已想到,所以射虎的眼睛。那虎被深深地射穿雙眼,沒了眼珠兒,便立即斃命。然而把那箭拔出來就會立即回到原來的畫中去,所以沒有拔箭,以便人們看了以後做證據。再想一想,這次被虎害了的人,除那巽風之外,有過客、武士或獵戶,據說他們多半都是壞人,好人一個沒傷。因此它是只靈虎,其暴虐要看對哪些人?然而那虎見了我也毫無後退的神色,一再往前撲,想害我,難道我也是壞人嗎?我平素的所做所為,都是仁義忠恕,無何缺陷。這也是由於神明和佛爺可憐我不屈不撓的忠心,而讓那猛虎施威,然後讓我把它射死,以便因此功而讓我還鄉。一定是這樣,沒有錯。我並非一開始就想到這裡,但只準備了兩支獵箭,其餘的十支都去掉箭頭換了木頭球兒。這一點你想想看!在獵虎時,我如第一箭和第二箭都沒射中,即使再射幾箭恐怕也毫不奏效。倘若運氣好,我深信有兩支箭就夠了,定能射中。另外的這十支箭去了箭頭換上木頭球,也是曾有考慮的。德用、正告、真賢、直道、景紀等,不思自己的武藝不高,也許懷恨我。因此知道我今晚進山來獵虎,也許想狙擊我。如果是那樣,我就都將他們射倒,懲治他們一下。但那僧俗都是政元恩顧之人,即使有一個死的,也必定懷恨,對我君侯不利。因為顧慮這一點才做了不殺死他們的準備。果然他們在德用的勸說之下,想合力殺我。可是如今已快天亮還未見他們來,也許他們商量的不一致,未能進行。德用和堅削可能會遇到虎害。」他詳細說出了心裡所想的。紀二六聽著不住地感嘆,待聽完後喘口氣說:「您的神機妙算,實出乎人之所料,堪稱是奇妙無比。德用和堅削已如死人一般,再無須多慮。如果您猜得不錯。那五虎可能是因為眾心不齊未能速決,而沒有前來。然而在天亮之前,還不能不小心。在過那兩道關之前,小可想跟著您。」親兵衛聽了急忙攔阻說:「無此必要。」他說著仰望天空說:「很快天就要亮了。我想很早闖過辛崎和阪本的新關,儘量趕路,能早一天回國。汝在天明之前看著那虎的屍體,如有政元的人前來,告知我意將虎交給他們後,汝就同姥雪和士兵們,慢慢往回趕。我幸而已制伏了靈虎,政元即使還想留我,亦再無詞可借了。姥雪和汝等不料救了雪吹公主的危難,以主僕之功,汝等即便晚來,也必無障礙。就聽我的話吧。」紀二六聽了,也沒法兒勉強,沉吟片刻抬起頭說:「那麼就聽您的吩咐吧。現在夜長,一定想吃什麼吧,有準備嗎?在小可等歇息的破祠堂,放著許多帶來的飯盒,但遠水解不了近渴。」親兵衛說:「不,雖已準備了乾糧,但那是以防萬一,即使沒有也不會餓。因為伏姬神女所授的神藥不僅治病立見神效,在沒吃的感到飢餓時,多少服下一點便可幾天不受凍餓之苦,並能行走千里如同快馬。神女曾告訴過我,但還沒有試過它的妙處,這次就想憑這神藥的奇效了。我完成使命後,宛如僑居敵地一般。因此日前我對姥雪說過,並把神藥分給他,果然有了用,不料今晚從死亡中救了雪吹公主,為我增了光。豈只如此,從現在就要靠這神藥的奇效,不受凍餓,行走神速,不是很好嗎?」紀二六聽了更加信服,說:「原來伏姬神女形影不離保佑著您,所以才能轉危為安,不如意之事也能成功。連微不足道的小可,也跟您借光兒不祈禱便可得到冥助,真是幸運。」他十分高興。親兵衛立即起身走至馬旁,紀二六趕忙為他解開韁繩牽著馬,親兵衛口銜弓弦翻身上馬,又喚紀二六道:「直冢!你且呆在這裡,對姥雪翁轉達我意後,再一同前來。」紀二六答應道:「明白啦。啊,我帶來的槍怎麼辦?您不帶著嗎?」親兵衛搖搖頭說:「不,我帶有弓箭,嚇唬敵人莫過於它。槍你帶著猶可防身。再見!再見!」他的心情毫未寬舒,策馬緩緩向唐崎關而去。 犬江親兵衛與紀二六分手後,往湖邊走去,聽說從會談谷〔今作俗談谷〕 有去南辛崎〔又作唐崎〕 的捷徑,但抄近路山路崎嶇,怕馬太勞累,所以故意繞點路。當走過缽伏、大縣等山村來到山中村時,天便快要亮了。俗稱作山中越的大概就是這裡。在這山腳的南邊有個新關,叫辛崎關,所以這裡叫南辛崎。此外在阪本和大津也有新關,其間相距不遠。這三關呈品字形,互相輔助,以加強戒備。親兵衛早已想好在東海道除大津之外,還設了許多新關,由城主把守,所以他想從辛崎、阪本,取道志津岳從岐岨回安房。 閒話休提,犬江親兵衛快馬加鞭,來至那關隘附近時,已經黎明,天氣晴朗,飛離林間的烏鴉聲遠近可聞。親兵衛在城門邊下馬,將馬拴在柳樹下,獨自走進城門對守城的士卒道:「某是安房裡見的使臣犬江親兵衛。此次前來謁見室町將軍,事畢想歸國,煩請稟報頭領。」士兵們聽了趕忙向守關的頭領報告。此地的守關頭領名叫老松湖大夫惟一,頭戴黑漆禮帽,身披素袍,橫挎腰刀,手持摺扇,來至關前與親兵衛見面,詢問來意。親兵衛又如方才一樣稟告後,從懷裡取出政元的關符遞給他。惟一接過去打開看看,對親兵衛道:「你是否確實根據這個手諭制伏了那猛虎?」親兵衛答道:「不錯,大概昨夜丑時三刻,在會談谷邊,那虎被某獵獲,射中其雙目斃命。」他述說了打虎的情景後,接著說:「恐沒有證據,某割下了那虎的一隻耳朵揣在懷裡,您請看。」他說著摸懷裡,當時確實把它插在懷紙之間,可是卻沒有了。他十分驚訝,把左右衣袖和衣領間都找遍了,也沒有找到。親兵衛緊皺雙眉說:「哎呀!夜間走山路把它丟了,這可怎麼辦?雖然虎耳丟失,但那虎確實已被某射死。如不肯相信就趕快派人去會談谷。在死虎的旁邊有我的隨從直冢紀二六在那裡看守著。請您趕快派人到那裡去。」惟一聽了圓瞪雙眼厲聲說道:「你不說也當然要去看。在手諭中寫得明白,不見所殺之虎,不得放他出關。因此在派人去查看虛實回來之前,你且退出城去等著。」他這樣責難後,兩三個士卒立即把親兵衛趕出城去,將城門鎖上。然而親兵衛對惟一的蠻橫無理,也不與之相爭。他心想:「那惟一雖有所懷疑,拒絕我出關,但有死虎在。派人察看回來定能消除疑雲,放我過關。正好在此暫且歇歇,等待後來的姥雪和紀二六等。」他這樣尋思著坐在柳樹下的石頭上。 且說老松湖大夫惟一,吩咐兩三名士兵說:「親兵衛說他昨夜在會談谷射死了那隻老虎,去看看是否還在那裡?」這兩三個士卒素來膽兒小,領命後不得不去,但走了不過三四百米,就站在樹蔭下悄悄商議道:「那猛虎是妖怪,一個不滿二十歲的後生,即使武藝高強也不易射中那獸。我想那個犬江一定是想過關,而編造的假話。」一個這樣一說,那兩個點頭道:「你說得對,如不好好想想,稀里糊塗地去到那裡,碰見那虎,誰能活命?索性在此多呆一會兒,然後回去稟報說,小可們去到會談谷,把樹下和岩間都搜遍了,連只死兔子都沒看見。一定是犬江編造的瞎話兒。」他們這一說,最初的那個也贊同,便一齊閒聊起來。 卻說犬江親兵衛,哪裡知道他們在耍花招兒?等了兩個時辰,已快到巳時,還不見去查看的人回來,心下十分焦急。他便叫門催促,但只聽到答應,而不准他進去。他暗自生疑,又到關門前去側耳靜聽,窺探裡邊的光景。他聽到有給馬備鞍和披掛鎧甲的聲音,心想:「原來裡邊發生了變故,大概想取拿我。」但他毫不驚慌,又回到柳樹下,解開韁繩騎在馬上,手持弓箭做好了迎戰的準備。這時城內忽然響起戰鼓,城門嘩啦被打開,只見守關頭領老松湖大夫惟一,身披黑皮條綴的腹甲和帶橫條花紋的戰袍,腰挎雙刀,跨著備有雕鞍的桃花馬,手持令旗,前後左右跟著一百二三十名士兵,威風凜凜地走出城來,高聲喊道:「喂!犬江親兵衛,我已派兵去會談谷查看了那虎的虛實,連只與虎相似的山貓都未發現。我想你一定是想用瞎話兒矇混過關,以逃回安房。這是欺騙管領的行為,死罪難逃。因此我今將汝拿下,送往京師問罪。我已知照阪本和大津兩關,你展翅難逃。識時務者,還不立即下馬就擒。」未待他說完,親兵衛哈哈大笑道:「蠢貨!惟一你聽著。那虎並非真虎,乃是名畫變的,被某射中眼睛是否又回到畫中,雖不得而知,但那裡有我的隨從紀二六在。即使紀二六已經離去不在那裡,也必有我射進樹里的那兩支獵箭,是否並未仔細查看,便說沒有,不問可知是查看的疏忽,為何卻指責我?我素性以信義為本,縱然想還鄉,歸心似箭,豈能效唐山齊國田文〔孟嘗君〕 之故事,矇混過關呢?我已制伏猛虎,實現了與左京兆之約,今過此地,汝等卻生狐疑,竟小題大做地想捉拿我。出於無奈,讓汝等領教領教。」惟一對他的話聽了半截兒,便勃然大怒,用令旗敲著馬鞍說:「不要聽他那一派胡言,還不趕快將他拿下。」他這一聲令下,二三十個勇猛的士兵,揮舞起槍叉衝上前去想把犬江拉下馬來。親兵衛急忙彎弓搭箭,不擇敵人瞄準便射,箭雖然沒有箭頭,但他的箭術高強,弦聲響處,很快被射倒了七八個。眾多敵兵被他的箭射退,不敢上前,親兵衛便打馬衝進敵群之中,奪得敵人的一支叉,四下亂打,所向無敵,不但士兵,連惟一都嚇得拍馬逃跑。這時只見迎面來了一隊人馬,不是別人,乃阪本關的頭領、根古下厚四郎鴿宗,率領一百多士兵飛馬前來支援惟一。惟一增添了力量,調轉馬頭前去搏鬥,想合力將親兵衛拿住,但是親兵衛滿不在乎,在馬上縱橫奔馳,使敵人左右披靡,被打得半死不活之際,忽地從阪本關那邊,高高燃起烈火,黑煙被湖風吹到這邊來。鴿宗看見忙說:「原來有奸細在放火,兵士們分一半兒趕快回去救火!」他這樣一喊,兩隊人馬驚慌失措亂作一團,不知有多少敵人,不敢回阪本竟往大津逃去。鴿宗和惟一也跟著一路潰逃。兵敗如山倒,親兵衛正追趕著逃兵,大津關的頭領大杖意鬼入道稔物,也帶領一隊人馬一百多人,為與惟一、鴿宗協力禦敵策馬前來。敗兵之勢不可了阻擋,三隊人馬都亂作一團,紛紛奔大津逃走。親兵衛不給敵人留下半點喘息的機會,橫掃敗兵緊緊追趕,就勢把大津關也攻破了。畢竟犬江親兵衛連破三關,後話如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