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四六回 白川山代四郎救公主 談講谷親兵衛射大蟲
卻說姥雪代四郎與直冢紀二六商量後,便在當天未時左右,把犬江親兵衛的隨從和奴僕打發走,讓他們先往阪本那邊去。然後代四郎又同紀二六說:「聽說那白川山的猛虎連獵戶的火槍都無濟於事。我們到那裡何以抵擋呢?以前我與犬江少爺在人跡斷絕的富山洞度過六個春秋,從未遇到毒蛇猛獸之害,是由於伏姬神女的保佑。這次如果還能得到伏姬神女的冥助,自然會得以倖免。但如不小心,一旦有事,將如何對付?」紀二六聽了說:「您說得甚是。只靠神佛保佑,不拿器械似乎是麻痹大意。然而如果不是為了制伏那虎,只是防身,各手持護身棒,多準備些火把,您看如何?」代四郎聽了點頭表示同意,便吩咐兩三個士兵說:「汝等去買六根好的橡樹棒,再多買些獵繩和火把的燃料。」匆忙吩咐完,給他們錢到市上去買。然後又找來店主人,代四郎對他說:「我們主人犬江大人,在此地的公務已經完畢,明日啟程回國。因此我等從黃昏就到那裡去跟隨主人,就要分手了。除晚飯外再為我等準備些乾糧,拜託了。」他說完後並算賬付了店錢。紀二六說:「我回五條客店收拾好東西再來。」便急忙去了。這時已是黃昏時候,那兩三個士兵已把買的東西提回來。他們一同吃過晚飯,各自拿了準備的乾糧。可是店家不知隨從們已經先走了,所以加上紀二六的一份兒,還剩了不少盒。當下代四郎對那五個士兵說,日前親兵衛有遠慮,所以悄悄將紀二六留下住在其他店裡,士兵們聽了這才明白,覺得更有了依靠,很高興。這時直冢紀二六打扮得如原來一樣,身系護肩和護腿,腰挎雙刀,從五條旅店回到這裡。代四郎和五名士兵在等待著他。在寒風凜冽的張燈時候,代四郎等向店家告別後便離開那裡。有兩個士兵分別背著兩個甲冑箱;另外兩個士兵把火把燃料和飯盒分別包好背著。代四郎同他們都手持護身棒,紀二六把親兵衛的槍扛在肩上,另一個士兵背著行李,唯有代四郎因為年老是輕裝的。
於是這幾個人悄悄過了三條大橋,從遠處看到河邊的哨所,登上白川山的山路,還沒過二更。大家小心翼翼地手裡拿著火把,想能快點遇到親兵衛,可是路不熟,又是在黑夜裡走山路,有時被樹枝遮住,有時被巍峨的山岩擋住。山路崎嶇迷了路,不覺夜已深。明月當空,大概已是丑時三刻。是笨!過了大半夜又回到距山麓一里多路的破祠堂附近。走在前邊的一個士兵跌了一跤,「哎喲」地一叫喊,代四郎和紀二六等也吃了一驚,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舉起火把四下看看,地下流了許多鮮血,猶如畫的地圖一般;前面有兩個僧人,一個沒了右臂,另一個斷了條腿,不知死活躺在那裡;同時還發現三四個很大的野獸的血蹄印。大家吃驚地猜想:「原來這兩個和尚是被猛虎咬了。」其中代四郎和紀二六又舉起火把,仔細端詳了一下那和尚,原來是在左右川旁見過的德用和堅削。二人很驚訝,一同憎恨地說:「這兩個惡僧,奸詐惡毒,所以才受到了這樣的天罰。」他們這樣罵著。將想走的士兵們喚住,把這兩個和尚如何殘忍破戒的情況告訴他們。大家聽了不住嗟嘆,把和尚拉起來看看,兩個的手腳雖已殘廢但還沒死,有口氣兒,就勢兒放下,用他的袖子擦擦自己手上沾的血污。代四郎忙向紀二六等人說:「你們都累了,在此稍休息一會兒吧。」他說著,一隻腳踏上半腐朽的台階想邁步進去,見祠堂內有個艷麗的少女,嘴裡塞了塊布,雙手倒背捆著,大概已經昏迷過去,頭髮蓬亂,俯臥在那裡一動不動。代四郎大吃一驚,就勢兒退了回來,告訴紀二六。大家很奇怪,拿著火把一同進入祠堂,一個人輕輕將那少女扶起來,大家一同看去,這女子年方二八,是不可多見的美女。秀髮長長地,散發著芳香;衣服是京中的打扮,不似一般市井凡庸之女。紀二六登時看看代四郎說:「老伯,您有何高見?小可卻稍有耳聞。政元有個養女叫雪吹公主,是當出川將軍〔義視〕 之妾所生,京兆〔指政元〕 將她收養,甚是鍾愛。據說今年正是二八年華。我想定是那公主被惡僧劫出來,帶到這裡遇到那猛虎,而到了這般田地。」代四郎點頭道:「那麼就先將那少女救醒問問。」於是便把嘴裡塞著的布取下來,解開繩索,大家齊聲呼喚,然而脈已斷,周身冰涼,已沒有活過來的希望,大家便住聲不再呼喚,說:「這可怎麼辦呢?」代四郎歪著頭想想說:「好了,我有辦法。犬江少爺在臨別時,為了防備萬一,分給我等伏姬神女傳授的神藥,現在這裡。雖然人壽有限,但吃下去定能起死回生,此乃世間難得的仙丹。」他說著趕忙從腰間取出藥盒,分了一點仙丹要往口裡給她填時,紀二六跑過去捧了點泉水,一同給她送下,然後撫摸她的胸口,又呼喚了半晌,那少女周身回陽,好似受了驚嚇似地,忽然睜開眼睛,喘了口氣兒,看看眾人說:「汝等都是什麼人?」代四郎首先答道:「小姐,心裡覺得好些嗎?我們不是別人,是安房裡見的使臣、犬江親兵衛的隨從,為與主人會合,今晚登上此山,尚未遇見主人,看到您不能見死不救。幸而腰間帶著起死回生的神藥,立見功效,令人高興。」紀二六接著說:「我猜您大概是西陣管領家的雪吹公主吧?我猜得如果不錯,可能是被那兩個惡僧劫出來,而有了如此災難,我說得對嗎?」那女子被這樣一問,有些害羞,一時未作回答,用袖子擦了擦眼淚說:「正如您所猜想的,奴家是政元的養女雪吹。今晚就寢後,那德用悄悄走進去捆了奴家的雙手裝進這個箱子裡帶出來,抬到這個破祠堂內。那兩個惡僧又想要強行無禮,忽然出來一隻大蟲咬了德用和堅削的手腳,鮮血淋漓不知死活,奴家被嚇得昏了過去,以後便不省人事。不知這裡是什麼山,列位救命恩人姓字名誰?如能將奴家送回管領家,大人一定會很高興,同時也是奴家的莫大幸運。」她一邊說著,不住地落淚。代四郎聽了安慰她說:「原來沒有猜錯,您是那位公主。小可等是微不足道的小吏,我叫姥雪代四郎與保,他是直冢紀二六,加上士兵,一共不過七人。都是跟著犬江親兵衛從安房的稻村來謁見將軍的隨從,這幾個月我等住在三條的旅店內。今日被告知犬江親兵衛;奉管領〔指政元〕 之命,為了制伏猛虎今晚獨自在這白川山里獵虎,但不准小可等跟隨,吩咐在某處等候。但是小可等怎能不跟隨主人,在別處等候呢?便與有志者共七個人,黑夜上山,悄悄尋找主人。但由於山路不熟,天黑迷路,不料又來到這裡,遇見那兩個惡僧受傷躺著;您也昏過去趴在這裡。我們不忍見死不救,便用神藥將您救過來。小可的主人犬江親兵衛,幾個月來受管領的關照之恩,故捨命接受了制伏猛虎之鈞旨。小可等也不料救了您的危難,為主人增了光,也是小可的僥倖。怎能不將您送還,請放寬心。」他懇切安慰後起身退下,然後對紀二六說:「送公主之事你如果不便去那裡,我帶領兩個士兵去西陣的管領邸。那德用等的奸兇殘暴,他們不說雖然也知道,但如嚴刑拷打,便會吐露出來他是怎樣惡毒誣害少爺的。但是半死不活的他們怎能說?這樣放著死了也甚是可惜。」他說著又從腰間掏出藥盒說:「把這神藥給他們雖然很可惜,但為讓他們開口,就用一點兒吧。明白嗎?」他說著把藥盒遞過去。紀二六接過來說:「您說得有理。那麼老伯就帶兩名士兵抬著公主,再用一個人拿著火把趕緊走吧。」代四郎聽了說:「不,火把由我拿著。前邊不遠就是村莊。這一帶有那猛虎的危險,還是多個人好。留三個兵吧。」紀二六攔阻道:「這雖是值得感謝的遠慮,但是您請看!據說重六十斤的德用的鐵鹿杖,和堅削身邊的火槍,都丟在那裡,他們開始也一定曾用以防身,但一點兒沒用卻被虎傷了。即使現在留幾個士兵,如遇不到犬江大人,卻碰到了虎,誰敢用馮婦之拳去斗那猛虎?只好聽天由命等待老伯回來。如今重要的是公主。想自己也要想到別人,說不定途中也許會遇到什麼事情。俗話說,功虧一簣,徒勞而無功,給主公丟了臉則將後悔莫及。就帶三個人去吧。」他不住地勸說,代四郎不得已,只好從其議,便對士兵們說:「汝等也聽見了。就這麼辦。」他急忙下令後,又到雪吹公主身邊恭敬地稟報說:「想不到由小可送您回府,也沒準備轎子,就請委屈一點兒,還是坐這個般若箱子吧。請您啟駕回府。」雪吹公主聽了點頭道:「對你們的這等好意,豈只是再生之幸,不辭夜間山路跋涉遠送回府,實是少見的好心腸,使我不勝感激。關於你們的主人,那位犬江的忠信義勇我也略有耳聞。正是因為有那樣的主人,你們才這樣的俠義。令人憤恨的是那德用和堅削。他們與管領有俗緣,曾受管領之恩,但是他們並非清白守戒的僧人,今晚之淫惡,立即遭到破戒的報應,被猛虎咬去手腳,大概是天罰吧?將這些情況稟奏管領後,你們一定會得到嘉獎。」代四郎聽了立即瞪著眼睛說:「不,小可等雖是小吏,但生來遵守受恩不忘義的教導,不想得到獎賞。只望您想到是為了報答幾個月來親兵衛受到管領〔指政元〕 之恩,則至感幸甚。請趕快走吧。」於是由兩個士兵用帶來的獵繩,把般若箱綁上,並做了個繩套兒,把兩根防身棒穿過去代替扁擔,抬到公主身邊。一個士兵手持火把在外邊站著。當下代四郎和紀二六扶著雪吹公主,坐了進去,不蓋蓋兒。兩個士兵把她從祠堂的走廊上搭下慢慢抬起來,一個士兵拿著火把走在前邊,代四郎拄著防身棒,一同奔往西陣。
再說紀二六同留下的兩個士兵,目送雪吹公主走後又回到原處,他心裡想:「如按照姥雪老伯說的,現在即使用神藥把德用和堅削救活了,如明白將我的名字告訴他是犬江大人的隨從,他也不會吐露實情。好了,就這麼辦。」他尋思好了,便對士兵小聲說了怎麼辦。兩個士兵領命,把仰臥著的德用和堅削用手挾起來,紀二六便從藥盒內拿出點兒神藥,給兩個惡僧放入口中,然後又捧了點兒泉水送下去。確有奇效,不大工夫德用和堅削忽然甦醒過來,胳膊腿兒也不感到疼了,一同看看紀二六等驚訝地問:「你們是什麼人?」紀二六答道:「長老們!您覺得好些嗎?難道不認識,我等是在西陣作事的走卒,叫某某。方才聽到您逃跑,香西大人秘密授意讓我等二十多人四處追趕。我們三人想越過白川山往這邊追來,可是這裡有猛虎之患,雖然很危險,但走了厄運沒法脫逃,便心驚膽怕地上山,走了一里多路來到這破祠堂附近,看到您兩位滿身是血倒在這裡,很吃驚,想救你們但怎麼呼喚也不甦醒,幸好我懷中帶著有神效的金瘡藥,用了後果然甦醒過來了。世間古今有許多喪手斷足而不死的。只要傷好了總可以有活路的。命算保住了,請您放心吧。」他這樣地親切安慰,德用聽了點頭道:「這是你們深明大義,想聽聽我父親是怎樣打算的?」紀二六聽了說:「我們不是秉公前來追趕的,香西大人說:『德用等突然逃走,沒有路費會有困難。汝等悄悄去追趕,遇到他們把這金子給他們,送他們到所投奔之處,再回來悄悄稟報我。那時我一定提升你們,安排個好職務。』我們沒有白來,遇到了您,但是你們被那虎吃掉了胳膊,咬斷了腿,也無法去投奔他處。天亮後,真的追兵來到這裡可如何是好?實在太令人擔憂了。」他這樣編了些瞎話。堅削聽了看看德用說:「長老,這些人既是自己人,也就不必隱瞞了。那公主是否無恙,現在哪裡?很令人擔心。」德用聽了說;「是啊!我方才在這祠堂內放了個捆著的姑娘,你們看到那個姑娘還在那裡嗎?」紀二六聽了搖頭說:「不,那裡沒人。」兩個惡僧一同嘆了口氣說:「太可惜啦。那公主定被虎叼去,已成虎糞了,太令人悲痛啦!」耷拉著腦袋默默不語。過了一會兒德用看看紀二六說:「總之我太命苦啦!你們既是父親派來的,當前正有燃眉之急,也就不便對你們隱瞞了。把事情大概對你們說說。我對那裡見的使者犬江那小子有舊怨,雖曾屢次密告,但管領〔指政元〕 糊塗愛那小子,不聽信我的話。在比武時竟為那小子而使我遭到失敗。因此便與同有此恨、現在河邊值勤的頭領,種子島中太正告、紀內鬼平五景紀、鞍馬海傳真賢、無敵齋經緯等合謀,今晚一同悄悄進山,把犬江那個猴崽子結果了,帶著我的徒弟堅削遠去關東。可是聽了堅削的話,偷偷劫了雪吹公主裝在箱子裡,跑到這裡,在休息一會兒的工夫,既未遇到仇人,也沒碰到五虎等勇士,卻遇到了那隻真老虎。堅削用他準備的火槍,我用六十斤的鐵杖迎擊都不中用,被虎追上咬斷了胳膊腿兒,便昏了過去不省人事。原來我的意中人竟被虎銜去了。但那小姐並不足惜,希望你們有好心把我們趕快背到阪本,在那裡悄悄找個客店住下,然後回去將此事秘密告訴我父親,但不得對別人說。父親給的路費,不管多少分給你們一半。拜託啦!」他這樣地請求,堅削也雙手合十,如同叩拜一樣對紀二六說:「喂,頭領!正如方才師父說的,如真的追兵追來,我們如同沒腿的螃蟹,沒爪的蝦,怎麼逃脫得了?若被帶回京師砍了頭,對你們也無益。還是仗義把我們送到阪本吧。已經說分給你一半兒的金子,大概在你的懷裡吧?沒有這樣便宜的事兒,就答應了吧!」他這樣地一再哀求。紀二六聽了冷笑道:「蠢貨,這大概就是你們這些惡僧的本性。我並非香西復六派來的走卒,而是里見家的使者、蜑崎十一郎照文的隨從直冢紀二六。日前受犬江大人的密旨,潛居在京師的另一家旅店內。還有那姥雪代四郎,他雖是里見恩顧的家臣,但裝作是犬江的隨從與其他人都同住在三條的客店內。聽說今日犬江大人要去獵虎,我們想在途中與主人相會,便同姥雪等七個有志者,悄悄來至這山路,還沒遇到主人,卻發現汝等喪了手足倒在這裡,還有個漂亮姑娘用布塞著嘴死在祠堂內。不能見死不救,便用神藥先將那姑娘救醒,一問事情的經過,才知道那位姑娘是西陣管領左京兆的養女雪吹公主,是汝等所做的罪惡將她劫到這裡。所以姥雪帶領五個士兵中的三個送雪吹公主去西陣的管領邸。我想讓汝等多活一會兒,問問汝等所做的壞事,便用神藥的奇效,讓汝等講話。但沒有告訴汝等真名實姓,謊稱是德用父親香西的密使。汝等愚蠢地受了騙,說出來想讓那五個猛將幫助你害犬江大人。汝想到沒有?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此乃是天罰之所致。我日前在左右川的戰鬥中是蜑崎的隨從,所以在能化院時就認識汝等,那時咱們是初次見面,沒有說過話,現在又是黑夜,汝等沒有留心,想不到是我,真是可笑的傻瓜。實在可恨!」他這樣詳細地教訓了他一頓,兩個士兵拍著大腿哈哈大笑。
德用和堅削未待他說完,既吃驚又憤怒,手腳的傷又疼了起來,難以忍受,瞪著眼睛咬牙切齒地說:「你這個歹徒,真沒想到,悔不該受了你的騙,真想抓住把你撕爛。」他們罵著想一同站起來,被紀二六飛起一腳把兩個人都踢倒。他們哼叫著在蠢動卻爬不起來。紀二六冷笑著看看身後的兩個士兵說:「你們要記住,野豬和豺狼身中獵箭受了傷,還能傷人。這德用和堅削也很驍勇,並且據說力氣大,切不可疏忽大意。把這兩個惡僧都綁在樹上,等待姥雪們回來,要留心看守。你們也聽到了德用與河邊值勤的正告、景紀、真賢、經緯等四個猛將合謀之事,想到犬江大人就更感到危險。我想去才來的那條山路尋找主人,如能遇到他便告知此事,並助他一臂之力。你們明白嗎?」士兵們沒有異議,回答說:「您說得是,去吧!去吧!」他們說著把德用和堅削挾起來,用獵繩把他們緊緊捆在那邊的大樹幹上,德用和堅削已渾身無力,疼痛難忍,乖乖地被綁在那裡。兩個士兵笑著說:「不知哪本小說中看到的。出家人從女人手中接過東西,五百輩子生下來沒有手,有這樣的經文是有道理的。這兩個惡僧殘暴無比,綁了恩顧的施主的小姐,帶到這裡來。惡報不待來世,當晚就被那虎傷了半截身子,不死不活地沒胳膊,沒腿兒,是讓人知道此乃神佛的冥罰,可為世間破戒和尚之戒。」這時紀二六已取出腰間帶著的草鞋,把舊的扔掉,趕忙換上,把槍扛在肩上對兩個士兵說:「那麼就暫且分手了。那惡僧自不必說,還有出沒不測的猛虎,要特別小心。這裡有許多枯樹枝,要通宵點起篝火,不可疏忽大意。」士兵們點頭說:「知道了。您走山路更要加倍小心才是。」紀二六說了聲:「再見。」便手持火把急忙往北白河那邊去了。
話分兩頭,這一天犬江親兵衛在途中遇見紀二六後,快馬加鞭回到住所,對送他來的兩個年輕侍衛道了謝,打發了回去。又指著那匹名馬走帆對住處的侍衛說:「這馬是管領恩賜的,你等要好好餵養。」侍衛領命吩咐給奴僕,奴僕立即把馬牽至後門,餵以草料。親兵衛慢慢回到自己每天起居的房間落座,想找那兩個管事的來面談,恰好那兩個管事的聽說親兵衛今晚要去白川山獵虎,早就來到這裡。親兵衛便召見那個管事的,告訴他們管領之命難以推辭,將去獵虎之事,管事的答道:「關於此事方才有司已經轉告,我等盡已知道。吩咐說獵虎需要弓箭火槍,另外您還需要什麼武器,都可以準備。請吩咐吧。」親兵衛聽了說:「謝謝!但我進山獵虎只是一個人,東西多了反而不便。只要良弓一張,獵箭十二支就夠了。此外準備草料一袋,乾糧一盒。其中對箭有個要求,在十二支箭中,十支箭都要拔掉箭頭,換上如麵團那樣的木球。弓也要短弓就可以。拜託了。」管事的領命急忙退下,約摸過了一個時刻,兩個管事的來稟報親兵衛說:「方才吩咐的獵弓、獵箭都準備好了。」說著回頭看看說:「過來。」兩個侍衛把那弓箭和箭囊拿來,一個管事的接過來,放在親兵衛身邊。親兵衛很高興,對他們慰勞後,先把弓拿起來,試拉一拉。又看看那箭果然只有兩支獵箭,其他十隻箭,都去掉箭頭換了木球。大概都是出自良工之手,無不稱心如意。他對管事的致謝後說道:「東西既已備齊,今晚我即將隻身騎馬進山。這次去獵虎,我的存亡未卜。倘若不幸未遇到虎,則將無下山之日。即使遇到那虎,如力不足也將斃命。因此對兩位只說一件事:這幾個月來,管領恩賜的衣裳和武器用品,都登記造冊,從一開始就由你們保管,可能還在。我福薄命淺,今已無用。因此想歸還給管領。他日請你們奏明管領,只此一事相托。」管事的聽了說:「這事小可們明白了。但是您的武藝,連五虎都莫及,即使它有出沒不測的變化也不過獵一隻虎,今晚如能制伏猛虎立了大功,可以得到更多的賞物都一同拿回安房,正如常言所說,可以衣錦還鄉了。」他們一同這樣安慰,親兵衛搖頭道:「不,我如幸而伏虎成功,已有言在先,恩准我迴轉安房。其他雖有千金、萬金之賜,在所不惜。明天一定將這件事啟奏管領,把那些東西歸還寶庫。就要到時間了,勿庸多議。」管事的不便勉強,便說:「那麼就請先洗了澡再用晚飯。」回答後立即退下。
於是親兵衛先被領到浴室,洗過澡出來後,兩個侍衛請他進晚餐,菜餚比平素多,且備有酒,管事的又來勸酒。用過酒飯,親兵衛稱謝告退後,便整理行裝。穿的都是從安房來時的衣裳,在京師置的新衣一概不穿。貼身披了南蠻鐵的連環甲;繫著鐵的細網護肩和用鐵絲編的護腿。外面上穿菱形花紋的斜紋綢子棉襖;內襯一件淺湖縐的肥大小襖。下穿深藍緞子鑲細邊兒的禮服裙褲,褲腳挽得高高的。腰挎伏姬神女給他的短刀和小月形太刀,外罩著刀鞘袋。左袖繫著束袖帶,以備射箭時方便。背著的箭囊內高插著十二支獵箭。頭戴騎射的銀斗笠;腳穿用麻繩編的戰鞋。手持明制的短弓,打扮得十分華麗,威風凜凜,人們無不暗暗稱讚。犬江親兵衛整裝完畢,把準備好的飯盒帶在右邊腰間,向管事的和侍衛以及身邊所有的奴僕告別後,慢慢走到外面。兩個奴僕已將那名馬走帆餵好草料,並將準備的一袋草料掛在鞍下牽出來在院內等著。鞍鐙如初件件齊備。親兵衛今天既已被允許在邸中騎馬,所以也就不客氣地騎上了馬。這時一個年輕侍衛,急忙拿來盞馬燈說:「這東西很重要,請拿著吧。」說著走上前去把馬燈舉來遞過去。親兵衛看了搖頭道:「不,夜雖然黑了,但我不需要。」他拒絕後,一勒馬的韁繩,往後門策馬而去。管事的等站在院門一同目送著。兩個侍衛和兩個馬夫送至後門,把木牌遞給守門的,並告知有特別旨意,可騎馬出入邸門。想起親兵衛平素舉止安詳,待人忠厚,一旦離別似乎感到戀戀不捨,有人在竊竊私語說:「真是面對十萬大軍,一馬當先,衝鋒陷陣容易,如今隻身一人制伏那猛虎立大功難啊!」都為他擔心,看著他的背影惘然不肯離去。
且說犬江親兵衛騎在馬上緩緩往白川山走去,還沒走上二里路,就日落天黑了。但是他懷中有那仁字寶珠,遠勝過能照十五乘車的唐山的卞和之璧,可以照得見路。另外又有神的冥助,進山也不會迷路。他出發的時間雖與代四郎離開三條旅店的時間幾乎是同時,但由於走的不是一條路,所以未能照面。親兵衛在這天晚間初更時候,來到白川山腳下,也不打馬,讓它信步往上登。過了白河裡後,山路崎嶇羊腸九轉,他不顧路途的險阻,一直往前行。冬夜已漸深,萬籟俱寂,只有潺潺的溪流聲。坎坷的沙石和莽莽的荊棘,都給馬蹄增加許多困難,而且有許多無路的地方。從樹間透過的星光猶如夏季的飛螢;迎面吹的山風如刀削一般。在樹枝交錯的地方如不伏在鞍上,斗笠都有被奪去的危險。經過落葉很深的地方,沙沙作響,宛如流水之聲。到了丑時,月亮出了山峽,才看到霜很厚,月光照徹山谷,已知夜很深了。仰望天空,但見千仞石壁穿天,一抹白雲疑是山妖頭戴的白帽;再往下看,深谷幽靜,多年的葛藤纏繞,疑是久目路上的棧道。山回峰轉,親兵衛一時停住馬四下仔細觀看,根據地圖早就知道這裡曾經是昔日法勝寺的住持俊寬僧都的山莊。當時俊寬等為擁戴後白河太上天皇,討伐平家,曾在此山莊集會悄悄商議對策,根據這個故事,後人便把它稱之為會談谷。他想:「不管怎樣,我通宵在山上轉,到了天亮還遇不到虎,那就是我的命薄,將無還鄉之日了。然而我蒙受二位國主的威福,又有伏姬神女的保佑,再加上自己的忠信,怎能就餓死在山上?」他這樣地自言自語,不覺悵然嗟嘆。
這時忽然來了一陣風,把前面枯草吹倒,颯颯作響。親兵衛吃了一驚,馬也突然嘶叫起來。親兵衛使勁勒住馬,心想一定有什麼東西出現,忙從箭囊內抽出兩支獵箭,左手挾著短弓,在馬上注意觀察,說時遲那時快,一聲虎嘯震撼山谷,一物突然跑了出來,不是別個野獸,不問便知是那隻猛虎,張牙舞爪,目光射人,頭也不回地向親兵衛的坐騎後腿咬去。親兵衛趕快策馬縱橫無阻地跑開了。他的馬上技術自不用說,那馬是有名的走帆,無異於得到了順風,既已知道虎來了,亦不似起初那般害怕,進退奔跑,盡如主便,毫不怯懦。雖然腳下多是高低不平的伏石和纏繞著葛藤的松柏,都絆不倒它。虎更加急躁咆哮,緊緊追趕,但得不到一點機會。誠如元人羅貫中在《水滸傳》中所說,虎追人倘如兩三次沒有撲到,便要窺伺機會。因此這虎幾次想把親兵衛所乘之馬咬倒,可是人馬進退自如,沒有咬到,便泄了氣不再緊追。繞著那裡的老松樹轉了十多圈兒,便靠在樹旁,弓背低頭等待機會。親兵衛與之相距有四五丈遠,已在馬上彎弓搭箭,這時虎忽然把頭抬起,想撲過來。親兵衛急把弓拉滿,「嗖」地一聲,他的好箭法,射中虎的左眼,箭頭射進松樹幹四五寸深。虎一聲狂嘯想把箭拔出來,正在掙扎,親兵衛又射出了第二箭,又將那虎的右眼射穿。虎的雙眼被射瞎,正是要害。立即癱軟,只有尾巴在動。親兵衛見已得手,便從馬上下來,走上前去,攥緊右拳狠擊虎的眉間,打了三四下,那虎豈經得起李廣之箭,馮婦之拳,被打得腦漿迸裂,皮開肉綻,軟綿綿地倒下斃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