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四一回 惡報失明更事懺悔 神助因忌反成冥罰

曲亭馬琴 《八犬傳》
話表丹波國桑田郡名叫藥師院的寒村,有個叫竹林巽的浪人。與他姘居的女人名叫於兔子。竹林巽原是豐後大友的家臣,他與多年交往很深的同藩武士某甲之妻〔即於兔子〕 私通。事情將被發覺,某夜巽與那淫婦於兔子偷偷逃跑遠走高飛,隱姓埋名,因有點兒親屬關係,便流落到這個藥師院村來。於兔子偷了其丈夫的積蓄做盤纏,還剩了二三十兩金子。於是便買了間小草屋,以屈膝容身。然而坐食山空,同時巽又嗜好喝酒,酒肉的賓朋不斷,地板下堆滿了空酒罈子。這樣僅一年工夫便床頭金盡,一天上頓不接下頓,甚至斷了炊,狐朋狗友也不再來了。巽生來體弱,如果給人家扛活打草砍柴,耕種山田,他沒那把力氣,但有繪畫的天才,字也寫得不錯。為了生計,於兔子便先紡麻繩,後學紡線,但是靠她的那雙手是難以餬口的,就如同轍鯽吻泥,生計十分艱難。巽鄰居家的主人是位六十多歲的老人家,名叫箕梨九里平,是當地的舊莊客。最近老伴兒去世,無兒無女,於是把僅有的一點兒田地交給別人耕種,他以賣畫為生,是半農半商。看官一定會問在那麼偏僻的農村,能賣多少畫?原來在此村的東頭,有座叫琉璃光山藥師院的大剎,因以為村名。此山院所供奉的主佛是藥師如來,佛像身高三尺四寸,象徵三光四大,左右排列著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的十二尊神像,其相貌栩栩如生。上古推古天皇十三年夏四月,天皇命令鞍作鳥〔鞍作村主司馬達之孫〕 在此建造了許多佛像,高麗國的大興王知道此事,進貢黃金三百兩,供作塗金之用。此一佛和十二尊神像,是當時鞍作鳥之所造,距今〔文明十五年〕 已有八百一十九年,乃名工巧匠之作,祈禱後自有靈驗。因此有疑難病症的自不待言,有各種心愿的男女老幼也都來祈禱,誠心乞求保佑,據說無不靈驗。因此有一首古歌,如此吟道: 南無藥師顯神靈,世人再無病纏身。 這種心情好似窮老婆得了個好靠山,所以此處的佛很受敬仰,京都、浪速的良賤士庶和丹後、但馬、播磨、美作的農民商賈,遠近都來祈禱參拜,絡繹不絕。其中祈禱得到靈驗的男女,就奉獻一幅畫有本命屬相的匾額以還願。例如本命是屬鼠的,便送個畫有老鼠的匾額,屬牛的便畫條牛,十二生肖都是如此。其中有一尊俗稱寅童子的神將,特別靈驗,來向他祈禱的比向主佛藥師如來祈禱的人還多。各不拘其本命為何,據說不少還願的都奉獻畫虎的匾額。因為這裡有靈驗的佛像,所以九里平就在這個村以賣畫額為生。 閒話休提,卻說箕梨九里平從那年秋季,老病纏身,起居不便,因為是鄰居,最初暫且求於兔子為之燒火做飯。後來便讓巽代他賣畫,用以維持生計。因此他們夫妻一日三餐也得到飽腹。他們表面上是照看安慰九里平,而暗中卻為自己撈油水,先是弄幾個酒錢,接著便偷錢偷米,夫妻倆幹了不少虧心的事,但是九里平也不知道。這個病入膏肓的老人,既無家眷,又無可靠的親戚,在病得不久於人世之時,便說與他們讓巽做了他的養子,並請來村長和五保,把家業交給了巽。這是那年年末之事。九里平在不到春天就病情沉重,成了黃泉之客。由於巽和於兔子吝嗇,送葬和七七忌辰都沒有按常禮操辦。此乃輕薄人的本性,雖不忘睡前喝幾盅,但不給祖先獻茶獻水。他們夫妻倆打扮得很乾淨,但不祭掃義父之墓,即使被人們譏笑也滿不在乎。他們夫妻僥倖走運,不費吹灰之力便繼承了九里平的家業,靠賣畫更得到了好處。因為九里平的畫是從京師躉來的,即使多賣也賺不了很多錢。巽有繪畫之才,讓同村的一個叫山幸樵六的樵夫給他做框子,賣他自己畫的十二生肖畫,又不用馱運的費用,所以利市三倍。另外又繼承了他義父九里平的一點土地,早已忘了起初的艱苦,不謀以後的生計。於兔子也嗜酒成性,追求美酒佳肴,在吃喝上下工夫,夫妻倆無一天不喝得一醉方休。他們買賣得利雖多,但不及九里平知道節儉,銀錢入不抵出。所以過了兩三年,巽大概因為飲酒中毒,頭上生出許多米粒大的瘡,頭髮也梳不開,頭疼得厲害,夜不能安枕,延醫討藥,飲洗都無效,頭瘡潰爛流膿流血,如同酒罈子漏了一般,有時竟猶如腐爛的酒糟一樣,奇臭難聞。沒有工夫擦拭,膿血竟流入眼睛裡,疼得厲害,眼睛也看不見了。於兔子也深感不安,祈神念佛,不論藥多麼貴,也極力醫治,約莫過了半年,頭瘡雖然好了,但夜間兩眼疼得睡不好覺。他因為有病做不了買賣,在此期間來向藥師還願的遠近信士甚感不便,藥師院便讓門前的其他商人賣匾額。巽和於兔子聽了很氣憤,立即讓樵六去向村長控告,說在藥師院門前賣畫是其義父傳下來的權利,不該讓別人在那裡賣。但由於巽很久不來做這個生意,對來參拜藥師的人不方便,藥師院的執事僧以此為理由不接受他的請求。同時由於藥師院是隸屬國主的大寺,本村爭不過他。巽和於兔子雖然十分憤恨,怒罵不休,但俗語說那是門裡的威風無濟於事。巽由於患眼疾,拿不了筆,所以只好如九里平在世時一樣,從京師把匾額躉來,讓於兔子去賣。因為長期沒來擺攤兒,生意被別人奪走,雖然由於巽是本地兩代的舊攤兒還有些主顧,但買賣畢竟不如從前。再加上不是自己畫的,營利少,夫妻靠賣畫則難以餬口。繼承義父的那點兒田,本是他們的命根子,但由於買藥借錢,被逼得用田抵了債,已成了他人的產業,他們再也得不到一把米或一串錢。貧病交加,病情日益加重,巽對其前非也開始有所懺悔。有一天巽對於兔子說:「我最近曾仔細回想以往之事,自我攜你流落此地後,沒多久錢就花光,不料繼承了九里平叟的家業,日子好過了。可是因惡瘡的餘毒,突然成了瞎子,所以把田地和賣畫的權益都失掉,真是不幸之不幸,大概是對於我忘了君恩和親恩,攜他人之妻逃跑的冥罰吧。不僅如此,繼承了九里平叟的家業,卻不思及時祭奠,對祖先的牌位也不獻花燒香,死者如有靈,一定很懷恨。我想起這些,便怕蒼天的報應而無所自容,因此想同你商議,從今天起我們重新為九里平叟祈禱冥福,同時也為了這難愈之病,每天去參拜藥師院,在藥師和十二神前懺悔,念佛百萬遍。即使這樣也恐難贖前非,所以要放棄酒色之欲,從今晚起在有生之年你我不再同居,在各自的臥室做個不犯戒的信男信女,這樣也許會消除不忠不孝不義淫奔的罪孽。今世由於愚昧糊塗,瞎了雙眼,即使再也見不到月光,死後也免得受閻王判官的責打折磨,為來世修好。你看如何?」於兔子聽了沉吟一會兒說:「你說得是,奴家不顧父母兄弟的恥辱,背叛自己的丈夫,與你逃了出來,在這個村姘居了這些年,想起故鄉的父母和前夫的怨恨,心想一定為神佛所憎恨,妖鬼也對我作祟降災,但已追悔莫及。為了贖罪,今後你我不同床,如同兄妹一般,也許會減輕罪孽。這是個好主意,我與你一同做,怎會反對呢?」巽聽了很高興,一同伏身叩拜,向豐後的城隍、各國的諸神和琉璃光山的藥師十二神,誠心誠意地遙拜默禱。於是巽從這天晚間起就向祖先牌位祈禱,不念完千百遍佛不進臥室,並從次日起拄著手杖好歹去到藥師院,向藥師和十二神逐一參拜,懺悔自己的罪惡。在歸途一定去拜其義父九里平墓,為之祈禱冥福。因為他是突然雙目失明,過去常走的路也不致迷失,往返很艱難自不待言,但除了颳風和下雨,平常從未間斷過。於兔子在他的鼓勵下,每天也不忘向祖先牌位獻茶上供,並在九里平的忌辰一定去掃墓除草灑水獻花,念很長時間的佛。另外有時還為父母和前夫默禱,表示懺悔,誠心地想消除罪孽以修來世之福。只要多少有點富裕,哪管是一把米、半碗飯,也一定施捨給要飯的,且吃齋不殺生。每夜夫妻異室居住,巽睡在前店,於兔子單獨宿在庫房,兩個人和睦相處,從不口角,志同道合,行動如一,做了個擺脫煩惱,清淨無垢的在俗修行的女信士。眾人不分親疏,都不敢相信,駭嘆是一奇談。 光陰荏苒,又過了四個春秋。那年秋天,巽的目痛消失,即使看不見也不迷路,地下丟根針也能拾到。到了次年春,日夜流眼眵,甚至都擦不過來,約莫有三十多天眼眵不流了,對著陽光也不晃眼,又過了四五天,一日清晨,巽失明的雙目突然恢復了視覺,起床一看,兔毛尖兒的露珠都看得清清楚楚。這究竟是怎回事兒?他樂得心花怒放,喚於兔子告知她後,與於兔子一同謝天謝地說:「這一定是向藥師如來祈禱的靈驗。」巽激動得也顧不得擦眼淚,漱口淨手,恭敬地向藥師院再三叩拜,更加深了對神佛的信仰。 巽從這一天又可以提筆作畫了,所以又讓樵六做框子,自己畫十二生肖圖。扔了五六年的業餘畫工,拿起筆來竟同原來一樣,彩色艷麗,畫工精細。他心想這一定也是藥師十二神的冥助,每賣一幅畫,從售價中提出三文錢放著,在參拜藥師院時獻給藥師和十二神,進一步祈禱冥福。買主都說巽畫的匾額比從京師躉來的好,生意日益興隆。但是巽這些年向京師的批發商欠債借錢甚多,即使這樣一年三百六十天也還是沒有隔夜之錢。於是便夫妻兩人賺錢,於兔子紡麻繩和紡線,或給孤身的人拆洗縫補衣物,兢兢業業。村民們耳聞目睹,又稱做是件奇事。人們的傳聞不過是一陣風,春去夏過,秋天已至,一天有個長得很漂亮的童僕,手裡提著個包袱,忽然來到巽的店鋪。這時巽正在店鋪煎膠調和顏料,不覺抬頭看看,這個童僕年紀十二三歲,竟疑是業平朝臣的童顏,或是光源氏的童年,不然便是歌舞伎的童角,或是有名的梅若丸。他朱唇粉面,蠶眉大眼,齒如瓠犀,雙目炯炯有神,身穿塗有金銀箔的彩色袷衣,下穿白綢子束腳裙褲。 巽立即對那個童僕說:「請到這邊來,你有事嗎?」那童子答道:「是的,我是距這裡不遠的山寺的侍者。曾向藥師十二神中的第三位寅神許願,想奉獻一幅畫虎的匾額。聽說你畫的十二生肖畫,哪個獸都好,所以特來訂畫。有畫成的虎嗎?」巽回答道:「都是價錢很便宜的畫額,隨便塗抹的,恐怕你看不中。」說著從旁邊立著的畫額中抽出一幅虎的畫額,遞給那個童子說:「就是這幅。」童子接過去仔細看看說:「畫得實在好,真是好極了。但好是好,尚有不足之處。我這樣說好似個很懂得畫的行家,與我這年歲很不相稱。虎本是我們這個大皇國所無之獸,最初是以唐山人所畫之虎為藍本,古之畫家學著畫虎,後人便以之作為師表畫至今天。因無法與實物比較,所以善畫其毛者不知錯畫了骨骼,善畫其形者也不知眼口耳鼻、須尾四足是否相似。所以常言道:畫虎不成反類犬。畫工和世人因為不知不懂,便稱好,是因和筆所畫之虎不能寫生的緣故。」他說著慢慢將包袱打開說:「我所訂的畫兒在這兒呢。請看!」他從梧桐箱內取出箇舊畫軸。這個童子自己將它掛在柱子的釘子上,一看畫的是虎,其勢雖如活的一般,但是兩隻白眼沒有眼珠兒。童子又對巽解釋說:「昔宇多天皇寬平二年〔唐朝照宗元年〕 ,吳國酋長隨商船進貢一隻雛虎和兩隻小狗。當時從五位下采女正、巨勢金岡,是有名的畫工,世人稱為神筆靈畫。金岡奉旨想畫那隻虎,於是同三個兒子相覽、公忠、公望等每天到虎籠子旁邊去觀虎,達百餘日。一邊看著一邊畫,三個兒子幫助著色,雖然畫了七八十幅,金岡都不如意。他心想看看虎發怒時的樣子,便告訴奴僕。奴僕們領命,在虎將要入睡時,把護身棒伸進籠子裡去,虎被驚醒,忽然起身弓背瞪眼,張牙舞爪,揮動尾巴咆哮如雷,震撼天地,好似岩石被粉碎,草木和房屋翻了過來,兇猛得人人駭怕。唯獨金岡泰然自若,打開紙筆,畫瞋虎的光景。他畫了半晌將畫兒畫成,非常滿意,又用了些時間將它畫在畫絹上,畫得十分逼真。他便將其他畫稿都燒了,只將此畫獻給朝廷,經天皇御覽,認為畫得絕妙,宛如真虎一般。然而那虎有眼無珠,天皇垂詢是何緣故。金岡回奏:『因為是外國的猛獸,只看了看很難立即動筆作畫,所以臣等先到虎籠邊觀看了百餘日。當它怒吼時,便將其靈魂繪於畫絹之中,而故意沒有點睛。這樣啟奏似乎有些誇口,請恕臣冒昧,臣前曾奉詔畫牧馬,聽人說馬竟每夜從畫中跑出來啃胡枝子門的木頭,所以後來就在那馬上補畫了韁繩,馬便不再跑出來。馬都有這樣的奇怪事,更何況是虎?在外國,虎被稱之為百獸之王,兇猛異常勝過豺狼百倍。如果畫中的虎跑出來,為害百姓,豈非不測之禍嗎?因此未敢點睛,故意畫了只瞎虎。此言如果不謬,那虎不久必有靈驗。』他直言不諱地如此啟奏,天皇也有些吃驚而深感不安。未過幾天,不料那虎竟無病而突然死在籠中。天皇和眾相卿聽了都十分驚訝和駭嘆,原來金岡之筆竟奪走了那隻虎的靈魂,因而死去。畫馬和畫虎這兩次神筆都顯了靈驗。這種奇怪之事豈只唐山張僧繇所畫之龍呢?因此天皇將那幅畫稱之為無睛虎,秘藏起來。繼其位的皇太子醍醐天皇的昌泰二年,太上皇〔即先帝宇多天皇〕 落髮修行時,將此無睛虎的畫軸布施給仁和寺,已成該寺之物多年。近世從元弘、建武到嘉吉、應仁年間,各國的諸侯蜂起,世間混亂如麻,五畿七道自不待言,連皇城都沾滿戰馬的灰塵。有名的神社佛閣都被戰火破壞,幾無倖免者,所以這幅畫不知被何人奪走,最近輾轉落到了我寺。據說是某施主布施的。然而今之法師們多是肉眼凡胎,怎麼識得這幅古畫?見虎目無珠疑是有殘,未看在眼上,放在寶庫中任蟲咬也無人過問。因此我想暫且借給你,以為畫匾額的藍本,所以將它拿來。你畫虎要好好臨摹,長期下工夫,就可以畫出我所訂的匾額了,其他畫也必將提高價值,名傳後世。要好自為之。」這童子詳細告誡後,便將那幅畫捲起來放在盒內遞給他。巽對這童子能言善辯的才幹感到驚奇,對古畫的來歷更是毫不懷疑,所以既感激又高興,恭敬地答道:「您特意為小可送來這樣一幅非拙筆所能摹仿的名畫為師,我絕不能辜負您的好意。即使沒有把握學到這幅畫的工夫,也一定努力。」他說著寫了個借條遞過去,那童子接了說:「那麼從明天起有工夫就要學著畫,我時常到這裡來,授你筆法和筆意。但有一條要記住,即使豪門貴族以權勢脅迫,或有人以千金利誘,也不得在此虎的眼中點上一點兒。倘若為虎點睛,則立即會有不測之禍,勢必害人殺身,宜慎之!慎之!」童子叮嚀告誡後,起身飄然而去。巽連連答應,急忙站起來目送他遠去。 這一天於兔子從早晨就被村長老婆雇去做針線活兒。以後那童子又來了幾次,於兔子也都不在家,巽也未告訴她,所以很久於兔子也不知道。卻說巽從次日便臨摹那名畫,開始學畫虎的形狀,茫然不知如何運筆,不得要領。那童子每三天或隔一天,忽然前來教巽傳神的妙訣,教授得非常細心,所以巽的筆法大有進步,僅一個月工夫,已大體得法。那童子又教他說:「凡畫活物,點睛至為重要。人有男女老幼、貴賤善惡之分,同時又有喜怒哀樂愛愁苦七情。以此理推之,鳥獸魚蟲皆然。再加之有正面、側面、左面、右面和俯仰之分,皆須從其情,所以一定要善於觀察。這一點我教教你。」說著他一一畫了鼠牛虎兔等十二生肖,並教了他點睛之訣竅。又過二十多天,巽也畫得不錯了。一日那童子來對巽說:「你的畫兒已經畫得不錯,可為我畫虎的匾額了。那個匾額要長六尺、寬三尺,從明日起要在十五日內畫成,價錢依你要。這個畫額一露面兒,如果人人欣賞,必有許多人來找你畫虎,你可以隨意揮毫,但不可貪利,切莫多畫。昔日唐山之李伯時,他很早就嗜好畫馬,後來畫得惟妙惟肖,許多人來求他,因此有人悄悄勸他說:『你有求必應,這些年已不知你畫了多少馬。佛教有輪迴之說,若果然如此,我想你死後必然墜入畜生道。希望你從今日起改畫佛像。服堯舜之衣,行堯舜之言者,則是堯舜;而服桀紂之衣,行桀紂之言者,則是桀紂。因此生平只畫馬者,畫千百幅後筆精入馬時,則不免墜入畜生道。這點你曾想過嗎?』他說得很在理兒,李伯時深受感動,此後便不畫馬,只畫佛像,其名在和漢流芳。你之虎雖不及李伯時之馬,但多年來不知畫了多少十二生肖的畜生,從現在又畫虎,為數更多了。及至筆精入畫,想不輪為畜生已不可能了。因此以畫虎之利償完這些年積債後,就趕快改行畫佛像吧。那時我一定還來給你送佛像的藍本。但夫妻的行為始終都要和現在一樣,極力去惡,一生做行善之人,那麼舊惡就都會抹消。倘若把我的話置若罔聞,如起初時那樣執迷不悟,大禍轉瞬就可發生,而且餘毒會流至他鄉。若不忘我的這片苦口婆心,就先給我畫匾額吧。我還會常來看畫稿。你要切記才是。」巽對他說的話佩服得五體投地,說:「您的話小可記住了。其中行善一事,已同妻子向天地明誓,豈能忽略?希望您常來指教畫稿的巧拙。」在他回答時,那童子站起身來說聲「再會」,便慢慢走出去,秋季日短,已是黃昏時候。 巽目送了一會兒那個童子,不料身後有人厲聲喚道:「我說你這個做丈夫的呀!」巽被這一聲怒吼嚇了一跳,急忙回頭看看,不是別人,而是他老婆於兔子。她怒氣沖沖,很是嚇人。她就像有刺的玫瑰花一樣,向她的丈夫撲過來,連推帶搡,由於吃醋而強烈地發脾氣說:「你這個沒有良心的人,日前為懺悔前非說終生不再犯女色,所以讓我與你分房居住,原來這都是騙人的假話,你竟把個漂亮的少年拉進來尋歡作樂,瞞著我不讓我知道。我真傻,每天早出晚歸給人家做針線活兒,拼死拼活地干都是為了誰?還不是因為給你買藥花錢太多,在想辦法還債?我這片真心換來的卻是你那個驢心狗肺。如今這個世上無論在城市或鄉村,也不論貴賤,凡是戲弄男色的無不家敗身亡。不說別人,單說你也是那路貨色。現在回想起來,最近我到村長家去做活兒,在黃昏回來時,見那個男娼從這裡出來走個碰頭,已不只一兩次了。既不知也就不怪,一看他那身上穿的和那副小白臉兒,就知道不是這裡人,還以為是哪個廟上的童僕,卻沒想到竟是我的冤家對頭。你說那個男娼是哪裡來的?是誰給你拉的皮條,從什麼時候勾搭在一起的?你說呀!為何不說?快說呀!」她這樣大聲責罵著,淚珠成串兒地往下流,拉著她丈夫的前胸使勁搖晃著不肯撒手。巽被弄得毫無辦法,說:「你且等等,聽我說,先放開我。」他的嗓子被拉得出不來氣兒,好歹算掙脫開,喘了口氣,理理鬢角的頭髮,把那個童子的來歷和教他畫畫兒,使他的畫兒有了很大長進等情況,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於兔子如何肯聽他的解釋,仍舊咆哮如雷地說:「如真的是那樣,早就該對我說,一直隱瞞到現在是想掩蓋你那臭不可聞的黑心腸。你愛戀男娼比愛女人還痴情幾倍,我們中間已有了不可逾越的鴻溝,一個人活在這世上還有什麼意思?只有一死以雪恨,那時你就知道了。」她非常氣憤,拿起身邊的刀子就要往咽喉上刺。巽嚇得趕忙把她拉住,想奪她的刀子,可是妒婦的擰勁兒勢不可當,二人在狂叫著,把匾額踩碎,熬膠的鍋和畫碟兒也踏翻了。正在爭執得不得開交之際,外面站著個人,看到這種光景,打個招呼便走了進來。他不慌不忙地把提著的稻草包和盛二升多酒的朱漆桶放在牆邊,站在劇烈爭執的夫妻中間,奪下於兔子的刀子扔到身後。這對夫妻驚訝地抬頭一看,不是別人,竟是樵夫山幸樵六。 當下樵六得意揚揚地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說:「我說東家們,這樣叫外邊知道多不好看。你們素日不打架,這究竟是為了什麼?」於兔子喘了口氣,把那個童子之事和她的忌妒怨恨都說了出來。巽也把那童子之事如實敘述後說:「我猜想那個少年一定不是凡夫。聽說信奉藥師院藥師十二神的第三位神寅童子,祈禱後必降吉祥,不是顯聖便是託夢,很多人都得到了神的恩惠。根據這個傳說,我想那個神童一定是想感化我的寅童子。我早就想到了這一點,便故意未對於兔子說。我之所以能在很短期間畫技有很大進步,已能畫大幅的匾額,就是受到神恩的證據。她一句也不容別人說話,吃醋雖是女人的通病,但這樣恐怕是有違神意的。你要向神賠罪,以後可得注意呀!樵六翁,那童子訂的那幅大匾額是三尺寬六尺長,讓我畫一隻大蟲。你要選塊好木頭,把板子弄乾,不要誤了日期把框子做出來。」樵六聽了冷笑道:「那雖是奇異之事,但我一點兒也不信。所有的名山寺院將其來歷與荒誕怪異之事拉在一起,都是為了說明其祖師的高明。千百年前的往事誰見過?這且不說,先擇近的說吧。去年夏,鄰村彌勘太的兒子宇嘉四郎在捉菸葉上的蟲子,遇到個年方二八的美貌女子,說是迷了路向他問路。在彼此談話之間,他的春心大動,把那女子強制拉到田地里,與之野合。在歡會之際,宇嘉四郎慘叫一聲,那個美女就消逝了。可憐他的陰莖被咬斷,鮮血淋漓,不知死活。後來被其親戚發現,療養了一陣子,雖然未死,但已殘廢,絕了男女之道,不得不出家做了南洲田玉藻寺的弟子。那個美人不是野狐狸,便是山鬼妖怪。這事成了近鄉的笑柄,一生也難雪此恥。既然有這樣的事情,你所說的那個得意的美少年,說不定也是那類貨。即使是出於名人之手的故物,用木頭雕刻成的寅童子化作個頑童,也不值得那麼大驚小怪。你想過沒有?」巽聽了好似如醉方醒,惘然若失,呆呆地搔頭一言不語。於兔子見狀焦急地說:「即使那個男娼是狐狸、是妖怪、是冤鬼把你魅住了,你騙了我,此恨幾輩子我也難忘。我離開這裡也無處可歸,莫如死了吧。」她怒氣不休地又要拿刀子,樵六急忙攔住她說:「哎呀,你這個傻主意還是算了吧。你們多年過於信神佛,夫婦不同床一心修行,才起疑心發生口舌。好吃酒就吃,從今天晚間就同床共枕,一起睡一宿覺氣就消了,夫妻和好比什麼都好。自守五戒忍著七情六慾,可是夫妻日夜在一起,你看我、我看你地怎能不動情慾,所以家庭不和睦。巽東家,你看怎樣?幸而已從煩惱中醒悟過來,就聽我的意見吧。為你們夫妻和睦咱們喝幾杯。」於兔子攔阻道:「山幸大叔,我對你的調解雖無意見,但這只是表面上的和睦,我不在家時他又把那男娼拉進來取樂,不是比現在還使我悔恨嗎?」她這樣責問,樵六忙說:「這一點我毫沒疏忽,自有辦法對付那個妖怪,你聽我說。」他把於兔子拉過去附耳說了一會兒,於兔子滿面笑容地說:「您說得是,說得是。」一邊不住地頷首表示同意。 巽立即把袖著的手放開對樵六說:「老伯的教導很有趣兒,我雖不知那個童子是神佛的化身,或確實是那個廟裡的童僕,但葷酒和淫慾這兩件事,夫妻倆已禁忌多年,我豈能為男色所惑?當然此事我做得不對,不當過分有顧慮不告訴於兔子,同時對那個童子的姓名、來歷和在哪個山寺也沒問,過於相信他的話。回想起來是我糊塗,一時粗心的過失,而使於兔子生疑,發生了口角。我醒悟過來後才認識到,大概是由於這些年過分深信一心念佛,所以中了魔而產生孽障。那麼就聽你的話,從今天起就不吃齋修行了,這樣於兔子也可放心了吧?即使不守五戒,俗語說靠勞動便可不受窮,這可以當作我的護身符。」他雖不乾脆,但也答應了。樵六高興地說:「我總算沒白說,實可喜可賀!俗語說好事不宜遲,你們立即就和解。」他說著突然站起來,從牆邊提來個桶和小包,放在他們中間,笑著說:「你們夫婦先看看這個桶,這是好東西。這酒桶和菜餚有個說道,是芋莖新田的江五右衛門娶媳婦,前天送來的糕,為了給他們道喜,我提了二升上等好酒和三條鹹魚走過這裡,看見你們夫婦打架,便冒昧地進來做和事佬,您是我多年來做匾額框子的主顧。我費了不少口舌,為了使你們進一步和解,此事不能推到明天。為江五右道喜可改日再去。於兔大嫂,把酒桶打開在地爐上燙燙。」他說著打開稻草包,咸青魚的香味和酒香撲鼻,這些年來沒聞到過的美味佳肴已把巽的饞蟲引上來,他幫助燙酒,於兔子已經消火,手腳麻利地拿來杯盤,斟好了兩茶碗酒。樵六調解說:「你們和好了吧!」於是一同乾杯,互相你斟我飲,一直喝到打過二更,把兩升酒都喝光了,主客都已經喝醉,樵六這才道謝告辭。於兔子秉燭把他送出門外後,關上門鋪好被,又重溫這慾海的罪惡,沉溺在快樂的海洋中。可惜呀!巽和於兔子懺悔的修行雖好,但因原來的罪惡深重,一善未全又被群魔摧毀。若能以至誠至信進行祈禱,會得到神佛的感應。但由於蒙昧懷疑,神佛的恩惠反而成了冥罰。畢竟因為於兔子的過分忌妒和猜疑而壞了事,又加上樵六的幫助,於是慾火又燃起。巽的輕浮本性,沉浸於酒色之中猶如鐵被熔化仍感到不足,看官你道這不是因果報應嗎?這段故事雖尚未敘完,但因頁數有限,且待更卷後,在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