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四二回 誣雙亡辰巳遺假書 詢故事政元疑名畫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卻說巽和於兔子,久未同居,當晚枕並枕、頭並頭,勝似並蒂蓮,睡衣之袖無異於比翼鳥的翅膀,你一句、我一句地嬉笑言歡。巫山之雲出於岫,伴歡愛而入夢;楚台之雨拍窗,人綢繆而不知。粉蝶戲花,頻貪露而尤感不飽;蜻蜓戲水,尾雖濕但興仍未闌。心蕩魂飄,流連忘返,於溫柔鄉中,合歡花下,醜態痴情各自難禁。快到天亮二人已是精疲力竭,才昏沉入睡,哪裡還知道天明?待日上三竿,別人家已將做午炊,他們夫婦才醒來,一同起床。巽急忙開門升火煎茶,於兔子打水漱洗,塗過黑牙齒,梳了頭後,又開始塗脂抹粉,三十多歲的女人打扮得比以前還漂亮,足足用了一個時辰才打扮完畢。這時酒鋪的小廝來問要不要醬油醋,於兔子同巽商量,為表示對山幸調解的感謝,吩咐那小廝把樵六昨天放在這的那個漆桶拿去,裝二三升好酒,並挑二三十個新鮮雞蛋包好送來。那小廝聽了回去,不大工夫提了那兩樣東西送來。於兔子便讓那小廝拿著,一同去樵六家。樵六因宿酒未醒,稍感不適,歇工在家。當下於兔子給樵六回贈了酒肴說:「昨日我們夫妻吵架,經您說和,立即停止了這場風波,對此深表謝意。」樵六說:「雖是件喜事,但回贈酒肴太有些見外了。昨天已經說過,我成年的給你們送匾框,您是我的主顧,昨天吃的那點酒還何須回禮呢?」他推辭不受,於兔子攔阻道:「不,我今天來不只是為了道謝,還有事相求,您就收下吧!」樵六這才點了點頭說:「您的來意我已猜到了,是為那個男娼之事吧?昨晚已經說過,請您放心,我想這個桑田的山寺,如有那樣美麗的男童,定會有人看見,早就傳揚開了,可至今沒聽說,則定是老狐狸變的。我在進山伐木時常被妖怪嚇著,當時我準備支火槍,對著那邊放一聲空槍,那妖怪就立即逃跑了。因此我雖然不是獵手,多年手裡也有這支鳥槍。明天我從山裡早點回來,等著那妖物來就狙擊它,使它現了原形,巽東家解除迷惑後也就死心了。此事您就交給我吧。」他很有把握地誇口。於兔子趕快攔阻道:「您雖然很勇敢,但是倘若那個男娼不是妖怪變的,而是個真少年,那殺人之罪是不得了的。如不仔細想想將後悔莫及。那豈不是很危險嗎?」樵六聽了冷笑道:「無須多慮。聽說那個男娼去東家家不在早晨,也不在白天,總是在太陽偏西的傍晚時候,地狗天狗乃是陰物,怕太陽,所以夜間出來,這就足以證明他不是真人。更何況我這雙眼睛一眼便可看出他是妖鬼變的還是真童子,怎麼會錯呢?這一點請您放心。」他這一解釋,於兔子高興地相信說:「那麼就拜託您了,希望您明天早點兒從山裡回來埋伏著。我若先看見便跑來告訴您,別錯過了機會。」於兔子同他商議好便告辭回了家。 於兔子沒把這個策劃告訴巽,所以巽一點兒也不知道。但是因被於兔子和樵六這兩個魔王把佛心打亂,所以他便把多年來所修的善行拋至九霄雲外,什麼神助啊,破戒呀,由於懷疑便不再生畏。世間的烏鴉都是一般黑,巽在於兔子的慫恿下,講吃講喝,夜間夫妻共枕沉溺於淫酒之樂,買賣好壞,借債多少也毫不放在心上,借了錢到期不還。自此之後,義父九里平的忌辰也不齋戒祭祀;祖先龕也當家具做了櫃櫥;至於掃墓、拜藥師廟則更置諸度外。將那個神童所訂的虎的匾額也拋在一邊,每天虛度時光,其他畫額則更是賣光了也不畫。就這樣巽又恢復了原來的惡根。由於他輕浮成性,於兔子怕他再近男色,便託病不去村長家做活兒,每天呆在家裡,一連十四五天沒有去。一天村長老婆打發小廝來說:「這些天你為何不來?秋天已將過半,到了中秋有許多棉衣要做。你如果想賺錢,明天就趕快來。我家怎能總等著你。」聽其口吻人家是有些生氣了。於兔子心想,已預借了他的工資,現在無法推辭。而且得罪了一手遮天的村長,以後債主逼債就無人給說和緩解了,因此便答應說去。她把來人打發回去後,將此事告訴了巽。次日辰時於兔子拿著針線包去村長家的途中先到樵六家,悄悄告訴樵六說:「我今天因故不得已去村長家做活兒,天黑才能回來,因此就託付你了。那個男娼已很久未見他來。巽見我不在家,又把他拉進來可怎麼辦?希望您今天不要進山,歇歇筋骨,替我看一天。我給您一串錢或二百錢的工錢。」樵六聽了忙說:「我知道了,但是怎能要你的工錢?我想若在你們家門前,無事坐到天黑,東家會疑心,那個妖物也不能來。好,有辦法了。我現在就悄悄準備,在您家附近看著,最好是隱蔽在樹下、過道或籬笆內。即使地狗還是天狗來了,只要我看見,准能打著它。您就快去村長家吧。」於兔子聽了含笑點頭道:「那麼就拜託您了。可不要疏忽啊!再見。」她小聲地囑咐後,抬頭一看秋日的天空已由陰轉晴,但天空和她的心上都好似還留有一抹陰雲。她加快步伐趕緊往村長家走去。 這一天巽因妻子不在家,自己感到十分無聊,但又無錢飲酒,從早晨就出去到店鋪里。因為閒了十幾天,十二生肖的匾額都賣光了。巽便畫起匾額來。秋季日短,在黃昏時候,那個童子忽然來到門前說:「喂,店主人!我訂的那幅虎的匾額怎樣啦?」巽聽到他的發問,吃驚和羞愧地搔頭說:「關於那匾額之事,在您說了的次日,小可忽染風寒,一直臥床至昨天,還沒動手畫,請您再容小可十四五天如何?」他這樣地道歉,那童子聽了毫無怨色說:「我想你定會如此。我並非不知你們夫婦輕薄成性,而委以如此大事。只是因為你們幸能懺悔舊惡,想重新做人。如能做些善事,眾惡就自然後退,此乃天理。因此與慈航之彼岸已相距不遠。所以我根據佛的旨意想試試你們,原來汝等罪孽深重,鬼神不佑,國法難容。我之慈悲反成了冤家,你們的罪惡比原來還重,此乃因果報應,命該如此。我把神筆的名畫交給你這樣的歹徒而毫不懷疑,我豈不成了凡夫?其實不然,這是有因由的。你持了那件寶物將在他鄉有殺身之禍,而賢者卻可因而得福,打開禁錮之門。這樣不僅巨鱗可還東洋;而且對那不顧世間疾苦,為喜愛難得之寶物,而多年來搜刮民脂民膏,奢侈成性的貴人,也是個告誡。但是汝等已是埋在土中之骸骨,閻王殿前的餓鬼,雖經神祇加以懲教,佛爺慈悲示以天機,竟還如此冥頑不悟,算了吧!算了吧!」他這樣叱責了一通,便立即轉身回去了。巽一句話也說不出,滿懷羞愧和畏懼,從後背往下流冷汗,低著頭默默不語。 卻說那童子離開巽的家,還沒走上一百步,在路這邊的冬青樹下藏著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那山幸樵六。他用火槍瞄準後,「砰」地開了一槍,可憐那童子後背被射穿,慘叫一聲便仰面栽倒。樵六立即提著槍從樹下跑出來,走近前去,看童子是否已被打死。巽看到這種光景,嚇得也同時跑了出來,由於心慌,連草履都沒穿,跑到那裡一看,被擊斃的不是那個童子,而是從村長家剛剛回來的於兔子。她的肋骨被擊碎,從鼻子和嘴裡吐出來的鮮血,把衣襟和帶子都染紅了。於兔子因被擊中要害,已三魂歸天,六魄入地,縱有起死回生之藥,再也活不了啦。他們倆都大吃一驚,樵六把提著的槍丟下,一屁股就坐在地上,捶打著胸膛用顫抖的聲音說:「哎呀,擊錯啦!本只以為被打死的妖魔逃跑了,不料於兔子竟被我打死。這一定是那個狐狸的妖術,使人產生幻覺,看著是它,而竟是別人,真太奇怪了。造成這樣的過失,還有什麼臉見人,巽東家也一定怨我,該怎麼辦哪?」他把屍體扶起來看看,一點兒救也沒有,實後悔莫及,一時呆呆地茫然不知所措。巽見他的老婆死了,怒火填膺,眼睛都紅了,咬牙切齒地攥著拳頭,怒氣沖沖地高聲罵道:「你這傢伙好大的膽子,殺妻之仇豈能不報?你等著瞧吧!」他說罷飛起一腳把樵六踢倒。樵六因為自己有錯,便不還手,張著兩隻泥手,蜷著腿想爬起來。巽抑制不住滿腔的憤怒,急忙拿起樵六丟下的火槍,舉起來對著樵六的頭猛擊一下,打得很準,也是他的命該如此,樵六被從百會到眉上打了個洞,頭骨被擊碎,只「哼」了一聲,便仰面栽倒斷氣了。 巽殺死了妻子的仇人,雖大仇已報,但他一轉想又很後悔:「樵六一定是認為那個童子是狐狸或妖怪,所以窺視到那童子來了,便想開槍打死他。卻不料那妖怪有先知之術,很快躲起來,恰好這時於兔子從村長家回來被打死,而解了它的恨。事情雖出於差錯,但是樵六是殺死我老婆的罪人,把他綁起來告到領主那去,他也一定被砍頭,仇很容易得報。可是我趁著一時的怒火,擊中要害將他打死,又沒有證人,我反而會被懷疑殺死了於兔子和樵六。這樣說我如何解釋?雖有理卻變成沒理,被關進監獄,受盡折磨最後含冤而死,就是後悔千遍萬遍也來不及了。這些年真是不幸又不幸,家境艱難禍不離身,都是因為繼承了這個家業,才有現在的災難,以致老婆也喪了命。日月總照不到這裡,如果再遠走他鄉,說不定會避開災難,把眼前的憂苦就當作是故事,豈不是幸運嗎?」他這樣地在心裡盤算著,往四下看看,秋天的夕陽已經落山,是點燈的時候了。鄉村本來人少,這時更無過路的,無人知道。他心想時間正好,便躡手躡腳回到自己家裡。他又突然心生一計想留下封信,於是便在尚未作畫的匾額上提筆揮毫,寫完後丟下筆站起來,稍做出走的準備。他把那無睛虎的畫軸裹在包袱內背在身上,將要離去時又想:「我近來同錢無緣,連一貫錢的余財都沒有,衣服都在當鋪的庫里放著,做了江湖的流浪客,明天用什麼作旅途的盤纏?我的仇家山幸樵六,兒子和老婆都已去世,獨身一人頗有幾個錢。一不做二不休,殺人要見血。到他家裡去搜,盤纏會有的,就這麼辦。」他打好了鬼算盤,便悄悄從後門出去,到了樵六的家,把鎖砸開鑽了進去。借著東窗射進來的月光,把大櫃、小櫃、衣箱都翻了一遍,果然找到二兩三錢金子和兩貫多永樂錢。因為樵六個人獨居怕賊偷,其他錢財也許存到別處了,但沒白費勁兒,有勝於無。他把金錢揣在懷裡,又把未下過水的衣服撿撿包了個大包,深戴斗笠把臉擋上,當夜就急奔浪速津而去,始終未被人看見。 卻說天亮後,巽的近鄰莊客發現於兔子和樵六被害死的屍體,都十分吃驚,又看到巽在畫板上留的字,大體明白了,便立即告知村長一同去稟報領主,請檢查官來驗屍。那天檢查官便前來檢驗了男女屍體,認定於兔子是槍傷,樵六是擊傷,同時巽的遺書是這樣寫的: 本村之樵六是我妻於兔子的姦夫。其不軌行為被發覺後,男女合謀想於今夜攜手潛逃。某立即追趕用槍將淫婦於兔子當場擊斃。樵六被嚇癱,逃跑不得,某衝過去用槍擊其眉間,因被擊中要害,一同死去。某未容他們跑掉,予以擊斃雖很高興,但怕被捉拿告官則後悔莫及。因遇此不祥之事,則莫如藉此機會出家為僧,四海雲遊。希近鄰父老,對此事予以妥善處理。因留此書。 箕梨屋辰巳 檢查官看過留書,便向近鄰的莊客們詳細詢問,巽夫婦和樵六的出身來歷以及這些年的行為。大家答道:「巽和於兔子原是從西國流落到這裡,做了本村畫匾額的商人箕梨屋九里平的義子,成了他的繼承人。最初行為不端,近來突然改變,成了虔誠的信徒,信守五戒,吃齋念佛,據說夫妻都不同床。另外那個樵六是在本村長大的樵夫,家眷都已去世,現是獨居的鰥夫,多年來給巽做匾額框,他們關係很密切,但不知道他與巽之妻有隱情。」眾口一致。檢查官聽過後便上奏主君,命令有司決斷,說:「巽是持戒的信佛者,即使其妻有淫奔之罪亦不該將姦夫一齊殺害。然而作為丈夫,殺妻大概是有忍無可忍之故。但可惜樵六和於兔子死了,巽又潛逃,難以追查其虛實。要趕快尋找巽的去向,將其捉拿歸案。」於是村長和莊客們便分頭去尋找巽的去向。但由於行動太晚,已無處去找。有人說,那個樵六性情奸猾,不信神佛。起初很窮,夫妻倆想哺育他人的幼兒,哺育了幾個,但只是貪圖哺養費,對幼兒毫不憐愛。死了便找別人家孩子抱來哺養,哪一個都活不到一年半載便死了,有人認為是他們給害的。還有許多不為人知的貪利不義之事。現在雖然說不上是富有,但也不窮。在他有了點兒錢可以放債的時候,他的一個獨生子,在年將八九歲的那年夏天,掉到河裡淹死了,三天還沒找到屍首。次年春天樵六的妻子突然死去,他便成了光棍漢。人們都說這是隱惡的報應。可能是惡報不夠,又被巽打死,並又有個淫亂的惡名,所以親戚也沒人弔唁他。巽和於兔子輕薄虛偽,言行不一,好事的村民問卜於巫婆,說於兔子是因吃醋,樵六是因其奸猾,受到神佛的冥罰而橫死。巽誣陷其妻粉飾自己之過,詭詐奸惡。此事悄悄傳開,人人皆知,教育子孫引以為戒。過了很久還不知巽的下落,他們兩家〔樵六和辰巳〕 的房屋被拆毀,家產皆歸官。於兔子和樵六的屍體,與牛馬一樣棄之於荒野,餵了餓狗和烏鴉,這全是後話。 且說巽那夜很快離開藥師院村,尋路隱跡,走了數日到達浪速,在客店住下。在這個碼頭雖無相識的親友,但此地是魚米之鄉,容易謀生。他想幸而我從神童那裡學到一手好畫,滿可以餬口,便沒剃月牙頭,改名為竹林巽風,在額頂的頭髮長長之前暫且住在這裡。秋季很快過去,冬天已經到來,坐食山空,盤纏已經用光。他不得不打開包袱,把搶樵六的衣服拿出來,托店小二去賣,又得了二三兩金子。可是這也花光該怎麼辦呢?他心想先畫些屏風畫賺點兒錢,於是便購置紙筆畫具,畫自己最得意的虎。但不知為什麼,過去學的畫兒都忘了,比未學之前畫得還拙劣。他心想是否我的心糊塗了,又重新畫。不僅是虎,連十二生肖的獸和山水草木,無一畫得像的,猶如小兒塗抹的一般。所以他心裡非常焦急,把畫兒撕了,團作一團扔掉。然後他歪著脖兒,袖著手,冷靜地想:「日前我的畫兒突然長進,可以說不愧為名筆,那恐怕是那個奇怪童子的幻術,使我眼花了。那麼帶到這兒來的那無睛虎的畫軸,恐怕也不是金岡之筆,沒什麼價值。因為發生的事情過於奇怪,使我心裡也沒了底兒。會不會是白紙呀?」他起了疑心,十分不安,便把那畫軸拿出來悄悄打開。他擦了擦眼睛,把畫兒放在牆上,橫看豎看,怎麼看都是古色古香的名畫,比原來一點兒也沒變。他心想:「有這幅畫就夠我快樂地過半輩子,若賣給愛好古玩書畫的有錢人家,不難換取八百兩金子。」他很心急,便與逆旅的主人商議,可是店家說:「這裡昔日雖是難波都,而如今變成了偏僻的漁村。即使有愛好書畫的,誰能辨別出是玉是石?那畫中的虎有目無睛,恐怕認為是漏畫了,即使賤賣孰人肯買?」巽風聽了大失所望。他想把那虎眼睛加上個眼珠兒後再拿給買主看,可是又一想,如不遵守那童子的告誡加筆點睛,倘若那虎跑出來傷了人,則弄巧成拙,後悔莫及。這事情非同小可,該如何是好?正在他猶豫不決之際,京師的一個古董店的老闆,名叫祿齋屋余市,為了做生意,來到這個碼頭,從昨天住在這個客店裡。聽說巽風要賣金岡之虎的畫軸,便讓店家介紹與巽風見面。余市看了那幅畫後說:「這無睛之虎的畫,曾聽故老講過,倘若是真筆,實是世上的無價之寶。大概您也曾聽說,東山將軍〔指義政公〕 ,嗜好茶道,時常需要古書古畫。聽說最近還在徵購舊的和漢名畫中的禽獸,所以小可的同行,通過各種渠道獻上了不少幅各種名筆的古畫,但都沒被看中,給退了回來。小可這些年常出入西陣的管領家〔指政元〕 ,那裡有什麼需要的東西都是經過我的手。這次也是奉那裡的家老香西大人的秘旨到這裡來,看這裡的寺院有無古代的名畫可買,不料與您相遇,找到這一幅畫就夠了,已無須再到他處去涉獵。因此請您同小可回京師,通過我的手獻給主上,如能看中,則是你無比的造化,價錢可以隨便要,您看如何?」他這樣一吹噓,巽風喜出望外,毫無異議。次日清晨天剛亮,二人便起來吃過早飯,付了店錢後,巽風帶著那軸畫同餘市去京師,暫且住在余市家。巽風把日前那童子對他講的那金岡之畫的來歷,詳細寫好附在畫上,次日交給了余市。余市接過去急忙穿好裙褲,腰間帶上把刀,去到政元邸中的香西復六府,送上厚禮求見,說有幅名畫想煩請呈管領過目。復六看過畫問:「畫主竹林巽風,現在何處?」余市答道:「那人想賣此畫,從遠處來京,現住小可之家。如有垂詢之事,將他領來甚易。」「那麼他日聽信兒,畫軸且留在這裡。」余市聽了覺得很順利,便接連叩頭說些討好的話,告辭回家。 這且不提,卻說京師管領政元,前些時將犬江親兵衛扣留陪著他聊天,便與德用、堅削等疏遠,不再召見他們。德用也因為比武失利,沒臉見人,託病躲在家裡不敢露面。如此藏著自然非其所願,想報此會稽之仇又無機會。這時雪吹公主在初冬因感風寒又犯了老病,針灸和醫藥都不見效。因此服侍公主的侍女們商議還想請德用和堅削師徒來做祈禱。稟奏政元後,政元不得已又把德用和堅削找來,發給他們誦經的費用,說:「你們要用心施展佛法,以便使公主早日解除病苦。」於是德用和堅削又得以出頭露面,在公主臥室的附近誦經。政元在德用走下法壇時,便將他召至靜室,問公主病的輕重和什麼時候能見效。德用又得到了進讒言的機會,便說:「公主之病不是憂鬱症,而是相思病,設壇念經很難奏效。」政元聽了驚訝地問道:「她在想誰呢?」德用說:「公主的意中人,不是別人,是久留在這裡的那個美少年。請恕臣僧冒昧直言,自從主君讓那個少年做陪話之人後,不知何時被公主偷偷看見,便產生了思慕之心,真是太不應該了。」他這樣誣陷,可是政元猶如沒聽到一般,把話叉開談別的。德用見說了沒管用,其後又誹謗親兵衛,專提那件事。政元忍耐不住,勃然變色道:「你不像個出家人,有什麼證據告發閨房的秘事?我因愛親兵衛的文武之才找他來,在閒暇時同我聊天兒,並未至男女雜居的程度。況且那親兵衛雖然年少,卻是個懂禮儀的武士,連我對他都得敬之,有病的公主豈能偷偷看到便思念他?倘有此事,我便招親兵衛做女婿,將所領的國郡分給他,這是我所希望的。你不要隨便亂說。」德用受到叱責,羞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反而懷恨主君。 這時一個近侍從隔壁房間走來稟奏道:「犬江親兵衛應召前來拜見。」政元便讓德用退下,另與親兵衛進行面談?如平素一樣談文論武。在進入佳境時,政元說:「最近東山將軍徵購古畫,有人拿來巨勢金岡的畫虎一幅給我看,把那幅畫的來歷也寫給我了,其言都是怪談,難以置信。你文武全才,有博識之名,我想請教你定能疑雲頓開,所以又把你請來了。世人相傳昔日巨勢金岡奉詔畫馬,那馬每夜出來啃胡枝子的門木,不知外國是否有此怪談?我想這是好事者為了把畫說得神乎其神而這樣寫的,而好奇者又不加思索傳做故事。連用石木做的古佛、菩薩顯靈之事都多不可信,更何況畫像不過是紙中之墨跡,畫在表面則背面沒有,畫在背面則表面不見,其身本是半體者,說其有靈能跑出來,豈非是胡言?但想請問是否還有他故?」親兵衛聽了說:「臣年幼寡聞,不該談論人所不知的特別稀奇之事,但是既蒙垂詢,不說則似乎不敬。巨勢金岡生於光孝天皇末葉,姓紀氏,諱圓深,號普天子,又名朝日阿暗梨。在宇多天皇的仁和四年奉旨為宮廷的拉門畫過鴻儒像。有的說金岡是從五位下采女正,與其三個兒子相覽、公忠、公望等一同受業有佳聲,見之於《金岡傳》,傳中未提畫馬之事。大概因為他是畫聖,便出現了這樣的小說。有的說他在古廟中畫的馬,每夜有鬼騎著跑出來,這個怪談大概見之於《兔路今昔》小冊子內。古物有靈不能分畫像或石木銅像。對照漢籍想一想,北齊楊子華所畫之馬,每夜能身動長鳴有奇異,所以人稱之為畫聖。還有在唐太宗時,李王獻所畫之羊 (1) ,晝則出欄外吃草,夜則臥在欄內,人不曉其理。僧贊寧曰:此乃用幻藥之所畫者也。南海之倭國〔此處所說的倭國是今之琉球。沃焦山見之於《山海經》〕 有蚌淚,和色著物,晝見而夜隱。沃焦山之石粉,和色染物亦能晝見而夜隱,此不足怪〔《海外記》〕 。此兩件奇談可與貴國人所說金岡所畫之馬同日而語。另外唐山之張僧繇在金陵安樂寺畫的四條龍,未敢點其睛,他常說點之可能飛去。人們無不笑他是瞎說,僧繇不得已點其一,須臾便風起雲湧,雷霆將壁擊倒,其中之一龍駕雲上天便不見。據說未點睛之三龍今尚可見,仍在那寺中〔《水衡記》〕 。這也可與據說是金岡所畫之無睛虎同年而語。此外顧長康多畫人物,但都不點睛。人訝而問之,則答道:四體妍媸,本無妙處,傳神寫照盡在阿堵之中〔《名畫記》〕 。這些與張僧繇之用心不同,因此能足以說其事是真的嗎?其他名畫,如唐之閻立本和江都王〔李緒〕 、鄭虔、王維、王墨等數人,皆有傳神之妙,不遑枚舉。其中之一大奇,是在元人南邨之《輟耕錄》〔卷第十一〕 中,有溫州監郡某所畫之一女圖,與新監郡之子結為夫妻之事,和在杜荀鶴的《松窗雜記》中所載,唐之進士顧願與畫中之美人真真交媾生了一子,後畫女歸絹屏風上,畫中又增添了一子。原文很長不能詳述,但如對照原文是不會錯的。這些事是說不出道理的,但有其事,所以便有詳細的記載。孟子說,如盡信書,則莫如無書。然而世人之心,因物而鍾情,情極則不能無惑。是以在三伏之夏日,觀名畫之雪山,則感清涼而忘了暑熱;在嚴冬之霜晨,觀名畫之花鳥,則可夙生春意。近日有人詠狂歌: 日夜相思難得見,不當觀賞浮世繪 (2) 。 大概就是這種心情吧。譬如吳道玄〔字道子〕 所畫的地獄圖像,後成都人來詣觀之,咸懼罪而修福田,且兩市屠宰之肉無人敢買。還有李思訓在大同殿壁上所畫之山水,玄宗帝每夜都能聽到水聲,堪稱是通神之妙手。因此名畫之奇異不能說無,而又不能認為一定必有。是以孔聖才不語怪力亂神。此乃臣之愚見,不知是真是假。」他答得既風趣又有內容,滔滔不絕,政元聽了讚賞道:「你真是博學多聞,我不料因此一事而受益匪淺。好了!好了!我都明白了。古代的事情和遠在唐山的故事,且另當別論,明天我想試試那個古畫的真偽,以戳穿那個俗說。以後我再告訴你。你受累啦!」這一天的談話便這樣結束。 * * * (1) 《海外記》原文只言太宗朝李王獻畫羊,未言唐太宗。另外《宋人小說類編》卷二之六《藝術》中,明言宋太宗、李後主。此典或為作者有誤。 (2) 浮世繪是江戶時代流行的風俗畫,其中的美女畫尤為著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