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四〇回 犬江仁名揚京師 左京兆恩厚東臣
說前頭表後話,犬江親兵衛在馬上與香車介直道對槍,奮勇搏鬥,一上一下施展出驚人本領,勢不可當。直道被親兵衛槍頭的白粉袋戳得黑戰袍和護胸上都是白點兒,勝負早已見出分曉。眾人正目不轉睛地觀看,那紀內鬼平五景紀突然從西邊的小門馳馬闖來,距親兵衛身後五六丈遠處在馬上從身佩的布囊中取出顆小石子,高聲喊道:「犬江親兵衛聽著!某是管領的家臣、綽號今三町飛礫鬼五平的在此。讓你看看這海內無雙,人間獨得的一石。」他說著對準親兵衛的脖頸,「嗖」地擲了出去。瞄準雖然沒錯兒,但是親兵衛撥住直道的槍,身子向左一閃,在馬上斜著避開,那石子在空中飛過去,打在與親兵衛交戰的香車介直道的眉間,正中要害,疼痛難忍,直道登時墜馬落地。鬼平五景紀見擊錯了,有些驚慌,急忙又拿出第二顆石子,說時遲那時快,親兵衛也從懷裡拿出顆準備好的石子,轉身一擲,神速的技藝絲毫不差,也打在景紀的前額,鮮血四濺,景紀慘叫一聲兩腳朝天從馬上栽了下來。登時跟隨的武士、直道的門人、警衛的走卒、牽馬的奴僕,嚇得急忙從東西跑過來,把受傷的二人抱起來,由有膂力的背著,後邊有人抬著腿,牽馬的把兩匹馬拉住,從小門退了出去。事出意料,人們有的掩面羞慚,也有懂得道理的老兵說:「景紀以小技誇口,不知對手高強,而把世之俊傑看作是鼠雀之輩。犬江的神速手法真是令人目眩,不僅讓景紀打了自家人,自己也被犬江飛出的石子打得不知死活,比直道還丟人。從這一點看,那個少年不是神的化身,便是天狗、夜叉。太可怕啦!太可怕啦!」他連聲稱讚和感嘆不已。
然後又比賽騎射和騎馬打槍,親兵衛把馬勒回去稍事休息進行準備。這時,把準備好的靶子立起來,通過打靶射擊來各顯身手。然而種子島中太正告提出難題稟報說:「靶子即使小如方寸,也是死物。人身即使比它大五十倍,有五尺高,也是活物。擊中一寸之靶的,很容易,但在亂軍奔馬之中以火槍或弓箭擊倒所要射殺的敵人,卻很難。我今有一愚見,令親兵衛和我二人,都戴斗笠,在斗笠的頂上立個小靶的,縱橫馳騁,打槍的打槍、射箭的射箭,這種功夫好似古代的走馬射斗笠,但比那個還難。請允許按這個辦法比賽。若只是如平素一般射靶,誰還不會?不足以見功夫。請考慮定奪。」政元聽了他這個要求,急忙搖頭加以阻止道:「這個辦法很危險,倘若槍口一錯,准能喪命。雖然誓書中寫著死而無怨,但弓箭和火槍另當別論。不行,不行!」正告又稟奏道:「違背您的旨意雖有罪,然而請恕臣冒昧,昔日在保元之戰中有此先例,那為朝善使強弓,因敵軍的大將義朝是其兄,故未射殺之而只射斷其頭盔帶將其驚走。火槍是近年從外國傳來的武器,在我土還不算多,雖無此例,但善用此器者,比弓箭還能百發百中。請准臣之所奏。」他反覆地請求,政元聽了笑笑說:「其命中的效果弓箭與火槍無異。然而中太只知己而不知彼,那親兵衛的神速技藝,不但躲過了鬼平五的飛石,反而將鬼平五擊倒。因此中太的火槍也不一定能擊中親兵衛。更何況在馬上奔馳你追我趕,各自放箭飛彈,如果失手飛到看台上來,或射傷了監賽官,或警衛的走卒,那還得了。這個辦法十分危險,還是用小靶的吧。」他這樣地懇切告誡,不聽中太之議。且說政元雖被親兵衛連續打敗幾個自己的人,他不但不懷恨,反而更加喜愛親兵衛,認為親兵衛確是以一當千的勇士,即使喪失五六個勇臣,如能得到他,也足可為自己的捍衛者,所以心下更產生了不舍之念。另外種子島中太正告建議在斗笠上立個小靶的,並非為了揚名想顯自己的武功,而是見事情弄巧成拙,真賢、直道、景紀等皆被親兵衛雌伏,不僅是他們之恥,也給我君丟臉,且滅了京家的武威。他想把親兵衛結果在他的槍口之下,以雪此恨,所以才臨機提出了這個請求。然而政元不從其議,使他的心機落了空。起初他同廣當竊竊私語說:「你我同心協力,從那個小子的前後夾擊,他即使有不可思議的本領躲過箭頭,又哪有工夫避開槍口,就依著我的主意干吧。」他很有把握地如此誇口,但是廣當急忙阻攔說:「不行,不行。愚意與你之見有所不同。縱然將犬江射死,但未射中靶的,仍是持弓箭者之恥,誰不認為是我之過錯?剛才我方數人在比武時不及犬江而敗下陣來,是他們的武藝不強。如因輸而生怨,則是生了邪念不講道理。更何況因妒忌他比己強,便暗中想法謀殺,則難免奸詐之罪。然而恣意策劃,如仍未實現所願,則不僅無處泄憤,同時未能中的,更是後悔莫及。譬如無敵齋的怯懦,是出於其輕浮的本性,被譏之為不知羞恥。因有自知之明不戰便認輸,雖被恥笑是不爭不敵的名詮自性,然而卻勝似想謀害犬江的邪念。你死了這條心吧!」他這樣地據理相勸,正告聽了卻生氣地說:「好啦!好啦!我不求你,你看我的。」他說罷立即走開,對有司說關於以斗笠為的之事,可是政元不聽,因而犬江得以放心,正告也不致做奸詐的罪人,可以有了面子,乃小人之幸。後來此話傳至親兵衛耳中,他駭嘆地心想:「那種子島是個小人,雖不足掛齒,但他是否想效仿昔日唐山宋康王,據說每射箭時必以人為靶的那種殘暴?在如今戰國時代的諸侯,性好驍勇者,有賭命運之事,讓一些好後生團團圍坐,中央放個有自動裝置的火槍,把火點燃,讓一個人急速把槍掄起來,有被射出的子彈擊中的,如被擊斃則是薄命,父母親族也不許哀悼。這樣地屢次賭命運,未被擊斃者則是走運,而加以重用。這大概是根據《孫子兵法》將應選擇福艾的教導吧!福是走好運,艾是享高壽。其事雖有所不同,但正告之以斗笠為靶的,可與之同日而語。唯有秋筱廣當是瓦礫中之片玉。其言理義分明,實有君子之風。真是不辱其祖先〔隱歧廣有〕 的賢者。」他如此稱讚。這都是後話。
卻說犬江親兵衛與秋筱將曹廣當、種子島中太正告等一同手持弓箭和火槍走入靶場。這時一群鴻雁從遙遠的北方雲間往南飛來。政元在看台上一眼望見,急忙讓近侍跑過去對三個武士說:「現在有群大雁從那邊飛來,你們把它射下來。第一箭應該是親兵衛。二箭和三發由將曹和中太隨便射。」三士領命一同遙望遠方,無奈鴻雁距離太遠,在箭的射程之外,該如何是好?其中親兵衛若無其事地拿過跟隨武士手中的火槍,待雁飛過來時,「咚」地放了一聲空槍,雁群受驚四下散開往下飛,親兵衛這時丟下火槍,彎弓搭箭,「嗖」地一箭射去,一隻鴻雁應聲而落。廣當和正告見犬江得手,隨著一同彈箭齊發,也射落了兩隻,鮮血塗在地上。登時廣當和正告的弟子和跟隨犬江的武士一同拾起三隻雁在腳上系了各位射手的名牌,通過監賽官拿到看台上。政元逐個觀看,種子島正告用槍擊落的雁,脖子被擊斷沒有頭,鮮血尚且淋漓不止。秋筱廣當射落的雁,箭從左翅穿向右背,血跡模糊。唯有犬江親兵衛射落的那隻雁,只射穿翅膀,毫未傷身體,在不住悲鳴。政元檢驗完畢,既高興而又很受感動,對監賽官說:「汝等有何意見?火槍是近年由海外傳來的武器,尚未聽說有用槍擊落飛鳥的,中太的功夫值得稱讚。但只可惜沒了頭,一身不全,不能供貴人進膳。秋筱將曹家傳的箭法也十分可嘉,可以說與本間孫四郎不相上下。特別是犬江親兵衛只穿透翅膀兒,雁身毫未受傷。雁乃懂禮儀之鳥,因此在天空飛翔時,長幼之序不亂,先來者曰來,後來者日賓,即《呂氏春秋·月令》篇 (1) 中所說的鴻雁來賓。在諸侯的貢品中有此禽是取來賓禮讓之意,曾聽儒官這樣說過。阿仁可能知此意,因而只將其射落,未予殺傷,這與他的大名仁字相稱,太巧妙啦!更何況起初獵箭射不到飛鳥,他便放空槍,使雁受驚下飛,這種臨機應變更顯露了他的高才,因此廣當和正告才得了手共同奏捷。所以這次是親兵衛領先,其次是廣當和正告,名次很分明,就無須射小靶的以見勝負了。正告不願射靶嫌是死物,不料有了活物的飛鳥,也合了他的意願。將此意轉告三位勇士吧。」他如此詳細告諭後,拔去親兵衛所射之雁的箭,一撒手,那隻雁忽然「嘎嘎」叫了兩聲,便凌空飛去。於是兩個監賽官趕忙回到靶場,立即向親兵衛和廣當、正告傳達了君命,而只有正告不服,回顧門人們說:「汝等也聽說過,武士身臨戰場,取敵人之首級才算功名。然而今天恰好相反,擊落了雁首反而落了第三名,我真不走運。射出弓箭或槍彈所捉到的雁如無傷,則如同無餌所釣之魚。怎能將碰巧擊中的做第一名?恕我冒昧,實於心不甘。世間用火槍擊落飛鳥者只有我一個人,讓人傳至後世評定勝負吧。秋筱君,走吧!」他們一同急忙從西門出去。這時親兵衛謝過監賽官也要退下,而監賽官攔住他說:「今天還有一項騎馬使槍棒的比賽,太陽已偏西,立即牽馬來,請稍待。」沒等他說完,兩個奴僕把馬牽來,讓親兵衛上馬之際,見有八九個奴僕哼呀著搖搖晃晃地抬著個東西從東門走進來,一看是六尺許的粗鐵棒。當下監賽官對親兵衛說:「犬江大人,這次的對手是位膂力出眾、武藝高強的僧人,善使重六十多斤的鐵杖。聽說你的力氣也很大,主君特意讓人造了這條重八十二斤的鐵棒。是仿照那蜀漢關雲長的青龍偃月刀製造的。你們彼此的器械可以說旗鼓相當,就用它決一雌雄吧。這是遵照主君旨意辦的。」親兵衛聽了說:「這般格外為我準備,實深感謝。試試看吧!」他說著脫掉騎射的用具,把裙褲挽起來,用跟隨武士拿著的束袖帶把衣袖系好,手扶馬鞍飛身上馬,召喚:「拿棒來!」方才那些奴僕一同費了很大力氣把鐵棒抬到馬前,親兵衛從馬上用雙手把鐵棒拿出來,揮舞了幾下試試,然後挾在腋下,面不改色,泰然自若,他的力大無比使眾人吃驚,連在看台上的人都說:「嗬,真了不起!」都在呆呆地看著。
這時又「咚咚」響起了第五輪的鼓聲。德用騎在馬上從西邊的小門出場,打扮如前邊寫過的一般,腋下挾了根六十斤重的鐵鹿杖,回頭看看跟著他的惡僧堅削說:「汝知道嗎?我雖然不是《徒然草》中講經的法師,但出家人不會騎馬和唱小調是不行的。因此我從在家時以至入空門的這些年,騎馬舞刀的武藝從未落在他人後邊,汝今天在此看看我的本領。」堅削說:「佛家的內典、外典自不待言,武藝和馬上的功夫,哪個猛將或勇士能趕得上師父?前次偶有閃失,乃高人的一時失手,遭到突然襲擊。這回與上次不同,是隆重的比武,不戰便知道您定能取勝。徒弟頗有信心。」他們一唱一和地自我誇口。德用點了點頭,慢慢策馬向前,走到看台邊時,他低頭在馬上施禮。在戰鼓的催促之下,他立即面向親兵衛,但見親兵衛也泰然自若地帶著八十二斤重的器械,心裡已有五分害怕。然而他素來膽大,虎狼成性,心想親兵衛即使是石人銅佛、介葛五丁力士,也要把他打得粉碎,便高聲喝道:「後生,汝聽著!老子雖然沒那麼大的耐心與汝這個孩子做對手,但這也是和尚的本分,只一杖便讓汝去極樂世界。」他這樣地破口大罵,親兵衛莞爾笑道:「你這個蠢貨,前次在那左右河邊,我的本領你是見過的。如還沒有受到教訓,就策馬前來吧!」德用聽了氣得滿面通紅,大喝一聲舉起鹿杖便打。親兵衛用鐵棒接住,撥開後展開了搏鬥。彼此都驍勇力大,器械相擊鏗鏘作響,如同鐵匠打鐵的錘子,聲音響亮。兩匹戰馬你來我往好似走馬燈,二人的武藝雖然看著不相上下,但是親兵衛並非不能一下將其打得粉碎,然而考慮到是香西復六的愛子、政元大人的一奶同胞,那樣以後則將多有不便。所以他不想急於取勝,姑且忍讓一點兒,以逸待勞。德用果然由於揮舞過分沉重的鐵鹿杖,氣力有些不支,胳膊發抖,行動不大如意,只是聲嘶力竭地大聲吶喊,但已露出破綻,有待後退的神色。親兵衛一看得手,便「呔」地一聲把德用的鹿杖擊落,一時火花四濺,耀眼奪目,親兵衛不容他緩勁兒,立即策馬上前,將棒換在左手,舉起右拳向他的眉間擊去,打得德用苦叫一聲趴伏在鞍上。親兵衛伸出胳膊抓住帶子,如同抓了個草袋子一樣將他高高舉過肩頭。看到這等無比的力量,眾人都目瞪口呆,其中堅削目不忍睹,想把犬江的馬腿撥倒將他摔下來,便去奪警衛走卒手中的捕棍。走卒們吃了一驚,責罵著不讓他奪走,但是由於力量不及,便把手撒開,堅削被閃了個筋斗,手抱著捕棍滾出一丈來遠,被德用撒開的馬踩得不知死活,躺在那裡一動不動了。當下親兵衛高聲問道:「眾人看到了嗎?是否已見勝負?已經懲治了這個魯莽的和尚,是將他摔死,還是輕輕放下?你們說!」還沒等驚慌的監賽官答話,復六急忙高聲喊道:「犬江大人,已見了勝負,且莫將他摔下,這是管領的旨意。」他打開扇子敲打,急得要命。監賽官也根據這個旨意,一同前來道歉。親兵衛這才含笑把德用放下,說聲:「去吧!」隨從的武士和走卒們把德用扶起來,又把倒下的堅削拉起,將這兩個和尚從左右攙扶著領到休息的地方。然後又走過來幾個奴僕把馬拉住,並把德用被擊落的鐵鹿杖拴上繩子一同拉了出去。
這樣比武算全部結束了,政元便派近侍幾次來喚親兵衛,十分著急。因此親兵衛脫掉護肩和護腿,還未來得及換衣服,只把馬和鐵棒交給跟隨的武士,便被帶到看台上。政元笑著讓座,言道:「你的膂力過人,武藝高強,實超出我耳聞的十倍,真是神出鬼沒,有今昔獨到的功夫。如將此事稟報大將軍〔指義尚〕 知道,他一定十分高興。此乃我的一點心意。」他說著把一口名叫若鯰的太刀親手送給親兵衛。親兵衛接過去又退了回來,稟奏道:「您的過分褒獎微臣實感汗顏。勝負各有時運,微臣雖聊有所為,也不過是一時僥倖,何功之有?請將此刀賜給有功之臣吧。」他如此推辭,政元忙道:「你雖然這樣說,但謙虛退讓要合時宜,今日如不獎賞你,何以表示某之招賢納士之志?就請屈從某意吧。」他一再堅持不肯收回,親兵衛只得把刀收下帶在腰間,然後說:「今天誤傷了幾個人,他們一定很痛苦。當然管領家有御醫可以醫治,但如用微臣神授之奇藥,一宿即可痊癒,贈給他們點兒可以嗎?」政元聽了喜而不疑,說:「那太好啦!」復六聽了說:「那麼就將神藥盛在這裡吧。」他從腰間拿出個印盒。親兵衛打開腰間帶的藥匣,把伏姬神授的仙丹,分一些裝在印盒中遞給復六說:「此藥雖少,但有速效,勝過治療百日和千服藥劑。」他把用法說給了復六。復六便讓人把藥拿給了德用等受傷的人。且說海傳真賢、香車介直道、鬼平五景紀、德用和堅削,因受扑打或杖傷,在休息處正疼痛難忍,半信半疑地將藥擦上,立即止住疼痛各自走回了家。那幾個人不到兩三天傷便痊癒,但羞愧得躲在家裡不敢見人,成了世人之笑柄。
再說親兵衛由那兩個小吏護送回住處,伺候他的奴僕們聽到在今天的比武中,親兵衛的武藝高強無與倫比,都無不震驚,小心伺候。沒過幾天,親兵衛的英名已傳遍京師內外,個個敬之若神,懼之如鬼,人們把它編成個順口溜。還有好事的,寫了親兵衛的姓名貼在門上,說瘟鬼可以不進其家。愚直的百姓便予以仿效,在不少人家的門上貼著:犬江親兵衛寓。因此連三歲兒童聽到親兵衛的名字都不敢哭了。或有的小兒睡覺時常魘住,其母便一邊連續念道:「犬江來呀!來呀!」一邊拍著孩子的後背,惡魔就立即離去。後世便把犬江,訛做:「犬子,犬子。」犬之子雖然就是犬江子之訛音,但事出有因大概並非偶然的。外人都如此,更何況每天去政元邸的紀二六,就連代四郎也聽到了這件事的傳聞,所以心裡稍微放心,但又產生了新的憂慮。他心想:「這樣政元就更不肯放他走了,哪年才能有回去的一天,該如何是好?」他一愁將了又生新憂,所以就又到五條橋頭去等待紀二六,打聽確實消息,以解除憂慮。
這且不提,卻說管領左京大夫政元,次日邀請親兵衛,大擺酒宴為之祝賀。宴後讓至別席面談。他說:「昨天由於你所贈之良藥,聽說一夜間受傷的便全好了。他們是你的對手,並不親近,你卻以仁慈相待,實不愧仁字之名。我對你的這種賢者之心深為欽佩。今天這點小意思是對你取勝的祝賀,同時也是對你所贈良藥的答謝。」說罷送給他一些絲綢和金銀。親兵衛只是道謝而拒絕受禮。政元哪裡肯聽,便吩咐有司給他送到住處。此後政元在公務之暇便邀請親兵衛今天觀賞紅葉、明天品嘗茗茶。每晤談一日,便贈送些海外的珍奇物品,並幾次贈送武器、金銀和衣物。而親兵衛並不高興,屢次拒絕,可是政元不聽,一定派人送到住處去。親兵衛不得已,將所贈的東西,詳細記錄下來,註明年月日,交給那兩個小吏收著。小吏領命都收在箱子裡讓奴僕們保管好。一日政元又與親兵衛晤談,面有怨色道:「我前次親手送給你的若鯰名刀,一次也未見你帶在腰上。還給了你幾身有我家家徽的衣裳,也沒見你穿過一次。是不稱心嗎?」親兵衛答道:「您說的很有道理。您的佩刀和有家徽的服裝,乃賜給有功的重臣之物,無一介之功的東藩小臣,承蒙授與這樣的賞賜,深感厚恩。怎奈小臣所佩的短刀乃神所授,太刀是安房老侯爺恩賜的名物,縱然是源滿仲的名刀膝丸和髯砍也不換。還有這件衣裳乃安房侯爺所賜之物,即使破了也要穿在身上,朝朝暮暮拜受余香,以慰逆旅之愁。大人如能諒察愚意,便可立解尊疑。請恕小臣出言不恭,『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都是不忘本之故。更何況長旅遠客,孰能無望鄉之情?新恩雖高,但不如舊恩之淺。但願早日放小臣歸國,其洪恩將勝於千萬兩黃金。」他如此直言不諱,不畏權貴的赤膽忠心,政元聽了十分欽佩,默然半晌無語,不覺嘆息道:「你真是個忠義的後生,我雖想放你回去,但尚未得到大將軍的恩准,你如果被大將軍看中,派人去安房說要用你,安房將軍敢推辭嗎?如推辭豈能饒恕你君臣的抗旨之罪?因此我且私下問你,最近從東國有人告知里見和結城有反叛的風聲,而且今年四月前後,你同其他七犬士和里見的士卒數百名來到結城的古戰場,想毀壞逸匹寺,進行種種違法之事,我已有耳聞。」於是政元便把德用讒言誣陷之事小聲說給他。親兵衛聽了十分吃驚,回答道:「請恕小臣冒昧,那都是傳聞之誤,並非事實。那日小臣遇到我方的危難,曾助過一臂之力,有關此事您不會不知。請聽小臣從頭道來。」於是他便將、大法師為實現宿願,舉辦大念佛的法事;德用和堅削因忌妒而企圖搗亂破壞;堅名經棱、根生野素賴和長城惴利等冒名去逮捕,他們的奸計敗壞,被立即治了罪,是如何判決的;另有那地藏菩薩的顯靈保佑和成朝的賢良善政等等概略陳述後,他接著說:「那日在結城的法會聚會,是我的七八個盟兄弟和蜑崎照文主僕,共計不過三十人,誰說有數百人?同時我主義實和實成父子的忠信,世人皆知,與成朝主君並不親近。另外成朝主君的賢良也是人所共知的。怎能恨大將軍家與之作對背叛呢?如果這樣說還有所懷疑的話,可派細作到那裡去,問問當地的百姓,是不會錯的。」政元聽了驚嘆道:「原來事情都不對,好了,我有辦法,你且保密。」他便將親兵衛的話攔住。次日他派兩三個細作去結城,刺探虛實,往返以三十天為限。這件非常機密的差使,連復六和有司等都不知道。
然而政元留親兵衛之心還是不死。他左思右想,認為親兵衛雖素性忠義,但他還是個孩子,對京師的習俗還不大熟悉,所以反以為鄉下好,而思念故鄉。如在此久居,被京師的花香陶醉,便不會再那麼思念故鄉了。這也是移其心志的辦法,無論賢與不肖,人之心情大體相似,那時就會感到新恩勝過舊恩,而被拉過來。然而與他的武勇恰恰相反,他看著好似女人,堪稱是位美少年,倘若讓他做我臥房之友,則恩愛情深,不要幾年便可成為我的股肱家臣。我是愛宕山的行者,不敢接近女色,就是男色也從未放在心上,但是為了他,就是多年的修行白做了,也在所不惜,又有何恨?給他寫封情書讓人送去,使他知道我的心好嗎?不行,莫如對他當面說。政元的思念之心很急,於是便時常把親兵衛請去,順便透露他的愛慕之情,或借酒傳情進行引誘。然而親兵衛並不貪杯,有問便謹慎回答,不問便默默不語,毫無失禮之處。在談話間只是有時請求放他回國。實是牆固狗兒進不來,窗戶不破風吹不透,無隙可乘。政元雖然慾火中焚,而親兵衛的言行毫無不檢點之處。政元有如隔靴搔癢,痴情難消,枉自思慕。但因並非只是為了色情,所以他好歹才斷了這個念頭,去悉心修行,不再動這等邪念,但還是捨不得放親兵衛。親兵衛每請求准予回國,他便以將軍家不允而加以搪塞,長期扣留不放。不知這個政元是奸,還是佞?喜愛親兵衛的武勇雖是可理解的,但竟為其容貌迷住悄悄動了貪戀男色之心,他不僅是不知人,還暴露了他竟是個衣冠小人,使親兵衛一時受厄,大概是造化小兒之所為吧!
蓋憶昔阪上田村麻呂大宿禰將軍,身高五尺八寸,胸厚一尺二寸,相對視之如偃,背後視之如俯,目似雄鷹之眸,鬢如金絲,重時二百斤,輕時六十二斤,動靜隨機,輕重自如。怒而回眸可使猛獸立斃、笑時眉開孺子都會感到可親。因此,屢次令他遠征東夷,戰功在國史中十分卓著,雖冠列亞相,仍不改螢雪之樂。其忠信武勇,實和漢罕見的古之英才。今之犬江親兵衛,看去是個綽約艷冶的少年,而一笑則為之心動,把他看作是戀戀難捨的女人,政元就是這樣的小人。另外有人聽到親兵衛有勇有謀的英名,便怕得如神似鬼,用以攘邪護門。因此如以相貌取人,則聖人也不能不犯錯誤。另外如只聞其言而不觀其行,則會把小人看作是君子,誰能如八犬士呢?其相貌和氣質雖各大同小異,但皆自始至終,無不合乎仁義八行。請看官想想看。
閒話少敘,卻說親兵衛在京百餘日,廣闊的庭院已聽不到秋蟲的叫聲,朝晨只見雪白的寒霜,為冰炭難以相容的權貴陪談解悶,孤寂地苦度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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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呂氏春秋》無「月令」篇,而是在《呂氏春秋》「季秋」篇中有「鴻雁來賓」之語。另在《禮記·月令》篇中亦有「鴻雁來賓」之語。作者可能將兩者混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