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三五回 渥美浦便船送紀二六 管領邸禍鬼抑親兵衛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卻說直冢紀二六乘船回安房,走了兩三天來到平郡的洲崎,在這個海灣停了船。他把從奧郡帶來的押船的雜役留在船上,暫且不讓他們回去。紀二六帶著兩個奴僕回到瀧田城向七位犬士稟報了來意後,將親兵衛和照文的書信拿出來呈上。小文吾、莊助、信乃、毛野、道節、現八和大角,一同拆開書信觀看,由疑到驚,又由驚到喜,然後又把紀二六叫過去詳細問明了事情的經過。他們對代四郎這次所立的軍功實感意外,所以更加高興,立即打發奴僕先把音音和妙真請來,同時讓紀二六回照文府,莊助也急忙一同前往。在八犬士當中,莊助與蜑崎原是同族,因此照文的家眷無須迴避,出來迎接打聽照文的消息。莊助便與紀二六一同告訴他們那裡的情況,對在蕃山所遇到的匪難和照文的軍功、紀二六的忠勇,都按照親兵衛信上所說的告訴他們,同時又有幫助主人擒拿今純友的紀二六加以補充,照文之妻聽了驚喜交加。且說老侯爺的近侍小湊目和東峰萌三家住瀧田城內,同時他們又是照文的屬下,與照文往來密切,照文不在家時常來問寒問暖,這時也一同來到照文府。莊助聽了說:「這個機會甚好,我也見見他們。」於是將他們請到房內,先問候了老侯爺的安否,然後把親兵衛報告之事小聲說給了他們,並把書信讀給他們聽,又從懷中拿出照文的書信遞給他們。目和萌三聽他說罷又看了信,不住稱奇,感嘆不已。 莊助立即低聲對他們說:「這件事在這裡談雖然不大合適,但因它不便公開談,尚須保密,所以在這裡談談。日前姥雪代四郎,雖一時粗心隨船前往,那無疑是過錯。幸虧老侯爺仁慈,反而使他增了光。然而他們還不知道,所以這次親兵衛在信中希望對代四郎沒有奏請國主就擅自登舟的錯誤,想用這次大功予以贖罪。來信託付我們妥善辦理,在方才所讀的信中你們也聽到了。這個請求似乎現在已沒有必要,但是代四郎的大功不能不稟奏老侯爺知道。我想這件事就拜託二位,請悄悄奏給老侯爺。」目和萌三聽了一同點頭道:「蜑崎大人的書信也詳細寫明,我等知道了。」他們這樣回答後便與主人之妻和紀二六告別回了國主府邸。然後犬川莊助把紀二六等留下,帶領自己的隨從忙回寓所。再說妙真和音音與六位犬士一邊談著,一邊等待莊助回來。她們聽到代四郎水陸所立的奇功和照文主僕與親兵衛當日的情況,轉危為安,心裡稍稍得到慰藉。正在談著,莊助匆忙從照文家回來,與妙真和音音見過面後,對其他犬士說:「不料在那裡遇到目和萌三,已向他們如此這般地面談。」大家聽他這麼一說,都很高興,說:「這又是好造化,那就聽候旨意吧。」然後他們就轉到其他話題,與犬士們一起閒聊沒什麼話好說,音音便告辭回家,想起快把這個消息告訴曳手和單節。她一起身,妙真也一同告退說:「改日再來。」便也告辭回家去了。 卻說七犬士談論著親兵衛、代四郎和照文主僕之事,秋季的太陽不覺已經西斜。小文吾順便提到:「真是人之幸與不幸,非人力和智力所能及。儒者稱之曰天命。天乃自然之意。譬如那政木孝嗣、石龜屋次團太和鯽三,無論武藝、摔跤,或柔道和游泳,哪一樣都不含糊,不料在左右川橋上被敵人用火槍擊倒落入深淵,只聽到這麼說,連屍首都沒見到。然而我的外甥親兵衛,文武雙全膂力過人,但不會游泳,被那匪首修羅五郎占了上風,將喪身海底,可是他卻不可思議地浮在水上未被淹死,並為姥雪搭救。這真是自然的默契,天賜之洪福。」現八聽了說:「犬江在信中說平素他自恃武藝高強勇力超群而以為天下無敵,這次知道自己錯了。他說日前從水路啟程時,犬田、犬川的教誨一定要銘刻在心。能夠自己知過改過,很難得,這也是人所不及的。」他這樣誇獎。大角趨膝向前道:「正是,即使古之聖人也不能無過。故而孔子說:『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那亞聖顏回,有過不憚改,說明他們也是有過失的。如有過而不改,則可稱之為過。世人多文過飾非,而很少改之,足知犬江之賢才,勝過千萬人。難道不是這樣嗎?」他也是這樣一味稱讚。莊助、毛野、道節都一致點頭道:「由此看來,孝嗣、次團太、鯽三等的薄命,實在是太可憐啦!」他們很悲傷地嗟嘆不已。 卻說小湊目和東峰萌三悄悄派人拿著書信來告訴莊助,犬士們很高興,一同拆看那封信,上邊寫道:「日前所談之事,已啟奏老侯爺聽候旨意,老侯爺誇獎三士之武功。關於代四郎之事老侯爺說:『前已由我妥善處置,故不必再提。親兵衛和十一郎因尚不知此事,所以請求以這次之功贖罪,幸而他將此事寫於另紙,可將報告的正文呈交安房將軍,以為傳旨之依據。此事可由小文吾和道節與紀二六明日速去稻村稟奏。我也要派人去與安房將軍面談。目,汝應切記,定要保密。汝先去告知犬士們,及早做準備。』因此送還目前給我看過的犬江的報告,並送上老侯爺另外的手諭,此手諭絕對不能透露,這是老侯爺的旨意,要謹守秘密。」七位犬士這才更放心了,說:「老侯爺的一貫恩慈,實勝過佛爺菩薩。太難得啦!」他們這樣稱頌著,都悄悄地保守秘密。且說莊助急忙修了回書交給來人,又讓個奴僕喚紀二六前來,吩咐他明日清晨同去稻村之事,並且說:「聽說在洲崎停著從奧郡雇來的船,讓那條船今晚去稻村附近的港口等候,如國主有何吩咐時便可乘坐。」紀二六領命急忙去洲崎。再說妙真和音音,因不知老侯爺如何降旨,放心不下,所以又去到犬士們那裡。犬士們把老侯爺的恩慈和妥善的安排告訴她們後,兩位老婦人被感激得不覺落淚,對如此天高地厚的君恩,感到是莫大的幸福。 次日拂曉,道節和小文吾換上禮裝,同紀二六帶著隨從前往稻村城。紀二六有個願望,請求還去京師與照文等共安危,道節和小文吾對他的忠心很是感動。因路途較遠,這天過了巳時才到稻村城面謁了值勤的兩位家老辰相和清澄,把從苛子崎送來的犬江親兵衛和蜑崎照文的啟報,以及派回來的照文的侍衛直冢紀二六的請求,都詳細向二位家老稟報後,呈上了書信。辰相和清澄看過,對三位武士的戰功和幸運感嘆不已。在此之前,義成主君說今晨瀧田的老侯爺派近侍小湊目前來,傳達秘旨說對昨日七犬士所稟奏的那件事,不必再與老侯爺商議可立即下令,所以主君已知此事。但二位家老如今又詳細看了奏書並聽了二位犬士的稟報,不禁駭嘆道:「姥雪代四郎水陸兩處的奇功,實是超過想像的一大功勞。」他們很受感動,便將此事啟奏義成主君,得到旨意便向道節和小文吾傳達道:「這次親兵衛和十一郎的奏書盡已知曉。日前在三河的苛子崎和蕃山遇到匪難時,他們和姥雪代四郎立了無與倫比的軍功,待其歸國後定當賞祿。有關十一郎的侍衛直冢紀二六,幫助主人擒拿了賊首今純友查勘太之事也詳細知道了。待他日由十一郎予以嘉獎。還有紀二六所請求之事,雖是為了忠義但無關緊要,可由其自己決定。另外有關從奧郡帶來的押運者等人之事,即使是根據城主的命令,也是雇的船,就無須由國主降旨,可由道節和小文吾給予賞錢,然後告知有司,賞錢由公家如數支付。此事本應把道節召至面前,當面吩咐,但因事情緊急,就傳達給他們吧。」二位家老親切地轉告他們。因此道節和小文吾便領命退了出來,然後與有司交涉。有司說方才已接到命令,便讓人從庫中取出錢來,對道節和小文吾說:「主君也賞賜了那個紀二六的路費,請交給他。」有司說著把那金子也交給了道節和小文吾。二位犬士退至有司們辦公的隔壁,給親兵衛和照文寫了回書,並給鄰尾判官的帶兵頭領錦織機馬寫了封致謝的信。然後喚來直冢紀二六,說了國主的旨意後,把作為路費的金子和給犬江、蜑崎等的回書交給他,紀二六高興地接過去說:「這真是意外的、過分的造化。小可為了儘快地趕回去,已向主人的眷屬辭過行。這次不帶那個奴僕,行動可以方便些,想再乘等著的那隻船先去三河。請原諒。」二犬士聽了點頭道:「這也可隨你的便。速帶我們去港口見那押船的人。」他們說罷立即動身,讓兩三個奴僕背著錢,帶領紀二六去那個港口。那裡有個休息的小房子,把從奧郡跟來的兩個押船的叫進來,慰勞了他們路上的辛苦,並傳達了國主的旨意,賜給他們許多永樂錢。兩個押船的各得錢五貫,艄公和五名水手各得三貫,共二十五貫錢用青色麻繩串著,他們接過去含笑叩頭謝恩,非常高興。 道節和小文吾又把給鄰尾的頭領錦織機馬的感謝信交給押船的說:「日前犬江親兵衛和蜑崎十一郎等在那裡遇到匪難時,由於鄰尾將軍武德卓著,解救了危難,才得以轉禍為福,我國主聽說,深感沒有枉結秦晉之舊交。我等更是非常高興。因此想給錦織大人帶去一封感謝信,並請善為致意。另外直冢紀二六想再返回去陪伴主人,因此還想乘這個便船至三河,就請再載他一次吧。」押船的聽了說:「知道了,方才水手們還說回我們那裡去,正是順風,恰好可開船,那就告辭了。」他們如此回答後,喚來兩三個水手說:「這是大人們賞的辛苦錢。」大家無不喜歡,拜謝拿錢走了出去。紀二六向道節和小文吾道謝告別後,與押船的一同上了船。於是犬山道節和犬田小文吾帶領隨從由港口又回到稻村城,向東和荒川二位家老稟報已遵命辦理完畢之事後,正想退下時,義成聞知,召見了他們二人,想詳細聽取代四郎的大功以及親兵衛和照文的走運之事。面談了多時,這天晚上二犬士被留在城內過夜,次日回了瀧田城。 話分兩頭,再說三河國渥美郡和奧郡城主、鄰尾伊近判官大獲全勝。由於犬江親兵衛、蜑崎照文和姥雪代四郎的英勇戰績,海賊的首領海龍王修羅五郎被殺,巨盜今純友查勘太被擒,他和被伊近的手下擒拿的小嘍羅,都已收監下獄,並進而追查其同黨。經過嚴刑審訊,他們供認說,最近在西國和四國的老巢被攻破,脫逃的海賊除這一隊六十多名外,別無餘黨。連殺帶捕共五十八名,所以只有五六個賊人不知去向。因此伊近下令又派人四處搜捕,終於在苛子崎的岸邊撈起五六具屍體。經過檢驗有的有傷、有的沒傷,其面貌非同一般,都是兇相,所以讓士兵砍下首級帶回來,讓獄中的眾賊觀看後,問是否是他們的同夥,那個淹死鬼柄杓九郎和灘渡破船二看了說:「這些都是海龍王手下的小嘍羅,是最初被那個勇猛的少年扔到海里去的。身上有傷的可能是碰到岩石上了,那無傷的是其中游水本領最好的小頭目,然而也未能倖免而被淹死,這可能是天罰吧?」因此已經弄清這伙海賊六十多名,無一漏網。於是伊近便下令,將查勘太和其他擒拿的眾賊盡皆斬首,將修五郎以下的眾首級掛在苛子崎示眾,並要在告示牌上寫明:「海賊盡已落網,被如此處死,今後可平安渡海。」如此告示遠近,不但當地士民,而且東西來往的艄公水手們也在這裡停船,並將親眼所見廣為傳開,從此人們都有了安全感,所以在苛子崎投錨停船的就逐漸多起來。該郡的人便在這裡的海濱蓋房子開店,既有客棧,又有酒肆,商旅雲集非常繁盛,實不亞於昔日。領主鄰尾氏高興地說:「這個地方之福,究其原因,是由於里見家的三個勇士,犬江、蜑崎、姥雪等斬殺或擒拿了海賊的頭領,群賊從此絕了根,所以他們的功德,將流芳後世。」那年五山的儒僧,寓居渥美的某院,便請他寫了篇剿匪的碑文,刻在一塊大石頭上,立在那苛子崎。這樣過了一百多年,有一年被洪水衝倒,此碑沉沒在海中,如今人們都感到可惜,這是後話。 且說那天直冢紀二六從安房附近的港口又上了船,一路風平浪靜,只用兩三天就又回到原來的岸邊。押船的立即陪同紀二六去奧郡城內伊近家頭領錦織機馬家,告知他已從安房回來,並呈上了犬田小文吾和犬山道節聯名的感謝信,在談話中紀二六說:「小可從那裡回來時,根據里見將軍的旨意,賞賜押船的和艄公、水手們永樂錢二十五貫。」他如此稟報後,說出了他希望再去浪速,所以又回到岸邊,打算從這裡再搭去浪速的船到達該地。他詳細述說了此事後又口頭轉致了犬士們的謝意。機馬仔細聽了,深為欽佩,暫且把紀二六留下,便稟奏了主君。伊近判官很高興地說:「里見君這樣地重義氣,甚稱吾意。那個直冢紀二六幫助其主照文生擒了查勘太有功,所以去浪速乘船之事,可妥予辦理。」伊近如此懇切吩咐,機馬領命退出來向紀二六轉達了君命,便留他住下,打聽便船,聽說有去尼之崎的海船,因為有順風,明晨便可開船,所以紀二六這次前往也得到了方便。在錦織的奴僕送他去岸邊時,他先向機馬拜謝城主的洪恩,然後退出來去登舟。因他是城主下令安排的旅客,所以艄公、水手和同船的,都另眼相看,船主分文不收他的費用。大概由於紀二六思念主人的誠心,甚稱海神之意,沒有狂風大浪,約莫用了十幾天工夫,那船便到了津國的尼之崎。 閒話休提,再說犬江親兵衛和蜑崎照文等的海船,日前從苛子崎啟航,因為每天是順風,所以一路很少停留,在那年秋八月中旬到了浪速。他們把船暫且停在那裡,先派代四郎去查看京師的光景。日前犬飼現八隻是概括做了介紹,經查看已知詳情,親兵衛仔細聽著代四郎稟告京師的情況。前將軍義政公隱退後依然喜好浮華奢侈,揮金如土,不顧民怨。加之在他當政的四十多年中把國亂民苦不放在心上,僅在五年中就舉辦大規模的朝社遊樂活動九次,其中參拜八幡和春日兩社、參拜伊勢神宮、行幸賞花、觀賞河原的猿樂等,揮霍了很多朝社遊樂費用。只這一點人民就怨聲載道,而且又大興土木營造豪華的宮殿,不知耗費了多少民脂民膏,僅鑲金嵌玉的屋頂就大約價值六萬緡。另外義政為其母和妻子所造的高倉御所,一間屋子的紙隔扇就用了兩萬錢 (1) ,其豪華壯觀極盡人工之美,全是搜刮萬民財富的產物。由此已足可窺其一斑了。義政無德,只尚奢侈,而不務政事,權勢便落在管領、三職 (2) 、七頭 (3) 的手中,因而發生了宗全、勝元之內亂,即應仁之亂。那次災難的根源,最初是因為義政無子,勸其弟今出川還俗,發誓將其作為養子。可是後來義政之妻懷孕生了義尚,所以義政就變了心。其妻則更加擔憂,怕義尚繼承不了將軍的職位,所以一日得機會便將此事託付了山名宗全。宗全便毫無異議地答應,無論如何都要使今出川退出儲位,而擁立義尚為幼主。山名持豐入道宗全,昔日在嘉吉之亂中,討伐赤松滿佑有大功,因而領有但馬、播磨、備後三個國。同時他又是管領細川勝元的岳父,所以權勢甚至超過了三管領〔斯波、細川、山〕 。另外勝元起初無子,因此收宗全之子為養子,可是他又生了兒子政元,於是便把養子強行退掉,而其養子則出家做了僧人。宗全對此事很氣憤,遂與之失和。這時斯波和山兩管領家也發生了繼承人的鬩牆之爭。起初勝元討好山政長,宗全和勝元是一邊的人,可是及至他與勝元失和,宗全便支持山義就,無論如何都想立義就。另外斯波家之爭,根據義政公的旨意,義敏退出來而立了義廉。 且說勝元聽到宗全受了義政夫人的委託,想立幼主義尚,他便想立今出川〔義政之弟義視〕 。這時山政長和義就在都下刀兵相見,勝元大力幫助政長,宗全為不使義就被擊敗,便起大軍助戰。各自袒護一方,戰鬥無止無休,京師焚於兵燹,萬民四方逃散,流離失所。這次兵亂,起源於義就與政長為繼承家業的閱牆之爭,而肇端則為勝元與宗全之爭,同時也是義視與義尚的叔侄之爭。因此不僅義政不該爽約,想讓義視退出儲位而立義尚,同時斯波義敏也因收了養子後,又生了親子松王九而改變了初衷。另外山也因收了養子後又生親子,而產生了家內糾紛。因此無論將軍家還是三管領家,都是因繼承家業而引起的。何況山名宗全和伊勢貞親依仗權勢,想扶持便扶持,想推倒便推倒,他們的偏心不是也與之相似嗎?真是繼承家業竟成了人世間無比的大事。昔日北條義時斷了源賴朝之後,近世的南北兩朝之爭都是由繼承家業而引起了天下大亂。因此某有學識之人發牢騷說這是應引以為戒的。在應仁元年發生的這次大亂,甚至過了七年,至文明五年,宗全和勝元相繼去世,然而各國的戰爭還未停息,前後進行了十一年。至文明九年,宗全和勝元的餘黨俱已精疲力竭,猶如野火終於自滅一般,才算收起干戈,使萬民得安。在此之前,於文明五年冬十二月,義尚在童年九歲時做了征夷將軍正五位下左中將。山政長和細川政元任管領。義視去美濃依靠土岐成賴之門下。自此才戰亂停息,世間安寧,然而各國諸侯卻又叛變,不服從將軍命令,分別割據一方,遂成了戰國之世。 至文明十一年冬十一月,義尚十五歲時才算定局。自此義尚親自執政。義政住在東山的東求堂,沉湎於茶道,但他並未接受以前的教訓,玩弄古董,收集奇花異草,仿照北山的金閣,又造了處銀閣〔此時義政四十四歲〕 ,耗資甚夥,財力更感匱乏,無力獎賞有功之士,因此將刀劍定價,賜之以代替增祿之地,是以稱義政為東山將軍。他一生雖如此驕奢淫逸,但義尚將軍自幼便有賢良之名。自不待言習弓馬乃治家之本,而且嗜好文學,書法也學得不錯,是以讓小宿禰雅久為他講《論語》,並向小詢問書中之意。又讓卜部美保為他講《日本紀》,有尚古之念。在他年僅十一歲那年的秋七月,請一條太閤 (4) 為他撰寫了《樵談治要》以為執政之助,並時常舉辦詩歌會。據說在室町御所的庭前他還屢次觀看射犬的射騎演習。世人無不認為此君如能長久治世,足利家一定會得到中興。但可惜他生長在亂世,雖有將軍之尊,但不能隨意為政。同時其父東山將軍,多年來奢侈耗費甚夥以及勝元、宗全等的兵亂達十一年之久,無論貴族還是武士之家都淪於衰落,京師已不像昔日之京師。從那時飯尾彥六左衛門的歌中,便可想像出當時的情景。其歌曰: 京師衰落汝知否?雲雀飛去淚沾襟。 因此連朝廷的用度都很匱乏,即使是攝政或大臣也無不甚為貧困。這時如有勤王的忠義之輩,多獻上錢財貢品,就都毫無例外地會得到賞賜。有所求者只要奏請就能得到恩准。代四郎詳細探得世間流傳的消息後回到浪速之濱,將此事小聲告知親兵衛和照文。親兵衛聽了半晌才開口道:「這麼說此事必成。可知如今在管領中哪位最有權勢?」代四郎聽了說:「政元是已故管領勝元之子,因有亡父之威福,是第一位權臣。人們都說有事如不求他則必然無成。還有山政長,他是勝元的女婿,從應仁以來的戰亂中得到勝元的很大幫助,才被補做管領。因此權威不如政元,只是同席列坐,無異於政元的門生。這樣說您就明白了。」親兵衛聽了點頭道:「那麼就快去京師吧。」於是將一千零十餘兩白銀和當地的土產分裝七八個長箱子,讓二十來個民夫擔著。其他民夫和十個士兵與代四郎一同留在船上,看守剩下的許多貢金。 次日天沒亮,親兵衛同照文讓擔箱子的民夫走在前邊,他們各自帶領隨從去往京師。到了管領政元官邸後,親兵衛先向他家的權臣香西復六說明來意,同時呈上了義成主君的書信和禮單,計:白銀五百兩和數種土產。復六收了退下去稟報政元主公。稍過片刻,復六出來對親兵衛道:「某已將里見將軍的書信和贈給我君左京兆〔指政元〕 的禮物呈上去。我家主公說他日定向將軍家稟奏,命令你等且回旅舍等待。不知住在哪個旅舍呀?」親兵衛聽了答道:「從安房由水路而來,船停在浪速海濱,所以尚未住旅舍。」復六聽了點頭道:「那麼我就給你們介紹一下:在如此這般的地方,有個好客店。如所帶的進貢財物甚多,就請拿著它行動可方便些。」他說罷遞過來個木牌。親兵衛和照文一同向他致謝告辭後,又立即去山政長邸,說明來意和所送東西都同前邊一樣。 於是親兵衛按照香西復六的指點,在三條一帶找到了旅店。次日清晨親兵衛讓兩三個隨從和民夫們回到浪速海濱的船上,將他的吩咐告知代四郎。代四郎很高興,立即進行準備。過了一天,於拂曉時把幾個貢品箱和絹以及土產等讓民夫們擔著去京師,有押船的雜役和十幾個士兵,再加上有管領的木牌,人們無不為他們讓路。這樣留在浪速船上的就只有兩三個奴僕和艄公與水手們了。姥雪代四郎抓緊趕路,在申時下刻天黑之前來到親兵衛所住的旅店。親兵衛和照文一同到門前去迎接,把貢品箱和其他東西都放在客房的上座,日夜小心看著,毫不疏忽。於是親兵衛又派代四郎去香西府,告訴他已按其指教在三條找到旅店,從浪速的船上把東西也拿來了,並贈他一包金銀以表謝意,向他懇切拜託說朝廷如有消息,則請趕快告知他們。 卻說管領左京大夫細川政元,次日去室町御所上朝,對左衛門督畠山政長說:「里見安房守義成的使者犬江親兵衛和蜑崎十一郎照文昨日從安房來到這裡,並帶來了呈給將軍的書信。」說著把信給他看了後,二人同去啟奏義尚公。義尚看過呈書,先徵詢兩管領的意見。政元答道:「義成乃東隅之藩屏,不辭千里前來進貢,獻厚禮,其忠信可嘉。所請之姓氏一事似乎可奏請天皇。」義尚點頭道:「那麼就將此事奏請東山將軍,聽候將軍的旨意。此事由左衛門督去辦吧。」政長領命退下去東山,向義政公啟奏了里見所請之事。義政含笑看過呈書道:「兵亂之後財用不足,公家和武家 (5) 都不如意,不料得到資助,豈有不答謝之禮?不管是否有此先例,都可以上奏。」他這樣地諄諄囑咐,政長便退出來向義尚公復命。義尚說:「那就無須再議是否上奏了。」於是便要將里見義成奏請將其八個家臣犬某某等之氏,改賜金碗之事啟奏天皇。當朝的諸司百寮立即進行審議。有的說:「自古以來請求更氏者雖有御批之例,但是他們乃里見之陪臣,無須御批。」也有的說:「他們雖是陪臣,但是據說他們是義成之父義實的外孫,定是有來歷的武士。如今朝廷用度匱乏,朝政衰微。如不准此事就須退還貢品,此事當須三思。」關白大臣聽了說:「時有盛衰,事有取捨。八犬士雖是陪臣,但並非他們所請,而是應其主里見義成之請求,由幕府將軍啟奏天皇的。因此即使是御批亦非將氏賜給陪臣,而是賜給義成,然後義成再授與八犬士,這是合乎禮制的,並非僭越之舉。」關白大臣這樣一說,眾議遂決,於是便啟奏天皇。天皇立即向義尚將軍降詔宣旨,書曰: 文明十五年八月二十五日宣旨〔右邊用小字寫著:上卿木原納言,其下畫一寸五分許的押〕 ,前治部大輔源義實朝臣之外孫,安房守兼上總介源義成之家臣:犬江親兵衛仁、犬冢信乃戍孝、犬山道節忠與、犬阪毛野胤智、犬川莊助義任、犬村大角禮儀、犬飼現八信道、犬田小文吾悌順,上述八勇士,依義成朝臣之請,宜改為金碗氏,故賜姓宿禰。藏人右少辨藤原朝臣秋豐受命。 此事是由秋豐朝臣向室町將軍傳達的。於是在其次日政元領命,將親兵衛和照文喚至官邸,當面告諭:「姓氏之事已蒙御批照准,因此明日兩位將軍〔室町和東山〕 召見。要在辰時前往,等待召見。有關其他事情,由香西復六同你們談。」他說罷又在別室面見香西復六,香西對將軍邸中之事和當日的服裝應對做了詳細的指點,並祝他們一切順利。 於是在二十七日清晨,犬江親兵衛和蜑崎照文都換了禮服,讓許多民夫擔著從安房帶來的貢品,帶領姥雪代四郎以下的隨從和十名士兵以及押船的雜役,同去將軍邸。民夫一律穿著淺藍色的號衣,上面印著白色的龍膽和蔓藤花紋,不敢隨便說話,那整齊徐行的光景,鄉下人很少見過,所以不少人都停步觀看。親兵衛和照文從將軍邸的正門進去,說明是前來參見的,由值勤的侍衛將他們帶到侍衛室,在彼此相見之際,已到了召見的時間。將軍義尚公來至正廳,在設定的席位落座,以兩位管領政元、政長為首,眾有司們分列左右,近侍坐在將軍的身後,有為將軍持佩刀的,有揭帘子的。親兵衛和照文立即被召見,二人離得很遠,便進行叩拜。有司宣讀了安房晉獻的禮單。政元傳達了旨意,並把聖旨和公文交給了親兵衛說:「獻給當今〔后土御門天皇〕 和三宮的貢禮,明日進宮獻上。」這時親兵衛的舉止毫無違反禮儀之處,好似很熟練。在座的有司很佩服地說:「如此年紀輕輕的便被委以如此重任,一定是有名的功臣。」有司們無不如此認為。參見的大禮完畢,親兵衛便將進貢的禮品都交給了有司。他退出來後與照文同去謁見東山將軍,又與前邊一樣獻上主君進獻的禮品。參見的大禮也與對室町將軍之禮一般無二,所以便不詳述。翌日清晨由政元陪同進宮,在階下叩拜朝恩,真是無上的榮幸。朝拜完畢將貢品入庫後,從宮中退出來,便同照文去拜訪攝政豪門,轉致主君命他贈送的禮品,自然數量是有差別的。歸途他們又去兩管領邸謝恩,想告辭回國。可是禍起蕭牆之內,政元不允其歸國,獨留親兵衛在京,很久難歸。究竟為了何故?有分教。 漢詩:雲長受厄豈忘漢,千里獨行虛五關。 和歌:五關之敵何足道,大和英雄擊唐虎。 欲知此詩歌之意,且待改卷後下回分解。 * * * (1) 上述的六萬緡相當黃金六千兩。兩萬錢等於二十兩黃金。可知其揮霍之巨。 (2) 三職即室町幕府的三位管領斯波、細川、山三家。 (3) 七頭是室町時代僅次於三管領的權門,即山名、京極、一色、土歧、赤松、上杉、伊勢七家。 (4) 太閤是攝政及太政大臣之尊稱。 (5) 公家:是朝廷和公卿大臣等貴族。武家是指幕府將軍和各國諸侯等執政的武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