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三四回 苛子海中與保探千金 蕃山遇難照文逢一將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再說犬江親兵衛對因覆舟將金子和名刀失落水底,雖很悔恨,但也無可奈何。代四郎說有辦法,又二次入水。親兵衛不知他入海的結果如何,獨自留在舟中。過了片刻,代四郎忽然破浪而出,浮在舟旁,把雙手捧著的一個箱子扔在船上,一看正是丟失的那箱金子。親兵衛非常高興,把棹伸出去讓代四郎扶著,代四郎手抓住船舷跳至船上後,斜著敲敲耳朵,又擠擠鼻子裡的水,使喘息鎮定了一下,從腰間所挎的大小刀中,拿出一口遞給了親兵衛,一看正是小月形,親兵衛不覺樂得跳了起來,把棹拉上來,跪著雙手接過去帶在腰上,深感這種恩義難以報答。他用左衣袖擦擦被弄濕了的刀,對代四郎致謝道:「倚伏實如同纏繞著的繩索。對老伯的水性並不是今天才知道,大概已有六年了,您在戶田河自己沉船想溺水之事,伏姬曾顯聖對我講過。今日一見實在是水性高超,無與倫比。這兩件寶物已沉入千尋之水底,不知在什麼地方,竟撈了上來,失而復得。您兩次搭救了我,即使是上古允恭天皇十四年秋七月,奉詔打撈赤石海中奇珠而身亡的阿波漁戶、功長邑的男狹磯也莫過於您啊!」他感激得噙著淚花不住地讚嘆。代四郎擦擦身子拿過脫在船內的衣服穿好,若無其事地對親兵衛說:「小可日前違悖眾位的意見,瞞著妻子隨您前來,此行雖是犯有欺君之罪,但果不違宿願,在此危急關頭殺死您的仇人,實乃意外之幸。為了照料您,昔日在富山我和家眷安度了六年,伏姬對我一家的神恩實天高地厚,今日庶幾可報其恩之萬一,實在令人高興。小可雖然年邁而水性不衰,但畢竟是落入千仞之水底去尋覓,怎能這麼容易?能找到金子和小月形名刀並非我力所能及之事,定是那伏姬神女冥助。誠如您所說,即使有千百個男狹磯在這裡,也非人力所能為。」他不自己誇功,這種誠心更使親兵衛深深感嘆。他說:「這且不說,那些中了毒的隨從和船夫們現在如何?很使人不放心,趕快回大船吧。」代四郎應聲起身,代替親兵衛使棹搖船,劃回原來的船邊。他們把小舟拴住,一同把那重要的金子和那海賊頭目的首級拿到船內,檢查那些隨從和船夫們,躲在那裡不知死活。方才被親兵衛打倒的五六個小嘍羅有的手腳折斷,有的腰被刺穿,在痛苦地呻吟著,奄奄一息地請求饒命,聲音比枯野寒霜中的蟲鳴還微弱。親兵衛連看也不看,急忙從懷中取出護身囊,也許是內中寶珠的奇異,同主人落到海里,囊一點兒也沒濕,親兵衛穿著的衣服也很快就幹了,連一點濕氣都沒有。 當下親兵衛把這寶珠的護身囊貼在前額上禱告了幾句後,便用這囊往倒著的自己人的每個胸前撫摩了幾下。過了一會兒,隨從、民夫和艄公、船夫們都忽然叫了聲苦,踉踉蹌蹌地身子靠著船舷,嘔吐了一大陣,把吃的甜酒、江米糰子或濁酒都吐了出來,心裡才舒服一些,恢復了知覺。他們看看親兵衛,又看看代四郎,再看看躺著的歹徒們,驚訝地說:「這是怎回事兒?」他們羞愧得難以開口動問。親兵衛微笑著對他們說了誤中海賊奸計的情況,他說一個老賊竊走了一千兩黃金,乘上小船想逃跑,他追了過去,在舟翻遇難時,姥雪代四郎回來把那賊殺死。他從頭到尾說完後又接著說:「那裡躺著的歹徒是開始闖進船艙時被我用棹打倒的。此外還有幾個被我扔到海里去了。你們再看看這個。」代四郎會意,把方才在水中殺死的那個老賊的人頭拿過來給他們看,大家愕然一驚,後悔不已,戰戰兢兢地說:「小可們素性愚昧,貪圖口腹之慾不肯聽從您的勸阻,陷於死地還毫無所知,本已死去,仰仗您的武德,消滅了海賊,才得以死而復生,實恩同再生之父母,以後一定謹慎小心,望乞恕罪。」他們這樣賠禮,親兵衛聽了忙說:「不然,我當時也中了奸賊的詭計。未能始終小心防備,而一時疏忽大意,所犯的錯誤和汝等不過是五十步與百步之間罷了。倘若姥雪不來相助,我也大概早就葬身海底了。正是由於我那兩位國主多年來施行仁政,德貫天地,才得到了這樣大快人心的勝利。然而對這些海盜的出處和來歷還不清楚,如就此罷休則深感遺憾。幸好那些傢伙雖然受了重傷,但還沒死,把他們拉起來,捆上審問。」他如此下令,大家立即振奮起來,領命解下捆貨物的麻繩把躺著的小嘍羅拉起來捆上,把他們都拴在桅杆上。其中打扮成賣酒的那兩個小嘍羅淹死鬼柄杓九郎和灘渡破船二都折了兩條腿,行動很不方便,氣力也很微弱。親兵衛便命令隨從對這二賊嚴加審訊。他們挺刑不過,便詳細招供,說出了他們同夥的兩個頭領,海龍王修羅五郎和今純友查勘太的出身和來歷,以及陀陀花酒之事和所施展的伎倆。他們聽說這次犬江親兵衛進京的船上載了許多金銀財物,雖想掠奪,但是親兵衛武藝高強,勇猛過人,而且船上又有武士、隨從等八九十人,與他們的同黨力量相當,不好對付,便想辦法把對方的力量分散開。因此從親兵衛在此港口停船時,便由今純友查勘太帶領五六十名小嘍羅,悄悄登陸,施行如此這般的計謀。另外海龍王修羅五郎帶領十餘名小嘍羅,從開始就在旁邊的船上,預先已經估計好,待蜑崎十一郎照文帶領許多隨從去奧郡後,再從船上下來許多人跟著前去,就更加容易下手了。那時便可乘虛由淹死鬼等扮做假商人,十分順利地進行。然而卻被親兵衛將計就計,不僅幾個同夥,而且連海龍王都被殺死。他們把事情的經過都供出來以後,又說:「但是如今已把那個叫蜑崎的引誘出去,打算用伏兵殺死他,今純友一夥的造化如何,尚不得而知。」親兵衛聽了吃驚道:「原來今天遭賊禍的,不僅是我,還有在路上的蜑崎等人。那麼姥雪老丈一定知道,那裡的安危如何?」他回頭看看,代四郎笑著趨膝向前道:「是呀!本來方才想稟報您,才獨自跑回來的,可是您和那個叫修羅五的老賊在水中正進行戰鬥,無暇稟報。雖然好似六日菖蒲十日菊已經過時了,但說起來卻是件很有趣兒的事。 「方才偽稱是奧郡城主的家臣,誆騙蜑崎大人的那個設良四九二郎綾丑,其實他是那海賊頭目今純友查勘太手下的小頭目,名叫鋸鮫五鬼五郎。打扮成士兵跟著他的那四五個人,也是其同夥中的小嘍羅。蜑崎大人和我等因不知底細受了騙,一同走了五六里路,來到樹木茂密的蕃山。在走進山路時,後邊跟來的船夫們中有知道路的,忽然高聲喊道:『喂!老爺們,如去奧郡的話,路就走錯了,請回來!』他們這樣呼喚,可是那假扮四九二郎的五鬼五郎,連頭也不回,冷笑道:『他們知道什麼?這山路是去城內的捷徑。不要上他們的當。』蜑崎大人和小可雖然有些不解,但未生疑,便跟著往前走。忽然從前面的樹叢中出來一夥強盜,大約有五六十人,身穿用鮫魚皮條綴的鎧甲,繫著護肩和護腿,腋下挾著弓、背著箭,有的手持竹槍或長鐮,擋住了去路。其中一個頭目,後來知道他就是今純友查勘太。那人身材高大,滿面鬍鬚,眼睛如星星一般閃閃發光,瞪著蜑崎大人們說:「爾等這些他鄉的冒失鬼,已中了我們的圈套尚且不知,休想逃走!把爾等的盤纏和皮都剝下來,上西天去吧!』眾賊聽了齊聲喊殺,亂箭如飛蝗一般勢不可當。蜑崎大人和小可不得不拔刀撥箭,暫且抵擋。但是那個假扮四九二郎的五鬼五郎,這時故意落在後邊。他帶著的那隊小嘍羅拔出雪亮的長刀從背後喊著殺過來。這樣腹背受敵,我方的士兵和隨從,甚至連那直冢紀二六都無抵抗的鬥志。更何況那些為了吃喝跟來的民夫和船夫們,他們四處逃跑無不受了箭傷或刀傷。蜑崎和小可躲在樹後拚死抵抗,想伺機與他們廝殺,所以一步也沒後退,想同心協力與之決一死戰。這時忽然在密林的前後喊殺聲大作,來了許多官兵。他們的軍裝與匪徒們不同,但見從左右出現二三百名頂盔披甲的武士,帶兵的大將在鎧甲下面穿著水晶花的戰袍,頭戴龍頭盔,背著插滿二十四支鵰翎箭的箭囊,左手挾著藤皮弓,右手揮動著令旗,挎著裝在虎皮刀囊內的金飾太刀,另插著一把鮫皮把的匕首,跨著一匹備有雲珠鞍的肥大的桃花馬,背後有印著白地圓藤花家徽的旗幟迎風飄揚。士兵們進攻的氣勢,無異於眾虎下山驅趕羊群。主將馬前的勇士和猛卒,用震天動地的聲音喊道:『汝等大膽的賊寇,擅自騷擾本郡,白晝搶劫。根據當地民眾的稟報,鄰尾將軍親自前來緝拿。天網恢恢,天罰難免,都趕快跪下束手就擒。』他如此呼喊著,弓箭手和火槍手從前後連珠般射出利箭和槍彈。那些兇猛的海盜立即被射倒四五個,其他受傷的不計其數。群賊的攻勢受挫,亂作一團,紛紛潰退。蜑崎大人和小可身邊已沒了敵人,非常高興,便揮手召喚走近前來的官兵說:『我等是蜑崎照文和姥雪與保主僕,約五六十人,都是他鄉的旅客,被這幫賊寇攔住,已與他們血戰多時。』緝拿的官兵聽了喊著說:『他們是自己人,不要自相殘殺。』於是一同追趕逃跑的殘敵,遇到便殺。起初已經逃跑的隨從、士兵和船夫、民夫,見己方得勢,便不招自回,也大壯了聲威。再說匪徒的頭領今純友查勘太雖帶了不少槍箭之傷,但他毫不在乎,扯著嗓子責罵逃跑的眾賊寇:『汝等今天在這裡一時逃脫性命,也活不了千年百年。死了吧!死了吧!』他揮舞著三尺有餘的血刀在拚命廝殺,如阿修羅一般兇猛。他是三惡道 (1) 中最兇惡的匪首,武藝和膂力可一以當千,所以緝拿的官兵雖多,卻只能遠圍而不能近前。蜑崎大人突然衝過去,想徒手與他搏鬥,查勘太也立即把刀丟下,二人扭在一起。查勘太雖然膂力過人,但怎奈他數處負了重傷,力不從心,兩個人正在推來推去地搏鬥中,那個假扮四九二郎的五鬼五郎,調過頭來幫助今純友,想刺殺蜑崎大人。見他衝上來,小可便趕快將他截住,與五鬼交鋒,一上一下地展開搏鬥。 「這時賊首查勘太雖然負傷,但他力氣大而且武藝高強,終於把蜑崎大人摔倒,他拔出腰刀正要取蜑崎大人的首級,被紀二六看見,飛跑過去從背後把查勘太的髮髻抓住,將他拉倒。蜑崎大人立即翻身起來,二人好歹把查勘太按住用繩子捆起來。這時五鬼五郎見查勘太已經被擒,嚇得魂飛天外,招數錯亂,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小可得手猛力進攻,一刀砍中其肩頭,他翻身栽倒,小可用刀絛緊緊將他捆住。這時我方的士兵有兩三個跑過來將他押走。其他賊寇五六十名,被鄰尾將軍的勇士和猛卒追趕,有的被殺死,有的被俘虜,追捕很快結束。主將鄰尾伊近將軍集合隊伍後,在寬闊的草地上設凳落座。在檢驗首級時,蜑崎大人和小可讓士兵牽著擒拿的匪首今純友查勘太和鋸鮫五鬼五郎,帶領隨從去到他的身邊,對其左右報了姓名、籍貫,並說明來意和遇難的情況後,移交了那兩個俘虜。然後鄰尾將軍與我等見面,慰問並誇獎了我等的辛勞和戰功後說:『你等雖是里見的家臣,卻似乎與我有舊緣。不料今日解救了你等的危難,肅清了賊寇,可能是前世有緣。這個且以後再說。聽說最近有西海和山陽的海賊,遠自東海逃來,在這一帶的沿岸停船,時常登陸,屠殺旅客或闖入民戶,為非作歹。今晨得到當地百姓的稟報,說四國的流寇名叫今純友查勘太,帶領手下的小嘍羅五六十名,在五六天前躲在這蕃山。因此便先派細作去刺探虛實,回來一報,果然不錯。為了緝拿他們,我親自帶領三百名士兵悄悄出城,先將這蕃山圍住,沿山路進山搜捕,正在你們遇到危難之際,一舉便將賊寇斬草除根。這是由於你們擋住匪徒,爭取了時間,實值得嘉獎。』他這樣誇獎後,問我們停船之事和海賊們的伎倆,然後吩咐士兵嚴刑拷問生擒的賊寇。可是今純友死不招供,但是五鬼五郎以下的小嘍羅們忍受不住痛苦,都一一招認,所以知道了他們的出身、姓名和綽號。今純友查勘太是這伙海盜的頭領,鋸鮫五鬼五郎是小頭目。其餘有關海龍王修羅五郎之事也知道了。還有那一夥的小頭目名叫淹死鬼柄杓九郎和灘渡破船二。另外賊寇中名叫海癩黿正覺坊、橋毛船沼受太郎、針千本河豚六、寄鯨土左衛門、潮冠岩九郎等小頭目,這次也被捕了。但是小判鮫吸四郎、棘鬣骨黿八、坂間田沙智七、龍宮雞魚太郎等四名賊寇,是今純友手下有名的小頭目,可能逃跑了,沒有找到他們的屍體。他們不僅招出了姓名,還把這次所施展的伎倆也都供出來了。他們本想掠奪本家〔指里見〕 船上所載的金子,但是同船的隨從甚多,便派人裝成一個武士,把我們的人大部分引走,打算由今純友帶領五六十名小頭目和小嘍羅埋伏在這裡將我等結果。在船上的海龍王等想用陀陀花將你們毒倒,已做好了準備。小可聽了十分擔心,那樣的話您將十分危險。所以小可便提議想趕快回船看看您的安危,並告知這邊的情況。蜑崎大人沉吟了片刻說:『犬江有大智大勇,無論海賊們使用什麼詭計,他都不會為酒飯而喪生。如將這邊的賊情趕快告訴他,便可使他多加小心。』鄰尾將軍聽了忙問:『那個犬江是做什麼的?』蜑崎大人便將您是世間罕見的智勇雙全的英雄好漢,曾數次立過大功等情況說給他。鄰尾將軍聽了駭然讚嘆道:『真乃少見的後生。你們如不放心,就先回去。我讓他們再去搜索賊寇,將其捕獲後,便去碼頭相會。快快去吧!』然而蜑崎大人沒站起來。他說:『多謝您的盛情,在下等出乎意料地得到您的搭救,才得免一死。如沒把漏網的賊寇捉到就走是不義。犬江之事打發代四郎一個人去就夠了。那裡即使出事,倘若時過境遷,就是多去人也沒用。在下還是留下擒賊吧。』他這樣推辭,想盡情義。鄰尾將軍更加深受感動,他說:『那就只好悉從尊意了。我說姥雪,你回到碼頭要轉達我意,待捉到殘賊即使天黑也定去會面。要記住!』對他這樣懇切的吩咐,小可二話未說,便告辭回來。」親兵衛側耳傾聽他這麼長時間的稟告,對海陸所發生的災祥安危,或驚或喜,聽罷不覺長嘆口氣,額手稱慶道:「今天之禍實非同一般,這裡得到老伯相助;在陸上巧遇伊近將軍緝捕的官兵,群賊得以伏誅,實令人高興。想來這也是由於伏姬神女的指引和冥助,才遇到那個人,得以轉危為安。論頭等大功,您先在蕃山捉拿了賊人的小頭目五鬼五郎,後又在大洋上潛入波濤之中斬殺了海龍王、救出了我,並在千尋的海底,輕而易舉地撈出了千金和名刀,應以老伯為第一。論二等大功便是蜑崎大人。他在地理不熟的山路上,遭到眾賊兵的突然襲擊,沒被亂箭傷身,並擒拿了那賊寇的頭領今純友,其英勇使這裡的城主都知道,無人能趕上蜑崎大人。只有錯誤而無功的是我,實感汗顏。這都是由於我的驕傲。在八犬士中我最早參見了兩位國主,在富山解救了老侯爺的危難,又在上總的館山兩次擒拿了叛賊蟆田素藤,為主君掃除了蛀蟲。其次從武藏的忍岡,帶來政木大全,保薦賢士,不使之徒有忠信之名。另外在兩國河灘,解除、大庵主之災,使義烈院將軍的遺骨沒有落到敵人之手。因而便悄悄地驕傲起來,以為這六件大功無人能及,真是被鬼迷心竅了。人無論是賢明還是不肖,都各有長短。是以孔聖人說,有關耕作之事,吾不及老圃。虎狼雖猛,落入水中則還不如魚蝦;白龍化魚,則難免豫且之網。這些古語雖無人不知,而臨機卻忘了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之理。因疏忽大意,終於釀成了今日之錯。我的盟兄弟共七人,孝義忠信世所罕見。他們多年流浪,受盡艱難,或殺敵懲惡〔指毛野、道節、大角等三犬士〕 ;或侍奉貪婪的姑母,而極盡孝道,始終不忘繼承亡父之志〔指信乃〕 ;或為給惡毒的東家報仇,而被仇人誣陷,做了無辜的罪人仍不改其志〔指莊助〕 ;或為朋友使老妖怪顯形,以慰藉其亡父之靈〔指現八〕 ;或被奸臣扣留軟禁,小心提防未受其害;另外還有拉住暴牛,使千百名觀看鬥牛的男女老幼一個也未受傷〔指小文吾〕 。我親兵衛仰仗走運,附明君武德之驥尾,並不能算是軍功。他們的所作所為都值得我學習,而我卻驕傲自滿,自以為是。今日的失敗大概是伏姬神女對我的懲戒吧。既已明白過來,便當痛改往日的井蛙之見,不再隨便誇口,以免重犯目空一切的錯誤。真羞愧為何要犯這樣的錯誤。回想在登舟之前舅舅小文吾的告誡,實在是追悔莫及啊!請伏姬神女寬恕。古語說,君子必慎獨,一定要銘刻在心不能忘記。」他雙手合十向天禱告。他雖聰明伶俐,但畢竟還是個孩子,代四郎被這個九歲兒童的美好心靈深深感動。他安慰親兵衛說:「不要那麼難過,孟子說:君子可欺而不可陷,頗與你相似。如善行其道,仁人君子豈能不被欺?但即使您被欺騙也不會輕易受害。您立即擊倒眾賊,捉住了海龍王,能說是過錯嗎?然而您卻自以為非,不掩蓋錯誤,如此誠實的想法,實是浮誇人之學習的榜樣。我這樣講也許會被認為如同對孔子講《論語》,十分冒昧。《論語》不是這樣說嗎:『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這與你的悔過是一樣的,是很難得的謙遜美德。眼下這不是至關重要之事。小可應再跑回蕃山向蜑崎大人和鄰尾將軍稟報這裡的匪情,把你一人治服群賊之事告訴他們,待你與鄰尾將軍見面時,就可不必多費唇舌了。」親兵衛聽了點頭道:「此議甚好,但是老伯幾次往返一定腿腳勞累,實於心不忍。派隨從去吧。」代四郎聽了忙說:「不,別人去諸多不便。小可再去跑一趟,你就做好準備等著吧。」這位老武士忠心耿耿,不辭勞苦,從船艙走出,踏過跳板,火速奔蕃山而去。 卻說犬江親兵衛更換衣服,做好準備,吩咐兩三個隨從登岸去眺望,等待鄰尾判官伊近的到來。這時正值秋季的處暑季節,天不算短,到了日落西山的申時下刻,在岸上眺望的侍從跑回來稟報說:「鄰尾將軍來了,已距這裡不遠。」親兵衛聽了點點頭,帶領兩個隨從,讓奴僕拿著槍和柳條箱子以及蒲團和草履,去碼頭迎接。再說鄰尾判官伊近讓士兵留在後邊,他帶領一百多名精幹士卒在前後左右跟著,騎在馬上前來。在即將到達之前,照文主僕、姥雪代四郎以及沒有受傷的士兵,隨著帶路的走在前邊,將受傷的用擔架抬著遠遠地跟在後邊。當下照文和代四郎快走幾步到親兵衛身邊,向他啟報。這時伊近已從馬上下來,坐在凳子上,許多士兵整齊地列坐左右。於是犬江親兵衛恭敬地走到判官面前,報名參見。伊近立即起身說:「安房的猛將犬江大人,不料我們在此相會。今天由於有你們這三位英勇的武士,使我軍兵沒費多大力氣便剿滅了水陸兩處的巨盜老賊,一時逃脫的四名賊寇小判鮫吸四郎、棘鬣骨黿八、坂間田沙智七、龍宮雞魚太郎也全都落網,十分令人高興。遺憾的是蜑崎大人的隨從有二十多個受傷的。我軍帶著醫生,已及時予以治療,傷者都是輕傷,未中要害,很快就會好。倘若不嫌棄,就請讓他們在城內療養,待痊癒後再回來,您看如何?」對他的懇切相問,親兵衛恭敬地答道:「對您的過分關懷實深感謝,因急於趕路,傷號兒可在船上自行醫治。在下有神傳的靈驗良藥。這一點請您放心。今日之舉同船的蜑崎照文和姥雪與保,雖稍立寸功,而在下卻僅對付了幾個小嘍羅,幸而有與保相救才得免於一死。全靠照文和與保的武德而得以九死一生,在下的附驥微功,何足掛齒?對您的過分誇獎實不敢當。」見他這樣謙辭,伊近忙說:「哪裡!哪裡!聽說您在船上不是一以當千嗎?在水中之搏鬥雖稍有不利,也不能說是白璧有瑕。里見將軍有這麼多好的家臣,實令人羨慕。說來似乎是陳腐的舊話,我的曾祖父渥美的郡主、鄰尾大人信近,是南朝的忠臣,在將軍宗尊親王駐守在遠江的井城時,他與新田和里見等人,是親密的盟友,所以不是沒有舊交的。然而在南北兩朝廷和睦之後,不得已又跟隨足利家,而使本郡安然至今。不料今日與各位相見,想起往事真有如空谷跫音之感。我想送給各位一份獎狀。對他家臣子贈送獎狀雖然有些無禮,但因有舊交,情有可恕。以後也好做個結識的憑據。」在親兵衛身後的代四郎聽了忍耐不住上前說道:「謝謝您的好意。別人姑且不論,小可本是犬山道節的舊仆,也撫養過犬江親兵衛。因此有幸受里見將軍之召,忝居武士之列,深受重恩。怎能領受他家之獎狀?請原諒。」他如此謝絕,照文從旁拉他的袖子想攔阻,然而代四郎毫無顧忌,還在嘟噥著。這時伊近勃然變色,想要發怒,但又立即鎮定下來,頷首道:「難得你能夠如此直言。世之忠臣都應該如此。某並非不知此理,因喜愛你們的武功才出此言。也是某一時考慮不周,請勿掛懷。此議姑且不提。不管有何所求,某皆可命令有司照辦,以答謝你們的相助之勞。有什麼要求嗎?」親兵衛說:「如能把今日之事告知安房的盟兄弟們,則對今後有利。但是這裡雇不到海船。想仰仗您的威德雇得一艘海船,速派人去安房。」伊近聽了說:「此事甚易。命令有司,夜間派我的船去傳遞消息吧。」他答應著抬頭看看天色說:「太陽已經落山了,很遺憾,今天只好這樣分手了。回來時如能再泊舟光臨,則至感幸甚。」他這樣告別,照文和代四郎也親切地與之話別。在此期間親兵衛呼喚岸邊的隨從們,大家會意,牽著擒拿的柄杓九郎和破船二等共七八個海賊走近前來。鄰尾家的帶兵頭領錦織機馬,帶領士兵從隊伍中走出來,與親兵衛相見,誇獎了親兵衛的武功。當下親兵衛也讚揚他們搜捕得迅速,然後把海龍王修羅五郎的首級和俘虜都交給了機馬。機馬讓士兵們接過去,立即退到後軍。這時他們的主君判官伊近,騎馬帶隊迅速回城。於是錦織的同僚,一個叫田作岩四郎的頭領讓五六十名士兵,抬著照文這邊的傷號從後軍走出來,向親兵衛和照文傳達了君命,吩咐士兵把傷號抬上船,然後與親兵衛說聲:「後會有期!」便帶領士兵回了奧郡城。 且說親兵衛帶著照文、代四郎和沒受傷的士兵以及他們各自的隨從,趕忙回到船上,把從未離開過腰間的藥匣打開,內中有伏姬傳授的神藥,給每個傷號的傷口上擦上一捏兒,然後用布纏上。再把一些藥用水沖開給他們服下,神藥的速效與前次無異。傷號們立即止了疼痛,心神開朗。在天色已黑,船內張燈時,親兵衛對照文和代四郎說:「老伯日前躲在船艙內,滿足了同行的心愿,這雖是出於忠義之心,但沒有奏請國主,是不能不問罪的。然而今日不料你在水陸兩處立功,將此事告知我舅父和盟兄弟犬田與犬山,我想讓他們為你請求將功贖罪,這樣有司以後就不會追究這個錯誤,而得到恩免。因此向鄰尾將軍借了海船,待我趕快修書一封等待那條船來。」代四郎聽了非常高興。照文也同意此議說:「那麼我也修書一封。」他們一同在燈下提筆很快將書信寫好。親兵衛又對照文說:「這個差使我看就讓您的侍衛紀二六去吧。我在信中寫了他方才同您捉拿了今純友查勘太之事,定會受到嘉獎。同時也因如果犬士們問到這邊的情況,他就能詳細回答。此事非他莫屬,未知您意下如何?」照文聽了無異議地說:「這是紀二六之幸。我雖不認為只有他去才合適,但怎能不聽從尊意?」他這樣回答後便將紀二六找來,吩咐給他。可是紀二六卻沒有高興的神色,他說:「小可這次隨同前來,今中途回國〔指安房〕 ,非小可之所願。想到今日之匪難,對大人們前去的路上也很不放心。為何不派別人前去?無論到哪裡,小可都願跟在您的身邊。」照文聽到他這樣推辭,便說:「汝想得過於嚴重了。即使汝不跟我去,與犬江、姥雪一同帶著這麼多士兵和隨從,路上也不會有什麼危險。這不是我個人之意,而是犬江大人指派的,對汝乃無上的榮幸。」他如此解釋後,親兵衛又加以勸說,然後和照文一起把書信交給他,吩咐說:「同幾個機靈的奴僕,今晚便出發。」紀二六接過書信,同兩個奴僕做好準備,在等候那條船。這時根據鄰尾的有司吩咐,去安房的一艘海船,從那邊海岸劃到這裡,稟報了親兵衛。在那條船上有兩個押運貨物的雜役和七八個精幹的船夫、舵手。親兵衛立即同照文來到船頭,慰勞了來到這裡的眾人。那船夫和舵手們說:「去安房眼下正是順風,天亮時也許會變風,請趕快上船吧。」於是直冢紀二六與照文、親兵衛和代四郎等以及其他士兵和隨從們急忙告別,帶領兩個奴僕登上那條船,船夫們揚起風帆,望東方駛向安房。次日拂曉風向果然改變了,便於西行。里見的艄公和船夫們,便吵嚷著開船,二十多個傷號僅一夜之間便傷口痊癒,行動自如,士兵、隨從和船夫、民夫一個不缺,無不稱讚神藥的奇效和勇士的武德。大家唱著船歌,在天亮時開船,乘風破浪駛向大海,奔往遙遠的前方。 * * * (1) 三惡道是指地獄道、餓鬼道、畜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