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三三回 賺船客淹死鬼沽酒 沉浪底海龍王刺仁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卻說那武士在岸邊高聲呼喚,一個艄公揭開苫布走到船舷,跪著對那個武士答道:「是從伊勢的鳥羽在鎌倉運貨的商船。您有什麼事情?」聽他這樣反問,那武士說:「汝等尚且不知嗎?最近海賊把船靠近這個荒廢的港口,窺探時機,如有夜間渡海的船,便截住威逼搶奪客商之財物,這個消息十分可靠。因此某奉我國君侯、奧郡城主鄰尾判官伊近將軍將令,巡查從田原、片瀨、大窪,至山田、宇津江、中山、苛子一帶海岸,刺探那賊船的行徑。某是捕快的頭領、鄰尾將軍的家臣、赫赫有名的設良四九二郎綾丑。汝等如稟報的屬實,就要上船查驗。船上有多少人哪?」艄公回答道:「貨主兼艄公和舵手等共十餘人。裝運的貨物是地方的土產,醃製的鯨魚肉三百桶,干鮑魚絲、紫菜絲和海藻等多種。」四九二郎聽了帶著士兵登上岸邊的小船,一個士兵把船纜解開,劃到那艘商船附近,四九二郎抓住那艘船跳了上去,命令士兵檢查貨物,大概檢查的結果與所說的相符,便大體查查,點頭道:「好啦!好啦!汝等沒有問題,可隨時開船。」說罷又上了那隻小船,劃至犬江親兵衛的船頭問:「汝等是做什麼的?哪裡的船?」紀二六聽了站到船頭對他說:「這是安房稻村去浪花的武家 (1) 之船。是不會有錯的。」四九二郎聽了說:「既然說是從安房稻村來的,就是里見的家臣吧?不管是哪家諸侯的船,即使是水路也是侵犯他國領地,如遠去浪花就應事先向所經之地的城主、莊頭照會借路,不那樣做便令人生疑。某並非以私人名義向你問話,主君和某的姓名以及所擔任的職務,你大概都聽到了。這船內有多少人?裝多少貨?要上船檢查。」他在厲聲恫嚇顯示權威,說著抓住鐵錨的鏈子便登上了船,士兵們跟著闖進船艙。這時代四郎趕忙過去加以制止,但也攔不住,他們仗著權勢吵嚷著不講道理。親兵衛和照文不得已帶著士兵出來同在後艙內。 照文立即對四九二郎道:「請你且把屬下說服住。洒家是安房裡見的家臣、蜑崎十一郎照文。這次因有要事去浪花,船在海上遇到風雨,暫且在這個港口投錨,不是可疑之人。」四九二郎對他的報名毫不理睬,瞪著眼睛厲聲說:「既是里見的家臣,在此戰國割據之世,連出門的規矩都不懂嗎?方才已經說過,外藩的陪臣越過封疆遠去他鄉,應該照會該地領主借道,不那樣做便值得懷疑。世上以船為家,靠做違法之事謀生的,豈只昔日的純友?緝拿海賊是奉了君命,如果不檢查則難免失職之罪。把眼前的箱子都打開便知虛實。汝等不得離開。」說著粗暴地拔刀、舉棍,進行恫嚇。親兵衛冷笑了笑,走上前來對四九二郎說:「你是什麼人?這樣吵吵嚷嚷。」四九二郎聽了厲目看了一眼說:「原來你這小子在睡大覺了!方才不是已經報了名?我是本國渥美郡主、鄰尾判官伊近主公麾下的頭領、設良四九二郎綾丑,你是忘啦,還是個聾子?即使沒病也是個乳臭未乾的猴崽子,豈是我的對手?趕快退下!」他雖怒氣沖沖地破口大罵,親兵衛卻不慌不忙地說:「你這樣地過分誇口,既在武家當差,就該懂得武士的規矩。如今雖是割據之世,但各縣驛站和山川海岸都是官道,所以凡是舟車所通行之處,哪裡不准行人通過?只有一國之諸侯想去攻擊遠邑他鄉的仇敵時,才要照會所經之國的國主請求借道,以使軍兵過境,這是戰國的慣例。然而我們並不屬於此類,如今在船中之人數主僕共九十餘名,其中大多數是船夫、舵手和挑東西的民夫。僅有兩領甲冑和二條槍,至於弓箭火槍等射擊武器一件也沒有。即使在陸地走也不會有人懷疑,更何況是海船在此停泊四五天,便盤查叫把東西都打開,實難從命。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安房裡見麾下鼎鼎大名的八犬士之一犬江親兵衛仁。你欺我年幼便口出不遜,如蠻不說理的話,咱們就比試比試,讓你瞧瞧俺的本事。」他以立即還擊之勢,把身邊的巨錨拉過來,用雙手高舉過眉頭,嚇得四九二郎及其士兵們都不覺跪倒在地,或戰戰兢兢地舉手投降,或叩頭叫苦道:「且慢!且慢!」親兵衛哈哈大笑,把鐵錨又放到身邊。 設良四九二郎這才鬆了口氣,恭恭敬敬地對親兵衛叩頭道:「真是人不可貌相,您這神鬼莫測的膂力就是拔筠五郎也望塵莫及,可嚇壞在下啦!您說得雖有道理,但怎奈在下負有搜索海賊的職責,沒檢查這條船就回去稟報,難免有失職之罪。望您登陸光臨奧郡的寡君之城,向我君當面回話,或許便可避免在下有失職之罪。各位請放心,願逗留幾天悉從尊意,此乃武士之衷情,望乞海涵。」他畢恭畢敬地進行勸說,跪在後邊的士兵也不住地請求,親兵衛仔細聽了,看看照文說:「蜑崎大人,您聽到了吧,以為他們的意見如何?請如不去,則好似咱們怕他。雖然應該我去,但是正使一刻也不能離開此船。您同姥雪帶領士兵和隨從,由他們帶路到那城裡去,對他們如此這般說就沒事了。」照文點頭道:「您的主張正合愚意。反正沒有順風,還得在這裡消磨時光,不知要等到哪一天呢?走上十里二十里路,反而對身體有好處。就按著您的意見辦。」照文答應了,代四郎更無異議,便打扮好行裝,準備動身。當下親兵衛又說:「雖說要看時宜,但主客的力量畢竟不同。神龍和靈龜在水中可以行動自如,一旦脫離了水則受螻蟻之苦。何況今世之人笑裡藏刀,如不做以防萬一的準備,則將後悔莫及。所以你們把雜役和民夫也帶去。我同我的隨從守船。」說著他向代四郎使了個眼色,對四九二郎說:「答應你的要求,他們主僕到領主那裡去,請你帶路吧。」四九二郎聽了很高興,說:「那麼就奉陪了。快走吧!」於是他立即上了小船,由兩個士兵划船很快回到了岸邊。此時這邊的船夫們也解開舢板的纜繩,把跳板架在上面,照文和代四郎帶領紀二六以下的隨從和十名士兵,從船上出來踏著跳板往岸上走去。押運的民夫和船夫們都在船上呆膩了,也羨慕得要下船,不待發令便跟在照文的身後往外走,親兵衛因為擔心照文等此去的安危,沒有制止他們。留在船上的人已為數不多了,親兵衛這才發話說:「汝等不要太隨便了。我並沒有說汝等可以丟下船都走啊!真是成何體統。」他這樣一叱責,沒走的二十多名押運的民夫和船夫也就不好再走了,嘟嘟噥噥地不滿意。 這時未時已過,海風已停,驕陽斜照,初秋的暑熱難熬,被禁止登陸的船夫和民夫們,心裡暗自懷恨,熱得午覺睡不著,起來坐下,指指中艙內的親兵衛,悄悄地抱怨。這時沿著岸邊划過來一葉扁舟,一看不是別的船,乃是在這苛子港停泊的船,或是漁家的漁船,為了做買賣在船頭掛了許多紙燈籠,上面寫著煎茶、甜酒、濁酒等,那就是招牌。船上有兩個漢子,一個搖櫓,一個賣東西,用悅耳的聲音高聲喊著:「我是這裡有名的大眾酒館的上五郎。想醒醒覺有蘆窪茶;想吃有烤江米糰子;還有新釀的白甜酒。會喝酒的客人有用絹羅濾的濁酒,菜餚有章魚腿和咸蛤蜊。請吃吧!請吃吧!」他這樣反覆地在叫賣,眼看劃到這裡的大船邊了。船夫和民夫們說:「這幾天盡下雨,連做夢都找不到賣東西的船。今天偶然天晴了,賣好東西的也來了。不會喝的喝甜酒,會喝的喝濁酒。去喝兩杯吧!」大家的興勁兒來了。其中有兩三個船夫和民夫,不住地拍著巴掌喚那隻船。親兵衛聽了急忙從後艙出來制止眾人道:「汝等好大膽啊!沒聽說在四國和九州的港口,海賊時常用毒藥灌醉了船上的旅客,搶走船上所有的金銀財物嗎?難道就忘了?真粗心和愚蠢!」他如此叱責,船夫們跪下說:「您說的雖是,在九州有那樣的壞人,但是從浪花到這一帶還沒聽說過。停泊在這裡不是一兩天了,大家都很悶氣,偶爾想吃上一杯,反正花自己的錢,所以就沒向您稟報。請恕小人冒昧,船上的事小人們曉得,您就不必多管了。」他這樣地懇求,親兵衛冷笑道:「汝太狂妄啦!汝等一日三餐吃得飽飽的,還想貪嘴吃,禍在眼前,我豈能答應?在風濤險阻時如何擺船,我不及汝等,遇到事情應如何多加小心,難道我不及汝等嗎?汝等仔細想想,在這樣已經荒廢的港口,很少停泊一兩隻船,那做買賣的船,遠遠地劃到這裡來能賺幾個錢?這就很值得懷疑。或許有人說那個做買賣的不是為了賣給停泊的客船,每天漁船上也有不少人買,這就更使人莫解了。在繁華城邑的海濱,才有供人取樂的釣魚船,沽酒喝茶,花錢的人很多,而不為玩樂以打魚為生者,誰家有錢買好茶,吃酒菜?想到這裡還是以不買為好。算了吧!」他嚴加制止,拒不答應,船夫和民夫們又大失所望,雖恨親兵衛但不敢與他爭執,他們互相看著,一同嘆息。 那隻賣酒的船划過來而無人買酒,聽到親兵衛說明利害加以制止,雖然很惱火,但也不便與之爭執。他們嘴裡嘟噥著將待搖櫓划去。這時停在旁邊那艘船的船夫喊:「賣酒的過來!過來!」貨主和船夫們每人拿個茶碗,有的要甜酒、濁酒,有的要煎茶和江米糰子,自己愛吃什麼買什麼,可是賣酒的搖搖手不肯賣,他說:「不賣,不賣,方才在旁邊的那艘船上,有人說的話你們聽到了嗎?咱們這酒里有毒,喝了就會把人醉倒。喝了這樣可怕的酒,你們不後悔嗎?」他在挑撥是非說氣話。大家聽了笑著說:「那才是好酒呢。不醉喝了有什麼意思?喝一兩碗就醉倒了不省人事,是比渴了得到清泉還難得的美酒。賣吧!賣吧!」他們這樣催促,賣酒的笑著說:「不,不僅是濁酒,連甜酒、煎茶和江米糰子都說不定有毒啊,可要當心點兒吃。」他一邊開著玩笑,一邊往人們的茶碗裡舀甜酒或斟濁酒,大家接過去一口喝下,說:「好香啊!」有的敲腦門兒,有的在咂嘴舔舌地誇獎。無論會喝酒和不會喝的,都對賣酒的船家說:「一連下了幾天雨,乾魚和黑海帶都吃光了,早晚吃的菜裡邊除了大醬沒有別個,這樣的甜酒和濁酒,真是長壽的良藥,誰說這裡有鴆毒?再給我來一碗。」「我也再來一碗。」會喝酒的是章魚腿和咸蛤蜊做酒菜,各自連吃帶喝;不會喝的是甜酒、糰子再加煎茶,各自任意買。真有如俗語所說,猴子得到了粘糕,魚人在龍宮受到款待。利市三倍的買賣,真是應接不暇。過了一些時間,這邊船上的船夫和民夫們見眼前的那隻船,人們吃喝得那樣開心,忍受不住,便悄悄地托艄公和親兵衛的隨從給說情。隨從和艄公也很羨慕那些人,所以一口承擔去中艙對親兵衛說:「您請看!前邊那條船,喝了賣酒船的濁酒或甜酒,吃了茶和糰子都安然無恙。一連下了幾天的雨,除飯以外什麼也沒有,就允許他們買些吃吧。那些賤卑的奴才,如果心裡懷恨,在路上就不肯好好干,對您也不利,這一點請諒察。」他們帶有抱怨地勸說。親兵衛聽了心裡想:「誠如艄公們所說,如今親眼得見,懷疑既已解除,如不讓他們吃酒,便一定懷恨在心,在航行中說不定會設置障礙,故意刁難。實是匹夫之志不可奪,船上的活動莫如就依著他們吧。」他尋思已定,便依了他們的請求。大家聽了都心花怒放,非常高興。賣酒的船在前邊的船邊賣完已經要划走了。這邊船上的船夫和民夫們一同拍著巴掌叫喊說:「喂!賣酒的船到這邊來。」賣酒的船家冷笑道:「現在已經看到了,咱們的酒里有毒,既懷疑為何還要買?不賣,不賣!」搖搖頭划船便要走。大家著慌了,一同往回召喚說:「方才是我們錯怪了,那邊船上吃喝的光景都看到了,怎能再懷疑?不要那樣固執,還是賣吧!」大家道了歉,那賣酒的船才停住說:「如此說俺便不惱了。雖然想賣給你們,但在那邊已經賣光了。還有兩桶濁酒和甜酒,已說好是給另外的船送去的。今天我們就無緣啦!無緣啦!」他如此加以拒絕。船夫們聽了忙說:「雖然不湊巧,但如果真的沒了也就只好作罷。即使是對別人說好的,也無妨我們多出些錢,就賣了吧,求求你啦!」船夫們在給他作揖,民夫們也一同賠禮,賣酒的這才把船划過來說:「各位主顧,這酒雖是說好給別人送的,但為了和好,別人的明天再說,就滿足你們的心愿,是要濁酒,還是甜酒,把茶碗拿過來!」大家一同答應笑著把木碗、茶碗從船架上爭先恐後地拿過去。船夫們自不必說,連舵手、艄公以及押運的民夫和隨從,都從船後走出來,如同螞蟻見了甜食一般,冷甜酒和濁酒任意買,都沒想到會有什麼意外。 犬江的隨從用托盤端來兩碗酒,一碗甜酒,一碗濁酒,來到中艙勸親兵衛說:「這種粗酒雖不合乎您的身份,但在路上不會有人笑話,就請趕快喝了吧。」親兵衛微笑說:「感謝汝的孝敬之心。今天突然烈日當頭,殘暑難熬,甜酒比濁酒好,是避暑的良藥。且放在這,汝也快去吃吧。」隨從聽了退至後艙大吃大喝起來。說話間兩桶甜酒和濁酒很快便所剩不多了。這時親兵衛端起放在身邊的涼甜酒,將要喝時,說也奇怪,懷裡的仁字寶珠自動從護身囊中跳出來,落在他手心中。親兵衛吃了一驚,不覺將茶碗掉下來,甜酒流了一膝蓋,這茶碗落到盛濁酒的茶碗內,兩個茶碗都砸得粉碎。然而親兵衛既不驚慌,也不聲張,把寶珠拿起來貼在前額上禱告後,又裝回護身囊牢牢地揣在懷中,然後用手巾擦去身上的酒。他心裡想:「寶珠顯靈砸翻了我要吃的酒,不問可知一定是伏姬神女的冥助,可能是這酒里有毒。那麼前面的那條船和賣酒的船定是一夥兒的,都是靠幹壞事為生的奸賊。從一開始我就有所懷疑,但未能堅持到底,上了大當,實令人後悔。如今且看我手下這些人的安危如何?」他一看船尾那邊艄公、船夫和其他雜役與隨從們二十多人,有的已喝了兩三碗酒把錢付了,有的用手指抿抿碗內殘存的甜酒吸到嘴裡後,在討茶喝。大家突然瞪著眼睛哼哼著,從口中不住往外流口水,一同撲通仰面栽倒,不知死活。親兵衛看著已無法救了。只有等待海賊們動手,別無良策。他也裝作一同醉倒的樣子,伸腿背靠在中艙的柱子上,兩隻胳膊張開,仰面躺在那裡。 當下一個在船上賣酒的,拿起掖在衣領內的哨子一吹,從停著的那條船上揭開苫布露出十幾個強盜,一拉錨鏈兒船就靠到這邊來。其中一個好似頭目的老賊,手裡拿著短弓,對扮成賣酒的兩個小嘍羅說:「正如同我們所商議的,這條船是安房裡見派往京師的使者所乘的,裝著幾千兩金銀。從聽到這個消息後我們就跟在後邊,想盡了種種辦法,終於使他們上了套,真是十二分造化。這都是汝等的功勞。然而那個猴崽子,別看他年歲小,膂力卻非同一般,不是泛泛的對手。倘若那個崽子裝模做樣地不吃不喝的話,就把他射倒。可是那小子也醉倒了,這就一切順利。快搬船上的貨吧!」兩個小嘍羅聽了得意洋洋地含笑說:「是啊!那個小子起初懷疑,眼看事情成不了,便想盡辦法才到了這般田地,這份大功不能讓給任何人,分財物時請多給分點兒。那麼我先去,大家跟著!」他得意洋洋地上了里見家的船。其他十幾個海賊也跟著跳了上去。躺在船尾的船夫和民夫們,就是踩他們也不省人事。「金子一定在中艙的船底下,到那邊去!」他們吵嚷著闖進了艙內。親兵衛突然起身,以貫耳的聲音大聲喝道:「你們這些強盜想來做什麼?我的手下人愚蠢上了你們的當,豈能醉倒我阿仁?讓你們知道什麼是天罰。」他罵著往四下一掃,從背後撲過來的兩個小嘍羅被他的左右臂挾起來,「呀!」地往外一扔,肋骨和腰骨被折斷,哼了一聲就癱在地上了。這兩個就是方才賣酒的,一個叫淹死鬼柄杓九郎,另一個叫灘渡破船二,是海盜們的小頭目。眾海賊都嚇破了膽,有的說:「原來他還醒著?即使他有萬夫之勇,也只一個人,有何可怕的。」他們仗著人多,擺好架勢,揮舞著短槍、長杆、朴刀和六七尺的細棹,紛紛動手。親兵衛毫不鬆懈,把一個賊徒的棹奪過來,將其掃倒。然後施展出他那嫻熟的武功,真是所向無敵。有的被他打倒,有的被他扔到海里,頭被岩石撞碎了,無一倖免者。這時好似頭目的一個老賊,讓小嘍羅們抵擋著親兵衛,他趁這個工夫潛入船艙,竊出一箱金子挾在腋下走出來,站在船頭跳到自己的小船上,想搖櫓逃跑,不料卻被親兵衛看見,說聲:「你哪裡走?」便提刀追至船頭,相距兩丈來遠,隔著水如同飛鳥一般一躍跳到小船上,使人想起昔日在八島之戰中源九郎判官,一躍跳過八隻船的故事。他的超群武藝使那個老賊大吃一驚,只得丟下櫓與他搏鬥。那賊抓住親兵衛的胳膊想扭住他,可是親兵衛毫不驚慌地把胳膊抖開,老賊又抓住帶子想把親兵衛摔倒,然而親兵衛是本領高強、力大無比的力士,怎麼也摔不倒,而老賊卻累得滿身流汗,拚命地扭斗。這個老賊名叫海龍王修羅五郎,原是九州的海盜,論其武勇連伊予的純友都得稱他是兄長,論其臂力即使是金山左衛門也一定要退避三舍。因此與在四國沿岸名叫今純友查勘太的巨盜共同聚集了二三百名小嘍羅,在四國和九州沿海橫行霸道,有時威脅搶劫鄉紳富商,有時危害渡海的客商,沉船劫貨。倘若那船上的人多,並備有弓箭火槍難以對付時,他們便用準備好的賣酒船進行欺騙,用一種叫陀陀花的毒藥,吃下去便能使之昏倒,然後奪取船上所有的財物,猶如今天對付親兵衛的船一樣。此事在那些地方有了風聞,西海、山陽兩道的城主、探題 (2) ,便派出許多官兵進行搜捕,搗毀匪巢,斬斷賊根,大肆殺戮,所以修羅五郎和查勘太那時手下的嘍羅大部分被斬殺,他們二人同得以倖免的大約七八十名餘黨,把賊船躲在伊豆、相模海濱,暫且窺探時機。這時修羅五郎和查勘太不知從何處得知,這次里見的使者犬江親兵衛仁等渡海去京師的船上有許多金銀,於是便跟蹤到苛子崎,用那陀陀花的毒藥使親兵衛等中了計。這是後來從生擒的小嘍羅的口供中得知的。 閒話休提,卻說犬江親兵衛追至那隻小船上,想把那海龍王修羅五郎一下子就收拾掉,不料有些小看了這個對手。他頗有膂力和本事,一時未能制伏住他。儘管如此,但他並非能戰勝親兵衛的對手。然而他是多年以船為家的海盜,有能自由出沒於千仞海底的水性。而親兵衛六年來生長在山裡,不習水性,在船上行動不能自如,一時難以取勝,但他毫不退縮。在搏鬥中船搖動傾斜,腳下一時也站立不穩。終於小船顛覆,二人扭在一起掉入海中。親兵衛連在船上都不能行動自如,掉到水中豈能趕得上這個老海賊?所以這時修羅五郎十分得手,用右手從腰間拔出短刀倒握著,想刺親兵衛的側腹,親兵衛趕忙用左手抓住他的手腕,想奪他的短刀,可是因在水中力不從心,難占上風。修羅五郎暗自高興,想把親兵衛按到水底將其淹死,便想抖開被抓住的手腕,可是親兵衛就像漂著的葫蘆一般,無論怎麼拉都在水面上浮著。他雖能倖免於死,但確是大難臨頭,是非常危險的角逐。 卻說適才姥雪代四郎與保與照文同去奧郡的途中,因有事要趕快稟報親兵衛,所以獨自回來。從苛子崎的碼頭往海上一看,在距離岸邊二百米遠的蒼茫海面上,親兵衛同個大漢互相扭住不放,忽沉忽現地在搏鬥,那種光景十分危險。代四郎大吃一驚,解開岸邊拴著的小船,飛身跳了上去。他本是靠使船為生的人,昔日的功力未衰,很快便劃到那裡。他把衣服脫在船上,只拿把短刀,高聲喊道:「犬江大人!犬江大人!代四郎來助您一臂之力,不要撒手讓他跑啦。」說著便跳入海中。他游到占上風的敵人身後,修羅五郎緊用兩隻腳蹬,不讓他靠近。可是代四郎滿不在乎,抓住他左腳往身邊拉拉,然後用右手拿著的短刀,『噌』地刺中了敵人的九俞附近。他抓住被刺中已經無力的敵人的頭髮,一刀將其頭顱割下來。海水立即被染得鮮紅,被波浪沖走,就好似漂浮著的一條彩帶。代四郎又立即把親兵衛救出水面,抓住被衝出很遠的漁船,先把修羅五郎的頭扔到船上,然後又從水中把親兵衛救到船上,一同乘上了小船。 再說親兵衛不料得到代四郎相助,消滅了勁敵,而自己安然無恙,所以非常高興。他對代四郎道:「老伯,您方才在水中的本領,真不像遠過七旬的老人。我們方才中了敵人的奸計,都被毒酒醉倒,那個老賊偷了一箱金子想逃跑,我立即追到小船上,在搏鬥中船翻了,一同掉至水中,我的水性不好,所以……」他說著把那賊的首級拿過來說:「這小子讓我吃了不少苦頭。我捉住了他的手,僅僅沒讓他把我殺了,實在是束手無策了。但是幸而沒被水淹死,我總是浮在水面上。得到老伯相救,想必是伏姬的神靈保佑。雖然如此幸運,而那老賊竊走的一箱黃金,卻因覆舟而沉在海里。還有我的腰刀,那小月形乃老侯爺恩賜,大概也掉到水中了。現在腰間只剩了這把短刀。丟失那兩樣東西都是一生的過失,甚至是難以饒恕的重罪,該如何是好?」他悔恨萬分,怎麼想也毫無辦法,只有嘆息而已。代四郎聽了安慰他說:「那雖然是件難事,但是會有辦法的。」他頗自負地站在船頭往遠處看看,那隻覆舟還沒被沖走仍在原處。代四郎看了看,自言自語地說:「好啦!」說著便又二次跳入海中。其安危究竟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 * * (1) 武家:是指在幕府時代的將軍、諸侯和武士等執政的階級。 (2) 探題:是在鎌倉、室町時代駐守重要地方統轄政務的官員,如六波羅探題、九州探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