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二七回 、大庵難親兵衛喪侶 石菩薩前信乃悟報應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單表犬冢信乃戍孝,先於道節、莊助、小文吾、現八、大角等六位犬士,與蜑崎主僕和姥雪代四郎等一起,陪同、大法師投奔上總路,離開結城走出十來里路,過了武井驛往諸川方向而去時,那裡有個河岔,一股往滸我和川俁流,一股流向仁連木、家部和堺,同與利根河匯合,因此當地人曾把它叫做左右川。如今已無此河,看官定感詫異。其實,若以今去套古時之事,則無異於刻舟求劍。陵墓被犁成農田,桑田已變作大海,此乃人世之滄桑。在這左右川的河岔處,有長約三四丈的圯橋,從關宿逆流而上,去結城者必經過此橋。 閒話休提,卻說信乃、照文、代四郎,帶著九個隨從在、大法師的前後護衛著。當走過武井驛來到左右川附近時,從河堤的樹叢間跑出許多兵丁來,其中騎馬的武士不是別人,正是長城枕之介惴利,擋住他們的去路。這隊兵丁有六七十名,喊著「奉命來捉拿爾等」,各自手中揮舞著鐵棍,光閃閃地耀眼奪目;他們爭先恐後,捕捉之勢很兇猛。站在、大法師身前的照文和代四郎,也沒工夫周旋,只說:「你們這是為何?」他們豈肯被人捉拿,立即與之搏鬥,以其熟練的武功進行防守,但敵人眾多,毫不退縮。照文和他的侍衛紀二六以及八個隨從,雖不膽怯,但武藝不甚出眾,難以抵擋,都被擊倒就擒。其中、大法師唯恐丟失背著的季基遺骨,接連不斷地念誦降魔經文,一邊念著一邊用禪杖防身。他有從前的武功,防守得毫無破綻,敵兵只是在他身邊吶喊,一時難以捉拿。惴利在馬上十分焦急,連罵帶鼓勵,不時督促士兵往前沖。再說犬冢信乃為防備後有追兵,與、大法師相距一百多米在殿後。可是禍未從後邊來,卻在前邊出現勁敵。只見一個騎馬的頭領帶著許多兵丁,將、大、代四郎和蜑崎主僕團團圍住,吶喊廝殺。信乃看了毫不驚慌,他立即心想:「那個傢伙定是結城的三武士之一,如今竟幫助逸匹寺住持到此來胡作非為。如先將那個騎馬的頭領擊倒,其他殘兵則不擊自潰。」他急中生智,見路旁的稻草垛中有棵杉木桿子,他拔出來挾在腋下,想奮力地往前跑。就在這時,從那樹叢內又出現了敵人,約莫有一百來個武裝僧侶,其中的一個正是逸匹寺的住持德用。他身著緊身僧衣,披著袈裟,繫著頭巾,在白夾襖裡邊襯著腹甲,手持六十五斤重的鹿杖 (1) 走在前邊,與他帶領的僧眾緊緊地擋住去路,目光兇狠地看著信乃,用山響的尖聲說:「爾等歹徒好大的膽子,竟然假借法會的名義,窺探結城的虛實,並假意施恩貧民,妄想在此地排擠我寺,誰不知道你們的詭計?爾等是國主的奸賊,我寺行法施的大敵。因此我忍無可忍,帶來了這如同彌陀利劍的鹿杖,只一擊就讓爾等死於非命。眾僧們,你們太手軟了!因為他帶著太刀就膽怯嗎?去把他們都給我吊起來。」他這樣咆哮如雷地喊叫,那隊惡僧和寺里的僕人,拿著眉尖刀和護身棒,揮舞著沖了過去。信乃拿著準備好的杉木桿轟趕他們,沖在前邊的一兩個僧徒被擊倒,敵人立即往回退縮,這時信乃便大聲喝道:「爾等殘忍的破戒凶僧,竟侮蔑我是敵人。難道不知我是安房裡見的犬士之一犬冢信乃嗎?讓爾等看看我的厲害。」沒等他說完,又上來一隊惡僧。信乃躲開他們的眉尖刀把身子往下一蹲,又把他們掃倒了好幾個。面對他的精湛武藝和神出鬼沒的招數,惡僧們無不心驚膽寒,再無新的隊伍可換,都畏縮不前。德用忍耐不住,雙手掄起鐵鹿杖,試著掄了兩三圈,以想將信乃打成肉醬的猛烈攻勢,沖了過去,信乃迅速閃開,以杉木桿連擋帶閃,進行搏鬥。器械很不順手,看官一定甚為信乃擔心:究竟誰勝誰負?豈知信乃懷中有那顆孝字寶珠,即使沒那顆寶珠護身,他那精湛的武藝進退自如毫無破綻,使德用不覺有些手腳忙亂。惡僧雖心下有點吃驚,但他毫不鬆懈,還在連連進逼,吶喊著與信乃展開搏鬥。看那光景實在令人吃驚,猶如雙龍在深潭奪珠,兩虎在高山爭肉。眾惡僧和寺仆們都在呆呆地看著。再說在左右川旁的照文和代四郎,面對眾多的敵人難以抵擋,被迫拔刀應戰;惴利連續發動進攻,使他二人毫無喘息的機會,終於精疲力竭,代四郎跌倒,照文也被敵人的捕棍把刀擊落,一同被捕。、大法師看著很著急,如今左右沒了幫手,已無力防守,只好聽天由命了。敵兵得了手,從左右將他捉住,惴利在馬上欣喜若狂,下令道:「不可讓他跑了,把手腳都捆起來。」可憐這個出家二十多年的勇猛頭陀,由於時運不濟,未能祓除這個暴戾奸詐的惡魔,只有不勝嗟嘆而已。 卻說犬江親兵衛同政木孝嗣和石龜屋次團太與鯽三,乘五十三太和素手吉的船,今日從關宿上岸急速趕路。親兵衛走在前邊,與孝嗣等相距一百多米。他來到左右川,見那邊有三個過路的僧俗,已被擒拿他們的士兵打敗生擒。那過路的主僕中有兩個武士,無疑是照文和代四郎,那個和尚不用問定是、大法師。親兵衛對這個意外的相遇十分吃驚,他飛也似地跑過左右川橋,怒不可遏地高聲喊道:「你們快住手!雖不知詳情,但同藩之情、朋友之義,我豈能見而不管?你們這些兵丁聽著!我是犬士之一、里見的家臣犬江親兵衛仁。」他報了名用鐵扇子往惴利的馬屁股上狠狠地打了一下。被打得吃驚的馬,撒腿狂奔,一時控制不住,與它的主人都掉到了左右川中。親兵衛連看也不看,對驚慌失措的敵兵,又用鐵扇子打倒或踢倒,抓起來如同投石子一般地扔出去。這時從後邊趕來的孝嗣、次團太和鯽三見出了事,吃驚地一同跑過來,在跑到左右川的橋中央時,從對岸的林蔭中連響了許多槍,孝嗣等三人都被火槍擊倒,掉到河裡被急流沖走,不知生死便不見了。原來這數十支火槍,不是別人所為,而是惴利預先讓持火槍的三十名士兵埋伏在樹叢中,吩咐他們說:「如果歹徒們兇悍難以對付,便開槍將他們擊斃。」那三十個士兵忽然見一個少年從諸川那邊跑來,立即將頭領惴利的馬擊驚,連人帶馬掉到河裡;同時又把己方的士兵像投石一般拋出去,如入無人之境,其武勇勢不可當。另外可能是他的同伴兒,看著好似主僕的三個武士,比那個少年稍晚一點,突然從河那邊跑來。在這樹叢內的伏兵,便分做兩隊,一隊擊落了從圯橋過來的三個敵人;另一隊想擊那個少年,將十四五支火槍對著那邊,一齊開火。可能是有伏姬神女的保佑,親兵衛和、大自然不用說,連照文主僕和代四郎都沒有中彈,而中彈的卻是與親兵衛戰鬥的他們自己的人。倖免未死的都嚇得抱頭鼠竄,跑得一個都沒有了。伏兵們既感到吃驚又不光彩,於是急忙重裝彈藥,又待開槍射擊親兵衛等。這時忽然颳起一陣狂風,非常猛烈,伏兵們的引火繩都被風颳跑,再想射擊也不成了。一時陰霾遮天,咫尺莫辨。伏兵們十分驚恐,抓住附近的竹子,以免被吹倒,可是被吹倒的槐樹、朴樹軋死了六七個。伏兵們驚慌失措,想逃跑,可是天空異常黑暗,難辨方向,摸索著來到河邊,卻被吹倒一同落到河裡。有的被淹死,有的被沖走,這裡已沒了敵人。 且說親兵衛的三個同行者孝嗣、次團太和鯽三跟在後邊,正走在左右川橋的中央,可憐被敵人的火槍擊落河中。親兵衛雖看到這個光景,但沒法救助,連自己都難免受到槍擊。可是這時他們反而自己打自己,而成了對方的洪福。不僅如此,突然狂風驟起,陰霾遮天,一時暗如黑夜;敵人的伏兵們驚慌失措,竟跑到了河裡,從那裡傳來落水聲和人的驚叫聲,以後便沒有聲息了,真乃天助。而更幸運的是,驟風雖然很劇烈,但風躲開親兵衛和他那一邊的人,沒有被吹倒的危險。只是對孝嗣等不勝哀悼。正在悲喜交加惆悵之際,風停霾霽,白日當空。親兵衛立即喊道:「蜑崎大人!姥雪翁!幸未傷到吧?」他一邊問著,一邊拿著匕首替蜑崎主僕和代四郎割斷繩索,二人非常高興。照文和代四郎拿起被敵兵打落的雙刀帶在腰間,不覺落下感激的眼淚說:「犬江君,你來得正好,這次得救可能是神的保佑,如此再生之恩,真太奇異了。在那邊的是、大庵主啊!」親兵衛聽了急忙去到、大身邊,朝著、大跪下說:「您是師父啊,晚生便是犬江親兵衛仁。我年僅四歲時,在故鄉行德曾見過您,只是聽別人說,早已記不得了,所以眼生,未能立即叩見,望乞恕罪。」他誠懇地賠禮。、大萬沒想到竟得到親兵衛相救,才沒有繩索加身,而且在風雲變幻異常黑暗時,摸到了被敵兵擊落的禪杖,仍舊背著箱子端然站在那裡。他聽到親兵衛報名,往左右看看,不覺潸然淚下,頷首徐徐答道:「真是等了好久才得到重逢,方才我雖知道降伏魔鬼的那個英勇之人一定是你,但正在危急之際,又因陰霾暗如黑夜,也無法詢問,幸而勁敵離去,雲斂風歇,都平安無事得以相見,實不勝欣慰。你竟長得這麼大了。聽說你得到神的冥助和吃靈山的仙果、妙藥,已長成大人,眼見比耳聞還令人驚奇。你比那七位犬士先拜見了君侯父子,從那時就立了大功,據說日前在兩國河邊聽到蜑崎大人所傳達的君命,便又為征服叛賊蟆田素藤,與田稅逸時、苫屋景能以及五十三太和素手吉乘船去上總。直至那時的大概情況已從蜑崎大人那裡聽到。我想你一定已經完成了再次征討的使命,如今才來此相會。」親兵衛聽了說:「正是,您猜得不錯。征服素藤之寸功,有賴逸時、景能、孝嗣、次團太、鯽三等相助;另外,討逆軍大將荒川家老的緊密配合也是取勝的原因。素藤、妙椿以及逆黨的兇徒,有的被生擒,有的被斬殺。館山雖已收復,但還有一樁君命未完成,這便是要與召請那七位盟兄弟的蜑崎大人會面,爭取能在這裡的法會上與眾兄弟相見,於是我便急忙離開館山,同孝嗣、次團太、鯽三於今日巳時過後,船才到關宿。與送我的五十三太等告別後,立即登岸趕路,剛到這裡,便從橋上看到您和蜑崎主僕及姥雪遭到危難。不管敵人是誰都不能放過,便盡了我的微薄之力,又得到風雲之天助,才救了列位,實令人高興。所遺憾的是孝嗣、次團太和鯽三喪了性命。我走得快,他們落在後邊,被敵人從樹叢中開槍擊落到河裡,竟屍骨無存,這實在令人慨嘆。」、大和在旁邊聽著的照文和代四郎都非常難過,一同不住地嘆息。過了片刻,代四郎對親兵衛說:「少爺!老僕日前與蜑崎大人同時受命來迎接你們。老僕曾乘船去您的故里市川,關於此事,您可能已經聽說過了。但由於遇到風浪,在您離開那裡後老僕才趕到犬江屋,未能見到您。來到此地與蜑崎大人會面後,才得知您的去向和隨您同來的那幾位的忠孝俠義,感到十分欽佩,想不到政木君和石龜屋等在來這裡時,因遭到敵人的暗算而喪生,實使人悲痛。」親兵衛聽了嗟嘆道:「這自然是很令人難過的。方才在我們趕路走過諸川時,從前面來個和尚,喚住我們說:『你們今天大概是為參加、大庵的法會才去結城吧?你們可能尚且不知,那位庵主今在某某地方,與他的同伴不免有難。這是因如此這般的緣故。』於是他說出了庵主的宿願已功德圓滿和星額長老之事,以及先君季基朝臣的遺骨之事,還有在施捨時來的那個乞丐和尚的忠告和逸匹寺住持德用在其徒弟堅削等的幫助下,請求結城的寵臣經棱、素賴和惴利等前去非法逮捕之事,此外還有犬山、犬阪、犬飼、犬川、犬田和犬村等盟兄弟,在石塔婆的密林邊分做兩隊等待敵人之事;以及犬冢幫助蜑崎和姥雪陪同庵主離開石塔婆的密林之事。其他有關法會的光景和姥雪翁為效忠故主將與四郎改為代四郎等等,都一無遺漏地告訴給我。他言簡意賅,我聽了後不知虛實,既感到驚奇又甚覺不安,也沒顧得問那個和尚的來歷,便匆忙告別,飛也似地跑來。一看,果然說得不錯。老翁主僕被擒,庵主也處於危急之際,所以便毫不猶豫地衝上去,聊盡了微薄之力。敵人準備了火槍防不勝防,因有奇異的風雲相助,使他們自相殘殺,於我方有利。終於仇敵退去,諸位都平安無事,實感幸甚。這並非晚生之功,因庵主功德無量,才得到佛爺、菩薩的保佑和守護神的冥助。不然便是因為背著遺骨,所以得到先君威靈的保佑。儘管有這樣的奇異,但孝嗣、次團太、鯽三卻被敵人擊落河中,也許這是因為壽命已盡。他們忠孝俠義,卻因禍喪生,若按佛門的因果說,則可能是前世的報應,十分令人可惜。」他這樣一說,照文和代四郎甚感吃驚,本想告訴他的事,他卻早已知道並從他的口中說出來,實令人驚嘆,二人一時無話回答。稍過片刻,照文說:「犬江君或許已經知道了,卑職來此地時,找不到、大庵,正在為難之際,由個奇怪的和尚指引才得以相見。另外,還有星額師徒造石塔婆的奇工,乞丐和尚的忠告,由此推想,使你預知天機的那個和尚,恐怕是神仙顯靈,真十分有幸。」代四郎也點頭,一同感嘆不已。且說、大放下背箱,坐在枯樹的殘株上,聽到這個奇聞,對親兵衛說:「聽你這一說,則更使人驚奇。這彼此一致的果報,雖是平庸者難以領悟的,然而政木君等三人的好人薄命,則如你所說,實是前世的報應,死就死了吧!不放心的是犬冢的安危。他早就擔心敵人會追來,所以故意離開一百多米在後邊走。在這裡遇到強敵時,犬冢也被一百多個惡僧截住,其奮戰的光景,因離此不遠,貧僧也看到了。然而出現風雲變幻的奇蹟、突然滿天黑暗之際,犬冢的情況如何?現在再往那邊看,敵人和他都不見了。同時在塔婆的密林中等待敵人的犬山、犬川等六位犬士的勝敗如何也不知道。你們想到這一點了嗎?」照文和代四郎聽了也點頭表示同感道:「我們也對犬冢君的安危很不放心,想與您和犬江商議,聽候調遣,可是因為要談的事情很多,尚未及開口。」親兵衛聽了回頭看看說:「這一點庵主和老翁們不必掛心。犬冢不同於孝嗣、次團太、鯽三等,他身有寶珠,不會被擒,但也不能把他丟下。幸而那些惡僧不認識晚生,我到那裡去看看犬冢和其他六位犬士的安危如何,以助他們一臂之力,然後再同來。老翁們陪著庵主且退往諸川。這裡雖人煙稀少,但卻是去結城的咽喉要路。現在無行人來往是因怕方才的風雲變幻,眼前咫尺莫辨,不然便是神明保佑斷絕了行人。不管怎樣都不能在此長談耽誤時間,須趕快行動。」照文和代四郎聽了搖頭道:「你說的我們雖然聽清了,但除了犬田、犬飼、犬冢之外,與你沒有見過面的犬士,彼此互不相識。犬田是你的舅舅,犬冢和犬飼即使曾經見過你,但恐怕也不認得了,如何互相通名呢?還是我們陪同你去吧。」親兵衛聽了沉吟一會兒說:「無須二位同去,有姥雪翁跟著就行了。就請依著我說的做吧。我先去看看。」他說著立即起身,跑到圯橋的中央,往左右的水中看了兩三遍,又回到原處,對、大、照文、代四郎等稟報道:「晚生到那裡去,仔細察看了一下,孝嗣、次團太和鯽三等,大概被急流沖走了,不見他們的屍體。另外,方才敵人的頭領所騎的馬被晚生打了屁股而驚走,連人帶馬都掉到河裡,聽那個奇怪的和尚說,他是結城的家臣,名喚長城枕之介惴利。連那小子的馬都不見了。不僅是那惴利,而且被狂風吹到河裡去的那些伏兵,不是從下游逃跑,便是被沖走,也不見了,因此可以放心。請蜑崎大人帶領隨從陪著庵主,趕快從河邊走吧。」這時足音跫然,從結城方面往這邊傳來。眾人以為是敵人,一看卻是七犬士,信乃已將德用生擒,由士兵牽著走在前邊。還有道節、毛野、大角、莊助、現八、小文吾,把素賴、經棱、堅削捆在一匹馬上,其他生擒的僧俗由七個士兵牽著走來的光景,宛如天庭的善神帝釋得勝而阿修羅投降的情景一般。照文看到立即舉手打招呼說:「喂,犬冢君!犬士們都平安無事嗎?方才我們在這裡遇到大敵,因寡不敵眾主僕都被擒,庵主也難免於難,正在這時不料犬江君前來相救,如今敵人已經潰散了。」由於十分興奮,他不顧一切地這樣高聲呼喚也是很自然的。親兵衛趕忙站起來,一邊回顧跟在他身後的代四郎和紀二六,一邊跑出五十來步前去迎接,他說:「哪位是我的舅舅?犬冢、犬飼和其他諸位仁兄,小弟便是犬江親兵衛仁。」未等他報完名,小文吾、信乃、現八帶頭,莊助、道節、毛野、大角等也都立即來到親兵衛身邊說:「你就是大八嗎?比聽說的長得還高,已經是個男子漢了。我是你舅父小文吾。」「我是信乃。」「我是現八。」……七人都報了名,不勝喜悅。有的撫摸他的背,有的細看他的臉,親密無間,如同手足,親熱之情實難言狀。代四郎含笑與照文的侍衛紀二六等跪在旁邊。啊!這個時刻終於到來,八犬士在此歡聚,八行之珠得以珠聯璧合,、大的宿願沒有落空,看官也必然感到欣慰。作者二十多年的腹稿,總算使八犬士首次團聚,不說也可想而知,實非一朝一夕的筆墨之勞。 閒話少敘,等、大和照文也對七犬士表示歡迎後,他們簡要述說了親兵衛解救危難之功和風雲的天助,並問到那三處所取得的勝利。道節和莊助首先答道:「按照商量好的部署,我們在那密林與毛野、大角、現八、小文吾分作兩隊,將前來捉拿的士卒擊敗,小文吾和現八生擒了惡僧堅削和堅名經棱。另外大角俘虜了根生野素賴,那些傢伙傷了腳不能走路,便用俘獲的經棱的馬,把三個俘虜捆在馬鞍上帶到這裡來。至於其他俘虜,武裝的和尚因破了殺戒,其罪難容,還有素賴的僕從也難以饒恕,便把他們也帶來了。對一般的傢伙們,便將他們捆在兩處密林的樹幹上丟下了。已遵照庵主的教誨對敵人一個未殺。可是令人可憐的是星額長老師徒,在交戰前為說服前來追捕的士卒使事情和解,他們毅然出面調停,可是素賴蠻不講理,將他們全都捆起來帶往後方。及至戰鬥結束後,派士兵在那一帶尋找,卻不知被帶到何處,早已不知去向。因此想用這些俘虜交換那長老師徒。聽犬冢說,這裡也曾前後出現敵人,在戰鬥到十分危急之際,可能是天助,風雲突變,一時天昏地暗,心下甚是不安。現在看到都安然無恙,實可喜可賀。」他們這樣表示祝賀,現八、小文吾、毛野、大角也都述說了喜悅的心情。 當下、大和照文對星額師徒表示憐惜,同時讚揚八犬士都同樣有功,並將這裡的敵人自相殘殺之事也告訴了他們。信乃也告訴、大和照文說:「方才我被惡僧們截住,無暇救護庵主。正在鏖戰中,一陣怪風將僧徒吹散,後來我才生擒了德用。恰好這六位兄弟得勝後退到這裡相遇,一切順利,同時在那路旁的小廟,看到了一件古今罕見的奇事。本想立即相告,可是在這裡待得時間過久,唯恐從城內有大隊追兵趕來,不好抵擋。我們先退到諸川那邊,在適當的地方等待敵人。」道節聽了上前說道:「此議甚好。如從城裡有敵兵追來,就把惡僧們的非法作為細說給他們。我們本是無罪的,如說了他們不聽,就先殺他們的俘虜祭旗,可破敵兵。如今別無他策。」毛野攔住他的話說:「那也要看時宜,還是快走吧!」親兵衛也說:「我也有同伴的薄命之事想告訴各位仁兄,但是現在情況緊急,待有機會再說,無須在這裡講,快走!快走!」大家都再無異議,八犬士、照文、代四郎帶領所有的士兵和隨從,在、大法師的前後護衛著,轟趕著俘虜,急忙渡過左右川橋。莊助和照文是疏遠多年的親戚,小文吾和親兵衛是舅甥關係,他們彼此一路並肩走著,悄悄談起往事,都甚感欣慰。左右川橋的那邊,有在田裡耕作的莊客們,遠遠看到這個光景,無不十分吃驚;在路上遇到的過路村民見了也都紛紛躲避,無人攔阻擋路。所以八犬士隊伍整齊,威風凜凜地往前走了三四里路,見路旁有片樹林,對面有座舊山門。毛野立即喚住走在前邊的道節、莊助、小文吾和現八說:「眾位仁兄想在此歇息的話,那座舊廟正是好去處。」道節聽了與信乃等一說,大家都表示同意,便吩咐照文的侍衛直冢紀二六說:「你去看看那裡的光景。」過了一會兒,他回來稟報照文和犬士們說:「小可到那裡去仔細察看了一下,從前可能是一座大剎,現已荒廢,到處雜草叢生,只留有柱基。但還有個庫房,也是斷瓦殘垣,漏雨透光,白壁坍塌,露出了房架,窗戶上織滿蜘蛛網,柱子斜得如同片假名的『丿』字,地板腐朽好似無燕子花的八橋 (2) ,因此無人看守。但在庫房的背後有間小草屋,在那裡一個年約六十許的和尚,背靠著柱子在打瞌睡。想問他這裡的山號 (3) 和寺號,召喚了多次他也不醒,不知是睡熟了,還是個聾子。因無法喚醒他,便跑了回來。」照文聽了徵詢一下犬士們的意見,大家都無異議,便一同前往。來到山門附近,因門柱嚴重傾斜,門怎麼也推不開,不得不從角門的坍塌處鑽了進去。確如紀二六所說,是個寂靜的破廟,只有昔日遺留的石基。這時從茫茫夏草中驚起的雲雀,飛上雲天。在青翠的樹蔭里可聽到杜鵑的叫聲。生滿了青苔的淨手盆還留有施主的姓名,已無遮蓋的露天佛像,膝前開著荊棘等野花,令人有如坐針氈之感。又見在鼯鼠棲息的廢井旁邊有狐穴,在眾鳥遺糞的石頭上,有許多兔子的足跡。這裡的七堂伽藍恐怕不是遇到應仁年間的戰亂之災,便是毀於嘉吉的兵燹。八犬士和、大、照文、代四郎等站在那裡正一同觀看之際,毛野讓紀二六領著察看了庫房背後的草屋,那個和尚已無蹤影,不知哪裡去了。在那裡立著的石菩薩的淨水盆左右,各有個土盆把鹽堆成個金字形。這裡的石菩薩不是偶然有人來參拜立的,便是那個和尚供奉的。因沒有人,也無處探問。另外在這草屋前面,有個大竹叢,正值竹筍出土之際,長出許多竹筍,有的二三寸,有的三四寸。毛野暫且站在那草屋的檐下,等待那和尚回來,可是已日影西傾,仍不見他蹤影。在由紀二六引路到庫房這邊來時,七犬士和、大、照文、代四郎等都進到庫房裡面歇息,把經棱、素賴、德用、堅削等和所有的俘虜,拴在外面的石頭或老松樹上,由照文帶的士兵和隨從們看守著。庫房的地板雖已腐朽,但尚有容膝之處。沒處找蓆子就割些草鋪下,、大法師把背箱放在上座,慢慢地捻念珠。在他的身邊,七犬士和照文、代四郎等團團圍坐著;見毛野回來,照文便開口道:「今天的戰鬥是出乎意料的,所以沒準備乾糧,大概都想吃東西了,但這裡離市鎮很遠,無處去買。大家都夸犬阪君是智囊,可有何好主意?」信乃聽了攔住他的話說:「我們雖然事先沒有準備,但多少帶來一點。同來的六位兄弟都聽到和看到了,還沒對其他人講,就先說說它的來歷吧。」原來信乃方才在途中用舊稻草垛的杉木桿趕跑許多敵兵後,又與德用交鋒。德用有武藝,且膂力過人,雙手拿著六七十斤的鐵鹿杖,雖搏鬥了一段時間,但因器械過重,漸漸有些力不從心,支持不住。他急忙叫罵退卻的眾僧前來相助,已經逃跑的眾惡僧,曾一度吶喊著回來又把信乃圍住。這時狂風驟起,陰霾遮天,德用和信乃都被吹倒,兩個人便分開不再廝打。不知德用和眾惡僧,是因害怕怪風逃跑了,還是在黑暗中不見對手,不得不撤回去了。本來信乃猜想這裡已無敵人,可是方才卻又聽到河邊上敵人的槍聲,因此對庵主、照文和姥雪等很不放心。於是他便想立即往那裡去,好同他們安危與共,就摸索著往橋那邊去。可是黑得咫尺難辨,弄不清所要去的方向,卻摸在一座小屋的牆上。他一邊猜測一邊摸索,以為可能是路旁的小廟,因為方才從這裡走過時曾無意看到過。信乃想暫且避避風,便到裡邊去,一摸四周,不過六尺見方,立著一尊石佛。門大概被風吹跑了,所以出入自如。他便坐在石座上等待風停下來。還不到半個時辰,風歇塵止,天空明朗如初。 信乃這時才看見這個路旁小廟的佛爺,原是石造的地藏菩薩,身高五尺許站在台座上。可能因石料不好,面部已有損壞的地方,同時有個紅布袋裝著東西用麻繩繫著,還串了四五百文錢,掛在脖子上。那個樣子很使人奇怪,他便解下來看看。布袋可能是地藏菩薩的頭巾,裡邊盛著二升米。他仔細一想,方才在、大庵施捨時,聽說最後來了個老和尚,紀二六把剩下的二升米和五百文錢給了他,二者的情況是吻合的。那個老和尚一定是這裡的地藏菩薩的化身,米和錢是紀二六給他的。此事雖很奇異,但細想唐山的故事,豐山之鐘不擊自鳴,魏揄之石無情能言。還有道生法師在虎丘山講經,無有信者,便豎石為徒,每講至妙處,據說群石皆為之點頭。因此這次出現神靈顯聖的怪異之事,也可以說是與之類似的。這畢竟是因、大庵主多年的刻苦修行所積的功德,感動了上蒼幽冥,所以這位佛爺便急忙告知將有災禍發生。常言道,無緣的眾生難得度。信乃心想這位地藏菩薩是否是與里見將軍有緣的人建立的。於是便仔細看其背後,上面刻有「嘉吉元年七月二十四,願主淨西建立」十六個字,清晰可見,這就多少有了依據。至於淨西這個人,問問也許會有知其來歷者。但是這樣的奇事,如無證據便告訴盟兄弟和蜑崎等人,那就一定會被認為是胡說。於是他打定主意,對地藏菩薩默禱後,從錢包中掏出一個小金幣,用紙擰好系在五百文錢上,掛在地藏菩薩的脖子上。他想用這點金子去換取獻給菩薩的米。然後他把那個頭巾的口系好,提著慢慢從小廟走出來。這時在路旁小廟的附近躲著兩個想暗算信乃的敵人。這不是別人,一個是逸匹寺的德用,手裡拿著鐵鹿杖對著信乃;另一個是該寺的僕人,名喚某乙的歹徒,手裡拿著明晃晃的腰刀,準備信乃一出來便砍。這時信乃的命運如同面對朝陽的晨露,風前的燈火。他剛一出門,二人便同時從左右「呀!」地一聲劈了過來。信乃眼疾身快,以其神速的身法躲了過去,德用擊空,正打在與他一同進攻的那個僕人的肩上,只聽他「哇呀!」地叫了一聲,便鮮血迸出倒下了。德用一見大驚,又舉起鹿杖想再擊信乃,可是信乃伸手捉住其右臂,用柔道的巧妙招數,把德用摔了個筋斗,便昏過去,再也起不來了。信乃抽出刀絛,緊緊將他捆住。 這時分成兩隊的道節、毛野、大角、莊助、小文吾和現八等六位犬士,將生擒的僧俗,或用馬馱著,或由八個士兵押著,一同來到這裡。信乃從遠處看見,將他們喚至身邊,對六位兄弟說了兩次戰鬥之事;驟起怪風飛沙走石,一時天昏地暗之事;因迷失方向而到這路旁小廟來避風,不料捉拿了德用之事;並把地藏菩薩顯靈從頭到尾說了一遍。然後信乃給他們看了頭巾包著的米,又把佛像脖子上掛的錢和金幣指給他們,並說出了自己的推測。六犬士都十分吃驚,說道:「依我們之見,在生擒了敵人那麼多僧俗的兩次戰鬥中,以及牽著俘虜來此的路上都沒遇到一點風塵,也沒出現天昏地暗之事,那驟風大作想必是伏姬神女顯靈的冥助。但難以理解的是這個石菩薩的保佑。建造這尊菩薩的願主淨西,誠如你所說,是否現在還在人世?雖不勝令人思念,但不管怎樣,都是由於這位石菩薩的保佑,才使我們得以立即做了迎擊眾多敵人的準備,並取得了預期的勝利,俘獲了這些敵人的頭領和惡僧們。因此,敵人縱然有火槍,也未能傷到庵主和蜑崎大人以及姥雪,實乃稀奇絕妙啊!」他們一致稱讚並跪下向地藏菩薩叩拜。在旁邊聽著的八個士兵也都感到駭然,深信神佛的靈驗,並覺得有了靠山。 這時德用喘出口氣來,已逐漸甦醒,信乃讓士兵取繩子來,重新把他捆好,把用頭巾包著的米交給士兵,讓他帶在腰間,然後又吩咐其他士兵說:「德用的這個鐵鹿杖,以後會成為話柄,讓有力氣的將它帶走。」士兵們聽了,有個強壯的沒能拿起來,便又喚來一人相助,兩個人才好歹拿了起來,但還是扛不走。毛野笑著阻止說:「別費這個無用的勁兒了。把它放下!放下!」於是就又把它丟下了。大角登時對那些士兵們說:「汝等知道嗎?凡是兵器,一定要比使用者的膂力輕二三成才能得心應手。不然的話,拿著就笨重,騎馬也不靈便,終究會失誤的。譬如蜀漢的關雲長使用一口八十二斤重的青龍刀,連三尺的童子皆知。然而那關羽如無一百二三十斤的膂力,就難以做到在馬上自由自在地使用,然而知道這一點的卻很少。這個德用可能有六十斤的膂力,而使用的鐵鹿杖也有六十多斤,故而遭致失敗。」信乃聽了他的這番論斷說:「你說得甚是有理,德用既有膂力,又有武藝,但不懂兵法,與我兩次廝殺他都錯誤地同其屬下自相殘殺,這也是件奇事。方才與德用一起埋伏著想殺我的那個僕人,被德用誤殺了。事後我仔細看看,卻是箇舊仇人。犬山,你忘記了嗎?」道節聽他這樣一問,便前去仔細看看那個僕人的死相,搖搖頭說:「我記不得了。」他退了回來,莊助、毛野、大角、現八和小文吾也輪番去看了看屍體說:「寺院的這個僕人,因何故與犬冢和犬山兄結了仇?」他們驚訝地問。信乃答道:「這件事我曾向各位講過,說了你們會想起來的。他不是別人,乃是那甲斐猿石四六城木工作的小廝,名叫出來介。數年前他唆使夏引誣陷我調戲她,而他卻裝作是證人。他們的陰謀被揭露後,夏引被處以死刑,他被驅逐,從那以後便不知他跑到哪裡去了。這裡也許是他的故鄉,不然便是流落到這裡。如今他想殺我,不料卻被同黨誤殺,他雖是現世現報,而其他被誤殺的則可說是多年積惡的餘殃。聽蜑崎大人講的那個安西出來介,因俠義而喪生將流芳千古,而這個傢伙也與他同名,善惡邪正所得到的下場卻有天壤之別。這大概也如同宋魯之曾參,應以為戒,難道不是這樣嗎?」他說罷大家深感驚嘆,實乃天理昭昭,罪惡難容。畢竟因信乃的不慎,向、大、照文等說出所帶來之米的來歷後,後話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 * * (1) 下部有個鹿角叉的手杖。 (2) 八橋:是出現在《伊勢物語》中的名勝地,在愛知縣的逢妻川南,是燕子花的勝地,常見之於古歌中。 (3) 日本寺院的名稱都加個山號,如:睿山延曆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