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二八回 犬士露宿迎追兵 老僧揭袱示冥罰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卻說犬冢信乃戍孝向照文、、大、代四郎和親兵衛等詳細述說了在路旁小廟歇息時所遇到之事,地藏菩薩顯聖所帶來之米,以及四六城的舊仆出來介的橫死和德用的被擒之事;照文的侍衛紀二六在庫房旁邊,也聽到了他所說的,感嘆不已。當下信乃吩咐紀二六去把方才交給某士兵帶來的米拿來,給這些人看了看,大家都無不稱奇,深感佛法無邊和菩薩對他們無微不至的恩德。其中、大法師起身恭敬地向著左右川合十後,對地藏菩薩拜了數拜,然後又回來落座,告訴信乃說:「貧僧無才,除念佛外別無所長,然而由於君侯父子之聖德和你等八犬士之孝義賢才,所以如今雖處澆季之世,而無情之石像卻顯靈異,救了今日之大難,無疑眼前就得到了善報。另外那風雲變幻的天助大概是伏姬神女的保佑。神的冥助顯而急,佛的保佑隱而緩,此乃神佛之所不同,賞罰雖似乎有異,但都不外乎是懲惡揚善的天理。此番實是難得之幸。」他這樣地感嘆不已。信乃和其他七位犬士都謙遜地說:「我們豈能想得這麼深遠啊?」稍過片刻,信乃對毛野說:「這米看來僅有二升多。我們同路的,包括庵主、姥雪和蜑崎主僕與士兵共二十名,再加上我們八個,總共二十八名,不用以煮粥,每人連一碗也喝不上。看看那個草屋內有沒有鍋?」道節聽了說:「這件事,大家也都知道了。若把那個米袋子用水泡泡埋在土裡,上邊燒柴禾,很快就會把飯蒸熟。這是在作戰沒鍋時的造飯方法。現在人多米少就只好煮粥了。」莊助聽了點頭道:「這米確實不夠的話,一人一把米也能挺一個晚上的餓,但沒鹽不行。」毛野看看他說:「有鹽,有鹽。我方才察看這庫房後的草屋時,那裡的石菩薩有兩瓦盆上供的鹽。另外在那草屋前面有片大竹叢,已長出許多筍來。筍無須掘出來,把尖兒削去一點,然後用竹枝捅到根部,把竹節穿透,從上邊澆上醬油,把四周的土掘開,用柴一燒,竹筍就燒熟了,味道比煮的還香。但這樣做,明年這裡就長不出竹筍了。那是好奇者的奢侈吃法,我們不能效法。但把竹叢中的竹筍掘出來,將它用土蒸熟,既可補充飯食不足,又是好菜餚。」大家都高興地說:「毛野對什麼事情都留心,在這個時候也能顯示出他的機智。」眾人這樣讚許。於是信乃便吩咐紀二六去操辦,把米交給了他。米袋原是石菩薩的頭巾,即使能盛二升米,也蒸不下二升米的飯。信乃想再找個能盛米的東西,恰好、大有個用白布做的行囊,說:「那個正好。」於是打開背箱拿出來一看,可盛四五升米。信乃立即又對紀二六說:「把米分作兩袋用水泡泡,然後蓋上一層土,燒柴做飯。另外從你方才看到的那片竹叢中多掘些竹筍,不要剝皮,把尖兒削去點兒以後,穿透竹節,再向石菩薩求點兒上供的鹽,裝在竹筍內,用土蒸熟後再剝皮。」他這樣吩咐後,照文又補充說:「紀二六,你可讓沒事兒的奴僕幫助你,趕快動手,快去!快去!」紀二六領命拿著米和行囊,到外面去了。 這一日是四月十六,正是天長的時候,這時天還沒黑。八犬士並非在邯鄲旅店酣眠的盧生,所以不想利用蒸飯的時候打個盹兒。大家把親兵衛當作稀客,、大、照文、代四郎也一同圍坐在草蓆上閒談了數刻。 當下小文吾對親兵衛說:「阿仁!汝離開富山,首先參見了老侯爺,並討伐了素藤,日前在兩國河灘告別了蜑崎大人,為再次征討素藤又從水路去往上總的館山,關於這一段事,在與蜑崎大人和姥雪見面時我已經聽說了,然而尚不知以後的事情。那時聽說同去上總的有三個同路人,為何沒有同到這裡來呀?」他這樣一問,莊助聽了也深感親兵衛和次團太、鯽三、孝嗣是個奇遇。另外毛野和道節又問:「孝嗣在館山有無軍功,其安危如何?」信乃、現八、大角,還有、大、照文、代四郎也都一齊湊上去問:「他們怎樣啦?」親兵衛聽了不覺嘆息,然後說了這一段的經過:他首先說了素藤伏誅的情況和妙椿乃富山的牝狸之事。然後說孝嗣和次團太與鯽三雖有戰功,但不願先於八犬士侍奉里見將軍。親兵衛帶領三人來結城的路上,今天在諸川那邊,突然被個和尚叫住,詳細告知了、大庵主的危難。於是他便加快步伐,在左右川附近打了緝捕的頭領長城惴利的馬屁股,馬受了驚,連人帶馬都栽到急流中去了。消滅了眾多敵兵後,他想去救危急中的、大、代四郎和照文主僕。這時落在後邊的孝嗣、次團太、鯽三等正走在那邊的圯橋上,被埋伏在樹叢中的敵兵開槍擊落到湍流中去,連屍首都沒見到。但由於天助,風雲突變,強敵不是自相殘殺,便是掉到河裡,、大等終於得救了。他說完這段經過後,接著說:「回想那時風霾蔽日的天助,必是伏姬神靈的保佑。也許因為他們與神女無緣,雖是忠孝俠義不可多得之士,但她卻坐視沒救,神意實是難以琢磨的。俗語說:藥只能救不該死的病人,神仙只保佑走好運的凡夫。因此孝嗣、次團太、鯽三不幸被擊中落水,可能是壽命已盡,不管怎樣都實在令人惋惜。」他悲傷地詳細述說後,、大、照文、代四郎也說了那時所發生的事情,感嘆人各有幸與不幸,遭際是各自不同的。坐在旁邊聽著的毛野、道節、莊助、小文吾、信乃、現八和大角都很難過,無不慨嘆。孝嗣、次團太和鯽三等的薄命實令人憐惜,因有前緣他們才來到此地,但未能相會,不能不說是造化所致。因此眾人都感到甚是遺憾,其中道節不覺厲聲說道:「孝嗣等三位朋友的橫死,雖悔恨也莫可如何了,但那時犬江如能將仇人的頭領長城惴利捉住,則可聊以慰藉。可是只打了他的馬屁股使他掉到水裡,也太便宜他了。雖未捉住那個敵人,但都是共同作惡的歹徒,如不把那些俘虜都殺了消除胸中之恨,則何以祭奠那三位亡靈?」毛野攔阻他說:「想殺他們雖然很容易,但不妨仔細想想:由於那風霾蔽日的天助,犬江在途中聽到和尚的忠告,才知道、大庵主有難,還有地藏菩薩石像的奇異恩惠等等,這些都是我方之洪福,也許全是伏姬神女所為。請想想看,神靈是無形的,而托物時便有形了。因此那個在路上忠告的和尚也好,路旁小廟的石菩薩也好,恐怕都是伏姬神女所為。既有那樣的靈異,怎能對忠孝的後生,俠義的老人見死不救呢?他們是否壽命已盡,誰也難以知道。即使那三個知己被槍擊中,如非擊中要害也死不了;另外他們雖落進急流,但倘若會水就可以活命。如今尚未見屍首,便將與惴利共同作惡的俘虜都殺了,未免有欠考慮吧?」他這樣勸說,莊助和小文吾也贊同這個意見,說:「誠如犬阪所說,如果現在又從結城派來追兵,則可能讓惴利帶路,即使惴利不來,然而追兵果真來到,也要向他們曉以是非邪正,讓他們交出惴利以便為朋友報仇。如果他們不聽,就將俘虜們斬首,待破了追兵後,同去安房。此乃萬不得已時才能那樣做。」大角聽了也說:「按唐山之禮制,君父之仇不共戴天,兄弟之仇絕不回兵,朋友之仇不與同邦,那也要看時宜。」、大聽了也說:「這次舉辦法會,是為追悼先君和列位將士,可是佛門精舍卻成了修羅的戰場。在瀕於危亡之際,我方在三處戰鬥都沒殺一個敵人,而是他們自相殘殺,這是符合貧僧宿願的,實不勝欣慰。今因一朝之怨,便大開殺戒,即使有理也實感可悲。請接納此議才是。」他很不愉快。親兵衛、信乃、現八、照文和代四郎理解、大的心意,也一同費盡口舌加以勸說,道節這才改變態度,微笑答道:「列位苦口相勸實是對我的良藥。那孝嗣與我和犬阪、犬川是知己。次團太與犬田、犬川交往深厚。然而還沒有聽取這幾個人的意見,我便一個人主張殺。雖好似旁若無人,但因為兇殘暴戾的敵人,使我失去了三位益友,一時悲憤之情難以抑制,便口出過激之言,使你們為我操心,實在對不起。」他這樣一說,大家便又轉入其他話題。 這時紀二六把蒸好的米飯和竹筍放在斗笠上讓奴僕端來,對犬士和照文稟報說:「遵照吩咐,已把米和竹筍用土蒸的方法做好了。請看!米很奇怪,竟增長了一倍,兩個袋子都是滿的。這樣上下二十八個人,一頓晚飯還可有餘。請吃吧!」大家一看都驚奇地說:「這大概也是伏姬神女之冥助吧?」大家沒有多加議論,便各自取出腰間所帶的水碗盛飯。筍是蒸熟後剝去皮切開的,盛在紀二六所準備的橡樹葉上,每人一份。信乃當即想起一首古歌: 在家笥盛飯,今在旅途間。 他吟誦後,大角立即接著吟道: 雖然心有意,只好葉獻餐。 (1) 在這種時候他們也沒有忘記吟歌助興。常言說:餓的時候吃什麼都香。所以每人都吃得飽飽的。大家把剩下的讓紀二六拿去,分給士兵和隨從們,他們不但也都吃得很飽,還足夠明天早飯用的。「疏食飲水,以臂為枕,在此過夜,不亦君子乎?」毛野的這句俏皮話,把大家都逗樂了。這時天色已晚,照文與八犬士商量後吩咐士兵和紀二六等在院內點起篝火,院中有許多朽木和枯枝,點個通宵也燒不完。八犬士和照文等在這裡過夜,等待從結城派來的追兵。也許因無人知道他們在這裡歇息,所以直到深夜也未見敵人到來。於是眾人便都背靠背地抱著膝蓋在暫且休息。夏季夜短,不知從哪裡飛來的杜鵑在天空鳴囀,烏鴉也離開了樹林,但還未見城裡派來追兵。有昨夜的剩飯,又用土蒸了竹筍,大家便用過了早飯。犬士們等得不耐煩,想派人去報信等候回音,或派細作去探聽城內的動靜。眾人正在商量著不覺時光已是巳時前後了。 這時有人敲這個廢廟的山門,紀二六忙問:「來者是誰?」當下敲門者答道:「是與結城將軍同宗的老臣,名叫小山大夫次郎朝重。聽說有個舉辦法會的行者、大庵主和前來參加法會的人,因昨天出了事故,在此歇息。我想問問情況並傳達君命,所以飛馬前來,請趕快打開山門相見。」照文的士兵和隨從們聽了,互相看看,心想:「不好,敵人來了。」便把昨夜砍竹叢時做的竹槍拿在手中,準備迎戰。紀二六把他們攔住,急忙退回庫房,向八犬士和照文等稟報。然而犬士們毫不驚慌,他們說:「如不速去相見,則會說我們膽怯。可如此這般行事。」他們對、大、照文、代四郎等說了後一同出去。其中信乃和親兵衛走到山門附近,其他六位犬士,站在距離庫房十幾丈遠長著青苔的石基中間,其背後是、大法師,左右有照文和代四郎跟著。照文的隨從和士兵,丟下竹槍,排列在六位犬士的兩旁。紀二六跟著信乃和親兵衛又來到山門內,那些俘虜都在附近的樹下拴著。其情景甚是戒備森嚴,士卒雖還不足三十名,卻好似有數萬騎人馬兵臨城下的陣勢。當下信乃和親兵衛在山門內讓紀二六答話:「小山大人請聽著!如您所知,、大庵主、八犬士和蜑崎十一郎照文、姥雪代四郎與保等主僕二十八名,已在此等候大駕多時。既是國主的使者,自應打開山門請進來才是,然而無奈這門已嚴重傾斜打不開。我們到這裡來時是從角門的坍塌處進來的,這一點請大人諒察。」他的聲音爽朗,答話如流。朝重仔細聽了,又讓年輕侍衛回答說:「你說的情況都聽明白了。但身為本國國主的使者,如從角門進入,則有辱君命,實與顏面有關。聽說住在這寺內的八犬士中有個力大的少年,如傳聞屬實,就請他把傾斜的山門推正,門豈不就打開了?如果他沒有那麼大的力氣,就請你們枉駕從角門出來相見。」親兵衛聽了勃然大怒,急忙親自答道:「你們說的我聽懂了。八犬士中膂力大的,豈只是那個少年,眾犬士無不勝過昔日的義秀、親衡十倍。其中犬田小文吾日前在越路的旅店時,僅用一隻手便泰然自若地捉住暴牛而面不改色。推正了山門把門打開雖是輕而易舉之事,但似乎是為小山大人做門卒,也有礙我的顏面。如不從角門進來就索性把這座山門推倒,以便寬闊地迎接客人,可是請小心別讓門砸著。」他一邊自信地說著,一邊用手推山門的門柱,忽然門搖晃起來,瓦掉下來摔得粉碎,門眼看就要倒。朝重吃驚地高聲喊道:「請等等,我有話說。即使是沒有和尚的舊廟,為我一個人便毀了這座山門,來世也難免這樁罪孽。是我錯了,那麼就從角門進去吧。」他這樣地認錯,親兵衛冷笑說:「那就請吧!」說著他同信乃回到犬士們的隊伍中。 紀二六立即把山門旁邊的角門打開,朝重從馬上下來,把許多士兵和隨從留在門外,僅帶了兩個年輕侍衛和拿東西的奴僕,從角門走進來。他年約五十上下,儀表不俗,身穿淺藍色縐紋綢夾襖,外披唐山織的無袖外衣,下穿淺綠緞子鑲黑邊兒的裙褲,腰帶白柄螺鈿鞘的雙刀,在內衣外邊披著用黑皮條綴的腹甲,從袖口可以看到繫著由鐵網釘著銀鉚釘的護肩。再看八犬士、照文、代四郎還是昨天的行裝,裙褲的顏色和雙刀的裝飾雖然各異,但刀卻都是利刃,人人全是好漢。其裝束今與小山朝重相比,雖略遜一籌,但人並不遜色,個個儀表堂堂,都是一以當千的勇士。從前在甲斐的指月院,僅有信乃和道節二人參見武田信昌,那時,見之者無人不稱讚;如今八士聚齊,而且隨從的人多,其英姿勝似前次十倍,這是一次很體面的會見。照文的士兵和隨從們,沒想到從結城來的不是敵兵,而是和平使者,都感到很幸運,個個都面帶笑容地側耳等著聽他們說些什麼。 卻說小山朝重側目看了看樹下拴著的己方僧俗,慢步來到石基的中央。這時、大法師有照文和代四郎在左右相隨,前來迎接,且報了法名與之相見,問道:「不知尊駕光臨為了何事?」朝重答道:「某是結城同宗的老臣小山大夫次郎朝重,受君命來此有一事相問。聽說您有叫犬士的八位施主住在這裡,想彼此坐下來談談。」他說著往身後看看,隨從的奴僕會意,把帶來的十個皮墊子放好,八位犬士也上前與朝重見了面。這座破廟雖有庫房,但已破漏如同虛設。草屋很狹窄,又舊又破,實無處容身。準備了這樣會面的座席,大家都欽佩朝重想得很周到。主客分賓主落座後,朝重對、大說:「此次前來非為他故,法師為在嘉吉之役中陣亡的將士祈禱冥福,而在結城的古戰場結廬,昨日結願舉辦法會之際,來了十個和尚幫助誦經,並有施主賑濟貧民、乞丐,可有此事否?」、大聽了說:「不錯,為那些亡靈祈禱,是為了我的故君、里見將軍的先考季基主公,法號義烈院,以及已故的貴國國主氏朝將軍和其他將士。宿願雖於昨日告成,但並未乞求施主幫助。然而安房知道此事,悄悄派來進香使,讓這位蜑崎照文帶來布施的金子。貧僧素來寡慾,不想要那些東西,所以……」他說到這裡,照文便接過去說:「某與犬士們商議後,便把布施的金子都施捨了。」然後、大又接著說:「昨日來幫助做佛事的十個法師,雖不相識,但他們不請自來,且在一夜間巧奪天工地建造了石塔婆。那位住持聽說是能化院的星額長老,沒有問那個寺坐落在哪裡。昨天他們聽說要從城裡派兵來捉拿我等,那個長老和他的徒弟便想說服派來的士兵,從中調解而迎了上去,聽說被派來的士兵的頭領長城大人給逮捕了。」朝重聽了說:「那麼犬士們為何把我家的許多士卒和逸匹寺的和尚俘虜了?」道節、毛野、莊助、現八、小文吾和大角聽了,便把經棱、素賴、惴利幫助德用假冒君命想逮捕他們之事說完後,又接著說:「我們本無心與他人爭鬥,為了防止被那些殘暴奸惡的僧俗們殺害,不得不將他們擒住,但一個也沒殺,待我們離開此地後,由國主去定奪,對此請諒察。」他們異口同聲地訴說完後,信乃也把俘虜德用的情況和路旁小廟石菩薩顯聖的奇蹟概括地說給他。親兵衛在七犬士說完後,便把他昨日到達此地,在左右川岸邊救、大、代四郎與照文主僕的危難,以及自己的同伴孝嗣等三人在那條河的圯橋上遭到槍擊落水而不知存亡等情況詳細陳述,然後又說:「我的同伴孝嗣、次團太、鯽三和我有莫逆之交,其忠孝之心、俠義之舉是很少見的。然而卻被仇家惴利擊落河中,實遺恨難消。我等想向有司要那個惴利以為他們報仇,所以暫且在此露宿,等候國主對他的發落。」犬江說罷,道節大聲說道:「我等已經商量過,如能追究惴利等人之罪,將他們交出,並放回星額長老師徒,我們便把生擒的經棱、素賴、德用、堅削等放回去。否則,現在就將俘虜殺了以為死者報仇雪恨,您看如何?」信乃攔住道節對朝重道:「正如親兵衛所說,對敵人不殺則難以制服,但我們一個也沒殺。這固然與、大庵主事先的教導有關,即使不然,不仁不義之事我們也絕對不為,此乃本性所致。然而奸惡之人卻使我等失去了三個朋友,是可忍孰不可忍?如蒙見納忠告,則至感幸甚。」他們這樣地據理申訴,朝重仔細聽著,深受感動,便改變了態度,憂傷地答道:「家有暴戾之臣乃主君之恥。這次經棱、素賴、惴利等以及逸匹寺的住持德用悖理非法的行徑,昨日因故傳到城內。某奉君命趕來,在此與你們相見,想知道事情的是非曲直,所以特意問了發生此事的經過,與某聽到的完全吻合。里見將軍的先君季基朝臣與我家先君判官氏朝,同是義烈之良將,且相交甚厚,同在嘉吉之役陣亡。現已過了許多年,本家雖然幸得再興,但因在亂世舟車不通,不便與安房修好。本是鄰近的藩屏,如今卻疏遠得如同胡越。這次、大庵主大設法會,為在嘉吉陣亡的將士祈禱,乃不分彼此,不忘故交的善舉。成朝如早有所聞,就必定慨然施捨,協助舉辦法會,然而庵主和各位君子不圖名利,並未相告,也就無能為力了。可是逸匹寺的住持德用和我主的驕橫之臣經棱、素賴、惴利等,竟擅自作主,挾妒忌之邪念,偽稱是從城內派來的緝捕使,突然帶領重兵想拘捕庵主和前來參加法會的列位君子,不料他們反而被擒,以致貽辱我城。這種獨斷專行的罪過,即使各位君子不申訴,我們也饒不了這樣的罪人。其中長城枕之介惴利在胡作非為之際,被犬江擊中其馬,連人帶馬都掉入左右川,但他從下游上岸,在那裡找到與其相識的村長,名喚剛九郎之家。他讓剛九郎照料被水淹過的馬,烤乾濕透的衣裳,並將自己被打敗之事告訴剛九郎。剛九郎為他備酒壓驚。賓主一同推杯痛飲,後因酒醉而發生口角,結果惴利惱羞成怒,拔刀想殺剛九郎。但因酒醉,刀竟被剛九郎奪去,反為剛九郎所殺。剛九郎深悔不該殺了國主的家臣,料定會被治罪,便立即自殺。鄰近的莊客見狀大驚,便急忙向城裡稟報。這時經棱、素賴的士卒、隨從和惴利的士兵逃回城內,根據那些人的訴說,才知道那些僧俗的非法行徑和你們的武勇、風霾的奇蹟,以及經棱、素賴、德用等被擒之事。然後又經過詳細詢問,已弄清事實真相。這時逸匹寺的前任住持未得長老,乘轎子飛速進城參見,述說了佛爺的保佑和冥罰,因此知道那怪風是對庵主和各位君子的天助,你們皆非凡人。主君成朝深受感動,令某追趕列位,致以謝意。這就是某之來意。雖然聽說那經棱、素賴、惴利經常放鷹打獵,毀壞莊稼,驕奢恣肆,但他們的先人都是忠義老臣,有在嘉吉戰死之榮譽。還有那逸匹寺的德用,既有膂力又好武藝,與出家人很不相稱。時常聽到有人說他,成朝雖然知道此事,但因他在我家中興之時,通過他的親戚與京都的管領說情有功,所以對他們這些不正當之事都未予追究。可是他們不知改悔,還在做壞事。幸好他們只是自相傷害,沒有傷了列位的隨從。只有惴利擊落犬江君的三個同伴,可能為此而受到冥罰,竟被村長剛九郎殺死,立即得到了應得的報應。請列位君子驗看他的首級,總算給朋友報仇了。」他說著回頭看看,年輕侍衛把帶來的包袱打開,拿出來一看,首級匣內果然裝著惴利的首級。、大、照文、代四郎等以及八犬士和隨從與士兵們無不為之驚嘆,深感天理報應是這樣地毫不徇情。 朝重接著又說:「事情的蹊蹺還不只如此。請列位與方才說過的那位長老再見見面,那更稀奇。」他說著便吩咐侍衛領命急忙到門外去。再說那逸匹寺的前任住持,方才已與小山朝重同來,在這舊廟門前的轎子內歇息,聽到朝重召喚,便走出轎子由兩個小沙彌攙扶著,又用十副抬東西的擔架,上面放了十個大包袱,由二十名民夫抬著,來到主客席前。、大法師起身迎接未得長老,互道寒暄後,八犬士、照文、代四郎等也與他相見,請他落座,朝重也讓了讓,他這才坐在皮墊子上。當下未得法師告訴、大和八犬士說:「這次劣徒德用的非理企圖,貧僧早就知道,雖苦口勸說,他卻不肯聽。還有幫助他胡作非為的三位施主,他們世代都是國主的重臣,任你說盡千言萬語,他們都執拗不聽,貧僧實無可奈何。他們的頭一件事,是把前來參加庵主法會的星額法師師徒十人由根生野的士兵逮捕起來了。然後由我寺的十個有膂力的惡徒背著,想趕快將他們帶到寺里囚禁起來。可是那師徒十人在路上卻突然變得很沉重,惡僧們終於背不動,被壓趴下了。他們想爬起來,可是重若千鈞,壓得動彈不了,非常痛苦,想求人幫助。恰好有個過路的村民好奇,前去一看,那些惡僧竟各自背了個石地藏菩薩,趴在路上。村民十分吃驚,趕忙想把地藏菩薩卸下來,說也奇怪,地藏菩薩都用漆給粘在了背上,往上一抬連身子都被抬起來,一點兒也離不開。村民們害怕,認為一定是神佛降罪,便跑到寺里來報信。貧僧聽了很驚訝,便立即乘轎子去到那裡一看,果然村民所說的不錯。通過十個惡僧的懺悔,知道了詳情,於是派侍者回寺,讓山門前的莊客拿來十副擔架,把十個僧人和十尊石菩薩一起放在擔架上,抬到城裡去向多年來有交往的施主小山大人稟報,小山大人很吃驚地說:『這裡也聽到了長城惴利因同樣原因而喪生的消息。同時根據經棱、素賴、惴利的隨從和士兵們的供述,誰是誰非已經弄清,無疑這是神佛的冥罰。遵照將軍的旨意須儘快去追趕、大等人,向他們賠禮。另外把高僧相告之事奏明將軍,得到旨意後我就去。高僧也要同我一起去。』所以昨晚貧僧便在那裡,派四名士兵分兩路去關宿和千住探聽庵主和列位君子的去向,天亮後聽說你們住在這座破廟時,便乘轎子跟著小山大人來至這山門前等候。連老僧都感到慚愧。為了表示懺悔,請看看那幾個惡僧吧。小沙彌,讓人把那擔架抬來!」民夫們聽了,把擔架抬過來排成一列,把蓋著的布單兒揭開一看,可憐那幾個惡僧都背了尊石菩薩,仰面朝天痛苦地瞪眼咬牙,恨佛爺為何不來救他們解脫冥罰,而讓他們如在地獄裡一般受折磨。另外還有確切證據,日前、大贈給星額的經卷和五十兩黃金,還在原來的包兒內掛在其中的兩三尊石菩薩的頸上。、大、代四郎、照文主僕和八位犬士這才明白,這也是伏姬神女以變幻莫測的神力妙智對他們的懲罰,連德用、堅削、經棱、素賴以及其他僧俗都深感冥罰之可怕,痛悔奸凶破戒之前非。 * * * (1) 此歌乃《萬葉集》中有間皇子《結松歌》二首中的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