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二三回 小乘樓一仆謁故主 、大庵十僧助法筵
單表姥雪與四郎於四月十一日黃昏帶領一個隨從,與照文等一同離開稻村,從附近的碼頭上船,由水路去往下總的市川。當夜忽然起了狂風巨浪,船逆風行駛幾次被吹回,在十二日拂曉好歹才到了上總的木更津,在那裡暫且靠岸等待順風,可是那一天的風浪還很大,不得渡海。他心裡十分焦急,想從陸路走,但是船夫們勸他說:「等風停了還是乘船去順當。倘若急於動身,就如同不走弓弦走弓背一樣,要多耗費五六天時間,還是再稍等等吧。」與四郎聽他們說得有理,就這樣又白過了一天。帶來的那個隨從,因昨夜通宵風浪甚大,暈船蓋著蓆子在躺著,也不能立即啟航。從黃昏時分起,風已漸弱,很快將變成順風。但是那隨從如同死過去一般,飯不吃,準備的藥也喝不下去。與四郎只好扶著他登陸,將他留在這個碼頭的客棧將息,不能帶他去下總,心想等到船返航時,他的病也許稍好些,那時再讓船夫們把他送回稻村。於是託付店家照看他後,與四郎又急忙上了船,這時天已經黑了。從亥中時,風向變好,船夫們才把船駛往市川。十三日晨船到了市川犬江屋的河岸,與四郎謝過船夫們一路辛苦,並把那個隨從之事也囑託給他們,自己提著行囊下了船。船夫們把船駛回,當晚又在上總的木更津靠岸,有一兩個船夫上岸到那座客棧去探望與四郎留在那裡的隨從,對他說:「你的病不會馬上就好,不便總留在這裡,我們將你扶上船,送你回安房吧!」於是扶著他上了船,次日拂曉回到安房。他們向稻村城的有司稟報了此事,將那個病人送回城內。因此稻村的有司已知道與四郎雖然為風浪所阻,但於昨日已平安到了市川。那個隨從約莫過了十來天才能起身,因耗時過久,不便再去下總尋找與四郎。有司也知道與四郎在市川不會久留,即使再派隨從到那裡去也沒用,便沒再提此事,只將與四郎水路遇到風浪,但已平安到達市川的消息告訴了在瀧田的音音等。家屬們聽了且驚且喜。雖說他不是長期外出,但對他離開市川後之事和幾時歸來,卻無時不在牽念著。
閒話休提,卻說與四郎那日去依介家,報了姓名想與他見面,可是不湊巧,依介已跟著貨船去了江戶。據說他的妻子水澪也去香華院掃墓,家中只有個耳聾的做飯的老媼看家,船夫一個都不在,問那老媼什麼也不知道,無從得知親兵衛是否來過。他心裡雖很著急,但只好等待主人回來,別無他策。他心想:「那麼只好在這一帶遛遛,一會兒再來。」於是暫且離開那裡,想去拜拜此地的神社佛閣,但這裡不同於城市,沒有寺院和古蹟可看,只好多次從犬江屋走過來走過去地往裡邊看,可是除了那老媼別無他人。這時已到了晌午。他又去問問,恰好依介之妻水澪剛回到家中,她急忙出來迎接,先將與四郎讓至客房,報名相見後,獻上茶果殷勤款待。提起六年在富山有撫育親兵衛的知遇之緣,水澪對此深致謝意。這時依介也回來了。他聽說是想不到的貴客與四郎來了,便把卸貨之事交給船夫們,換上衣服前來相見。二人互道寒暄,歡喜萬分。與四郎對主人夫婦說,他這次是奉了稻村將軍之命同照文一起去召還親兵衛。彼此去向不同,他從水路往這裡來,遇到風浪耽誤了些時間,問親兵衛是否到此來過?依介便告訴他說,親兵衛到此逗留了幾天,昨日清晨離開這裡,說立即去結城的、大庵,一定會見到那七位犬士,便匆忙地走了。與四郎很高興地說:「這就有辦法可找了。我乘的船如果是順風的話,昨天早晨到這裡就相遇了,把機會錯過實在可惜。即使那七犬士不去結城參加法會,無疑犬江少爺十六日也定會在那裡。既已知道少爺的去向,則不便久留,今日就去結城。」依介攔阻道:「您太性急了。今天是十三日,即使明天一早走,十五日也會到達那裡。如此難得見面的佳賓,這樣就走,讓少爺知道多麼不好,水路遇到風浪,很勞累,最少住上一宿再走。」他們說話間,水澪已把飯做好端上來,說:「已過了用飯時間,您一定餓了,雖是粗茶淡飯,也請用吧。」有酒有餚,煎的竹魚,還有竹筍,怕他咬不動把硬的去掉了,款待得很殷勤。此外還有大蝦和魚米之鄉盛產的貝柱,以及剛下來的黃瓜、茄子等新鮮的應時菜蔬,夫婦二人坐在兩旁頻頻勸酒勸菜。與四郎對這等好意也不便推辭,喝著酒話也就多了。他提起了伏姬神女的顯靈冥助;親兵衛舉世無雙的文武全才,立了大功;他的孫子以及音音、曳手、單節等家人之事;同時又說他有幸得到富山神女和主君的厚恩等等往事。依介和水澪也講了親兵衛來這裡的情況和有關妙真之事。彼此閒談,不覺過了很長時間,已到了黃昏時分。與四郎便依著他們的意見,說好明日動身,並打聽去結城的路。依介答道:「從這裡到結城有一百三四十里,可以坐船順利根河逆流而上到關宿,不用走旱路,而且很近,由小可送您,就請放心吧。」與四郎很高興,便在這裡過夜。次日天明,依介喚醒兩三名船夫,做出船的準備。水澪讓與四郎用早飯。飯前,與四郎出了臥室,漱洗完畢,整理好行裝,到犬江家的祖先龕前,向房八和沼藺的靈牌祈禱片刻,把昨夜準備好的一兩黃金分成兩包,悄悄獻上後退了出來。因為與四郎深感主人夫婦盛情相待,從昨日到今朝殷勤地備辦酒飯,並要用船將自己遠送到關宿,怎能沒一點答謝就走呢?然而給錢他們決不肯受。這次出來的倉猝,也未帶禮物,心想留下這點金子奉獻於龕前,豈不是一舉兩用?當時水澪沒有注意到,過後才發現,紙包上寫的姓名沒有錯,心裡十分感謝。等到晚間丈夫回來,向他告知此事,依介也非常感佩與四郎的誠意,這都是後話。
卻說與四郎急忙向水澪告別,登上依介準備好的船。雖然天還沒亮,但兩個船夫和依介開船時,卻鳥未啼而月已落。在利根河中逆流而上,船行一里多路東方已經發白。在這日的申時下刻,船到了關宿,與四郎向依介等致謝告別後,獨自上岸,僅走七八里路就到了掌燈的時候。心想今宵就住在堺驛旅店,次日天不亮就動身繼續趕路。這裡距結城五六十里,他年紀雖老但身體強健,一直不停步地往前行。這日的未時左右到了結城城下,向村民打聽、大法師的草庵,竟無人知曉。他很驚訝,在長長的城下街,邊走邊問,正焦急地往前走著,忽然身邊有人呼喚說:「這不是姥雪老爺嗎?請您留步。」與四郎回頭一看,不是別人,乃是近日才認識的照文這次帶來的隨從。與四郎大為喜悅,急忙摘掉斗笠用手提著等他,那個僕人跑過來施禮,微笑著告訴與四郎說:「我家主人十一郎在這城下街的客棧里,見老爺走過去,吩咐小的將您喚住,小的是來迎接您的,請吧!」他說著在前邊帶路。與四郎說:「如此湊巧,太走運了。」他向那人致謝後,因在這裡不便細問,便由那人領著,順原路往回走了一百多米,來到照文下榻的旅店。他見客店的白牆上寫著小乘屋,是一座小矮樓。與四郎脫掉草鞋洗了洗腳,被領著登上二樓,來到照文住的房間。客店的女侍提來水讓與四郎喝茶,室中沒有同宿的客人。隔壁住的是照文的隨從和士兵。
與四郎立即含笑對照文道:「照文大人您來得早,在下在分手時所乘的那隻船,出航不久便遇到風浪,十分危險,好歹船在上總的木更津靠岸,在那個碼頭呆到次日。我帶的那個隨從因臥病上岸,留在客棧。直到順風時,十三日晨我到了市河的犬江屋,與依介夫婦見面後才得知親兵衛的去向。他在那裡小住了幾天,為在結城的法會上能與其他犬士們相見,十二日拂曉就走了。因為談話時間過久,被主人夫婦留在那裡住了一宿。昨天依介用船將我送到關宿,昨夜住在堺驛的旅店,天明後五六十里的路程,一口氣兒在未時就來到這城下。因不知、大法師的草庵,正在邊走邊問精疲力盡之際,不料被您看見,如不喚我就錯過去了。您是幾時到達此地的?見到、大法師了嗎?犬士們來了嗎?」他急切地這樣問。照文打住他的話說:「請聽我講。我也在十一日夜因遇到狂風巨浪,船不得進,在危難中總算於十二日傍晚船才進了與武藏、下總交界的兩國河。我因受風浪之苦身體不適,借了那河岸邊艄公的房間躲著,不料遇到犬江仁,便立即傳達了國主的旨意,把手諭也交給了他。」照文於是便把親兵衛的同路人河鯉佐太郎孝嗣之事和孝嗣改名的想法,以及石龜屋次團太和向他學相撲的弟子鯽三之事,還有那河灘的豪傑向水五十三太兄弟和田稅戶賀九郎逸時與苫屋八郎景能等之事,都無一遺漏地說給了他。然後照文又小聲對他說:「親兵衛接到命令後,為了趕快消滅素藤,已於十三日拂曉,帶領逸時、景能、孝嗣、次團太和鯽三,借了我那十名士兵中的兩個,乘那五十三太和素手吉準備的快船,駛往上總。」他把所看到的情景,用手比劃著對與四郎說。與四郎聽罷,笑逐顏開地感嘆說:「真太巧了。」照文又接著對他說:「我在河邊目送犬江的船離岸後,便急於離去,可是我所住的那家的艄公、船夫和奴婢們,由於前夜之事嚇得不知逃到哪裡去了,不能不辭而別匆匆離去,便替他們看家。直到天亮時,艄公夫婦和奴婢們不知從哪裡回來了。他們做了早飯,吃罷,太陽已高高升起。我便與艄公告別,付了犬江等人的房錢,帶領士兵和隨從速往千住那邊去。早就想去穗北的鄉士冰垣夏行家問問七犬士之事,但未能如願。因為路不熟,往前走了一里多路,一問說已經走過很遠了。十分後悔,便想先打發個隨從去問問,我同士兵們在路旁的茶館歇息。向那個名叫直冢紀二六的伶俐的年輕侍衛說明我的意思後,便派他去冰垣家。等了不到半晌,紀二六很快回來稟報了那裡的情況。他說:『小可去到那裡說是您派去的,問那七位犬士是否還留在這裡?』回答說:『不知。』小可猜想是否因不明來歷,不肯相告?估計不會錯。小可便向他詳細說明了我是里見的家臣蜑崎大人派來的,這才解除他的懷疑。他是冰垣家的老僕名叫世智介,站在房門前悄悄告訴小可說:『蜑崎大人的姓名他早就聽說過,所以也就不必隱瞞。你所問的七犬士,從春天起就在這裡,逗留了很久,為赴結城、大草庵的法會,今晨天未亮〔四月十三日〕 便離開去那裡。恰好主人殘三突然中風,半身不遂,余之七也未能和那幾個人同去結城。只有小可等一兩個人,送了犬士們十來里路,方才回來。』紀二六聽後便對主人的病危表示慰問,並祈禱望他早日康復,然後又說:『主人照文是奉君命趕那個法會而代主公進香祈禱的,因公務在身不能立即前來問候安危,回來時必與犬士們同來看望,請善為轉告。那麼請問、大草庵在結城的何處呢?』世智介答道:『過去小可奉犬士之命到那草庵去過。但因故未得與、大法師面談,便不得已回來了,所以記不太清。那草庵不在城下,而是在離城很遠的密林中,結了個柴扉,那便是法師誦經的草庵。當地人知道的很少,所以很難打聽。約莫距城下以西一里多路,一問那嘉吉之戰的古戰場便不會錯。』紀二六聽清了,便跑回來如此一說,我想這算有了線索。於是當夜便在那裡的客店住下。次日天明離開客店抓緊趕路,在傍晚前就到達那裡,找到了那個古戰場。在打探到的密林旁,遇到一位和尚,向他問、大草庵,那和尚答道:『雖距此不遠,但樹密林深容易迷路,貧僧也到那裡去,請跟我來。』他在前邊帶路,走了二百多米,果然在樹叢中有座新結的草廬。那和尚看看我們說:『你們所打聽的、大草庵就是這裡。』我們聽了趕緊走上前去,想對那和尚致謝,可是他進入叢林中轉眼就不見了。於是我便讓紀二六叫門。我們進去一看,走廊的拉門開著,房間不過九尺見方,正面有六尺許的佛壇,上面放著佛像。屋子中間有個地爐,室內鋪了五張草蓆,庵主端坐在佛壇旁邊,犬冢、犬山、犬川、犬阪、犬田、犬飼、犬村七位犬士,有見過面,也有沒見過的,列坐在左右,大概正在閒談。他們見到我,很驚奇地離席讓座。我與他們團團圍坐,和犬川、犬阪、犬村等互道了初次見面的寒暄,對犬田、犬飼,特別是對犬冢、犬山問候了自石禾以來的安否,表達了重逢的喜悅之情。對這次法會,我講明是奉瀧田和稻村兩位國主之命前來代為進香和參拜的,同時也轉達了瀧田老侯爺對法師實現了多年的心愿甚感欣慰之情,並問了做佛事的日期。公事私事無所不談,賓主都十分喜悅。
「這時七犬士概括述說了犬阪、犬山的報仇之事,以及冰垣殘三夏行、落鯰余之七有種等的俠義之舉和河鯉守如與其子孝嗣之事;此外,也談了賊婦船蟲和媼內之事。然後、大法師與他們一起問到別後的情況。我便將犬江等的奇聞說給他們。從犬江在富山救了老侯爺之事開始,將伏姬神女冥助的威靈,你們夫婦和兩個兒媳婦死而復生的天助善報,兩位令孫出生的奇蹟都談了。還有那神余、麻呂、安西、出來介、復五郎、九三四郎、南彌六、墜八等之事,以及兩位國主的仁政、四位家老輔弼主君的言行、素藤的叛變、義通公子的受難和妖尼妙椿的幻術,及犬江仁所立下的智勇雙全的大功。同時也說到了他們君臣的得失;素藤被恩赦後又叛變;妙椿用妖術施反間計,使親兵衛遠離;又命清澄為討逆軍的大將,攻打館山城,但未奏全功。我還談到友勝、良干、逸時、景能等的浮沉之事和南彌六與出來介的戰死,濱路公主兩次遇難。由於伏姬神女的保佑和顯靈,國主才解除懷疑,想召回親兵衛,並派你我為召請使尋找七犬士的下落,請他們同來。我們彼此的去向雖不同,卻都從水路急速啟程。所談的這些情況你也都知道。然後我又談了那天晚間在兩國河灘遇到犬江的經過,並簡單地介紹了孝嗣、次團太、鯽三之事和政木仙狐奇異的忠告,以及向水五十三太和素手吉、逸時、景能等的來歷。犬江接到討伐素藤的指令,便與孝嗣和次團太、鯽三、逸時、景能等在那天拂曉便乘五十三太和素手吉準備的快船去了館山。我詳細談了這些情況後,庵主和七位犬士都十分感嘆和欽佩。關於犬江之事和你等得以死裡逃生,眾人都認為是伏姬公主神靈的冥助和我家主君父子令德武威所致,所以都被感動得落淚,連聲讚嘆。
「這時我對、大法師傳達了兩位國主的旨意,並向那七位豪傑遞交了國主的手諭。犬士們接過去說:『在下等這些年婉辭不肯受命而耽延至今,是有緣故的,只因有相同宿因的盟兄弟還沒會齊。今春雖已遇到了犬阪毛野,會齊了七名,但尚不知犬江親兵衛生死存亡。世間可悲之事甚多,豈料那個神童已得到伏姬神女的冥助,連與四郎、音音及其兒媳都得到了保佑。他在富山被撫養了六年,不僅心術和身高長得和大人一般,而且還侍奉君侯父子立了大功,真是意想不到的奇蹟。六年來,我們七人受盡百般磨難,能夠安然度過來,也都是由於伏姬神女的冥助,實感激萬分。我等一向寸功未立,徒使國主勞神,和九歲的親兵衛相比深感慚愧。然而明君不棄,今又賜手諭相召,雖獲殊榮,而實令人汗顏。接到這一手諭,實不知如何是好?』他們異口同聲地致歉。我聽了立即安慰他們:『千萬不可這麼說。貧富自有機遇,榮辱有遲有速,八犬士都是一樣,並無高低之分。其中犬江因得了顆仁字寶珠,一仁進仕,而導七行,此乃自然之理。老侯爺悟到此理,國主也同意老侯爺的看法,說今得一犬士便立下如此大功,如八犬士聚會,則將關東無敵。盼望你們前去,大有一日三秋之感。你們想到了嗎?』庵主聽了一同勸說道:『蜑崎大人所言,很有道理。貧僧雲遊了二十多年,雖費盡心力,才得到忠孝七行的珠子,但尚缺一仁字之珠,正發愁不知犬江的去向,他卻已在安房。他未由貧僧指引,而由伏姬神女引薦,已為主君盡忠效勞,這同由我引薦是一樣的。以此理不難推想,本是同樣因緣生身的八位犬士,哪有前後輕重之分?不能以有功、無功而有所抑揚。犬江因大功受賞,雖很快做了城主,但因中了敵人的反間計,遠去他鄉一度淪落為孤客,與寸功未立並無差別。幸而主君解除了懷疑,他與你們同一天被招回,所以你們都沒有先後。造化如此默契,非人智之所能想像,何恥之有?』被他這樣一說,七犬士心胸豁然開朗,微笑著說:『真不該那麼想,親兵衛的大功是我們立功的先兆。如無他帶頭,則一定會有人說我們是徒有虛名的勇士。我們想這次親兵衛定能再擒素藤,攻下館山城。』他們說著都改變態度,接受了國主的旨意。然後又說:『法會結束後,便同法師去安房,謝召請之恩。現在就無須多說了。』犬士們一同誠惶誠恐地這樣說。
「當時我向庵主說:『這次帶來了兩位國主的香奠和布施的東西,現在就交給您嗎?』庵主聽了搖頭說:『貧僧雖然十分感謝,但是您已經看到,如此小庵,連原有的東西都沒處放。香奠待做佛事時放在塔前,布施之物等法事做完後,準備施捨給貧民,就先放在您那裡好了。貧僧自今春來這裡結廬,除終日念經外,從不與當地人交談。然而今日來的都是貴客:七位犬士和您,所以就停了手中搖動的法輪,暫且與你等交談,不覺過了這麼長時間,天已經黃昏了。今晚就請您同犬士們回逆旅休息,後天一早請來參加法會,大誦經的結願是在十六日巳時。貧僧這次所做的大法事只是為了里見將軍,所以對當地的城主結成氏和成朝主公都未告知,更何況其他城內的士庶和城下的寺院、商人等,均未請他們隨喜,也未化緣,這是貧僧的本性、多年的心愿。小庵難以留客,他日再彼此傾訴衷腸,請你們趕快回去吧。』出家人毫無客套,如此說了,大家只好告辭,一同回城下街。我帶著等在柴扉外面的士兵和隨從與七犬士來到這裡,四處選擇旅店,從前夜便住在這座小乘屋的矮樓上。七犬士為了準備參加法會的禮服,昨天從鄰街的綢緞莊買了不少綢子,找人去縫製又用了一天。七犬士聽到你的消息後,說你一定會到這裡來。你路不熟,恐怕很難找到、大庵。與其在這裡等著,莫如在街上遊逛,反而會遇到你。於是他們便說先去、大庵,對前日的款待表示感謝,然後又去綢緞莊催做衣裳,所以吃過飯便急忙一同走了。只剩下我們主僕也沒個說話的,很無聊,便從這矮樓的窗口往外看街上的來往行人。看了很久,見有個與你相似的旅客匆忙走過去。你深戴斗笠雖然看不大清楚,但在分手時我記住了你身穿的袷衣的顏色和背、袖上的家徽,心想一定是老伯,所以便趕快讓隨從去追你,他一見果然不錯。犬山和其他六位犬士,不久便會回來,且坐著等等吧。真是難得又在此見面啊!」他詳細說了以上這些事情,但與四郎並不覺得他的話長,傾耳聽著頻頻點頭,聽罷表示感謝說:「這雖是陳腐之言,此次奉命去召請犬士們是由您和在下兩個人,但您是國主世代的家臣,而在下是道節的舊仆,本有親疏尊卑之別。而且您多年來為召請犬士不辭赴湯蹈火之苦,遍歷了各國。這次如果在下先遇到犬江和其他幾位犬士,傳達了主君的旨意,您就只剩了代為進香的一件事,必深感遺憾。可是事情皆有先後,人也有等級之分,大概這也是伏姬神女的安排吧?在下雖然接受了君命,但既未遇到犬江,也晚於您與犬士們會面。說起來似乎很無能,但只要他日能隨道節們同回安房,就感到無上榮幸,於願足矣。」對他這種謙虛退讓的誠心,照文感嘆不已,又彼此談了些閒話。
這時信乃、道節、莊助、毛野、大角、現八和小文吾等七位犬士一同回來了。他們慢慢登上樓梯一同落座時,道節一眼看到了與四郎,說:「與四郎!你一向可好?歡迎你,幾時來的?」他說著向照文施禮,與信乃等一同坐下。其他犬士信乃、莊助、現八和小文吾,從前在荒芽山和與四郎認識。尚未見過面的毛野和大角,聽說他是姥雪,便說:「這真是稀客。」眾人或道再會之情,或致初次見面的寒暄。與四郎只是在叩頭回禮,不覺流下了激動的淚水。照文見狀先對道節說:「與四郎是同我一起從水路出發的,也因遇到風浪受阻,去到市河見了依介夫婦,得知親兵衛的去向便急忙往這裡趕來,被我看見將他召喚進來,對他說我與犬士們都住在這個旅店裡,同時把親兵衛之事也對他講了。」道節和其他犬士們都對今天的幸會甚感欣慰。與四郎登時抬起頭來,先恭敬地對道節說:「很久未能拜見尊顏,對您的安然無恙,小可十分高興。這種心情,是三言兩語難以盡述的。小可和音音以及兩個媳婦得以重生之事,已由蜑崎大人告知,就不再多說了。這都是由於伏姬神女的冥助,才有此再生之幸。最使小可感到不安的是,自從出了富山便先於主人參見了國主父子並蒙受到恩典和扶養,這次還讓小可與蜑崎大人一同召請犬士們。擔當如此重任,雖有如俗語所說瘦馬馱重擔,實難勝任,但君命難違,只好承擔。從與犬江少爺出山之日,小可就將這微不足道的名字世四郎的『世』字改作『與』。這都是主君的用心,將您的名字忠與的「與」字賜給小可,因此作為您的代理已早在安房了。將世四郎改作與四郎,接受了您名字中的一個字,是表示愚仆沒有忘舊的本性。請恕罪。」道節聽了感嘆道:「你的忠義之心甚是可貴。我名字中的一個字就滿足你的願望。這且不說,同樣地如將與四郎的『與』字改作『代』字 (1) ,則有代替我之意了。但『與』字是恩賜的,不能去掉,從今日起就叫姥雪代四郎與保吧。『保』與平的『』是同音,同有不忘舊之意,以便使後世之識者知道你不忘舊的誠心。雖然這麼說,但今後我和您同侍里見將軍,便是同事了。何況聽說您是召請我們八個人的副使,雖本應坐在上座,但主君的旨意和手諭已由蜑崎大人傳達接受過了,所以現在就無須論坐席的高低了。請蜑崎大人歸國後,將此意向兩位國主多多美言為盼。」與四郎聽了非常高興,他對這樣的榮譽又感激得熱淚橫流。照文聽後,說:「道節兄說得甚是,我一定遵命。」他一口答應,六位犬士也對道節的果斷和意見予以肯定。從此以後與四郎的名字雖改作姥雪代四郎與保,但他對道節仍不失主僕之禮,對親兵衛和其他犬士也更加敬重。
這時小文吾對代四郎進行慰問後,說了在荒芽山未追上曳手和單節時的情況,同時對親兵衛和代四郎一家在富山六年得到神女的保佑之事,也將他所聽到的做了些補充。莊助等也對次團太和孝嗣之事舊話重提。談興方濃,信乃加以攔阻,然後與道節一同告訴照文說:「我們昨天又去、大庵,在庵主修行之餘稍事交談,聽到一件奇怪的事情。您也知道、大法師在這次法會不找其他施主,也不想告訴當地的寺院,借教團的幫助,只是一人獨坐念佛誦經,別無他事。可是昨天黃昏時候去了一位年約三十歲的法師,帶了八九個徒弟,對、大法師說:『貧僧是這結城某院的住持。聽說庵主為昔日結城之役城陷時陣亡的將士和數萬兵卒的英靈祈禱冥福,從今春已連續念了數十天的佛,在本月十六日英靈升天之日,舉辦功德圓滿的法會。貧僧雖道薄學淺,聽到這個消息也高興得數夜難寐。為協助高僧舉辦法會,想聊抒愚見。法會的那日石塔婆 (2) 準備好了嗎?如尚未準備,在這庵西有塊合適的巨石。從前這裡有條小河,那塊巨石是村民架石橋用的,現埋在土中。那是沒主的石頭,可用來做石塔婆。同貧僧一起來的徒弟中,有的原來是石匠,可讓他們去做。』他很親切地說明來意,便去那埋石頭的地方,用帶去的鋤鍬,掘了三尺來深,果然在土中有塊長八九尺的青石和兩三塊五六尺見方的石頭。徒弟們將它掘出來,用水沖洗一下,連夜動手將它做了石塔婆。到次日早晨連文字都刻好了,請庵主指點在樹叢間立起了那個石塔婆。其刻工之精細,竟在一夜間完成,實令人驚異。庵主既吃驚又感激,謝過眾僧,想請他們吃茶,可是他們茶也沒喝便急忙告別,說舉行法會時再來,便匆忙回去了。、大法師向我等說了這件奇事後,我們一看那所立的石塔婆,確非凡人之作,心想一定是神仙化身做的。因此我們商議,這次帶來的兩位國主布施的東西,因為路遠是以錢折算的。庵主素無私慾,不要那些東西。因此可將其中的一半布施給那座寺院裡的十個徒弟,用另外的一半兌換些米和零錢,進行施捨,可成為施主的功德。我們將此意告知庵主徵詢他的意見,、大法師很高興,說此議甚好,吩咐我們趕快同蜑崎大人商量一下。因已沒有幾天了,我們回來便到米店和錢莊,已經同商人約好,他們一會兒就來。請您考慮此議如何?」照文聽了深表贊同。然後他說:「日前我們去、大庵時,有個奇怪的和尚為我等做嚮導,是否就是那個人呢?很令人納悶。」代四郎聽了也覺得奇怪。在等待商人們到來之際,那日的夜幕已經降臨,綢緞莊送來了昨天七犬士訂做的禮服。接著米店和錢莊根據犬士的吩咐,由掌柜的各帶一名小廝打著燈籠也來了。照文又同七犬士商議,將布施所折算的一百兩黃金分作兩份,五十兩布施給幫助舉辦法會的那些和尚們,剩下的五十兩,以三十兩換施捨的米,二十兩兌成零錢。「把米和錢,明日辰時送到、大庵。」照文把草庵的地址詳細告訴了兩家的老闆。老闆們聽清了,接過金子,開了收據,一同回去了。當下照文又同犬士們商議:施捨的東西雖然準備好了,但不趕快向四處打個招呼,恐怕沒有去參拜的乞丐。人多好辦事,不大工夫寫好了通知施捨的一百多張傳單,照文吩咐士兵在這天晚上把這些傳單貼在路旁的樹幹上,或大街小巷的門柱上。另外讓店家多做點明天中午的乾糧。明天早晨,再買燒香時用的蓆子,一切準備就緒,天就亮了。照文和犬士們一同沐浴、梳頭,用過早飯後,主僕二十多人離開旅店去、大庵。畢竟金碗、大法師二十多年的宿願能否實現,如何祈禱亡靈大誦經、舉辦結願的法會,欲知詳情,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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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世」、「與」、「代」,日文都讀為「よ」,這是利用了同音異字之妙。
(2) 石塔婆是用石頭做的卒都婆,即上寫梵文經句的塔形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