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二二回 讓勛功親兵衛赴法會 後賞祿安房侯溫寒鄉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卻說荒川清澄帶領犬江親兵衛等巡視館山城郭,來到那個通路旁,便問:「是這裡嗎?」眾人到跟前一看,果然有塊巨石一半埋在土中。這便是地道的門戶,聽說石頭已裂成兩段,可連一點痕跡都沒有,清澄等自不待言,連親兵衛和孝嗣等從這個地道進城的五六個人,都無不驚訝地說:「是否把地方弄錯了?」他們到跟前去又仔細看了看那石頭,斷裂處已復原如初,僅在石頭的中間有條紋理,算是留下的一點痕跡。親兵衛忙讓次團太和鯽三跑到方才從城外進城的地道口處去看,過了一會兒,他們回來報告親兵衛說:「那裡的石頭同這裡一樣,斷裂處已合起來,不能再進入。」親兵衛聽了點頭對清澄等道:「我已經說過,前後的巨石裂開,方能自由出入,我的寶珠雖然靈驗,但如無役行者和伏姬神女的冥助,這塊石頭畢竟不會這麼快就同原來一樣合在一起了。倘若還在裂開,賊徒便可從這裡逃去,一定會有很多漏網的。他們沒得到這個方便,對我方很有利,這種神助更加罕見,是世間聞所未聞。」大家都深以為然,一致感嘆。親兵衛立即接著說:「有關這條通道之事,是政木仙狐告知的。通道乃昔日之城主所造,後來用這塊巨石將其堵住,但卻忘了問她其中的緣故,甚感遺憾。有聽說過此事的嗎?」他把扈從的士兵們找過來問,但無人知曉。且說荒磯南彌六的胞弟阿彌七,日前聽到南彌六進入館山城砍傷了素藤後,便同出來介一齊戰死的消息,怕素藤加害,棄家攜眷投奔殿台的大營,請求收容和照顧,清澄這才知道南彌六有個弟弟,並約好由阿彌七的次子增松過繼給南彌六,所以便把阿彌七的妻、子留在營寨予以撫養。這一日阿彌七也跟著清澄的隊伍一同進入城內,躋身在隨從之中。聽到親兵衛問那個通道的來由,他誠惶誠恐地稟報說:「小可的先人,到曾祖父時還一直是這夷灊郡普善鄉乙接村的村長,從祖父時家境衰落,成了貧民,但還留下些有關昔日之事的記載,也知道些祖輩口頭傳下來的事情。對您所問之事小可想到了一點。這座館山城是從前上總介平廣常兼駐的地方。有一年從這裡的山岡挖了個通道,從如今後門外的山岡出去通至海濱。路長約二三百米。為了當作從城內逃生的活路,由他親自領人挖的。當時的家臣們都很高興,但唯有廣常覺得不好,便對一兩位老臣說:『世之武士被敵軍圍困在城中,如命運已盡,便果斷地決一死戰。預先準備一條逃生的活路,雖然出去方便,但敵人進來時也方便。出沒不定的山賊所住的山洞,才需要有那樣的準備,而對武士之家卻沒有必要。然而將它再埋上,又是勞民傷財之舉,大可不必。這一帶的山岡附近有許多大石頭,可拉來兩塊特別大的石頭,把前後的洞口堵上。這件事不可讓世人知道,以免引起人們的猜疑。應告誡役夫和農民,一定要保守秘密,不准外揚。』他這樣囑咐後,所以除一兩位老臣和近侍外,無人知道此事。當時小可的先人是廣常將軍的近侍,因而得知此事。廣常將軍被讒害而死後,小可的先祖便隱退到乙接村,傳到小可已是十四五代了。祖父時家譜被戰火燒毀,所以詳細情況就不知道了。」親兵衛聽了說:「這真是難得的奇聞。廣常將軍不願在駐守的城池有脫逃的通道,與我的盟兄犬山道節燒掉火遁術之書,可同日而語。如無阿彌七就無法解開我的這個謎,十分難得。」他不住地讚賞。清澄等也很高興和感激,對不可思議的神佛冥助十分敬畏。 清澄又對親兵衛述說了阿彌七的身世及其子之事。親兵衛頻頻點頭道:「真是有其兄才有其弟,南彌六以俠肝義膽為國主而死,無後實乃憾事。然而他已與其弟預先約好,收其侄增松為養子,此事甚佳。請宿老〔指清澄〕 凱旋時將此事奏請主君,定會給予恩賞。」清澄聽了說:「這個自然。且停止巡視,趕緊向國主稟報妖賊伏誅之事。請到這邊來。」他們在同去主城時,恰好路過距已被燒毀的囚禁友勝和良乾的監獄不遠的乘馬場,在叢林蔭蔽之處,有座不大的新墳,並栽著棵小松樹。親兵衛一眼便看到,心想這一定是那個海松芽軻遇八所說的他悄悄埋葬南彌六屍首的墓冢。於是他便喚住清澄等,並向此城的百姓打聽,有知道的回答說:「這座墳,賊徒們都以為埋葬著野幕沙雁太的屍體,豈不知正如您所猜測的,是軻遇八悄悄埋葬的荒磯冢。」親兵衛聽了把阿彌七喚到身邊說:「這是汝兄之墓,應該好好祭奠一下,我也要為他祈禱冥福。」於是便先由阿彌七叩拜,清澄等也一同揖拜,注目致敬,從高宗以下的士卒,以及次團太和鯽三等都朝著墳墓合十念佛。阿彌七被感動得不覺落下淚來。在場的百姓也都被感動得心酸落淚。無論老幼都感到為忠義捐軀榮及子孫,堪稱是死得其所。 於是荒川清澄和親兵衛帶領有功的諸勇士,在城的正廳集會。清澄懇請親兵衛到前邊來,向他讓位。親兵衛不肯,忙道:「燕毛尚且有序,我只有九歲,荒川大人無異於我的祖父。另外,以尊卑而論,荒川大人是討逆軍之大將,乃國主之代表;我是臨時的副將,雖有點小功豈敢冒犯主帥席位?這不僅是唐突宿老,也是對君侯的大不敬,實乃情理不容的僭越,萬難從命。」他如此推辭,清澄攔阻他說:「道理雖然如此,但軍旅中之次序不同於一般,有功者在上,無功者在下,此乃勇怯之座 (1) 〔見於後三年會戰之畫卷〕 。如只以年齡和職位分座序,那麼以後誰還肯為主犧牲性命而立戰功呢?老朽受命討賊,寸功未立。因此國主重新把你派來,馬上立了大功,所以當主客易位。今日討逆軍之大將應是你犬江,老朽是副將。即使讓位於你,對你來說也並非無禮,誰能說是冒犯?你若如此謙讓,則羞殺老朽了。請屈從我意。」親兵衛還是不肯答應,二人爭執不休,高宗和逸友勸解雙方說:「犬江君之謹慎乃為臣者之本分,荒川大人的謙讓,乃家老之典範,這一點我們是證人。姑且同席趕快議事,不必為無益的辭讓浪費時間。」友勝、良乾和逸時、景能等也一同勸說,親兵衛不得已,只好與清澄同坐上座。於是高宗、逸友等有功的諸武士依次落座,分列左右。但是孝嗣和次團太等未同家臣在一起,故意呆在外邊的哨所。當下荒川清澄同親兵衛商議道:「要趕快向稻村和瀧田兩城稟報妖賊伏誅之事。」他讓人取來筆紙詳盡地寫下了俘獲素藤和其他被俘的賊徒的姓名。另一封書信寫明了以犬江親兵衛為首的諸人的大功,友勝、良干、高宗、逸友、景能、逸時等的英勇奮戰,還有政木大全孝嗣和次團太、鯽三隨同親兵衛前來立了軍功及其來歷等等。清澄把信寫好後,見扈從家老的侍衛內葉四郎在身邊,便讓他同詰茂佳桔作為信使先去稻村。親兵衛也親自修了封書信,派昨日向照文借用的兩個士兵同去送信。這時清澄召集駐守殿台的士兵到城裡來,把那裡無用的營寨毀了,打掃淨神域;同時,把乙接村的阿彌七等人以及被素藤拉進城的百姓和婦女分別打發回家。此事由高宗和逸友負責派兵分頭進行,只是沒有提賑濟貧民之事。親兵衛對此事有些著急,勸清澄進行賑濟。清澄搖頭道:「此事老朽並非沒有想到,然而從前在驅逐素藤等時,這館山城你是城主,後來由別人駐守,軍餉、糧食很多但都是主君之物。素藤再次叛亂後,他又掠奪來一些財物,若沒有主君的命令就賑濟貧民,是要降罪的。」親兵衛聽了反駁道:「晚生是黃口孺子,雖不該妄言,但有話不講似乎又是不忠。歲有豐歉,國也不能沒有治亂,救民之饑寒乃仁君之善政。其治下之官吏,飽食終日不體民意,怕主君降罪而貽誤濟民之時,此乃和漢皆有的通病,識者為之慨嘆。這城內原有的錢糧,沒有君命不能擅動,其餘的都是素藤搜刮來的民財。如今不發放,百姓們即使今日回了家,明日也無以餬口度命。主君如因此事而降罪,我阿仁則一人獨自承擔。望宿老救轍鮒之危,以使民普受主君之仁政。」對他的據理勸說,清澄十分欽佩,只好贊同其意。他問良干、逸時和景能,當下城內存有多少錢糧,除應留下者外,打開倉廩,將其餘的錢財和糧食都賑濟給貧民。阿彌七和百姓們都歡天喜地地背著,回家去過好日子。 親兵衛因參與處理這些事情,不覺又逗留了三天,到了四月十五日還有許多事情脫不開身。這一天的傍晚申時左右,向水五十三太和枝獨鈷素手吉,擒拿了二十多名賊徒,由其徒弟們押著一同來到館山。二人對親兵衛和景能稟報:「小可們如您所吩咐,將船停在岸邊等待犬江大人,從前日夜間到今日,有不少從城裡逃出去的賊徒想求渡,便將他們騙上船去,打倒逮捕了二十多個,其餘厲害的對手無法捉到,有的被推到海里,也有被殺了的。」親兵衛和逸時對他們的作為,予以誇獎和慰勞,並將有關他們之事告訴了清澄。清澄讓士兵把俘虜接收過來,一審問他們的身份,都是願八和盆作的屬下,多年來他們借虎狼之威,欺壓百姓,為非作歹,所以便將他們嚴厲收監。清澄已從逸時和景能那裡得知,日前是向水五十三太兄弟們把親兵衛等用船送來的,如今又押來許多俘獲的賊徒,為了嘉獎其俠義行為,賞給五十三太和素手吉的徒弟們五十包米,用二十幾匹馬馱著送至岸邊。五十三太等拜謝領受後準備要走,親兵衛急忙將五十三太等喚住說:「我要去他處,還想乘你們的船回原路去。賞的米可分裝在令徒們的船里,讓他們趕快回家。你們再把船停停,一定要等著我。」五十三太和素手吉等聽了領命退下。 當下親兵衛與孝嗣和次團太商議,向清澄告別後便立即動身。可是清澄一再制止說:「日前已談過,你這次立了大功,不參見主君,哪也不能去。同時政木君殺死叛賊首領淺木碗九郎,捉拿了素藤,其功僅次於你。還有次團太和鯽三也都立了戰功。我同你去稻村奏明主君,他們必然得到重用。犬江君,難道將此事忘了嗎?」親兵衛聽了說:「政木和石龜屋之事,晚生雖想極力推薦,但他們不願在七位犬士之先走上仕途。他們說得有理,姑且等待時機吧。同時晚生前些時曾受君命去招請七位犬士,所以才登程離開稻村。不料後來在兩國河遇到了主君的使者蜑崎大人,要我奉旨先去討滅妖賊,所以便先來討滅了賊徒。召請七位犬士的成命尚未完成,也未聽說將此事交給照文和與四郎辦理,同時日前曾呈文啟奏過此事,即使主君命我暫緩去尋覓,也礙難從命。因為與七犬士同去覲見主君乃我的宿願。我不願先於盟兄弟得到恩賞。我想那七位犬士一定到結城、大法師的草廬去聚會。今日距十六日的法會只有一天,即使路途遙遠不能如期趕到,也可在路上相遇,傳達君命。妖賊已被消滅,此城平安無事,晚生即使離開,尚有老大人在此坐鎮,同時又有諸勇士協助,萬無一失。」他說著取出瓮襲珠遞給清澄道:「仙狐政木曾教導說,此珠日後可能有用,請啟奏主君。晚生的同伴在等著起錨開船。請老大人海涵。」他匆忙地傾訴初衷,勢難挽留。清澄不住感嘆道:「如此忠肝義膽,誰能說你是九歲兒童?既然主意已定,也就只好如此了。老朽等待你與七犬士一同歸來。」清澄答應後,便暫且告退,與高宗、逸友等一同出來,然後把每包寫著黃金十兩的三包金子送給親兵衛說:「犬江君!這點薄禮是老朽為你餞行的。其中的兩包想送給大全君和石龜屋主人,將你和那幾位的戰功稟奏主君後,還會有更多的賞祿。既然你無暇等候君命的下達,只好以此聊表私情。」他們說話間,高宗和逸友把金子遞給親兵衛,一同表示惜別之情。 當下親兵衛把那三包金子,一包包地接過去,然後退回一包對清澄說:「雖十分感謝您的盛情,但晚生日前從稻村啟程時,已有主君賞賜的黃金,不缺路費,這一份請您收回。大全和次團太雖是流浪之人,然而他們都是義士,恐不會輕易接受。但連這些都退回去,似乎辜負了長者的好意,因此由晚生代為收下,得便轉交給他們。因忙於趕路,容他日回來後再暢談。告辭了。」他匆忙回答著,將那兩包黃金揣在懷內退了出來,將準備離去之事告訴在外面等著的孝嗣、次團太和鯽三後,正待動身,清澄、高宗和逸友又趕出來拉著他的袖子說:「你雖然很著急,但總得喝上一杯為你餞餞行。請稍留步。」他們說話間,逸時、景能也一同跑來,依依不捨,定要送到岸邊。親兵衛不肯,搖頭道:「在太平年代可以折柳注水,聊致送行之義,如今妖賊雖已就擒,但餘燼未冷,願各位幫助耆宿,治理好此郡,私情非當今之急務。」他毫不聽從,向孝嗣等注目示意,拂袖飄然而去。孝嗣、次團太和鯽三也急忙與清澄等告別向外面跑去。親兵衛匆忙地在後面跟著,清澄和眾武士們只好呆然目送。 且說犬江親兵衛帶領孝嗣和次團太師徒很快離開館山城,往岸邊走去。夜幕已經降臨,十五的月光皎潔,迷不了路。走到船邊大約有一里多路,這時遇到素手吉拿著火把來迎接他們。素手吉說:「同來的快船有三艘裝著恩賜之米剛剛回去。」他說罷,在前邊帶路往岸邊走。大家謝過他來迎接,就加緊趕路,在那夜酉時半前後,一同上了船。船中五十三太早已備好晚飯,往灶內添柴加火,讓船夫給親兵衛等端上飯來,請他們用餐。親兵衛問次團太從這裡由水路去結城有多遠?五十三太答道:「從江戶去結城,有一百二三十里。從這裡到兩國河您已知道,是一夜的路程。如回到兩國河再走就多繞路了。所以到行德後,由荒河逆流而上,從關宿上岸走旱路,到結城還有六十多里路。駛入荒河後雖然船速較慢,但是我們這八個小伙子賣賣勁兒,明天中午便可劃到下總的關宿。時下天長,由陸路抓緊走,當天一定會到結城。」親兵衛聽了非常高興,他說:「此議甚好,那就加速前進。」船夫們依他的話各自操起櫓,劃了一個通宵,果然於十六日拂曉來到行德的海濱。在那裡暫且停船,船夫們準備作早飯。親兵衛向孝嗣和次團太等轉達了清澄的心意,把所贈的兩包黃金取出來,分送給他們說:「這金子雖然不多,但非賑濟貧民之物,也不是我主君所賞賜的。那位耆宿說是給我們餞行的。當時轉交你們必不肯收,既多費唇舌,又辜負了他的好意,所以便由我暫且收下。昔日唐山前漢的韓信,在貧窮時,曾受漂母一飯之恩,乃世人皆知之事。此金雖非你們甘願領受,但勝似漂母之食。望你們收下,權作明日的路費。」孝嗣聽了說:「這真是意想不到之事。我們跟著你有一點附驥的小功,既非為國主盡忠,也不是為了荒川翁,只是因一個義字幫助你盡了點微薄之力,豈能受那位耆宿所贈之物?你既猜到我等的心意還收下轉贈給我們,那就是你所贈的,怎好推辭。多謝了。」他這樣答應後往旁邊看看。見孝嗣既已答應,次團太不便推辭,表示感謝後也把贈金收下了。他們用過早飯,便開船駛入了荒河。的確是逆水行舟,速度已不如日前來館山時。大概因有伏姬的冥助,船速還比想像的要快得多,不到中午就到了關宿附近。親兵衛從腰裡掏出十兩黃金遞給五十三太和素手吉說:「這點小意思作為腳力錢請收下,以聊表寸心。此番得到你們相助,十分幸運。他日行船至安房去拜訪逸時等時,我們便可再會。日後倘有煩勞你們之處,則一定啟奏國主,論功行賞。咱們後會有期。」五十三太和素手吉與他們的徒弟一同叩謝,由五十三太把金子接過去說:「十分慚愧,昨天贈的米已是意外的造化,今天實不該又受您的金子。船讓徒弟們劃回去,小可和素手吉陪同你們去結城。」親兵衛聽了忙說:「不必了。水路得到你們很大幫助,陸路就無須同行了。不要為此爭執下去耗費時間。」他婉言致謝後,提刀起身,孝嗣、次團太、鯽三也向五十三太等告別,下船而去。五十三太見難以挽留,便與素手吉等目送後,慢慢駛船而回。 話分兩頭,卻說在館山城內,親兵衛等因急於要去結城不肯久留。他們剛離開不久,內葉四郎和詰茂佳桔與親兵衛派去的兩個士兵,便從稻村回來,交給荒川清澄一份公文和三位家老的函件,並稟報了詳情。於是清澄便召集有功的眾武士,一同拆閱了公文,第一條是:讚揚犬江親兵衛的大功;關於召請七犬士之事可由照文和與四郎辦理,親兵衛應同清澄等回稻村。倘若他性急,已經離去則不必追趕。以下的三四條寫的是:有關賑濟夷灊居民之事;館山城由小森高宗和田稅逸友為頭領,留士兵五百名駐守;清澄與友勝、良干、景能等可押解素藤及其手下被生擒的奸黨,慢慢凱旋,但除了素藤、礪時願八、奧利狼之介外,不必帶來稻村,該誅者誅,該驅逐者驅逐,不得擾民。另外除了淺木碗九郎和仙駝麻嘉六之首級外,余者也不必帶回。於是清澄同高宗、逸友等共同商議後,次日將凶暴的賊徒斬首,其他烏合之兵,從輕發落予以驅逐。不堪素藤暴虐跑到鄰郡的夷灊的富豪們都陸續回來,梶野葉門等諏訪兩社和八幡的神官也從稻村返回,各復原職,夷灊海岸風平浪靜,館山的山風也顯得平和,不吹得樹搖枝抖,人民安居樂業。過了五六天,清澄與友勝、良干、逸時、景能等帶領人馬班師回稻村。將素藤和首要賊徒裝進囚籠,由賤民們抬著在前邊走,大隊人馬甚是威嚴。街巷人山人海,到處都是觀看的人。 次日清澄等回到稻村城參見義成朝臣,稟奏了犬江親兵衛所立的大功,以及政木孝嗣和石龜屋次團太師徒與向水五十三太兄弟二人之事;同時也奏明與孝嗣有舊緣的政木仙狐的忠告、荒磯南彌六的弟弟阿彌七及其次子增松和南彌六的首冢之事;還講了親兵衛以寶珠劈開入城的地道石門、戰火燒倒崗樓柱子砸壞牢門,使友勝和良幹得以出獄,並俘虜了本膳和盆作之事;另外又說出親兵衛的仁字寶珠是日前在辭別其祖母妙真後正待想乘船時,忽然飛回到親兵衛懷中的;照文在兩國河與親兵衛偶然相遇,已將主君的手諭交給他,並傳達了主君的旨意,而後照文就去了結城;親兵衛為了迎接其他七位犬士與他同來,未待葉四郎等回去,就於十五日申時下刻,帶著孝嗣和次團太師徒去下總。對親兵衛的心地,他將耳聞目睹的都概括地加以稟奏;同時將妙椿老狸的皮和瓮襲珠交給義成後,接著又啟奏了政木仙狐告訴親兵衛的一件奇聞:從昔日在瀧田的近村哺養八房犬起,玉梓的余怨一直附在那個狸子身上,本來玉梓要對本家作祟,也是由於寶珠的威德,才使她的余怨得以解脫。妙椿老狸死後,在燒焦了毛的屍體的後背上看到了「如是畜生髮菩提心」八個字。政木仙狐說完這些事後,在上野原化為狐龍升天而去。他把這件奇異之事也如實地稟報義成後,義成主君聽了甚感驚奇,連他身邊的三位家老和近侍,也都駭嘆不已,都以為聽到了奇聞。稍過片刻,義成對清澄道:「妖怪和賊徒迅速被消滅,使我家得以四方安泰,都是由於犬江親兵衛得到了神的冥助。另外如果不是你圍困敵人,堅守一個緩字,則將損失很多士兵,也難獲全勝。要把這些事詳細稟報瀧田老侯爺,他一定會很高興。先宣友勝、良干、逸時、景能等前來。」主君既允許召見他們,清澄便將他們喚上來,由杉倉氏元傳達旨意道:「武士要靠時運,當勢窮力盡之時為敵人俘獲,似可恥而又並不可恥。浦安牛之助友勝和登桐山八郎良干,由於神火之冥助出獄後,擒拿了有名的賊徒,從而雪了會稽之恥,主公認為很稀奇,望汝等更加效力保衛疆土。還有田稅戶賀九郎逸時和苫屋八郎景能,棄城亡命,避罪他鄉,雖是難以饒恕之罪,然而這次汝等跟隨犬江親兵衛進入敵城放火,並殺死了仙駝麻嘉六,同時在進城的前夜,從兩國河送親兵衛來時,汝等與五十三太等人商議用快船相送,使他們得以迅速接近敵地。此事日前已由親兵衛上書詳奏,並請求恩赦汝等。故以汝等此次的戰功,賞其前非,罷去館山城頭領之職,其他一切如故。可隨清澄同去瀧田,向老侯爺請罪。」他傳達主公的旨意後,友勝、良干、逸時、景能惶恐地叩頭謝恩退了下去。 且說荒川清澄沒顧得回家,便帶著那四個武士,快馬加鞭去瀧田參見義實朝臣。他將犬江親兵衛的大功和素藤等被俘獲之事都一件件稟奏了瀧田將軍,同時還說明了妙椿老狸之皮的奇異和瓮襲珠之由來,然後呈上去請義實觀看。義實既喜悅又吃驚,看了看皮和珠子說:「原來那個妖尼,是昔日哺養八房犬的富山的牝狸啊!那時我正值壯年,非常喜愛那隻犬,便以自己的小聰明講了句戲言,說狸字從犬,又從里,所以乃里見之犬的前兆。如今想來這個批語太荒唐了,實令人悔恨和汗顏。狸之古字從豸,從犬乃後來之事,至今兩字猶通用。更何況有玉梓的余怨糾纏對我家作祟。人非神仙,孰能知之,這都是我的口上之過。如今玉梓的余怨得以解脫,老狸也一同喪命,在其屍體的毛中見到經文的偈語,大概是親兵衛寶珠的靈異,不過歸根結底還是役行者的神力保佑,才與狐龍之忠告無異。因此要派人去洲崎的岩室進香。另外這個妙椿老狸之皮,在《榮花物語》〔峰月卷〕 中曾提到過逢坂關外的關寺,該寺的牛佛也有此例。趕快用它做成華幔,捐贈給大山寺。」他把站在後邊伺候著的小湊主簿和船貝六郎喚至身前吩咐後,將狸皮交給了主簿,兩個近侍領命急忙退下。清澄對此感佩地說:「真乃老侯爺的仁心啊!以德報怨,為玉梓和妙椿老狸祈禱冥福,實乃稀世罕見的賢君。」然後他又按照稻村將軍的旨意,稟奏了友勝、良乾和逸時、景能之事。義實點了點頭,立即將他們召至身邊嘉獎了他們這次的戰功,對前次被俘,或棄城逃跑未予追究。然後又對他們說:「汝等安然無恙並立了戰功,這都是由於神的保佑和犬江仁的鼎力相助。一定不要忘了神佛,也不能因親兵衛年幼而小視他。汝等年歲比他高,但才幹遠不及他,認清這一點就該勉力為之,應立志趕上阿仁。僅一名犬士在此就俘獲了所有的妖賊,他日若八犬士都聚齊一同輔佐安房將軍〔指義成主君〕 ,則關東八國必將無法與我抗衡。我想那些犬士們,乃安房將軍之至寶,無異於他們所藏之寶珠。此番阿仁從上總去結城,一定會與那七位犬士同歸。我已經翹首等待犬士很久了。」他說著又呵呵笑道:「汝等軍旅勞頓,老朽不便再多言,趕快下去吧。」他把瓮襲珠還給清澄,友勝和良干自不待言,逸時和景能也一齊唯唯聽命,不覺汗流浹背,稽首謝恩,惶恐地退了出來。 僅過了一兩天,稻村城內便發布了誅戮素藤等人的命令,浦安牛助友勝和登桐山八良干為監斬官,帶領士兵一百名,把素藤和願八、盆作、本膳、狼之介等拉到長須賀的申明亭,宣布他們再次叛逆的罪行後,盡行斬首,然後與碗九郎、麻嘉六的首級一同示眾,觀者如堵,並肩連袂,絡繹不絕。次日清晨,義成主君來到正廳,對四位家老說:「這次討伐妖賊,清澄、高宗、逸友等以及其他有功的士卒雖然很多,但第一個功臣犬江親兵衛去往結城不在這裡,目前不便行賞。如果將他丟下而急於賞祿,則是舍本求末。所以在親兵衛回城之前,暫不行賞,要將此意傳給眾人周知。如今刻不容緩的是,夷灊人民的艱難。由於素藤主僕的奢侈淫樂,多年來那裡的百姓受到殘酷的盤剝,貧者賣兒賣女,富者的財寶和子女妻妾被奪走,至今尚未團圓。清澄在館山根據犬江親兵衛的提議,雖然聽說已賑濟過那裡的貧民,但僅靠那點賑濟恐怕難以挨到秋收。因此對夷灊一郡免徵三年租稅。速將此諭傳達給高宗和逸友。」四位家老聽了都很高興,領命照辦。有功的士卒為國主的義理所感動,都不急於得到恩賞。夷灊的人民猶如枯苗得到甘霖,異常高興。不等三年之久,次年便想照常獻納。安房和上總雖如此蒙受善政之福,但結城的安危尚且不知,、大法師在那裡舉辦的法會是否功德圓滿,實現了宿願?八犬士是否在那裡得到聚會?這裡有分教: 昔年離開結城地,秋月春花幾十更。 白妙木綿城庵雪,卻是籬畔水晶花。 欲知這詩歌之意,且待下回分解。 〔譯者註:前兩句是漢詩,後兩句是和歌的漢譯。白妙是和歌的枕詞,為修飾語,取其白之意。木綿城,即指結城,因結城盛產木綿,其綿織品很出名。庵是指、大法師所結的草廬。水晶花是陰曆四月所開的一種白色野花,在這裡暗示法會在四月召開和、大已是白髮蒼蒼的暮年。歌詞的大意是:在結城,、大法師所結的草廬看著好似白雪皚皚,其實是籬笆上開著的水晶花。暗喻他經過數十年的艱辛,在白髮蒼蒼的暮年才結出了豐碩之果,得以功德圓滿實現了宿願。〕 * * * (1) 源義家在後三年之役中,為鼓舞軍心,在戰場上依勇怯列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