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二一回 天資神助劈石門牢戶 犬江親兵衛破魔夷賊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卻說這夜親兵衛等所乘的是快船中的快船,船夫都是能手,或許還有伏姬神女的保佑,不然便是狐龍的冥助,船行如箭,比天空的飛鳥還快;然而船內卻十分平穩,如同坐在地上一般。不僅有飯還有酒肴,都由五十三太和素手吉做了準備。另外上好甲片的腹甲、護肩、護腿、短槍也都備好了,逸時和景能忙把這些分給親兵衛和孝嗣、次團太、鯽三等,照文的兩個士兵早就有了,所以全都武裝齊備。那日拂曉船就到達上總夷灊的館山附近的海濱,十二日的月亮已落,曙光就要出現了,親兵衛讓八名船夫留在船上,其他人都登了岸。兩個士兵當初是夷灊的莊客,對這一帶很熟悉,親兵衛就讓他們帶路,靠著岸邊多山的地方抄捷徑快走,夏夜亮得早,來到館山附近天已經亮了。這時親兵衛將在船中寫的書信交給那兩個士兵說:「汝等去殿台營寨把這封信交給荒川大人。然後再向大人如此這般地說。」他小聲授與他們密計,士兵領命速奔殿台去了。於是親兵衛帶領逸時等五個人悄悄來到館山後門。天雖然亮了,但事後回想起來,可能是因伏姬神女的冥助,朝霧很濃,還如同黑夜一般,雞不鳴,鳥不叫。因此館山城內守門的士兵,也不知道已經天亮了。正是貪睡之時,且敵軍屯在殿台從不進攻,所以思想早已麻痹,也不點篝火,都背靠背地在打瞌睡。因此敵人已來到後門,他們還在做夢而無人知曉。 卻說親兵衛帶領逸時等五個人來到後門一看,在東北方向距城門一百多步的地方,有岩石林立的山岡,在山岡的半腰有塊很大的石頭,一半埋在土裡,生了許多青苔和藤蔓。親兵衛心想一定是這裡,便從懷中取出裝有那仁字寶珠的護身囊,他禱告著一摸那塊石頭,說也奇怪,那塊巨石忽然從中間斷裂開三尺多寬,裡邊正是個洞,如山洞一樣。逸時等都嚇了一跳,湊到跟前一同往裡邊看。親兵衛含笑道:「事情是這樣的。」他小聲告訴他們,大家則更加感嘆地說:「原來這裡是從前的城主準備逃跑的洞口。用這塊巨石堵住,素藤等人可能還不知道。即使知道,也輕易搬不動這塊石頭,所以也未防備。斷裂成兩半,大概是寶珠所顯示的奇蹟。」大家悄悄地談論著。其中親兵衛和孝嗣心想:「仙狐政木的指教果然不差,得到這個方便,恐怕也是役行者和伏姬神女的冥助。」他們既感激又高興。親兵衛從巨石斷裂處進到裡邊去,逸時等也跟著魚貫而入。洞高七尺許,地道寬三尺有餘,而且道很直,他們都帶著短槍也無妨礙。洞雖然很黑,但無凸凹不平之處,所以不致跌倒。走了二百多米,前面又有塊巨石,是覆蓋地道的。親兵衛用手摸摸,又拿出護身囊,再一摸那石頭,斷裂如初。走出去四下看看,這裡處於館山城內第二道城郭的高壁之下。道路熟的逸時和景能把準備好的火藥用守城兵殘餘的篝火點著,先在柴草庫放火,然後喊起殺聲,城內的賊徒驚覺,吵嚷著說:「原來敵人已經進城了,人不會多,把他們圍起來殺死。」賊兵們提槍便沖了過來。逸時等分別擋住敵人,立即刺倒了幾個,高聲喊道:「眾賊徒聽著,有活捉素藤的犬江親兵衛在此,田稅逸時和苫屋景能也在此。」他如此報了名,勇士們的槍銳不可當。賊徒們更加驚慌失措地說:「原來犬江又來了。快跑啊!」在濃霧中雖不知敵人有多少,但逃跑被殺死的卻不少。這時親兵衛把追殺賊徒之事交給同夥的幾個人,他想儘快去捉拿素藤和妙椿,仗著路熟,便一個人去後堂尋找要犯。 再說登桐山八郎良乾和浦安牛助友勝,從被俘以來,一直被囚在獄中。看守的獄卒們聽說敵人已進城,都嚇得不知跑到哪裡去了。良乾和友勝尚不知,忽然聽到城內一片喧囂嘈雜,刀聲和喊殺聲不止,又見火光四起,這才知道討逆的大軍已經攻進來,此城即將被攻陷,得趕快從監獄逃出去,殺敵立功,以雪會稽之恥,不能錯過機會。他們都十分焦急,但手無寸鐵,而且監獄很堅固,又不同其他囚犯關在一起,在這間死牢里只有友勝和良干。門雖是一個,可是兩個人之間隔了個板壁,不能共同協力。正急得沒有辦法時,火燒到了前邊的崗樓,柱子忽然倒下來砸碎了監獄的格子門;友勝和良干不勝欣喜,心想此乃天助,便一同跑了出來。但是戴著腳鐐行動不便,於是他們撿起石頭彼此奮力把腳鐐砸開扔掉。二人一同往四下觀看,在崗樓旁邊還豎著沒有燒著的兩條槍,於是每人拿了一條挾在腋下,同去尋找敵人。恰好路旁站著兩個想尋路逃跑的賊兵,見良乾和友勝走來,撒腿想跑,兩個勇士撲過去,將他們刺倒在槍下。二人便剝下賊兵的鎧甲趕忙穿好,又奪過太刀,想與己方的勇士一起去同敵酋搏鬥。他們正走著,見前面有十幾個賊兵被追了過來,晨霧已經消散,一看為首的是賊兵的頭目平田張盆作與冬和奧利本膳,良乾和友勝高興得精神大振,立即將前邊的四五個賊兵刺倒,然後良干對盆作、友勝對本膳,廝殺在一起。本膳被友勝刺中小腿,忽然一個腚蹲兒跌倒了,接著良干也把盆作刺倒。剩下的幾個賊兵,在這兩位勇士的槍尖下,前進不得,後退又有敵軍,走投無路便一同跪下投降了。良乾和友勝吩咐賊兵,把尚沒死的盆作和本膳捆起來,在前邊牽著,很快便與逸時、景能等會合到一起。二人說明情況後,景能和逸時很高興地說:「對你們之事,素藤等絕對不會忘,只是沒有得到工夫,這實在太幸運了。」二人為他們祝賀,然後同去追殺賊徒。再說厲時願八、淺木碗九郎和奧利狼之介等,聽到有人喊:「想不到犬江親兵衛帶著一隊士兵,已殺進城來了。」他們大吃一驚,急忙披上鎧甲走了出來。晨霧正濃眼前漆黑,他們並不知道敵人僅五六個,所以十分驚慌。賊徒們一聽犬江二字,早已嚇破了膽,連虛張聲勢抵抗的都沒有,只顧逃跑,因此不少人自相傷害,或被拉夫進城來的夷灊良民擒拿,帶到攻城的討逆軍中來。 卻說殿台討逆軍的營寨,荒川兵庫助清澄和小森但一郎高宗、田稅力助逸友等,這日清晨得到犬江親兵衛的通報,非常高興,立即率領士兵向館山攻來。忽然見敵軍城內火光沖天,清澄說:「原來犬江親兵衛等已攻進城去了,火光是暗號,士兵們加速前進。」他說著將一千餘騎分為兩隊,清澄和逸友率七百餘騎攻打正門,以小森高宗為大將率五六百名精兵同時攻打後門。馬跑得如脫兔一般,塵土飛揚地來到城下。無論正門還是後門,都城門大開,城內的賊兵已完全潰敗,四面逃跑。外面攻城的大軍喊著殺聲,亂箭齊發沖了進去。賊徒進退維谷,想把城門關上,可是卻被後邊潰逃的兵堵住,城門關不上。後門也是如此,賊兵前後受討逆軍夾擊,死傷無數,積屍如山,血流成河。逸時、景能、友勝、良干、孝嗣與次團太、鯽三等,刀風凌厲,隨意砍殺,有名的賊兵頭目,或被斬殺,或被生擒,擁護討逆軍的城內良民在前後跟著,將準備逃跑的賊兵圍起來,使他們難以漏網。其中孝嗣想幫助獨進後堂的親兵衛,便不再去追趕殘賊,摸索著去往後堂。這時素藤的兩三個近侍,知道敵軍已經攻進來,也顧不得去回稟主公,便想脫身逃跑,被孝嗣遇到,衝過去將二人砍倒,另一個被生擒。他牽著那個戰俘做嚮導,踢開在樹叢間的後院角門,來到後堂附近。在此之前,犬江親兵衛唯恐讓素藤和妙椿跑掉,仗著對城內熟悉,隻身去後堂尋找素藤。這時在後堂樓下值勤的兩三個侍女,從睡夢中醒來想出去,見親兵衛走來,嚇得想喊叫,可是抖得連牙都合不上。親兵衛瞪著她們說:「汝等要喊出聲來,就宰了你們。我是犬江親兵衛,快告訴我素藤和妙椿在哪裡?」他這樣急促地追問,侍女們嚇得一時答不出話來。其中有個年約三十多歲的,雖然抬起點頭,但卻不敢看親兵衛,往上稍指了指說:「城主的臥房在這樓上,天助尼姑也在那裡。昨夜飲宴直到深夜,大概還沒醒呢。賤妾等是夷灊平民的家眷,被強制拉來伺候他們,我等未參與叛逆,請饒恕。」親兵衛聽了說:「這個我明白,現在先不要出聲。」他說著躡手躡腳地上了樓梯。樓上的第一間屋子是素藤的臥室,另外還有兩間,共有三間屋子。這時天已大亮,素藤因昨夜喝到丑時三刻以後,喝得醺醺大醉,進入臥室便與妙椿並枕而眠,連天亮都不知道。妙椿已睡醒,想趕快將他叫醒,說道:「喂,快醒醒!城內大概失火了,連煙都吹到這邊來了。眾人都在喧嚷著,是否敵人攻進來了?喂,醒醒!」素藤被喚醒,突然坐起來說:「這可不能掉以輕心,敵人久未進攻,是否因麻痹而被放了把火?如不立即查清楚,則必將釀成大錯。」他說著擊掌高喊:「有人嗎?快來!」但無人答應,他心下更加著急,急忙拿起枕邊的腰刀,將待起身,聽到有人從樓梯上走來。素藤忙問:「來者是何人?」還沒待他說完,突然屏風被推開,一看不是別人,正是犬江親兵衛。素藤「哎呀!」地驚叫一聲想跑,但是外面是走廊,欄杆離地面很高,縱然把隔扇門踢開,身無翅膀也難以脫逃。所以他便手握刀把,瞪著親兵衛說:「你若敢過來,我拔刀便砍。」妙椿看見親兵衛,忙用被子把頭蒙上,如同圍場的野雞把頭藏在草棵里,鮒魚見到日光恨不得躲到海藻下邊去一樣,哆嗦得脊背上的錦被好似起伏的波濤。六字的佛號念不出來,九字真言的咒語也忘了,法術也沒了,縮作一團如同沒腳的螃蟹。親兵衛冷笑道:「喂,素藤!你忘了嗎?日前由於國主的仁慈,在恩赦爾等時,我曾告誡你,日後如再反叛,則不必藉助他人之手,我會獨自將你斬首。你當時認罪了,但被那個妖尼一慫恿就又變了心。貪圖小利占據此城不過十多天,天罰便降臨了。這次你又將被我捉住,這是你自己招來的報應,不以為來得太快麼?喂,那個妖尼也滾出來!爾這個老狸子精,以非理之怨,依仗邪術,施反間計,起妖風,藉助這麼點微效,蒙避我君使我遠離,一度挫敗我君,使爾奏了助紂為虐之功。這不過是一場春夢,寶珠又回到了我的身邊。爾用令人莫測的邪術,即使騙得了賢君良臣,也騙不了我的寶珠而敵過我。人畜是有差別的,爾等都是人面獸心,只能騙人於一時。此番爾等都休想活命。」他嚴辭責罵。素藤惱羞成怒,抽出刀來想掃對方的小腿,卻被親兵衛將刀踢落,他撒腿想跑,被揪住頭髮拉了回來。這時妙椿從被邊鑽出來,急忙推倒防雨窗想逃出去;親兵衛立即把素藤摔倒,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迅速拿出藏寶珠的護身囊向她一晃,無價的至寶果然靈驗,刷地發出一道光芒,正射中了她。只聽妙椿慘叫一聲,與此同時親兵衛的手裡只剩了件睡衣,人已赤條條從樓上墜至院內,只見從妙椿的身內湧出一團黑氣,如鬼火一般發出青色的磷光,向西方飄去,轉眼便消逝了。 再說素藤忍著疼痛站起身來喊道:「值勤的士兵跑了嗎?快來救我。」他一邊喊著,一邊拿起枕頭擲向親兵衛,妄想逃跑。親兵衛怎能讓他跑掉,立即沖了過去,素藤不得已,轉身想扭住他進行搏鬥。這時昨夜在樓上第三間房外的走廊上躺著的保衛素藤臥室的力士們,忽然被搏鬥聲音驚醒,跑出來十幾個人,有的拿著捕棍、鏈刀,有的拿著擊彈、捕繩,將親兵衛圍住,喊著要捉拿他。親兵衛怒目而視道:「爾等被眼屎把眼睛遮住了嗎?難道就忘了我是犬江仁不成?」他指著自己的鼻子向他們誇耀,說話間緊緊抓住想與他扭打的素藤的腰帶結,將其舉過肩頭,朝外面站著的力士擲去,力士被仰面擊中栽倒,隨同素藤一起越過欄杆,跌出一丈多遠,把檐下的松樹劈下一枝,落在了六角型的石燈籠旁邊。這時恰好孝嗣來到後院,親兵衛從樓上看見喊道:「政木君,那就是素藤,快將其擒拿!」孝嗣高興地說:「是啦。」急忙跑過去把要爬起來的素藤緊緊按住,拉過身旁井邊的吊桶繩,將他捆好。再說那些力士們聽到犬江二字,便都嚇壞了,沒有一個敢上前的;方才又見犬江把素藤像玩球一樣拋下去,更嚇得渾身發抖;想逃跑但是院內又有孝嗣,不知敵軍來了多少,進退維谷;想投降吧,又恐怕這次難以被饒恕。他們心想,即使是徒勞的,也要同他拼殺,死在一起。他們枉自逞能,從四面喊著向親兵衛沖了過去。親兵衛左攔右擋,抓一個就向下拋,轉瞬間他們都倒在一起,不知死活起不來了。 這時派往殿台的兩個士兵跟著清澄的大隊人馬進城後,想找親兵衛而來到這裡,孝嗣把他們叫過來,把投降的半死不活的力士們都捆了起來。親兵衛把同他搏鬥的力士拋下來八個,還剩下兩個,他左右一邊挾著一個,如同在雪山上雄鷹捉鳥一般。在霧後朝陽照射著的走廊的朱紅欄杆上,他一隻腳蹈著飛身一躍,輕飄飄地落在地上,把挾著的兩個賊力士咕咚一拋,兩個士兵將他們按住捆了起來。政木孝嗣忙迎上去祝賀親兵衛這麼快就立下大功。親兵衛聽了含笑道:「在捉到素藤時,還有殘賊,便不得不將他摔下,本不願立即將他摔死,但又怕摔得輕了,讓他爬起來跑掉。正在為難之際,恰好你趕到,我便把他不死不活地投了下來。如今所擔心的是那妖尼的去向。她被我用寶珠的霞光射中,大概她跑不了,但這附近卻找不到她,實令人奇怪。要趕快讓士兵到樹下或籬笆內去找找。」聽他這樣吩咐,眾人都應聲去找,但卻不知妙椿跑到哪裡去了。 卻說討逆軍的大將荒川兵庫助清澄與小森但一郎高宗分作兩隊攻進城來,與逸時、景能、友勝、良乾等協力前後夾擊,殺死殺傷賊兵數百人。其中賊兵的頭目厲時願八業當被小森高宗的隊伍擒拿;奧利狼之介出高被田稅逸友俘獲;仙駝麻嘉六曾被南彌六砍傷,刀傷尚未愈,未來得及逃跑,被逸時和景能斬殺。另外次團太和鯽三也殺了些勁敵,其他浦安友勝和登桐山八郎生擒了平田張盆作和奧利本膳之事前面已經敘過。城陷後清澄查驗主要的叛賊,只有淺木碗九郎是否伏誅情況尚不明,問手下的士兵也無人知曉。石龜屋次團太稟報說:「那個叫碗九郎的叛賊,被跟隨犬江的孝嗣殺了。他殺了勁敵並不取其首級,小可感到可惜,為了做個標誌,便吩咐鯽三割了個耳朵,以便容易查找。」清澄聽了誇獎他細心,隨即命令幾名士兵道:「把那些沒耳朵的首級找來。」然後向次團太詢問有關孝嗣的身世。次團太便將從親兵衛那裡聽說的和有關政木仙狐之事大致稟報給清澄。清澄十分感嘆地說:「那麼他實在是位義勇之士。他的故主雖然無道,但他不忘故主之恩而不急於求功,也甚是難得,因此我想汝等定與犬江有關係。」逸時和景能聽了面有愧色地將適才從水路來時,聽親兵衛所說的有關他們師徒如何行俠仗義和五十三太與素手吉之事,以及他們本身的往事稟告給清澄,二人痛悔前非地賠罪。另外友勝和良干也述說了憑藉戰火從獄中逃了出來的奇聞。清澄驚嘆道:「來時本想首先救出你們二位,可是竟自己出了監獄,這無疑是伏姬神女的冥助。不然怎麼會那麼巧把獄門砸壞了?如無此幸運,你們則將與監獄一同化為灰燼。由此想來,大概我方的得失全是由神安排的。苫屋和田稅軍功不小,可以將功折其前愆。次團太和鯽三雖是北越的商人,但其俠義之舉不亞於南彌六和出來介,何況又與犬士有緣、有功,他日定有恩賞。」次團太師徒受到這般安慰,喜不自禁。逸時和景能以及友勝和良干,也感到臉上增光,因而心滿意足。這時士兵們把割去耳朵的賊徒屍首尋來十四五個,經過查驗,都是重要的逆賊,碗九郎的屍首果然也在其中。不知是誰用燒剩下的圍牆上的青竹片,從其左耳刺到右耳。清澄不覺嗟嘆道:「這個淺木碗九郎嘉俱,是其故主小鞠谷如滿的世代家臣,其主如滿被素藤陰謀殺死後,他與奧利本膳一同歸降了仇人而不以為恥,獻媚助逆而得到重用,終於報應臨頭,至死受到如同被竹槍刺殺的冥罰,難道這不是天誅嗎?」大家感到言之有理,一同嘆息。 卻說這城內的百姓們,感到這回可好了,皆大歡喜,有的分頭滅火,有的將捉到的漏網賊徒獻給進城的大軍,其中也包括素藤的典獄長海松芽軻遇八及其手下的七八名獄卒。清澄令人將軻遇八找來,問他日前用野幕〔野幕又作名幕,因名與野相通〕 沙雁太之頭替換南彌六的首級之事。軻遇八答道:「小可從已故城主小鞠谷如滿時就掌管監牢,蟆田僭立後,不得不繼續干。然而官卑職小,生性愚笨,從未參與他那凶暴驕奢之事,並時常悄悄憐憫蒙冤的罪犯。日前南彌六的首級顯靈,怕他日後作祟,便用一個與他面貌相似而已經戰死的沙雁太的頭加以調換。這並非為了國主,而是因為蟆田一向無道,為了安撫死去的英靈,所以才將南彌六的首級悄悄埋在監獄北邊的一個地方,並栽了棵小松樹作為標誌;您倘若不信,挖開一看便知所言不假。」故老莊客們聽了,也為他說情,稟告清澄說:「由於蟆田的跋扈無道,濫捕無辜良民,許多人被關進監牢,軻遇八暗中憐憫,笞杖很輕。」友勝和良干也稟報清澄說:「這個軻遇八過去在素藤等被赦免時,他官復了原職。素藤再次叛變,重據此城,他又從了逆賊,不懂順逆向背之理,實在愚蠢;然而他天性有婦人之仁心,憐憫囚犯,這一點我等在獄中深有體會。」清澄聽了點頭道:「軻遇八之所為雖非為了我方,但是他曾埋葬了南彌六之屍首,也沒有殘酷對待良民和你等,令人欽佩。與獄卒們一起,都同免死罪。」他令人為他們鬆綁,說:「你們去罷。」饒恕了他們。軻遇八與獄卒一同叩頭謝恩,退了下去。關於軻遇八之事,便不再表。 在此之前,清澄已聽說親兵衛又生擒了素藤,心中大悅,但並沒有急於同他見面,卻先肅清殘賊,使城內平定了,直到讓士兵把守好四門後,才等親兵衛來相見。可是過了一個時辰還不見他到來。聽說他還在後堂內,清澄便與高宗、逸友、逸時、景能、友勝和良乾等六位勇士帶著次團太和鯽三,親自到那裡去與親兵衛會面,同時讚揚孝嗣之功,祝賀他們斬殺了妖賊。當下清澄說:「犬江君說到做到,很快前來又生擒了素藤,您的武功和勇略實乃蓋世無雙。不僅生擒了素藤,並消滅了所有的賊徒。連我這無所作為的老朽都感到臉上有光,這都是您之所賜,實在可喜可賀!」親兵衛聽了忙說:「晚生何德之有,豈敢受這樣的誇獎。能夠平定妖賊,都是由於國主的盛德、賢明的家老和諸位勇士信守緩字之功才取得的。請看!素藤已被晚生從樓上投下來,被政木君捉住。另外那個妖尼妙椿,被我的寶珠之光射中,從樓上滾落下去,不知逃到哪裡去了。倘若讓她跑了,則又遺留一個妖孽,為此我甚感不安,所以吩咐士兵隨同政木君在院內找了幾遍,因到處搜索耽誤了時間,才遲遲未去與您相見。尋找妙椿之事,正如常言所說:『燈塔照遠不照近。』」他說著指了指檐下放的一個大石淨手盆說:「那個妖尼從樓上掉到這裡便現原形死了,因底深沒有注意,只往樹叢和草里去找,浪費了時間。方才才偶然發現。」他說著忙去淨手盆邊,把手伸進去抓住脖子提了出來,大家一看,是條很大的牝狸,已經死了。奇觀還不止於此,狸背上的毛被燒焦捲曲著,如同烙畫一般,現出「如是畜生髮菩提心」八個字,十分鮮明,一眼便可認得出來。眾人都很驚訝,親兵衛也是首次見到這八個字,但沒有驚慌的神色。他對清澄等人說:「晚生昨日在上野原,聽政木老媼說,那個妖尼妙椿,是從前哺育八房犬的安房富山的牝狸,其身上留有毒婦玉梓的余怨,懷恨國主父子,所以慫恿素藤兩次叛亂,終於落到今天的下場。」於是他便說了這件事的由來:那玉梓的怨魂與昔日的八房犬,雖經役行者的超度已經解脫,但糾纏在這個狸子身上的玉梓的余怨還一直沒有消除。然後他接著說:「因此我想,這牝狸的背毛被燒焦,是我的寶珠照射的痕跡,因而自然現出了文字。究其原因,據說昔日這八顆寶珠上的『如是畜生』等八個字,自八房犬成了正果後,字跡便化為仁義八行。這個牝狸被寶珠的靈光射死後,又現出了寶珠上最初的文字:『如是畜生髮菩提心』八個字。這是明確顯示這狸子身上的玉梓的余怨也得到解脫而生了菩提之心。此乃役行者的佛法超度之功,既神奇而又可貴,實令人有變化莫測之感。另外這個狸子能起狂風阻擋我軍的進攻,是因它持有瓮襲之珠。昔日垂仁天皇時,丹波國桑田郡的百姓瓮襲家養了只名叫足往的犬,它咬死了一隻貉,從其腹內得到的八尺瓊勾玉便是那顆寶珠。這也是從政木仙狐那裡聽到的。我還從未見到過那顆珠子。方才在捉拿妙椿時,她把衣服脫下來滾落到樓下去,衣服和掛在她頸上的護身囊卻留在我的手中,打開一看,果然有那個珠子。請看!」說著從懷裡拿出那顆珠子來。清澄等都無不愕然稱奇,深感此珠靈異,紛紛讚許犬江親兵衛有這等神助的智慧,實乃世間所罕見。被緊緊捆著由士兵牽著的素藤,既吃驚又羞愧,低著頭沒敢看。還有十一個俘虜串在一起綁著,都是半死不活的,有的看到了妙椿所現的原形,有的沒有看到。當時沒有在場的討伐軍士兵和願八等叛賊後來也都聽說了。親兵衛又與高宗、逸友、友勝、良乾等相見,寒暄後讚揚他們立下軍功。良乾和友勝告訴他因戰火的奇蹟而逃出監獄之事。 當下清澄又告訴親兵衛,孝嗣心地善良,不求戰功,殺敵而不取敵人首級;次團太感到可惜,才令其弟子割去他個耳朵以為標誌,其用心也實屬可嘉。他說:「他們都是有用之才。其中政木君堪稱犬士之亞流,十分難得。」他一再地誇獎,親兵衛滿面笑容地說:「是啊。這次不僅得到神靈和眾人相助,政木老媼還告訴我這城內自古以來就有條人所不知的通道。在想潛入此城時,地道的巨石忽然被劈開,這也是寶珠的神威所致。這些都是靠君侯的洪福啊!素藤既已就擒,妙椿也如此伏誅,晚生奉命所做之事已經完成。明日拂曉即準備離去,想尋找其他犬士與他們一起歸來。」清澄聽了說:「你也太性急了。你這次立了大功,不去進謁國主,往哪裡去?先將素藤等收監入獄,再捉盡餘黨。請同我到這邊來。」他站起來令人將素藤等送進監獄,說:「把妙椿老狸的遺骸之皮剝下,然後燒掉。」他吩咐兵士後,同親兵衛和在座的勇士們一起巡視城郭,並來到那地道旁。畢竟清澄等至此,見了那奇異的通道,又有何話說,且待更卷的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