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一三回 三重罐醒里見侯 一首級誤南彌六
卻說義成主君在等待拿來那個藏珠的罐兒時,與三位老臣談論討伐素藤的利害得失,當談到那個妖尼的變幻之術時,義成說:「紙上談兵,乃儒家的空文,沒有爭辯的必要。然而也可以說是名詮自性。那個素藤十分狡猾,假稱以牛助換狼之介,以登桐換礪時。不知汝等想到沒有?牛乃仁獸,狼是惡獸。另外梧桐是直樹,礪是粗磨刀石。仁獸的牛怎能敵得過惡獸的狼,直樹的梧桐何及粗磨刀石之堅?這猶如孔子被盜跖怒罵,孟軻受臧倉之嘲笑。盜跖雖罵了孔子,但無害於孔子之為聖人;臧倉即使罵了孟軻,也無損於孟子之為大賢。以此思彼,二賊昨日得救,逃脫了我方的監禁,而實際上是逃脫不了的,只是以變幻欺人而已。另外良乾和友勝未能解脫敵人囚禁,是尚未到被解脫之時。素藤既已用欺詐的手段奪得了業當和出高,縱然長期囚禁良乾和友勝,我想也不會急於殺害他們。因為他已奸計得逞。汝等不這樣認為嗎?」氏元、貞行和辰相聽了主君的這番宏論,不覺趨膝向前感佩得五體投地。君臣又對其他問題談論很久。
這時那個後宮老侍臣已從土中掘出了藏寶珠的罐子,讓兩個年輕侍衛提著拿來,先放到走廊上進來稟報,義成從遠處看了看說:「那個罐子沾了不少泥土,把裡邊的罐子拿出來。」老侍臣領命退回走廊去,與那兩個年輕侍衛解掉外面捆著的許多道草繩後,取出裡邊的罐子,用雙手捧著獻給義成。罐上有義成親手加封的封條,雖然受了些濕氣,但還照舊封在上面。那兩個侍衛又把空罐提起來送到走廊去。後宮的老侍臣和辰相等坐在後面,義成對四位老臣說:「汝等大概還沒看到那顆寶珠吧?正好趁此機會,讓汝等看看。」大家叩頭回答道:「正如您所說,對那顆寶珠只是聽到傳說,實想拜見。」於是義成將罐上的封皮去掉,取出裝在裡面的一個香盒,捧在左掌上說:「那麼就給你們看看,都過來!」他說著用右手輕輕揭開蓋兒,但那裡卻並沒有珠子。義成大吃一驚,忙往大腿下面找,又把盒子拿起來扣過去,怎麼看也不見珠子的蹤影。他呆呆地叉著手、歪著頭,悶悶不樂地思索。那四位老臣對這件事也很吃驚,特別是後宮的老侍臣伸著脖子在想,是不是我弄錯了,顯得非常擔心,但又不好開口問,便閉口等著。過了一會兒義成不覺嘆口氣說:「老臣們,汝等看這個盒子,日前我裝在這裡面的珠子竟不見了,實在是件怪事。這個香盒是我親手把它裝在罐內又加了封條,如今封條如故,豈能懷疑別人?那個罐子共有三層,埋在濱路臥房的地板下面,是不會丟的。可是竟不見了,這究竟是什麼緣故呢?我現在心下在想,靈物有主,是否因慕其主而自然地飛了。從前不是有這樣的故事麼?住吉的浦島之子,因想念龍女而把龍女所贈的不讓他打開的寶珠盒兒打開了,其中的寶珠不翼而飛,使他後悔莫及。我也做了那樣一件錯事呀!」他雖悔恨千遍萬遍,但又有何用?這個迷怎麼也沒有辦法解開了。氏元等三位老臣便設法安慰勸解。其中氏元對貞行說:「不知您的看法如何?如果如主公之聖察,寶珠是慕其主而自然飛走,則乃意外之幸。然而也說不定是那個妖尼欲得到此珠,而將它偷走了,才不見蹤影。」貞行聽了沉吟一會兒道:「這種異乎尋常之事,雖非凡夫所能臆測,但即使如此懷疑也並非不可能。據說妖魔鬼怪怕世之名劍,甚至連鏡子都怕,更何況那神聖的寶珠?我想她不敢偷。」聽到他們倆如此爭論,辰相回頭看看說:「你們的議論雖各持一理,但都沒想到,若將犬江親兵衛找回來問問那顆珠子之事,不是一切疑團都可解開了嗎?」義成聽了說:「汝等三人的議論都有道理。木曾介的懷疑不無道理,藏人的議論也確有根據,然而尚無法確定誰是誰非。六郎之見,雖似乎是捷徑,但我已因故暫且讓親兵衛遠去。借了他的寶珠埋在土中,並未及時還給他,如今丟失了便急忙將親兵衛找回來,會被人看作有些女人氣。我經過深思熟慮,想起那顆珠子據說是親兵衛從娘胎中得到的,很有靈驗,因此即使有異人的指教,也不該讓寶珠離開他的身邊,拿來保護濱路,這是我的第一個錯誤。凡是名劍、古鏡之類,可因人而成為防身之物,也可以因人而招到魔鬼作祟,這種例子在和漢不勝枚舉。因此那顆寶珠對親兵衛可以防身而有許多靈驗,然而並非濱路之物,所以自然飛去也是不無道理的。我怎麼就一時迷惑而不醒悟呢?如今若將那顆寶珠拿去借給荒川兵庫,用以破那妖尼妙椿的妖術,則會錯上加錯地暴露出我的私心太重。大人君子一時也不應做他所不該做之事。直到如今才想到這一點,可見我也被妖魔鬼怪魅住了,請軍神八幡饒恕。因此,我想到懷疑親兵衛之事恐怕也是自己鬼迷心竅了。」這位名將的心胸比海洋還寬闊,對莫測的妖孽魔障似悟非悟,無名的迷惘難以解脫。四位老臣也猜到了不召回親兵衛是有緣由的。對明君錯不憚改、深自懺悔,一時還無法慰藉,只有欽佩而已。稍過片刻,義成對辰相等說:「對寶珠之事,如今即使後悔,也已無濟於事。另外關於犬江仁之事,我還在思考,是找回來還是不找,現在不在這裡議論。重要的是討伐素藤之事。我的腳疾殆已痊癒,雖可以出征,但清澄尚未立軍功,我親自出征有礙他的顏面,同時我也無法對付那妖術。因此可依清澄的請求,採取個緩字。我方死了二三百名士兵,而且還有不少負傷的,所以往殿台再增派五百兵丁。」他這樣下令後,讓近侍拿過文房四寶,研墨濡筆,打開放在旁邊的扇子,順手寫了個緩字,遞給辰相說:「這把扇子是我對清澄等授命的證據,讓他掛在座旁,須謹守此意。即使他們不能速立軍功,也應對我方無損,而給敵人以壓力。汝等可聯名回書,向清澄等傳達我的旨意。另外對丟失寶珠之事要嚴守秘密,不得被人知道。這時如被人知道,則一定大驚小怪,牽強附會地議論紛紛。特別對女人們更不能透露半點風聲。要切記此意。」他如此囑咐後,大家齊聲應諾,一同退了下去。
且說安西出來介景次與詰茂佳桔在東六郎辰相府等待回文,因有一點時間,佳桔趁機去主公的清澄府報告戰況。另外出來介想去探望多年來交往甚厚的荒磯南彌六,告訴他這次攻打館山的戰況並加以安慰,所以便隻身去往荒磯家。恰好南彌六在家,急忙出來迎接,互致問候祝賀平安後,主人熱情招待,生火獻茶燙酒,用咸沙丁魚當酒菜,二人開懷暢飲,在飲酒時南彌六問出來介陣前的勝敗如何?出來介答道:「在日前的初次交戰中,我方本已取勝,但是被敵方軍師妙椿尼姑的一陣妖風吹得浦安牛助友勝被擒,麻呂復五郎受了重傷。當天深夜賊徒去劫營,被荒川主帥以伏兵生擒了劫營的頭領礪時願八業當和奧利狼之介出高。可是後來因為雙方交換俘虜,我方一時胡塗,竟被賊徒將業當和出高騙走。因此派我和荒川的侍衛佳桔火速來到這裡,在等候回文;趁著稍微有點兒工夫,想看看大哥,所以悄悄來此。」南彌六聽了捋胳膊挽袖子地說:「這還得了,中了敵人那樣的奸計不去進擊,卻遠路到這裡來報信請示,真是豈有此理!我若在陣中,即使一個人,也要去壯烈戰死,我可不那麼惜命!」他如此譏諷,出來介攔阻說:「不要這樣說,那個尼姑確有神出鬼沒的邪術,不是靠武力所能取勝的。」南彌六聽了冷笑道:「誰都能克必勝之敵,攻必陷之城。能克難勝之敵,攻難陷之城,才是真勝。我與你多年之交,如果你能不惜性命相助使我做個忠臣義士的話,我就將機密說給你。如果你同一般人一樣惜命,以為做個機要的信使很光榮,那麼我就不求你了。請趕快走吧!」出來介聽了急忙說:「大哥大概喝醉了吧?我不說你也知道,我的祖先是此國世襲的一郡之主,由於景連之不義,落得個家敗人亡。我是這破落之家的後裔,心想最少也得復興原來的家業,你不是不知道我的心意,方才那樣說太使我寒心了。我起初誤入歧途,不該跟著素藤為他做刺客。在狙擊瀧田老侯爺時,你為了義氣捨命幫助我,如今你有大事,若不鼎力相助,就枉為男子漢!不管什麼事你都儘管說吧。只要不是那種不忠不義之事,我一定為你分憂,甘願一同去死。請不必懷疑。」他發誓表示了自己的誠意,南彌六才面色和藹地往外邊看看,然後把門關上坐下面對面地小聲對他說:「你想一想,我們從前在富山被神童生擒時,眼看命都沒有了,是老侯爺父子以仁慈為懷,饒了我等的死罪,並賜給月俸,蒙受如此再生的大恩,如不在成仁取義盡忠上勝過他人,就不如在富山被犬江打死。這雖是我這些天的志向,但由於你我當初跟著素藤,並有富山之事,主君便以士兵對我們有懷疑為由,三個人被留下一個不讓參加這次征討。我最倒霉,因為不是武士便被留下了。這是打心眼兒里瞧不起我,太使人難過了。如能想辦法把素藤殺了,那麼不但君侯,而且就連家老們,上上下下無論是哪一個都會大吃一驚,認為我是罕見的義烈之士,即使把寶貴的生命丟了也會揚名後世。但是我沒跟隨過素藤,也不認識那些奸黨,怎能進入館山想辦法去接近素藤?因此獨自在煞費苦心,今天總算有了機會。但我隻身一人也不足成其大事。想找你商量,可巧你便前來看望我,這是大願即將告成的吉兆。為了忠義,你捨得或許可活百歲的生命嗎?」他又這樣地問,出來介忙答道:「你太囉嗦了。我也是個武士,即使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快將機密說給我吧!」南彌六聽了點頭道:「要說這個機密並非別個,有個人你大概也認識,過去我們被長期關在獄中時,有個同被關在獄中的犯人,名叫鳶野戶郎六,是個殺人強盜。如今他的罪惡已被弄清,聽說今日在長須賀〔在安房郡,距稻村西北七八里路〕 的申明亭將他梟首。人們都說他很像清澄,其面貌連左下巴的黑痣都和荒川主帥一般無二。年齡也相仿,看去有五十上下。這對我來說是個奇貨,今晚我想把他的首級偷走去館山。你回到殿台的我方營寨,先向館山城內射一封做內應的箭書去,編造說:『我同一個名喚荒磯南彌六的盟兄趁著清澄熟睡之際砍了他的頭,今晚深夜將頭拿去。那時請開門讓我們進去。』素藤必然相信,借驗頭的機會我們就可以同他相見。你我懷揣匕首,等靠近他時突下殺手。如將素藤刺死,那麼即使有其他奸黨在場,也容易將他們殺死。然後以放火為暗號,荒川主帥見到火光,必然猜到敵城有變,立即前去攻城,如果是那樣則是你我的十二分造化。但是如被那妖尼察覺,敵人就要加強戒備,即使不那麼順手,也無妨。只要與素藤見面就能殺死他。騙取進城之事在你,進去以後殺死素藤在我。就是這個機密,你看如何?」南彌六匆忙地小聲說給他。出來介聽了高興地說:「這是條難得的妙計。箭書之事就交給我了。你明天到達那裡在普善村附近的蘇蘇利村的堇野等著我,翌日深夜我們一同去館山城。人的心術真不可琢磨。起初我們想為素藤刺殺老侯爺,今又要為國主殺素藤,其間雖有善惡之分,表面看來,此舉並無差異。恐怕人們會譏諷我們是俗語所說的騎牆派。」南彌六聽了不讓他再說下去。他說:「不管人們怎麼說都無須介意。這是棄暗投明,昨非今是,一善一惡完全在我,世上之褒貶豈奈我何?與其助惡為榮,莫如從善而死,這才是大丈夫,何必顧及背後有人怎麼說呢?」出來介表示同意說:「那麼明天你就悄悄帶著首級,務必在黃昏後到達那裡。我拿到國主的回文連夜騎馬趕回去,明日清晨一定回到我方營寨,不要失約。」二人如此說好後,他立即告別回到東府。再說東六郎辰相這日申時左右回到府內,當即把回文交給出來介和佳桔說:「這公文箱內有國主親筆題寫的扇子,路上要小心,一定要交給兵庫助。」對其他事情也做了吩咐,便打發他們回去。出來介將公文箱掛在脖子上,告別辰相後,又與佳桔一同騎馬連夜飛速趕回去。
卻說南彌六在做今晚去上總的準備,先去市上買了一把匕首,他心想:「如果因宿願不成而喪命的話,那麼我的心愿便落了空,人們一定以為我開了小差兒。不如留下幾個字。」便寫下了想去刺殺素藤的宿願,藏在硯台盒底下。他準備停當,便帶著長刀,把腹甲包起來背著,於黃昏時由城的正門出去,奔赴長須賀。去到申明亭一看,果然鳶野戶郎六已被斬首,首級掛在臭椿樹上。天剛剛黑,因為還有乞丐看著,所以他沒有動手,在那裡一直徘徊到深夜子時二刻,乞丐們才離開到窩棚去了。南彌六便悄悄走上前去,將首級輕輕卸下來,急忙用準備的包袱皮包好帶在腰間。還沒走出多遠,突然從岔路上跑出來個人,南彌六心下一驚,借著星光仔細一看,是個奇怪的尼姑,腋下挾著個美麗的少女,用手巾堵著嘴。當下南彌六心想:「這個傢伙不像出家人,一定是個拐騙犯,劫來了良家的少女。不能讓她跑了。」他按捺不住任俠的豪氣,前去攔住說:「你這個歹徒休走。」他抓住她的肩頭想把她拉過來。那尼姑毫不驚慌地將他甩開後,立即以熟練的一拳出其不意地打在南彌六的肋骨上。他慘叫了一聲,一個趔趄坐在地下仰面倒下了。這時一個乞丐挾著防身棒,跟在南彌六的身後,見到方才那個尼姑的光景,雖然有些膽怯,但是他仍舉起手裡的棍,「呀」的一聲劈了過去。那尼姑回頭一看,口中念起咒語,乞丐拿著棍一個筋斗栽出一丈多遠仰面跌倒了。那尼姑始終緊緊挾著那個少女,一點兒也沒撒手,只用右手對付這兩個人。她拔出腰間帶著的戒刀,想上去結果南彌六的性命。說來也怪,這時一位神女坐在一隻大狗的背上,從富山那邊突然出現,疾如飛箭,從雲彩中飄飄然落在那個尼姑的眼前。那尼姑嚇得「哎呀!」地驚叫一聲,不得已揮舞戒刀向神女砍去。說時遲那時快,神女用右腳踢了那尼姑的前胸一腳,使她當即受到了神罰。那尼姑驚叫了一聲,把挾著的少女放開,仰面栽倒。神女立即將那少女放在狗背上又駕著祥雲騰空而去,霎時就隱身不知去向了。這時南彌六和那乞丐都恢復了知覺,見那神女顯聖的奇蹟,都嚇得縮作一團,仰面目送了片刻。那尼姑也不知往哪裡去了,如雲消霧散一般不見蹤影。那個乞丐借著星光見南彌六還沒有走,拿著棒子跑過去還想打他。南彌六連續躲過兩三棒,趁他打空了時,就勢飛起一腳,踢得那乞丐叫了一聲,不知死活地滾出很遠,南彌六連頭都沒回,便信步走開了。這時打過了丑時的鐘聲,夏夜已深,很快即將天明,百十來里的路程,但是他路熟並不覺得遙遠,直奔上總而去。
這且不提,再說素藤因靠妙椿妖術的幫助,騙過了敵軍的主帥清澄等,接回了日前被俘的願八和狼之介,非常高興。他說:「我們要一鼓作氣,進攻殿台,殺死清澄。請仙姑上陣,還用那狂風將敵兵們吹得喘不過氣來。」妙椿聽了制止道:「切莫著急,那並非上策,我所起的狂風對野戰有利,而對進攻駐屯之敵則效果不大。因為殿台地勢高,敵人居高臨下,可放箭和擲石,這對他們有利而對我方不利。更何況那裡有三社的明神,特別正八幡神社是源家的宗祖神,我難以施展法術。清澄愚蠢中了我們的計,為奪回那兩個俘虜,一定在盛怒之下領兵來攻。那時我再起狂風,乘其混亂之際攻之,將全殲而無一漏網。將進攻的敵軍擊潰後,就勢很容易攻進稻村。」素藤對她所說的很佩服,便沒有出兵。他馬上把礪時願八和奧利狼之介找來,問敵營的虛實。他們二人叩謝了再生之恩後答道:「清澄雖然兵力不多,但士兵聽命,用起來親如手足。更何況又有高宗、逸友等勇將,不可小看了敵人。」素藤聽了點頭道:「那就待他們進攻時,在途中擊之。要派細作去打探敵人的動靜。」他做好了準備,可是清澄並不來攻,城內外暫且相安無事。所以素藤便朝夕待在後堂。小人得暇便痴心妄想慾火熾烈,在無從發泄時,便在戲語中竊竊對妙椿說:「這樣說好似對您有些薄情,日前由於您用法術將犬江親兵衛攆走,我才又得以重據此城,但與里見勢均力敵,尚未得見濱路公主。如能由您施展妙術將她掠來,達到我的願望,您是正室,她是側室,將比左右手持金與玉還其樂無窮。然而難以達到這個目的,不知是何因果?」他這樣地抱怨,妙椿安慰他說:「你言之有理,我怎能和世俗的女子一樣吃醋呢?我並非不想把那個女子掠來滿足你的欲望,但從開戰的那一天起,就大敵當前每日軍務繁忙無暇顧及,所以擱置到如今。現在敵人不會來進攻,今晚就去稻村,明日清晨將她帶來,你就準備好洞房等著吧。」她誇誇其談地說得很輕鬆,去時連個招呼也未打。妙椿從黃昏時便忽然不見了,素藤說:「果然言而有信。」他抱著莫大希望在等待天明,可是到了次日妙椿還沒回來。他心想,是否因為據說在那濱路公主的臥房下埋著犬江的寶珠而未能得手?也不便問別人,所以心裡忐忑不安。這時已經到了未時下刻,奧利本膳手下一個把守後門的士兵向他報告說拾到了箭書,所以本膳便拿著那支箭來稟報素藤。素藤很驚訝,讓本膳把箭書讀給他聽,那是安西出來介做內應的密書。書云:
昔日在下等曾在安房之富山欲狙擊里見義實,不幸被犬江親兵衛擒拿,長期羈押於獄中;因系世家子孫,義成終於饒了在下等之性命,此次令我等隨軍出征,故在清澄營中已有數日。然而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乃不忘本之故。在下等只是暫從仇家,豈能忘卻多年來所蒙受的城主的洪恩?本想逃脫回歸貴城,怎奈寸功未立,諒難得到寬恕。雖立功之心甚切,然而麻呂復五郎重時,於日前之戰中為流矢所傷,現存亡未卜,無從商討。今有盟兄弟名喚荒磯南彌六,他乃有名之俠客,昨日從安房前來,當即與之密議,蒙他慨允相助。故擬於今宵乘清澄熟睡之際刎其首,並以在營寨放火為號。您如見殿台起火,便火速進攻,可望一舉盡殲。倘無暇放火,則與南彌六攜首級同去參見。可否屆時再查驗首級?紙短情長言不盡意,余渴望謁見之期。誠惶誠恐,謹呈。
素藤反覆聽了兩三遍說:「雖然聽著似乎出來介真想倒戈效忠,不像是假話,但是人心莫測,須與大家商議。」於是將盆作、願八、碗九郎、沙雁太、麻嘉六、狼之介等以及其他眾頭領都找來,告知他們箭書之事,以便徵詢意見。大家半信半疑,虛實難定,議論紛紛。平田張盆作制止大家的議論說:「各位何必如此多疑?先偽裝投敵,然後作為內應反戈一擊,以放火為號,陷敵人於危境,再以伏兵擊之,這種先例在和漢的兵書中甚多。不過,即使安西出來介說以放火為號,也絕不可信。倘若他能攜清澄的頭顱與南彌六一同脫身,今晚來到此城,就可算作真心歸降的證據。可讓他們進來驗明首級,如果然無誤就趕快進兵殿台,對我方十分有利。不僅敵人尚無準備,而且主將慘死後士兵們都驚慌失措,他們就好像圍場內的野雞,會拚命地逃跑,追之可以全殲。有何可疑惑的?」他拍著座席大發宏論,大家都回答說是,無有表示異議者。其中素藤十分高興,極力贊同他的意見,並欽佩不已。於是他對盆作說:「你之高見甚佳。那麼今晚深夜那個出來介和南彌六一同前來叫城門時,問清後讓他們進來,便速來報告。拿來的首級經過查驗,如確是清澄的,則實乃天賜我也。那時便立即出兵,殺他個片甲不留。要做好準備。」他如此決定後,眾人便領命退下。
話分兩頭,且說安西出來介景次,同詰茂佳桔離開稻村城,那一夜馬不停蹄地趕路,於次日黎明回到了殿台,向清澄稟報後呈上了回文。於是清澄便召集逸友和高宗等一同拆看書信。回文同意清澄等之請求,不必急於攻城。清澄傳達了宜守一個緩字的君命以待敵人鬆懈其志。同時清澄等還收到主君賞賜的一把扇子,上面有義成主君親筆題寫的一個緩字,以為此令之證。清澄與高宗、逸友等拜受所賜之物,十分高興,便命令士兵堅守營寨,任何人不得出擊。然後慰勞了出來介和佳桔,讓他們下去歇息。安西出來介為了不誤昨日與南彌六之約,想解除一下兩夜沒有睡覺長途跋涉的疲勞,退下來後暫且小睡了一會兒。他在過午醒來後,又在思索:「今晚即使照計進得敵城,若敵人已有準備,也就不能按計行事,恐怕難以再生還了。如我方無人知道,不僅不會認為是為忠義而捨身,還會被懷疑,是因我方無獲勝的希望而發生了動搖,故又去投靠素藤,那就太令人遺憾了。但是這個機密又不能告訴別人。我雖有一子,但尚年幼,住在弓折冢的遠山寺內,眼下無法同他見面,所以也不能留言。只有麻呂重時是多年的莫逆之交,並曾共過患難,如果不悄悄告訴他一聲便走,待他知道我的消息時定會恨我。然而他正在養傷,如果告訴他則會使他擔憂,但又一想還是得去一趟。」正在如此尋思之際,恰好左右無人,他便將射向館山城的箭書和遺書寫好,在遺書中說明了這次與南彌六商討的忠義之舉,然後把它悄悄裝在個厚信封內,揣在懷中,便來到麻呂復五郎的病床前,告訴他從稻村回來之事,並問候了他的病情。復五郎的傷雖然很重,但所傷之處不是要害,因而並未致死。可是營寨防不了夜風,隨即得了破傷風,所以面容憔悴,不能自己起身。復五郎聽了出來介被選作火急的信使,從稻村回來的經過後,很羨慕他人的功績,而喟嘆自己薄命。出來介予以安慰後,雖然告訴他昨天去南彌六家,同他見了面,但絲毫未提密議之事。在出來介將待離去時,見復五郎的枕頭前邊立著個小屏風,外面有破裂之處,心想這是個好地方。於是趕快從懷裡取出遺書,從那屏風的破裂處悄悄把遺書插進去,急忙退了出來。他回到休息的地方一看,見兩三名同營的士兵在粘開了膠的弓。出來介對他們說:「我完成了火急的軍務,暫時准假休息,在一兩天內無事,想到附近去射獵野雞,等獵到了拿回來做今晚的酒菜,你們備酒等著吧。」他煞有介事地編造了一通假話,穿上連環甲,系上護肩和護腿,腰間插著獵箭,手持短弓,往外面走去。當然他不是為了打獵,繞了個小圈兒悄悄走近館山城,他從樹叢間窺伺尋找適當的地方,見後門的西北削壁很高,是個要害之外,因為那裡險要不宜由此攻城,所以守城的士兵也不多。出來介在樹叢中鑽著走,往那裡靠近,估量好射程,將準備好的箭書射了三支,前兩支沒有射到,一支穿在城牆上,一支掉到護城壕的邊上,最後一支總算順利地射入城內,這才放了心,便趕快往回走。這時已是日暮,在附近的普善村和蘇蘇利村,雖有多年老相識,但如去拜訪他們則會使之生疑,所以出來介便在沒有人煙的山旁獨自徘徊,這一天就這樣消磨掉了。
單表荒磯南彌六,昨夜在安房長須賀的申明亭,竊得了被梟首的盜賊鳶野戶郎六的首級後,通宵趕路,在那日的未時下刻,來到上總館山城附近的普善村。在那裡有個小村別名叫乙接的地方,有個農戶叫阿彌七是南彌六的弟弟。他的心術和哥哥南彌六不同,是個老實人,只一心耕作,從不交結不事農耕的朋友。因此他認為其家兄荒磯這些年好事生非,以任俠為重,不是正道,便常勸其兄。可是南彌六聽不進去,所以多年來兄弟倆的關係不大融洽。但南彌六並非無骨肉之情,他心裡想:「我今晚如不能按計結果了賊首素藤,我的命也就沒了。既已來到這裡,不去看看弟弟,白白地消磨時光會後悔的。且到那裡看看,等到天黑再行事豈非一舉兩得?」他如此尋思好,便若無其事地去乙接村。阿彌七在田間幹活兒,正要回來吃中飯時,不料遇到南彌六,彼此很高興,互道平安後一同來到家中。阿彌七的妻子是其表妹,名叫落間。她的心眼很好,萬事以誠相待,出來迎接很久沒來的大伯。她急忙在上座鋪了花蓆子,將南彌六讓到裡邊坐下,隨後便熱酒做菜,與丈夫一同談起了這些日子所聽到的有關出來介的消息,既問候又安慰,祝賀他平安無事,款待得十分殷勤周到。南彌六也很高興,向他們說了在安房之事,由於國主父子的仁慈,饒恕了難以饒恕之罪,自己深深感戴國主父子的洪恩大德。他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阿彌七和落間聽著,既吃驚又感激,他們對逆賊未被迅速消滅十分憤慨。且說這阿彌七夫婦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叫阿彌太郎,二兒子叫增松。阿彌太郎十三歲,增松十一歲,現在普善村的某寺院學習書法,恰好回來在家。他的父母告訴他們認了伯父,便在旁邊伺候著。那兩兒子將習字本打開給南彌六看。南彌六對這兩個久未見面的侄兒竟然長得這麼高十分驚訝,看看他們寫的字,弟弟比哥哥寫得好;同時他的母親不問自答地說:「阿彌太郎勤於務家,而增松喜好武藝,想拜個師父,但他父親一再攔阻沒有答應他,但也沒有合適的。」南彌六聽了說:「這太好了,我有個想法。請阿彌七聽著!你也知道我是孤身一人,既未娶妻自然也就無子。然而無人傳宗接代亦非為人之道,所以請你把他過繼給我。我幸好現在被招到稻村城,賜給月俸,如能立功一定會成為家臣。這次回到這裡來也是奉了國主的密旨,作為使者到殿台的營中去。因此不能久留,明天就得回稻村。即使說定了這次也不帶走。等我有發跡之日,再喚他去,未知能應允嗎?」他如此親切地提出請求。主人夫婦都很喜歡,毫無異議,答應了他的請求。於是南彌六從腰上的錢袋裡取出十兩散碎黃金,遞給阿彌七夫婦說:「這是我積蓄的一點兒俸祿。雖然很少,就作為過繼增松的一點兒定禮吧!」他說著又從錢袋中取出四五兩金子說:「這是留給你買點兒禮物的,請收下吧!」阿彌七百般推辭不肯收下,南彌六不聽,搖頭說:「就不要無謂地爭辯了,我這些年交了許多朋友,散失了不少錢財,但也得了很多。如今已沒有那樣的朋友了,所以既不散失,也不收別人的。既已被招到稻村將軍手下,便可領到俸祿,因此存錢也沒有用,就不要推辭了。」他如此不住地勸說,阿彌七和落間也就不便推辭,表示謝意後收下了。於是南彌六重新先給增松倒了杯酒,表示已經結為父子之意,增松的親父母稱讚說這是千秋樂 (1) 。然後又喝了一陣酒,南彌六喝得酩酊大醉,不覺睡著了,連天黑都不知道。等到張燈的時候,南彌六才醒過來,急忙起身喚阿彌七說:「不該喝得大醉,不覺已經天黑了。我不是私出旅行,今宵不能在此過夜,趕快走了。」他告別後立即準備動身。落間聽到忙著端來飯菜,留他吃過晚飯再走。他覺得不吃不好,這似乎也是人情。他表面上雖然顯得很著急,但心想還為時尚早,所以便又坐下,吃飽了飯。吃罷表示謝意後,說聲後會有期,便急忙走出去。阿彌七和落間同兩個兒子將南彌六送至門外,目送他走遠。
再說南彌六適才去阿彌七家時,把背來的一包腹甲和護肩、護腿,還有那鳶野戶郎六的首級,藏在那無人往來的山背後的枯木洞內。所以先去到那裡打開包袱更換行裝後,提著首級趁著天黑,來到與安西出來介約好的地點,一看出來介早已在那兒等著。二人都很高興,湊到跟前小聲說都已準備停當,又說了一會兒閒話,已到了子時,二人便聯袂速奔館山城。畢竟南彌六和出來介依計進了敵城,其事之成敗如何?且待下卷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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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千秋樂是古典能樂劇《高砂》的最後一句台詞,表示祝福,千秋快樂,萬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