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一四回 義俠瘞首遺郭號 神靈懲魔全處女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卻說安西出來介與荒磯南彌六當晚來到館山城後門,急促地敲城門喊道:「喂,守城的人們聽著!我們是安西景次和荒磯南彌六。日前曾以箭書投入城中,料想城主已知此事。我等恪守所言,已取來敵軍大將清澄的首級。快快讓我們進城,以便向素藤將軍稟報此事。」守城的士兵立即從瞭望窗往外觀看,一個是曾經見過的出來介,另一個一定是南彌六。除此二人外,未見城外有其他敵兵。守城的兵丁又反覆加以盤問,以為確實無誤,便去稟報守門的首領奧利本膳,獲准後立即讓出來介和南彌六進城。這時本膳領兵前來與兩個歸降之人相見,問其來歷亦無破綻。且說素藤因日前接到安西出來介倒戈效忠的箭書,所以對此事抱很大希望,雖然夜已很深,但仍下令做好準備等待好消息。果然在子時過半時聽說出來介和南彌六帶來了荒川清澄的首級,他非常高興地說:「那就由我親自查勘首級,無誤後便去進攻殿台。先趕緊去驗驗。」於是他召集奸黨中的股肱之臣,因各自都做好了準備,所以平田張盆作、礪時願八、淺木碗九郎、奧利狼之介、野幕沙雁太、仙駝麻嘉六等都身披鎧甲,武裝齊備地來到審判庭。庭內有三四十名精幹的士兵,手中拿著武器,戒備森嚴。一排大蜡台,如同閃爍的明星,燈火輝煌如同白晝。在上座的厚草蓆上,鋪著錦緞的褥墊,是準備大將入座用的。素藤也來到這裡在上座落座。這時奧利本膳盛衡已帶著出來介和南彌六來到審判庭的走廊上,在歸降人的左右跟著五六個力士,本膳讓他們倆站在那裡,大家同往那裡觀看,按歸降者的慣例,腰間不准帶寸鐵。但見南彌六的面貌與眾不同,年紀約四十許,骨格魁偉,身材高大;身穿用青、褐色絲線交織的條格綢夾衫;內襯有連環甲的麻布褂子;繫著昆舍門的別扣護肩和十王頭的護腿;腰扎著黑褐色的圓帶子,圍腰纏了三圈兒,打了個燕尾形的結;右手抱著個包袱,大概是清澄的首級。他往前瞪著眼睛環視了一下,毫無懼色。那個安西出來介也是身著鎧甲,繫著護肩和護膝,其腰刀在進來時交給本膳了,所以沒有帶刀。蟆田素藤不待本膳稟報,便瞪著眼睛厲聲說道:「下邊可是倒戈效忠的降人安西景次和另一個一同來降的荒磯南彌六嗎?前次汝等為我去安房的瀧田刺殺里見義實,反被敵人捉住,竟背叛我投降了敵人,真是害群之馬,悖逆之罪難饒。然而念汝等已知悔過,想重新做人,打算將敵軍大將荒川兵庫清澄的首級拿來,做歸順的覲見禮,如倒戈效忠不詭,則可將功折罪,仍如從前一樣收汝等在手下。那個首級拿來了麼?」出來介聽了叩頭道:「已用箭書向您稟報過愚衷,所以無須再細稟。由於同來的好友荒磯南彌六相助,已將清澄的首級拿來。請您過目查驗。」素藤聽了點頭道:「好了,快快拿來我看。」南彌六回答說:「是。」然後他把拿著的包打開,想往前去,本膳趕快攔阻說:「南彌六,你太沒禮貌了。查驗有規矩,不准自己呈獻,把它交給我吧!」南彌六冷笑道:「不要說傻話!清澄雖是陪臣,但他代表國主,是敵軍的大將,我們僅兩個人,人不知鬼不覺地取了他的人頭而來到此城,這是無與倫比的大功,豈能由他人呈獻?真乃糊塗透頂。」他怒氣沖沖地不交給本膳。然而本膳並不甘休,搖頭道:「真是不懂禮節的村野匹夫,在這裡豈能容你隨便胡為?查驗完畢,弄清虛實後,才能說你是立了大功。因此在弄清虛實之前,怎能不加小心?你不肯交給我,難道人頭是假的不成?真是盡說蠢話。」他們二人在爭論,素藤聽了開口道:「本膳的顧慮是有道理的,但不必怕他。南彌六,你將首級交給他,你們一同前來,我還有話要問你。」他很大方地這樣說。南彌六欣然應允,便不再爭辯,打開包袱將首級遞過去。本膳將它放在準備好的首級匣上,捧著往前去。南彌六在後邊膝行跟著,當靠近素藤約有六七尺之間時,沙雁太和麻嘉六阻擋說:「不得胡來,在此等著!冒犯了將軍座席是大不敬的。還不停住?」二人這樣加以制止。 且說素藤將首級匣拉到身邊,熟視一會兒,皺著眉頭說:「往日我在戰場雖見過清澄,但離得很遠,他又戴著頭盔,所以辨認不出來他的面貌。願八和狼之介,你們從前被囚禁在敵方營寨,必然能認出清澄來。你們前來看看。」業當和出高聽了一同上前,端詳了一下那個首級說:「您的命令我等不敢違背,但是我等在那裡時,被拉到清澄面前是在夜間,以後便再未見過面,所以這顆首級雖然看著與他的容貌相似,但難以說明是真是假。」素藤聽了點頭道:「那麼沙雁太和麻嘉六,你們日前去出使時,一定見過清澄。你們查驗一下是真是假。」二人領命趨膝向前,看了半晌,一同稟奏說:「日前我等去殿台只與高宗和逸友晤談,清澄在上面坐著,沒有直接面談,看不出到底是不是他。」南彌六聽了焦急地說:「哎呀,你們這些蠢人!清澄下巴有塊大黑痣,這是眾人皆知的。你們注意到這個了嗎?」沙雁太和麻嘉六聽了點頭道:「是的,雖然離得較遠,但對那塊痣還記得。」素藤聽了說:「那麼說,有那個證據嗎?」說著又把首級匣往前拉,這時南彌六急速趨膝向前說:「那塊痣在左邊。」說時遲那時快,他拔出藏在懷裡的短刀,回手便刺,素藤的前額被刺傷,仰面栽倒,刀扎到座席上。大家一同大吃一驚說:「原來他是個歹徒,別讓他跑啦!」在眾人喊著站起來時,沙雁太和麻嘉六從前後將南彌六攔住。南彌六將他們甩開,施展出熟練的武功,在盛怒之下奮勇地先將沙雁太的頭砍落,又使抵擋不住的麻嘉六負了重傷,倒在地上。這時出來介也拔出匕首,拚命廝殺。願八、盆作、碗九郎和本膳父子慌了手腳,都怕傷著素藤,趕忙將他扶起,卻不知逃到哪裡去才好。南彌六和出來介則乘機猛殺猛砍,也不擇對手任意廝殺,他們的凌厲刀法,使許多力士受了重傷,有的趴著,有的仰面倒著。不論願八、盆作、碗九郎還是本膳都受了傷,素藤主僕眼看都被砍倒。這時突然從金屏風後出來個人,一看不是別人,乃是八百比丘尼妙椿。她見到這種光景毫不驚慌,先在手上做了個密印,然後口念咒語,南彌六回頭一看,想舉刀去砍,可是刀比千鈞的巨石還重,突然手腳麻木,頭暈目眩,步履蹣跚,一個腚蹲兒跌倒了。出來介聞聲吃了一驚,也中了法術翻了個筋斗仰面栽倒,一時起不來了。面對這種奇特的法術,素藤的股肱老臣和狼之介等轉身一看,重振起精神說:「這回可好啦!」他們一同撲了過去,南彌六和出來介雖然掙扎著想站起來,可是被妖尼的邪術捆住了腿,就如同無腿的螃蟹,瞪著眼睛吐白沫,干著急也沒有用。其中南彌六拄著刀奮力想站起來,被眾賊徒一陣亂砍剁成肉醬;出來介因流血過多,也一命嗚呼。 這時願八和盆作先將素藤扶起來,在呼喚搶救之際,妙椿走上前來說:「你們不要吵了。我有金瘡神藥,塗上一次便可神志清醒,傷也隨著很快痊癒。」說著她從懷裡掏出一包丹藥來,先給素藤眉間的傷塗上,將其餘的給他填入口中,要了點水給他送下去,慢慢給他撫摸後背。素藤忽然喘了口氣,重新坐起來四下看看說:「原來汝等也都安然無恙,一定要殺死那兩個強徒。仙姑回來了嗎?」大家回答道:「正如您所知,那個南彌六十分驍勇,出來介的武藝也很高強。您請看!沙雁太和麻嘉六死的死傷的傷,士兵們都畏縮不前,被殺死六七個,受傷的也不少。正在危急之際,不料得到仙姑的幫助,那兩個仇家已被眾人斬殺。」素藤聽了睜大眼睛說:「出來介這小子真可恨,忘恩負義,為幫助敵人竟然騙我,他的罪比南彌六重。如果將其生擒應該活剮了他。未能那樣處死他,難消我心頭之恨。然而仙姑的救助十分可貴。仙姑為何昨日沒有回來?我那心上人怎樣啦?」妙椿聽了含笑說:「你且聽著!日前去往稻村,在內外仔細觀看,因犬江不在,已無障礙,所以在前天夜闌人靜後,便潛入公主臥房,將她喚醒騙出來掠走。行至長須賀時,那個荒磯南彌六想偷走被梟首的犯人首級,被我遇見,那個傢伙懷疑我,想加以阻攔,被我一拳將其擊倒。他身後有個乞丐拿著棍想打我,沒等他上前,我念動咒語,他就跌倒了。當時我想:『我與南彌六並無交往,他是這個地方有名的俠客,我也見過。但如今他歸順里見被留在稻村,就是個敵人。不知他為什麼在深夜盜取罪犯的首級。既然被他看見了公主,留著他必有後患,所以就得結果了他。』當我拔出戒刀刺南彌六的前胸時,不料竟被那個保護里見的假神女給攔住了,不但沒有刺著,反而被她將公主奪回去,並且胸前還挨了她一腳,一時站立不住倒在那裡,但很快便恢復過來,隱身躲出一里多路,在投奔上總的路上,被踢的前胸疼痛難忍,便躲在路旁的樹蔭下。昨天一夜,今天一整天,不得不修心養性,過了些時候,才算痊癒。當天黑後離開那裡,回來一看,有敵人的兩個刺客在拚命廝殺,戰勝了眾多的對手。其中的一個是南彌六,另一個是出來介,我都認識,所以就立即施展法術將二人弄倒,我方便將他們殺死了。」素藤聽了她的稟報,異常高興,感激地說:「這已非初次,有你這樣的神術和妙算我算放心了。不是你回來得正巧,真危險啊!總算好造化。像你這樣的活菩薩竟一時受了痛苦,那個假神女是誰?難道是世間傳聞的伏姬之靈嗎?不管怎樣,你的傷已痊癒比什麼都好。今天晚間發生的這件事,是那個安西出來介以內應的箭書誑騙了我。大概在子時二刻前後,他說同荒磯南彌六帶來了荒川清澄的首級,我便召他們進來相見。在查驗首級時遭到他們的突然襲擊,連我也受了傷。多虧了仙姑的妙藥,立即止住了疼痛,現在感覺已同平時一樣了。如果再把那個心上人劫來,則是十二分造化了。可惜又被奪回去,真是雲遮月,雨落花,實令人可恨。」妙椿聽了忙說:「這也要等待時機,不能得隴望蜀,先把你那情慾壓一壓。現在想來,昨夜南彌六在長須賀的申明亭竊取首級,是為了當作清澄的假首級。雖然當時沒想到這一點,但卻看出他是在幫助敵人,所以才想結果了他,可是未能如願,曾深感遺憾。然而他卻在這裡終被殺死,這也是他的命運已盡。天亮後速將其梟首,以便使敵人心驚膽寒。待討滅里見父子,得了安房和上總,你不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嗎?對濱路急的什麼?」她如此安慰後,素藤笑著不住地點頭。他說:「你的意見十分有理。本膳,你割下南彌六和出來介的頭,送到城外去示眾。敵軍聽了一定嚇破了膽。將已被殺死的沙雁太以及力士們的屍體掩埋了;將尚且有氣兒的,扶下去請仙姑給用藥。願八、盆作、碗九郎、狼之介,汝等要帶領士兵嚴守城防,不得鬆懈,派細作去敵營打探速來回報。我雖受重傷,但神藥確實有效,已能起居自如,且退至後堂慢慢將養。天已經亮了,都趕快下去吧!」他匆忙地吩咐後,輕輕站立起來。妙椿又從懷裡掏出一包妙藥遞給本膳說:「把這個給傷號拿去,每人一匙,多半可起死回生。」她這樣吩咐後,扶著素藤回後堂去。本膳同其他老奸黨們答應著,表示感謝後一齊目送著他們走進後堂。於是本膳、碗九郎等立即找來許多士兵傳達命令說:「把傷號扶下去、屍體抬出去,把染了血污的蓆子和地板、走廊都刷洗乾淨。」士兵們在打掃戰鬥過的房間時,譙樓的鼓聲「咚咚」,天已經朦朧發亮了。 閒話休提,卻說這館山城的典獄長,名叫海松芽軻遇八,由奧利本膳把南彌六和出來介的屍體交給他後,為了梟首示眾,他命令獄卒將二人的頭砍下來,準備拿到城外懸掛起來;可是南彌六的首級緊閉雙眼,滿面怒容,看著很可怕。那顆首級突然變得十分沉重,且繩子拉、扁擔撬都弄不起來,繩子斷了把人跌倒不少。大家呆呆地叉著手看著,無計可施。當時軻遇八想:「這個荒磯南彌六,是從前在安房很有名的洲崎無垢三的外孫。那個無垢三為了神余想殺死逆臣定包,卻誤殺了光弘主君而被誅戮,當時消息傳到這裡無人不知,然而如今南彌六又為了里見想刺殺素藤將軍,事未成而被突然殺害,或許為此,勇士的冤魂便留在首級上,而有此怪事。我是小鞠谷的舊臣,不得已而侍奉素藤將軍至於今日,自己對里見並無仇恨。既然知道是顆奇怪的首級,如再多用人勉強把它抬出去示眾,說不定自己就會招災惹禍。但是將此事明著稟報城主,他又一定會懷疑我有二心,那時就會被治罪,難道就沒有辦法嗎?」他尋思了一會兒才打定主意,便將他的想法悄悄告訴眾獄卒。獄卒們這些年也對素藤的恩寡和政苛感到不滿,所以大家都毫無二意地聽他吩咐。海松芽軻遇八立即恭敬地對南彌六的首級合十,在心裡禱念著說:「荒磯大哥!我想您沒有實現自己的心愿一定深感遺憾。因此不想將您的首級示眾,要想辦法悄悄藏起來。我想以我方的一個名叫野幕沙雁太的頭調包。沙雁太的面貌頗與您相似,而且年齡也相仿,是個很好的替身。願此秘密不被人知。請您保佑我,不要為此而被治罪。」他反覆地進行祈禱,獄卒們也都一同跪著叩拜。軻遇八禱念完畢站起來說:「你們試著抬抬看!」一個有膂力的趕忙走上前去,用雙手抱住首級,「呀!」地大喝一聲往上一舉,卻不像方才那麼重了,就像抱瓜一樣輕輕地抱了起來。大家又是大吃一驚,懼怕這顆顯靈的首級。軻遇八當時仗著這件事的奇異,也就不顧自身的危險,趕快將南彌六的屍體藏起來,直至後來也無人知道。方才本膳傳令把被殺死的士卒和沙雁太的屍體都埋在北郭的山後,因此把屍體交給了軻遇八。於是他便悄悄地把沙雁太的首級和出來介的首級一同拿到城外去,在距殿台五六百米處有並排的松樹,在樹間有塊空地,便把兩顆人頭掛在那裡,由獄卒們看守著。另外將沙雁太等的屍體掩埋在北郭的山後,因為都是沒有妻子的,所以也無人來看。素藤對待士卒刻薄寡恩,這等事並不罕見。沙雁太的首級上沾了許多鮮血,面貌又與南彌六頗有相似之處,再加上鬢髮蓬亂遮著臉,偽裝得很巧妙,所以雙方都沒有看出它竟是顆假頭。不僅這是件奇事,而且他日荒磯南彌六的首級竟得以葬在館山城內,因義俠名震遐邇,那裡有他的墳墓,此城郭遂被命名為荒磯郭,這是後話,暫且不表。 卻說這日清晨,在殿台的里見家營寨中,因昨日安西出來介說去射獵野雞,攜帶弓箭出營至今未回,所以眾議紛紜。有的說:「他大概是見我方不利,便投降了同他有舊交的素藤吧?」清澄聽了側著頭想想說:「說出來介的義與不義都是猜測,沒什麼根據。速往館山城邊派個細作,去打探一下。」於是派了個心細的士兵悄悄前往。士兵去了不久便回來向清澄稟報說:「小可領了密令前去館山,見在距城五六百米的松林中有兩顆被梟首示眾的首級。因旁邊有敵兵看著,便從樹叢中鑽到附近去仔細觀看,被梟首者,一個是安西出來介,另一個不是我方的,仿佛是日前素藤派來的騙走兩個俘虜業當和出高的使者野幕沙雁太。因此那個出來介並非投敵,而是被殺害了。」清澄聽了說:「原來安西出來介是闖進敵城被殺害了。不然便是賊徒沙雁太為出來介做內應,想把他放進城去,事情被發覺,二人都被殺死。不管怎樣,即使是我方一個人在營寨不遠被梟首,也都不能置之不理。要將看守的敵兵轟走,把首級奪回來。」於是他急忙傳令,授與田稅逸友二百多名士卒去往那座松林。逸友策馬向前,督促士兵高喊著沖了過去。看守首級的獄卒一見,便驚慌地逃竄,逸友追出一百多米遠,生擒了一個敵兵,讓他提著兩顆首級回到殿台來。館山的城兵聽說敵人出動,吵嚷著想出城與之交鋒,但事情過於突然,一時舉棋不定,這時被驅逐的獄卒們跑回來稟報說:「敵兵搶走首級就回去了。」原來是敵人虛張聲勢,素藤從一開始就毫不驚慌,他冷笑道:「清澄等無能,得不到敵人首級,卻想以奪回被梟首的己方首級去報功,真愚蠢。」他如此嘲笑,心裡日益驕傲。另外海松芽軻遇八聽說有個獄卒被俘,心想:「他真倒霉,雖很可憐他,但首級被敵軍奪走,反而是我的幸運。這樣那個假人頭,即使被敵人看出來,我方也無法知道了。」因而如釋重負,感到可以放心了。 卻說在殿台,麻呂復五郎讓在身邊看護的士兵前去主帥大營說有要事稟報。於是清澄將那個士兵召至身前問話。那個士兵說:「復五郎聽到安西出來介被殺死的消息,十分吃驚,他想扶著枕邊的小屏風站起來,不料屏風被推倒,踩破了。從屏風裡發現了一封信,一看是出來介的筆跡,封皮上寫著是遺書,所以沒讓小人打開,原樣呈上請拆閱。另外昨天出來介去看過復五郎的病,談了如此這般之事。小人想一定是在那時出來介看到復五郎枕邊立著的小屏風上面有個裂縫,他便悄悄把書信插到那裡。除此之外再沒什麼可想到的線索了。」清澄聽了復五郎所要稟報的事情,又拿起書信拆開封皮一看,信上概括寫了荒磯南彌六的行俠仗義之舉,安西出來介前去稻村時,與南彌六共同商議了刺殺素藤的計策,以及假人頭和箭書之事。信上還寫著:如果不幸此舉未能如願,我們二人定被殺害,則無人知曉內情,一定被懷疑是投敵而去,所以留下此書,他日如有見此書者就請稟報國主。清澄反覆看了兩遍,不勝感慨,立即召高宗前來,告知他這件事。高宗也十分驚訝道:「南彌六和出來介以其俠肝義膽,為報國主之洪恩,進入敵城行刺,豈能不被梟首?然而其中有一個不是南彌六而竟是沙雁太的首級,對此我卻十分不解。」未待他說完,田稅力助逸友已奪取了那兩顆首級,並擒拿了一個看守人頭的獄卒,領兵回到營寨來。清澄誇獎他立下的功勞後,與高宗一同先看那兩顆人頭,其中的一顆首級毫無疑問是出來介的,另一顆果然不是南彌六,而是野幕沙雁太的,所以便把那個俘虜拉來審問。他見已無法隱瞞,便戰戰兢兢地陳述道:「正如您所猜到的,那個南彌六雖然戰死了,但其屍首有靈,起初無論如何也抬不起來它,所以館山的典獄長海松芽軻遇八私自策劃,那個被南彌六殺死的沙雁太的面孔有些與南彌六相似,所以便把這兩顆人頭換了,來充數示眾。另外南彌六和出來介在刺殺素藤時,蟆田最初受了傷,情勢很危險,是那個尼姑妙椿及時趕來用妖術相助,使兩位勇士的武勇受挫,突然不能行動,隨即被眾人殺死,以致梟首。」他全都招供了,所以逸友、高宗和清澄都感嘆不已。清澄說:「南彌六和出來介的忠魂義膽,遠遠出乎我等的意料,這已足可洗雪掉其祖父和外祖父的惡名了。其中南彌六在其屍身上顯靈,得以免去梟首示眾之辱。但不料卻遭到那妙椿的妖術襲擊,難以制勝,實乃命運所致,甚為可惜。這個俘虜是個微不足道的獄卒,不必將其斬殺。我想那個典獄長軻遇八,因怕亡魂作祟,故將南彌六的首級藏起來,雖然不是為了我方,但也並無惡意。因此可將這個俘虜放回去。同時這顆沙雁太的首級也沒用,給他作為帶回去的禮物,快快拿著去吧!」說罷令士兵給他鬆了綁將其驅逐。那個獄卒謝恩後,便抱頭鼠竄投奔館山。他在途中心想:「把還給我的沙雁太的首級帶回城去,雖很稀奇,但卻大為不妙。」他嘟噥著,把它扔到路旁的泥田裡,然後又把它踩到泥中掩藏起來這才回到城裡去。他把這個秘密只悄悄地告訴了軻遇八。 閒話少敘,卻說清澄與高宗和逸友等商議想將南彌六和出來介盡忠身亡之事奏明國主,便又派詰茂佳桔拿著他們聯名的奏書去稻村,同時對麻呂復五郎說明了出來介和南彌六之事。另外對復五郎等尚且臥床起不來的四五個傷號,讓他們也跟著佳桔同回稻村,慢慢將養。於是他們分別乘著轎子,並由幾名士兵相隨伺候著回了安房。事情的安排還不只如此,又將安西出來介的首級送至不遠的山寺,予以妥善安葬,並做了墓碑,以便留傳後世,稱揚其義俠之舉,這也都是後話。 再說稻村城內在打發荒川兵庫助清澄派去的使者安西出來介和詰茂佳桔回去的這日清晨,濱路公主就不見了,所以伺候公主的宮女們都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從黎明她們就到處去找,可是毫無線索,不得已便告知後宮的老侍臣,他隨即稟報公主之母吾孺夫人。夫人也十分吃驚,她不敢怠慢,立即稟報義成。義成也大為震驚,為了問明情況,便親自來到後堂。吾孺夫人將其迎至靜室密談。夫人說:「濱路大概是在昨晚深夜丟失的,在隔壁房間睡著的侍女也不知道。及至天快亮時發現床鋪是空的,這才驚叫起來,但已不知去向。何不趕快派士兵去找找?」她一邊請求,一邊落淚。義成也不勝嗟嘆,皺著眉頭說:「這次的怪事大概還是那個鬼魂所為。不然深居閨房的少女怎會不見了呢?若果然如此,則縱然派兵去尋找,恐怕也難以找到,她是否還有活命很令人擔心。真是個纏住不放的冤魂在作祟。」他悶悶不樂十分擔憂。吾孺夫人勸阻道:「你恨那個冤魂雖然有道理,但是你不知道我的想法。濱路在犬江親兵衛值宿時,他們就有曖昧的關係,他被你打發走了,濱路是否因為思念他而私自出走了?我這裡有證據。」義成聽了又是一驚,說:「你得到了什麼證據?」夫人聽了說:「是因為不見了濱路,為了找到去尋找她的線索,便翻看她的書案和手匣等,在她枕邊放著的手紙中間發現了一封親兵衛給濱路的情書。那個親兵衛雖僅有九歲,但心術和大人一樣,身高勝過十五六歲的青年,可能早已動了春心,真是意想不到之事。」她悄悄說罷,義成聽了嘆息道:「我也曾遇到一件事,你既然已經知道,我也就不便隱瞞。我日前在親兵衛值宿的深夜,於濱路臥房的隔壁拾到一封他們的情書。當時親兵衛不在那裡,只聽到在隔壁的臥室有男女的私語聲。我十分驚怒,但終於忍怒退回房間去獨自思索:青年們由於一時糊塗陷入情網而誤了終生的,世間為數不少;尤其是親兵衛,他智勇過人,對我家又有大功,且不說濱路,如果將他治罪則將喪失一名犬士,實是可悲之事,必會十分後悔。因此我想莫如將親兵衛立即打發走,把他們隔開,所以未將那情書拆封就燒掉了,以便使別人無從知曉。次日便託詞讓親兵衛離開這裡了。後來在從土中取那顆寶珠時,珠子不見了,因而原先的疑念漸消,以為說濱路與親兵衛私奔乃是無中生有,猜測是否還是那個鬼魂在作祟?正在疑惑難決之際,不料你也得到了他們的情書,這麼說濱路出走是有緣由的了。我拾的那封情書當晚就燒掉了,並未寓目。你今日清晨發現的在哪裡呢?真又是件奇事!」吾孺夫人聽了感到很不光彩地說:「在這裡呢。」她說著將手伸進懷裡取出那封情書遞給義成,待打開一看,卻是張白紙。義成十分驚異,不知這是為何?又把它還給吾孺。吾孺夫人一看也大吃一驚,她又仔細看了看說:「真是件奇怪的事情,今晨偶然得到時所見到的,並非是張白紙,而如今字跡卻都消失了,這究竟是什麼緣故?好像我在說謊,實在使人難以分辯。」她如此賠禮,義成聽了沉吟片刻,抬起頭來說:「這不是你的錯。我拾的那封情書也可能和這封情書一樣都是白紙,因未拆封就燒了,所以未能解除懷疑。今晨你又得到了情書,文字消失了只剩張白紙,這和日前貞行和直元被召回來的手諭一樣,都變成了白紙,如今才知道都是妖書。這定是那個妙椿為素藤所施的妖術,想讓我把親兵衛打發走,以便劫走濱路。這次也留下妖書,是想讓我誤認為濱路是由於相思之情難以抑制而去尋找親兵衛。真狡猾,從一開始就把我迷惑住了,讓我懷疑親兵衛而將他打發走,終於因無神童防守而讓她把濱路劫走。悔不該做了這樣一件錯事。」他這樣嘟噥著,但已悔之晚矣,真是良將千慮也難免一失。吾孺夫人也從同樣的迷惘中醒悟過來,但已為時過晚,她難以抑制久別的女兒今又丟失的悲痛而低頭哭泣。 這時東南面的小耳房中,人聲嘈雜,義成聽到後不知又發生了什麼事情,正在側耳細聽之際,老宮女們急忙跑來稟報說:「想不到五公主突然從東跨院的樹叢中走了出來,恰好友禽獨自在東耳房的走廊上,一看到五公主便驚喜地把大家都喊了去,將公主接到她自己的房間,問她從昨夜就不知去向,而如今卻平安歸來的經過,公主答道:『我的災難深重,昨夜特別危險,幸蒙神女冥助,如今才得以回來。這些事待見了父母親大人後再稟奏。他們大概很著急,快去稟告他們。』公主這樣吩咐,奴婢等便來了。」義成聽了十分高興。吾孺夫人也如做夢一般地轉憂為喜,方才的濕袖未乾又沾上了歡喜的眼淚,看看侍女們說:「這又是一件奇事,見面後就曉得詳情了。太可喜可賀啦!」在她正說著的時候,濱路公主已由後宮的老侍臣、醫生和四五個侍女們伺候著,來到這裡。公主向父母謝過惦念之恩後,老侍臣、侍女長和侍女們都向公主祝賀。義成立即讓無事的男女臣僕們退下,將濱路叫到身邊賜座後,便同吾孺夫人問她這次所發生的怪事。濱路公主道:「昨天夜深後,我已經睡著了,聽到母親連聲呼喚,我在夢中趕忙答應著,起身來到屏風外邊,只見有個尼姑,對這個意想不到之事我要出聲喊叫,卻被她拉過去,使勁把嘴給我堵上,連氣兒都出不來,更不要說出聲了。我被她挾在左腋下,不知將被帶到哪裡去。大約走了十來里路,路上迎面來了個男人。那人看見這個尼姑,便喊:『你這個歹徒。』走過來想捉住她。可是卻被那個尼姑一拳打倒。這時後邊還有個人,想拿棍打那尼姑,但是被她念動咒語,也翻了個筋斗跌倒。那個尼姑毫不驚慌,左手拔出戒刀想去刺殺先被打倒的那個男人。這時一個艷麗的神女,坐在一隻大狗背上,忽然自天空降下來,攔住了那個尼姑。那個尼姑很害怕,但仍想與那神女廝殺,卻被神女當胸踢了一腳,她把我扔下便跌倒了。神女立即來到我身邊,讓狗上前來把我馱在背上,便一同升空遠去,速度之快宛如飛箭,嘴上堵著的那塊布也被吹落到地上,已不再覺得痛苦。於是神女降落在一座雲霧瀰漫的高峰上,扶著我進到一個岩窟內,洞內明亮猶如在月夜一般。這時我拜見了神女的聖顏,對她萬分感激,惶恐得什麼也不敢問,跪在那裡看著她。神女這才用她那美妙動聽的聲音安慰我說:『濱路呀!你不要害怕,我不是那尼姑之輩。前世咱們是一家人,我是八犬士的母親,對你今晚之難我不能不管,已懲罰了那個妖物。這樣說你可能還不大明白,那就詳細對你說說吧。此國國主義成,不亞於其父,是仁義的良將,所以不動干戈便征服了上總,合併了下總的半個國。但天道有盈虧,占據夷灊一郡和館山一城的素藤之叛亂,乃天之告誡。雖小敵也不可侮,足以為後事之鑑。從前我曾吩咐犬江親兵衛,救了老侯爺之難,使他立下降服蟆田素藤之功。可是因為幫助素藤的那個邪魔妖術甚大,義成明鏡般的心也被妖氣蒙住,從而心緒迷亂,竟糊塗得懷疑起犬江親兵衛,終於把他打發走,所以素藤二次得逞,又占據了館山城。即使如此也不必火速進攻,這不僅是為了讓士兵們知道義成的寬宏大度,而且也是因為素藤還未到遭受天罰之時,要待阿仁來完成前功,此乃天機。如果他不理解這一點,以為我有神力,不用說素藤和妙椿,就是館山的群賊也不難一舉殲滅。只因教他用了個緩字,不急於用兵,所以才妖孽迭起。然而他是否曾想到正因為如此才能使里見家的軍威不減;雖有某些損失,但傷亡並不多,未釀成大害。如今災難已經解除,你也再沒有什麼危難了,賊徒就如同瓦上之霜必定伏誅。然而如不將親兵衛召回來,誰能去抵擋那個妖賊,一舉取勝呢?本應對八個犬士一視同仁,但他對犬江已有先入之見,如不懷疑親兵衛而加以重用,則其他七犬士必將不招而自來。所謂請自隗始,開個好頭,此乃自然之理,因不理解這一點才將事情弄糟了。那素藤即使有妖尼幫助也是小敵,並非心腹之患。然而雖是小敵,但在征討時如不得其人,則往往不能如意。一旦大敵的重兵起自西北,海陸同時來攻,則房總諸城的守將和戍卒將全被瓦解。那時如無八犬士之助誰能御此大敵,猶如那東吳之周郎取得赤壁之勝。這次義成總算從迷惘中醒悟過來了,不待我說,他也一定把親兵衛找回來。但即使素藤伏誅,也不要忘了前車之覆乃後車之鑑,要更加重用犬士們,依靠他們的文韜武略,哪怕有百萬大敵又何足懼?你回到稻村要將此意轉告你父親。』她顯靈後這樣親切教導,更加使我萬分感激,我抬起頭來後又叩拜說:『原來您就是我姑母的神靈。您已不止一次顯靈冥助,實是難得的洪恩大德。關於那八犬士之事奴家也略知一二。其中那個犬江親兵衛六歲時,身高就如同大人一般,如今雖說只有九歲,不知為何卻勝過十六七的少年。眾人無不為之驚訝。請您為奴家解開這個謎,以作為帶給家人的禮物。』我這樣誠惶誠恐地問。神女聽了點頭道:『你的懷疑很有道理,非常之人自有異體。猶如靈木生於一夜,於一夜之間便可長成巨樹,此乃不同於凡木之處。人也與之相似。昔日唐山東晉時,在安帝義熙七年,有一無錫人之子,名喚趙末的童男,年方八歲,突然一旦之間便長至八尺,而且須髯蔚然。此事載之於《晉書》。宇宙之間無論何物,往往都無獨有偶。因此在異邦也有趙末〔在近世,此間也生一男子,兩三年之間身高與日俱增,長得頗為高大,即大童山文五郎是也。此事詳載於《一話一言》,並非唯有晉之趙末〕 ,如今我國又有犬江仁。世人見聞不廣,懷疑必無此事者,也可從而解除疑惑了。就談到這裡吧,你的父母一定在惦念著你,快回稻村去吧!』於是她把我送出岩窟,那隻狗在外面等著,我便坐在狗背上,騰雲駕霧,疾如駿馬。不料來到此城時,我坐不住,從狗背滾落到地上來,忽然落在院內的樹叢之間。真如同做夢一般,卻又不在臥房內;若說是現實之事,則又是不知不覺地回來了。當我從樹叢中走出時,被侍女們發現,大家一問我安否,我這才從驚異中鎮定下來。事先也無法告訴你們,致使大人為我擔心,罪過匪淺,請大人饒恕。」她這樣賠禮後,義成也甚感慚愧地稱讚說:「真是件奇事。」有同樣心情的吾孺夫人,對神女冥助這等稀奇而使人高興之事,只有萬分感激,激動得落下眼淚。在旁邊聽著的老侍臣和侍女長,也抬起頭來面面相覷,這世間罕見的伏姬的顯靈和她那奇異卓著的功德,使他們的耳目為之一新,感嘆稱頌不已,並覺得有了仗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