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一二回 奉君命清澄討復叛賊 應機變素藤易牛狼囚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再說義成主君就討伐素藤之事,召集氏元、貞行、辰相、清澄四位家老徵詢意見。四位家老先問候了主君的病,然後進行議論。當下東辰相奏道:「如今這樣啟奏雖好似多餘的牢騷,然而日前犬江親兵衛捉了素藤時,如速將其斬首,則根除了這個後患。可是親兵衛出於佛心竟奏請恩赦,而我君也素來以寬大為懷,終於赦了那個本不當赦的逆賊,但他反而以仁政者為仇,以致釀成今日之事。如不速將親兵衛召回來去討伐逆賊,誰能破他的幻術?」氏元、貞行和清澄都表示贊同,說:「臣等的愚見也與辰相一樣,日前聽說親兵衛奉命啟程,還不過兩三天,如趕快派人去追,找到他的去向,就可以把他叫回來。未知聖意如何?」他們一齊表明了自己的見解。義成仔細聽了聽說:「誠如六郎所說,前次驅逐素藤,不少人都認為我優柔寡斷而依了親兵衛個人的意見。然而素藤起初不是對我家無功,只是因為沒有達到他所奢望的婚姻,才耿耿於懷起了謀反之意,竟然囚禁了義通。可是由於姐姐神靈的冥助和親兵衛的奇功,將那逆賊帶到我方營寨時,當時如將其立即斬首可消除後患,但如有偏袒素藤者則一定會在暗中說:『他起初對我家有功,只是因為求親未准,才懷恨起了野心。只因恨他這一點便將其梟首,豈不是罰重恩輕嗎?』當時因考慮到會有這種議論,便採納了親兵衛之諫言,驅逐了不該赦免的素藤等人。他辜負了我的仁愛之心,不念再生之恩,是他的重罪。然而這樣一來,是非邪正不是昭然若揭嗎?即使有是非界限模糊、偏袒他的人,如今也該無話可說了。關於親兵衛之事,是我想讓他去尋找其他犬士以便同來,所以日前准他假去外出遊歷。如將他召回來則有人會說,連一個叛賊都征服不了,不得不召那個神童回來,這豈不有玷武門,成為畢生的憾事麼?經過三思,想到日前擬議斬殺素藤等人時,唯有親兵衛奏請恩赦,他曾說過素藤如再叛變,他不假他人之手定將隻身將其斬殺。即使親兵衛當時知道素藤可能還要反叛,也因為他在治服他們使之投降時曾經說過,他們如能全都立即投誠,他可為他們奏請恩赦。為了不食言才那樣做,這是以信義為本的英雄本色,因此我想親兵衛如果今日還在這裡,他一定有不必勞動別人便能斬殺素藤等人之術。怎奈現已不在身邊。他在途中如聞聽素藤復反立即回來就好了。我已說過因故不能召他回來。上次我討伐那個叛賊時之所以沒有急於用兵,是考慮到義通的安危,才採納了辰相等之諫言,同時也因領會了神明和父親的教導,便不得不耽延了不少時間。然而這次沒有被素藤捉去的人質。我如腳不得病,則將立即出兵蕩平賊寇,解救百姓之塗炭並非難事。如等待病癒後再出征就太遲了,那將使敵人養精蓄銳,給征討增添困難。如今誰能代我分憂,去夷平叛賊呢?」他嗟嘆道。四位老臣難以慰藉,都緊皺著眉頭,開言道:「主公言之有理,臣等才疏智淺,沒有想到那些。親兵衛之事如今就不必再議了。素藤即使有邪術,也邪不克正。這時倘若惜命不敢承擔重任,則枉食君祿了。臣等願去館山,蕩平賊寇,以為主君分憂解愁。」義成聽了搖頭道:「汝等是家老,許多政務還要仰仗眾卿。即使你們願往,也不能派四人同去。木曾介雖智勇雙全,但家老中屬卿最老,已是桑榆年景,即使想去亦不能臨陣。藏人和六郎前次已出過征,我看兵庫助前去如何?」清澄趨膝向前欣然奏道:「微臣不才,曾多次被委以重任,但尚未立下軍功。臣願受命去征討素藤,以斧鉞加其身,望乞恩准。」義成聽了點頭道:「汝有韜略、有武藝,而且不性急、不貪功,所以這次征討素藤,汝是最合適的大將,汝既然願往,就將我身邊的三員勇將田稅力助逸友和小森但一郎高宗以及浦安牛助友勝做副將,授以一千五百名士兵。固然賊徒有妖術,上次曾從館山城內至殿台的樟樹洞,掘了一條地道,使伏兵自由出沒,沒過幾天地道就消失了,令人十分奇怪。這次夜襲館山城時,看著又有數千賊兵,也是他的妖術,其實不可能有那麼多人。要破那妖術最好是用糞便水、大蒜汁、獸類的鮮血污穢之物噴灑,此事見之於漢籍。前次我已做了準備,但在討伐賊徒時,並未遇到怪事。然而這次如不準備,則定會誤事的。對這點要牢牢記住,趕快出發,切莫再耽誤時間。」君臣很快議決了征討之事,眾臣皆遵命。其中清澄授命掛帥甚感榮耀,他接過催促發兵的文書,退下後便調動人馬。本來他就有對戰備從不怠慢的家風,所以立即調齊人馬,傳令明日就出征。 當時荒磯南彌六和安西出來介、麻呂復五郎等想跟著荒川兵庫助清澄的隊伍去討伐素藤,他們一再要求,清澄便奏請主君定奪,義成說:「他們想到再生之恩,想隨軍前去不是沒有道理的。但是南彌六並非武士,只是有些行俠好義之氣概,他原來不是上總的商人嗎?想同出來介、復五郎等一起出征,似乎是件好事,我看還不大合適。同時他們三人雖洗清了舊惡,如今已是善良之人,但他們原是素藤的心腹奸細,帶他們三人同去,我方士兵會有疑慮,恐怕有人會甚感不快。因此可讓出來介和復五郎跟去,最好把南彌六留在城內。」清澄立即領命退下。那三個人聽到主君的決定,南彌六大失所望。他獨自上前復對清澄說:「抗拒主君之命雖罪該萬死,但是我等蒙受國主之恩,想報以寸功乃一致的願望,難道小可便無報恩之心?此身雖為商人,但如今適逢戰國時代,何必以貴賤論人,就是武門名家的子孫,因家業衰敗降作百姓者也為數不少。另外莊客市井中之有志者,由於自身努力而成了武士興家立業的不也是很多麼?因為小可是商人,就不顧小可的願望,未免太不合乎情理了。懇請您再向主君說說。」儘管他如此抱怨並一再懇求,但清澄還是搖頭說:「你的志向雖可嘉,但三人都跟著出征,我方士兵會有人疑慮。主君既如此考慮,如再強求則是不敬了。以後會有用汝之處,就暫且留下吧。」見清澄這樣說,出來介和復五郎也一同勸說南彌六。可是南彌六卻不聽,瞪著眼睛說:「你們都如願以償,為何就不想想我呢?即使某此身是商人,但卻是從前人所共知的洲崎無垢三的外孫,如果失掉這個機會,怎麼為外祖父雪恥?如此無謂地苟延殘生,還莫如死了的好。」他怒氣沖沖地還在爭辯,被人勸說著推到外邊去。 再說荒川兵庫助清澄,早已調齊人馬奉命出征,便同小森高宗、浦安友勝、田稅逸友等帶領一千五百名軍兵,於那日拂曉出了稻村城望上總的館山進發。安西出來介景次和麻呂復五郎重時也同士兵們在前隊之中。正是白日最長的時候,清澄不住地催促,一百來里的路程,只一天就走到了,當夜在羽賀屯兵。在等待後隊人馬到來之際,先派出細作探聽館山的虛實,細作回報說:「被征的賊兵大約有一千四五百名,其中千代丸豐俊和武田信隆的殘兵五六百名,以野幕沙雁太、仙駝麻嘉六為頭領,皆隸屬於素藤麾下。另外有個叫妙椿的尼姑,竊用八百比丘尼的雅號,據說有八百歲,但面貌美麗,尚很年輕。這尼姑素會妖術,因為素藤靠她相助,故稱之為天助仙姑,是賊兵的軍師。普善和蘇蘇利的村民都這樣傳說。」清澄聽了大概的情況,便將糞便水、大蒜汁和獸血分裝在許多輛水車內,下令說:「如見賊兵施用妖術,便速向他們噴射,可破其妖術。」當夜便在那裡歇息人馬,準備次日辰時左右攻打館山城。這時落在後邊的士兵都加入後隊人馬之中。清澄將一千五百名士兵分作三隊,以田稅逸友和浦安友勝為先鋒,由小森高宗殿後,他自掌中軍,隊伍整齊地前進。 卻說館山城內,聽說敵軍前來,素藤便派細作打探敵人有多少。回報說:「國主臥病留在稻村城,由老臣荒川兵庫助清澄為大將,其人馬約一千五百多人,屯在羽賀的曠野,準備明天攻城。」細作報告得很清楚,素藤聽了冷笑道:「犬江那小子不在,即便義成前來也一定殺得他片甲不存,更何況那荒川清澄豈是我的對手?明天來個反攻,讓他們嚇破了膽。士兵們,趕快做好明晨襲擊的準備。」他如此下令,毫無驚慌的神色。且說清澄次日清晨帶領士兵剛剛來到館山城附近,素藤也帶領一千多賊兵沖了過來。兩軍靠近時,只見賊將素藤身穿藏青底色的錦緞鐵甲戰袍,頭戴鳳翅形的龍頭五頁鐵盔,腰挎著有豹皮刀囊的紫金飾的太刀,背著的箭囊內高高插著二十四支鵰翎箭,左手握著重藤弓挾在腋下,騎了一匹黑馬,右有礪時願八,左有平田張盆作。此外作為他心腹的虎狼賊兵站得密密麻麻,打著三四桿旌旗藍地白花,染出月中蟾蜍的圖案來,在晨風中飄揚。身後是妖尼妙椿,身穿白綾子夾襖,披著純黑的錦緞袈裟,斜背著一口寶劍,跨著一匹鐵驄馬,她故意沒穿甲冑。清澄遠遠看見,忙策馬向前。他這天的打扮是:身穿用淺綠色皮條綴的魚鱗狀鎧甲,頭上深深戴著有大鐵釘的頭盔,披著用紅、黃、白三色線織的母衣 (1) ,佩帶著二尺五六寸長的太刀,左手拿著白木關弦的硬弓,騎著一匹帶有灰色圓斑紋的高頭大馬,佩著很考究的鞍鐙,右手拿著短竹節的磨白鞭子,昂首前看。右有田稅逸友,左有浦安友勝。中黑的白旗,菊花的馬標,隊伍排列得整整齊齊,騎馬的武士和步兵井然有序,擺出個品字陣形。荒川清澄揚鞭召喚素藤,高聲喊道:「喂,三番兩次的叛賊聽著!爾忘了所受之恩,竟恩將仇報,其心還不如禽獸!爾乃十惡不赦的罪人,已經被擒,可是我君仁慈之心天高地厚,接納犬江親兵衛之請求,饒了爾等性命驅逐出境。曾幾何時,爾又回來竟用妖術占據此城,這是痴心妄想。如今大軍已到,爾休想逃脫,還不摘掉頭盔,趕快束手就擒。」他如此責罵,素藤卻呵呵笑道:「休得胡言,你這瘦弱的老兒!夷灊本是我的領地,館山城亦非靠里見才得到的。然而他卻靠著時運欺人,不講義氣。因此我早已想獨立,只是時機未到,雖一度被犬江俘獲,但我何罪之有?義成奈何不得我。這次我來收復城池,怎能說是背恩呢?士兵們,殺了他!」他連連揮動令旗,士兵們喊著殺聲,礪時願八和平田張盆作督戰,賊兵爭先恐後地殺了過去。攻城的一方毫不驚慌,逸友和友勝從兩翼,在馬上揮舞長槍,縱橫無阻地刺殺了不少敵人,進攻得很順利,無論敵軍怎麼射箭和廝殺,他們都毫不退卻,越攻越猛。清澄這時揮動令旗喊道:「我軍已獲勝,要一鼓作氣,把素藤殺了!」攻城的一方奮勇百倍,勢不可當,賊徒抵擋不住,準備潰退,吵嚷著亂作一團。 妙椿在後邊觀陣,見己方已經潰敗,忙從懷中取出瓮襲珠,放在前額上,念了一會咒語。說也奇怪,忽然陰霾四起,狂風大作,飛沙走石,樹倒房塌,抬不起頭來,一時陰暗得咫尺莫辨。那麼勇猛的攻城軍,被吹得人仰馬翻,被自己人的太刀或尖刀刺傷,不少人立即死去。雖準備了糞水、大蒜和獸血,卻不知對著哪裡噴射,因腳下黑暗,在驚慌失措中,有的踩著糞水車被絆倒,從頭到腳被澆了一身糞水,叫苦不迭。因此後隊的高宗,也無法領兵去救援,不管勇猛的還是怯陣的,都一同潰退,士兵們死傷無數。清澄和逸友等好歹打馬避開狂風,撤退了七八百米,風才稍微停息。在等待落在後邊的士兵時,這才天空開晴,露出陽光來。小森高宗手下的士兵也被妖風吹得七零八落,僅跟著七八個兵,逃回來聚集在一起。這時被風把眼睛吹腫,卻撿了條命的士兵們,看見旌旗和馬標,才從四處跑來,大約有一千多名。清澄說:「敵人如果追來,就在這裡再同他們決一死戰。」正在嚴陣以待之際,聽說賊徒已經回城。清澄也就又退回羽賀,清點傷亡的士兵約有二百多名,其中受傷的有麻呂復五郎等八十多人,而浦安牛助友勝直至天黑還沒回來,生死不明。清澄不住嗟嘆道:「我奉命討賊,頭一仗便被妖尼的妖風挫敗,傷亡了許多士卒,如果連有名的勇將浦安牛助都陣亡了,就真是成了一敗塗地,那還有何面目再見人?有知道友勝存亡的嗎?」他向軍中所有的人打聽,有個士兵說:「浦安大人因坐騎被妖風吹倒,不料腳受了傷站不起來,許多賊兵跑來將他擒走。那時小的也被風吹倒,幸好在草叢中沒被敵人發現才算免於虎口,能回到營中來。」聽了他的稟報,清澄、高宗和逸友都不勝遺憾,愀然長嘆。過了一會兒,高宗對清澄說:「請恕某冒昧多言,愚見以為久在此處屯兵,進退多有不便,因為此處距城太遠。同時此地名叫羽賀,羽賀與『被扒皮』之意同音,有盜泉勝母之忌。莫如殿台地勢高,距敵城也較近,如在那裡屯兵則不僅進退方便,而且名字也適合屯國主之兵 (2) 。所以望宿老移屯該處。」清澄聽了說:「你的建議很好。即使有愚弄人的妖術,也勝不過神靈。明日便往那裡移營,向兩座八幡大神宮和諏訪神明祈禱,乞求幫助降伏妖賊。我現在有個想法,希二位鼎力相助。素藤在今日之戰中取得了很大勝利,所以進攻心切。他和姦黨們以為我軍兵敗疲勞,今夜必來劫營,天黑後派細作去打探城內的動靜,如有此事,便可以伏兵擊之。即使那個妙椿也在其中,只要儘量把她纏住,來個突然襲擊,讓她無暇作法,也就不怕她的妖風了。要如此這般地進行部署。」他這樣小聲說罷,高宗和逸友很高興地說:「此計甚妙,那麼就立即去準備吧。」於是便先派細作前去打探。 卻說蟆田素藤,並未追趕逃跑的敵軍,只是集合賊徒,悠然自得地回了館山城。有人向他稟報說:「在今天的戰鬥中殺死了許多敵兵,還捉到清澄的一個先鋒名叫浦安牛助友勝。」他聞言大喜,吩咐願八等人道:「那麼就先用他祭軍神,趕快拉出去開刀。」妙椿聽了阻攔說:「如今即使將友勝斬了,敵軍統帥清澄還有一千多名殘兵,屯在羽賀,也增加不了我方的軍威。因此莫如將友勝同日前生擒的登桐山八郎良干都一同關在牢里,待以後殺了清澄等有名的敵將時,再將他們倆斬首,一同梟首營門,也好為你們主僕前次被犬江親兵衛拉到他們的營門示眾雪恥呀!難道你竟忘了不成。」她急促地如此一說,素藤連連點頭下令道:「那麼就把友勝也關起來,嚴加看守。」暫時沒有將友勝問斬。於是他大擺酒宴祝賀勝利,從黃昏時分就把有功的賊徒召集到寬闊的書院,推杯換盞,酒至半酣,奧利本膳之獨子奧利狼之介出高,從末席趨膝向前對素藤說:「請恕小臣冒昧,雖不該超越老臣擅自參與軍機,但以小臣之見,今日之戰,敵軍慘敗退回了羽賀。他們傷亡慘重,就是沒受傷的也人困馬乏,無作戰能力。請借小臣精兵三百,今晚深夜前去劫營,定能斬殺清澄。」素藤聽了說:「汝意雖有理,但如把清澄看作是一般的敵人,那就錯了。算了吧!」他這樣加以制止,但出高不肯甘休,他瞪著眼睛說:「違抗您的話雖罪該萬死,但小臣尚未繼承家業,也沒有官職。因為未被委以重任,所以也無法立功揚名。我不能這樣地無所作為,倘若失掉這次機會,則將後悔莫及,就請您答應了吧。」他如此一再請求,願八見他很勇敢,便勸素藤道:「我看狼之介夜襲之見是可行的,即使不借用仙姑之術,也一定能夠取勝。請您放心,微臣願助出高立功,就快快讓他去吧。」素藤聽了點頭道:「願八,你既肯同他前往,我焉能不放心?那麼就給他五百士兵。狼之介帶領三百人先去,願八帶領二百名隨後接應,必萬無一失。但是仍須小心謹慎,快快準備吧。」狼之介欣然叩謝,與願八一同告退去調動人馬。本膳從旁聽到此事,對其子的有智有勇不勝欣慰,接過酒杯開懷暢飲,直至喝得醺醺大醉,不知天已破曉。 閒話休提,卻說奧利狼之介和礪時願八帶領五百兵丁,午夜子時前後悄悄出了館山城,馬上嚼,人銜枚,不准出聲,暗號也定好了,行動一致,一路疾走,在丑時三刻來到清澄屯兵的營寨。願八帶著二百賊兵跟在後面,狼之介帶領三百名兵丁悄悄走近清澄的營寨,喊著殺聲用木槌打破寨門,他一馬當先沖了進去,但裡邊卻一個人也沒有。他大吃一驚,喊道:「原來敵人是膽小鬼,大概退回安房去了吧?不然就是猜到我們要來劫寨而有了準備,趕快撤退!」他正待調轉馬頭退出來之際,忽然在左右的密林中擂起戰鼓,有兩員騎馬的武士帶領士兵闖了出來,他們齊聲喊道:「反覆無常的叛賊,爾等往哪裡逃?早已料到爾等要來劫營,所以從午夜就在恭候了,現有小森高宗和田稅逸友在此。看槍!」他們罵著揮槍沖了過來。兩隊精兵約有四五百名,立即把慌亂的賊徒圍住,猛烈進攻,勢不可當。賊徒更加驚慌,亂作一團,無人抵擋,皆尋路逃跑,被殺死很多。狼之介心裡仰仗有後援相助,姑且迎戰,揮槍刺倒了幾個向他靠近的敵兵,想往後撤,不料被小森高宗擋住了去路,他想爭個雌雄,但一時勝負難分,便不敢戀戰想奪路而逃,怎奈大腿被刺了一槍,慘叫一聲從馬上跌了下來。高宗的士兵跑過去,未待他起來便按倒給捆上了。再說礪時願八領著賊兵跟在狼之介的後面正待襲擊清澄時,聽到戰鼓雷鳴,知道敵人已有準備。如果貿然去救出高,則自己也有被圍之險。心想還是先退出此地再作道理。於是他調轉馬頭便往回撤,不料忽然從後方出現了清澄的一隊伏兵,約莫有五六百人,在四處的草木叢中放火,殺聲大震。願八更加害怕,便不顧其他,想尋路逃跑。清澄趕忙命令士兵進攻,將他殺死。年輕的武士們個個奮勇當先,揮舞著太刀如砍瓜菜,所向披靡。再加上田稅逸友追趕逃兵也來到這裡,願八抵擋不住,滾下馬來,跪在逸友的馬前乞求饒命投降,被逸友的士兵捆了起來,逸友立即稟報清澄。清澄對逸友和高宗之功大加讚賞,斬殺的賊徒首級足有三百餘顆。這時已經天明,清澄讓士兵們打開軍糧袋,用過早餐,同高宗、逸友帶著活捉的願八和狼之介,率領士兵移屯殿台。這神速的部署,館山城的賊徒尚且不知。到了殿台,他們立即砍伐山林的竹木和藤蔓,安營紮寨。士兵們都非常勤懇效命,只一日之間就紮好營寨。這裡是昔日上總介平廣常之城堡的舊址,所以叫做殿台,確實是險要之處。 卻說清澄委派高宗管修築營寨之事,為了防備館山賊徒的進攻,撥給逸友五百士兵擔任警戒。他自己帶領二三十名隨從去參拜該處的三座神社,向正八幡宮的宇佐和諏訪神明祈禱,望神靈保佑使逆賊伏誅,我軍大獲全勝。再說這天清晨,有幾名昨夜跟著願八和狼之介去羽賀劫營的士兵跑回去,報告了兵敗的經過和狼之介與願八被俘之事。素藤大吃一驚,忙召集盆作、本膳、碗九郎、麻嘉六等,向他們說明此事,想再去攻打羽賀,把願八和狼之介等救出來。他們雖然怒氣沖沖,但是都驚得目瞪口呆,無人立即應聲。其中只有本膳因聽說自己最喜愛的獨子做了俘虜,所以非常難過,流著眼淚一再請求素藤再去攻打清澄,但眾議紛紜,一時難以決定。因此素藤便派細作去打探敵人的虛實,從黃昏時候派出去,到了深夜才回來報告說:「清澄從今朝黎明就已移屯殿台,羽賀連一個敵人都沒有。」素藤聽了十分後悔說:「我如早知此事,在途中設下伏兵便可殺死清澄。即使不然,也可以奪得用幾十匹馬運的軍糧,太可惜了。汝可知願八和狼之介是否被殺了?」細作回答說:「聽說有人看見那兩人被帶到殿台去了。因此一定被關押在那裡。」素藤聽了才放了點心,讓細作退下去。這一夜素藤絞盡腦汁想辦法,天一亮便召集盆作、本膳和碗九郎等前來,將細作報告之事告訴他們說:「昨日天未明清澄便移屯殿台,同時願八和狼之介還沒有死,被關押在那裡。我想願八乃我的股肱老臣,狼之介也是有勇有謀的後生,他們被敵人擒去做了人質,今後的戰鬥則多有顧忌。他們如被斬首,則無異斷了我的雙臂。因此我有一個辦法可把他們救出來。此情就是今日便派軍使去殿台,說我們願以前次俘虜的登桐山八郎良乾和浦安牛助友勝換願八和狼之介。清澄一定樂意交換。汝等以為如何?」他蠻有把握地說了後,大家都很佩服,說:「此法甚妙,將那兩個人換回來解除顧忌後,再借仙姑的妙術破清澄。再次擒拿良乾和友勝等不是猶如探囊取物嗎?先選個使者吧。」素藤聽了點頭道:「選派使者不難。此事還沒同妙椿談。聽聽仙姑的高見以免後悔。且稍待。」他立即到後堂去與妙椿說這個辦法,妙椿聽了微笑道:「此議雖然不能說不好,但以甲換乙,損益相等,還不能說是上策。我有辦法不放回良乾和友勝,而把這邊的兩個人弄回來。這就要用我的法術矇混過敵人的眼睛,如此這般地進行。」她靠近素藤的耳朵竊竊私語。素藤聽了笑容滿面,十分感激地說:「這個辦法遠勝我一籌,太妙啦!真高明,不是您,誰能有此妙計?可不要錯過時機。」二人計議已定,素藤急忙回到原座,對盆作、本膳等小聲說了妙椿的奇妙手段,大家聽了都非常高興,感激地說:「那就請您趕快布置吧!」大家催促他抓緊進行。 於是蟆田素藤將機密告訴了野幕沙雁太和仙駝麻嘉六,讓他們到殿台荒川清澄的營寨去。那兩個人接受密計後僅帶四五名隨從來到清澄屯兵的地方,先到小森但一郎高宗的營寨,報名求見。高宗很驚訝,親自出來接見。當時沙雁太說:「在下等是蟆田權頭的使者,名叫野幕沙雁太和仙駝麻嘉六。作戰勝負乃兵家常事,但被俘者雙方都只有二人。因此願以扣押在館山獄中的登桐和浦安,交換昨日在貴營被捕的礪時願八業當和奧利狼之介出高。這是素藤的心愿,如蒙慨允,立即便將登桐和浦安二位將軍送還。請將此意轉致荒川將軍。」他們說明了來意,高宗讓士兵看著這兩個使者,他退出來忙去統帥大營將此事稟報清澄。清澄聽了緊皺雙眉思索片刻道:「交換俘虜之事,和漢都有此例。然而素藤多詐,不能輕易應允。先將逸友找來,共同商議後再行回復。」他讓士兵去將田稅逸友找來,以此事相告想聽取他的意見。逸友思索一會兒說:「素藤確實多詐,然而若先放回良乾和友勝,再交出業當和出高的話,則一定不會上當。宿老知道,牛助友勝是浦安兵馬乘勝之弟。兵馬前次跟隨公子義通,在這裡的諏訪社前被賊徒槍擊,幸而得到神助救了過來,如今雖然還活著,但已行走不便成了殘廢。這次友勝又成了敵人的俘虜,被關在監牢里受罪。如果有此機會不救,則似乎辜負了他們的忠貞義烈。另外良干也是有名的忠義武士,如都被他們殺了,那麼對我君豈不是莫大的損失?請您諒察。」他直言不諱地表示了自己的意見。高宗也說:「某這淺見,也與田稅君相同。如今即使交換了願八和狼之介這兩個俘虜,放他們回去,等到素藤伏誅時,這兩個人也罪責難逃。天罰之所至,只是遲早而已。如果喪失了我方的勇將,則後悔莫及。」他們都表述了自己的意見。清澄點頭道:「那麼就如此這般地回復賊黨的那兩個使者,說話時不可疏忽大意。」高宗領命退下,立即對沙雁太和麻嘉六說:「已將來意詳細轉告主帥,雙方交換戰俘之事,並非無有前例,就權且答應你方之請求。但必須先將良乾和友勝送來我營,看到他們安然無恙時,再交還業當和出高。倘若不從此意,則拒絕交換。回去將此意轉告蟆田。沙雁太和麻嘉六表示出已經聽懂了的樣子,叩頭道:「您的答覆已經明白了。那麼我等就同那兩個俘虜再來,是不會有錯的。」二人回答後就告辭了。於是高宗又去主帥大營,稟報了素藤的兩個使者的答覆後,與逸友一同等待著敵方從館山將良乾和友勝送回來。那城內好似事先已做好了準備,約莫過了一個時辰,那個沙雁太和麻嘉六,把登桐山八郎良乾和浦安牛助友勝用轎子抬著又來到這裡。高宗讓士兵出去迎接,親自領著他們同去主帥的大營。荒川清澄立即讓逸友去接收友勝和良干。不知是因為金瘡疼痛,還是在獄中囚得疲憊不堪,二人不能下轎子,由兩個士兵將他們攙扶出來,從左右架著胳膊才登上走廊,但說不出話來。清澄見此情景,先讓人把良乾和友勝扶到帷幕後邊,由士兵護理著。然後找來醫生問他們的安危,醫生給良乾和友勝診了脈說:「二人的金瘡都已痊癒。只是沒有氣力。」清澄聽了確信無疑後,便令士兵把擒拿的賊徒礪時願八和奧利狼之介從看押處帶上來給他們鬆了綁。高宗和逸友會意,在把他們交還給沙雁太和麻嘉六吋說:「交換無誤。」沙雁太和麻嘉六急忙稱謝,把二人接過去退到外面,讓他們上了轎子由轎夫抬著,飛也似地去了。稍過片刻,清澄想向良乾和友勝問問敵人的虛實,便同高宗和逸友到後邊去。忽聽有人以異乎尋常的聲音驚叫:「他怎麼啦?」三人互相面面相覷,十分驚訝。 這時醫生同兩三個士兵從裡邊慌裡慌張地跑出來,對清澄等人說:「方才給隨同敵人使者回來的登桐大人和浦安大人餵藥,誤將藥碗弄翻了,藥水濺到他們的臉上,說也奇怪,那兩個人竟不是登桐和友勝大人,而變成了兩個稻草人。」清澄和高宗、逸友聽了稟報,十分吃驚,不知是怎回事兒,急忙起身同到那裡一看,果然是兩個稻草人橫臥在墊子上。他們心想:「本來看著是良乾和友勝,怎麼竟是此物?」這時他們才明白過來,但已悔之晚矣。對犯了這麼大的過失,既羞愧又後悔,三個人瞪著眼睛、搓著手,好似在尋思什麼,但已無計可施。其中逸友恨得高聲喊道:「可恨館山的那個妖婆,竟用妖術矇騙了我們的眼睛,將兩個俘虜奪走,他們走不了多遠,待某追上那兩個使者,把願八和狼之介捉回來。士兵們,給我備馬!」他暴跳如雷地大喊大叫。高宗也想同他一起動身,清澄急忙勸阻道:「小森和田稅不要性急,用這種妖術騙人的金剛禪師們 (3) ,即使騎著快馬也是追不上的。如果太莽撞則會釀成笑柄。對以智力難以征服的妖法無邊的敵人,性急了反會上他們的圈套。要先向稻村稟報,聽聽主君的旨意,以免後難。世之大將在戰場上君命有所不受,這雖是唐山的制度,但也要因地制宜。進退賞罰以心為師,為所欲為,並非為臣者的本分。請聽我的勸告吧。」他好似有些抱怨地在勸說,逸友和高宗覺得有些理屈,沉吟半晌,不覺一同長嘆口氣說:「還是宿老確有高見,那就趕緊報告稻村將軍,聽候國主的旨意吧。請快快找信使前來。」二人異口同聲地催促,清澄便下定決心,讓高宗執筆,將交戰伊始直至今日這次妖尼變幻之事,詳細寫了幾條。清澄趕快喚安西出來介景次和跟隨自己多年的年輕侍衛詰茂佳桔前來,吩咐他們火速去稻村。他將信交給出來介說:「速將這封書信送到東六郎府,聽候旨意。我借給汝等好馬,佳桔也一同騎馬去。路上不得拖延。」清澄嚴厲地吩咐後,高宗和逸友也囑咐說:「館山的那個妖尼,妖術莫測,日前堀內藏人和武者助都受了騙,路上一定得小心,不要停留。快去,快去!」出來介欣然領命說:「在下等前已立志,要在這次征討中立功,可是復五郎初戰便負了重傷,現在還起不來。在下也正愁著沒有立功,接受這個火急的使命甚感光榮。今晚連夜飛馬前往,明日天未明就可到達稻村城。請您放心。」他回答後急忙與佳桔一同退下,準備好行裝將書信掛在頸上,二人並騎急速投奔稻村。 這時日已西斜,是申時下刻,出來介和佳桔通宵馬不停蹄,次日天明便趕到稻村城。他們對正門的守城兵說:「我們從上總殿台大營來,是荒川清澄派來的信使。」說罷二人下了馬,來到東六郎辰相府請求進見,說明來意,稟報了館山的戰況,然後將由清澄等聯名的書信呈上去。辰相慰勞了出來介和佳桔,讓他們暫時留在府上,然後將那封信裝在公文袋內,讓年輕侍衛拿著去見主君。過了片刻,杉倉氏元、堀內貞行也來謁見主君,辰相向他們說明此事後,正待一同拆看書信之際,義成走出來讓近侍把那封書信讀給他聽。書信的第一條寫的是:清澄等進抵館山便與素藤交鋒,當我方獲勝之際,素藤軍中有個叫妙椿的奇怪尼姑,使用妖術突然颳起狂風,飛沙走石,樹倒房塌,天昏地暗,我方因而撤退,不少士兵被殺死,受傷的有麻呂五郎等七八十人。其中浦安牛助友勝因落馬傷了腳,成了敵人的俘虜。沒等把這條讀完,義成就驚嘆道:「啊,好險哪,好險!果然有個壞傢伙在幫助素藤。前次欺騙貞行等從半路返回來,挖地道從諏訪的大樹洞內出來伏兵,大概都是那個尼姑之所為吧?那麼下一條寫的是什麼?」接著又讀第二條:然而清澄、高宗、逸友等並未受傷,急忙集合殘兵向羽賀退卻。當天晚上,礪時願八業當和奧利狼之介出高兩個賊徒率領五百名士兵去偷襲羽賀營寨,因清澄早已預料,以伏兵予以擊破,擒拿了賊徒的頭領出高和業當。次日便移屯殿台,寫得很詳細。義成含笑道:「好計策!很快便為白天的敗仗雪了恥。下邊呢?」近侍又讀第三條給他聽:「素藤等詭計多端,提出來願以登桐山八郎良乾和浦安牛助友勝交換昨夜被我方生擒的俘虜賊徒礪時願八業當和奧利狼之介出高。今日清晨,素藤從館山賊營派來的兩個使者再三請求,經過我等再三商討,確信無有所失後便答應了素藤的請求。先接收了良乾和友勝,然後才把業當和出高交給素藤的使者,放他們回去。可是不料,良乾和友勝並非真人,而是草人。」 讀到這裡,主僕們都大吃一驚,義成不禁怒氣沖沖地說:「這也是那個尼姑的妖術,真可恨,真可恨!」從旁聽著的三位家老氏元、貞行、辰相等也都驚呆了,不住嘆息。下邊的一條寫的是清澄等的意見: 素藤既有妖尼相助,她有愚弄人的邪術,看來只靠武力征討則難以取勝。如再中妖術,則必將釀成大錯,傷亡慘重。因此擬援前次之吉例,權且緩戰,遠圍而不攻。賊徒多日被圍必然糧盡,那時再突然攻之,定能一舉而使素藤就擒。但生擒的兩名賊徒已被掠走,如延緩討伐,則恐有怠慢之罪。我等甚感不安。故擬聽候旨意以定行止。特陳情如上。 四月某日謹呈 杉倉木曾介殿田稅力助逸友 堀內藏人殿小森但一郎高宗 東六郎殿荒川兵庫助清澄 〔在各自名下畫押〕 義成聽了不斷點頭,對三位家老說:「三老,你們的意見如何?我看清澄的主意甚佳,姑且緩戰不失為上策。暫避賊人的妖氣,待他們糧盡時擊之,必然成功。然而在此期間,說不定妖賊還會施手段給我們製造麻煩。因此,我想犬江親兵衛的那顆仁字寶珠定能祛邪治妖,其靈驗灼然可見,已為人所共知。那顆珠子日前我向親兵衛借來,如今還埋在土裡。濱路的病已痊癒,那個鬼魂也不來了,把珠子挖出來先暫借給清澄,即使親兵衛不在,也可用它破那尼姑的妖術防身。你們看此議如何?」氏元、貞行和辰相等聽了一致同意說:「您言之有理,就那樣辦吧。」義成立即派近侍喚前次埋珠子的後宮老侍臣前來,對他說:「如今那顆珠子有重要用途,速把奴僕找來,揭開地板,挖出那個罐子急速拿來,快去,快去!」後宮老侍臣領命匆忙退下。 * * * (1) 母衣類似披風披在鎧甲的後背,既可防矢,又是一種裝飾。 (2) 殿有尊稱國主或將軍之意,故殿台恰是國主屯兵之處。 (3) 金剛禪師是指那些以邪術或詭計騙人的頭陀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