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一一回 妖尼庭聚眾兵 素藤夜襲舊城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卻說犬江親兵衛辭別了祖母妙真,當來到城的正門時,落在後邊的三個隨從也趕到了。於是親兵衛到守門的哨所,向那兩個士兵致謝後,把寄存的馬讓馬夫牽出來。他並未上馬,而是往海邊走了一百多米,回頭看看隨從們說:「汝等大概尚且不知,我今晨受主君的密令獨赴他鄉,因此帶著隨從反而多有不便,所以汝等三人返回稻村城向國主左右的人說明此事後,即回館山。這匹馬仍舊交給稻村看馬廄的人,說馬還在這裡存放,這是日前從老侯爺那裡拜領的名馬。汝等在路上天黑了也不要投宿,要連夜趕到那裡去。倘若有人問你們,就如實地說親兵衛很快便離開妙真家,向所要去的地方去了。」他言語急促地吩咐後,大家聽了說:「遵命。不過,即使有機密之事,一個人也恐有不便,還是跟個人去吧。」親兵衛忙道:「汝等切莫多言,如果能帶人我還不帶麼?快快去吧!」經過他這樣催促,他們才領命牽著馬奔稻村而去。親兵衛目送了一會兒,這才放心,於是去附近海邊的艄公家問:「今晚有去下總市河的船麼?」艄公答道:「沒有去那兒的船,但幸好是順風,如多付船錢,現在就可開船。」親兵衛聽了,二話沒說,照數付了船錢,準備搭乘那隻船。登時兩三個船夫,帶著木飯桶、燒柴和水桶等往停船的碼頭走去。親兵衛在後邊跟著一同到了海邊後,他們便做出船的準備。親兵衛獨自在岸邊佇立,儘管春日天長,也已是黃昏時候了。 這時親兵衛心裡在想:「真是人的榮辱得失猶如一枕黃粱,比秋天的瞬息陰晴還變化莫測。日前我是帶領數百名士兵的館山城主,而今日則成了無一僕從跟隨的萬里孤客。這雖不足憂,但那寶珠是我出生之前就已經得到的寶物,多年來為我護身,即使是為了主君,也未免對它太無情了,被埋在土中再也難以見到了。這也許是個前兆,我的噩運將同那顆喪失光芒的珠子一樣。」他這樣想著,心裡十分憤慨,一時難以排遣。這時,忽然從身後亮光一閃,就好似投來一顆石子中在頸上,立即從衣領墜落下去停在九俞附近。親兵衛吃了一驚,將手伸到衣服內一摸,果然有個像木欒子大小的東西落在後背上。他驚訝地拿出來一看,不是別的,正是日前借給君侯的那顆被深埋在濱路公主臥室下土中的仁字寶珠。「這究竟是怎回事?」他既驚且喜,仔細尋思:「我日前毫不吝惜地依著君侯的願望,將此珠留在那裡,大概這顆寶珠想找我,就從隔著兩層罐和三尺深的土中又從遙遠的地方回到我的懷裡,這真太神奇、太靈啦!是否因為公主病癒,冤魂已被制服,伏姬神女便又讓它回到我的身邊?實在是奇哉!妙哉!這件事稻村將軍恐怕還不知道,即使是我的珠子,不稟報將軍就收起來也實感不安,以後恐怕更會受到懷疑。然而如今再回稻村稟報,則太丟臉了。不管怎樣,吉凶禍福都由神的意志去安排吧。」他一邊這樣尋思著,一邊解開懷裡的護身袋,將珠子裝進去又掛在頸上。這時船夫高聲喊道:「客人!船已經準備好了,趁著順風趕快上船吧!」親兵衛在黃昏里答應著,快步登上跳板來到船中。於是船夫們揚起船帆,撤了跳板,將這葉扁舟劃向大海,如同岸邊的水鳥一樣走上飄忽不定的旅途,往下總的市河而去。 這且按下不提,再說那日在稻村城內,義成主君想盡辦法打發犬江親兵衛去了他鄉,於是喚後宮的某年老侍臣道:「濱路的病好了,冤鬼已被驅逐,從今日起犬江親兵衛就不再值夜勤,同時因有要事,又吩咐親兵衛到他鄉去。如從水路走,今晚則即將開船。要將此事告知四位家老和有司以及老宮女們知道。」那位老臣領命下去傳達了主君的旨意。堀內貞行、東辰相、杉倉、荒川等四位老臣和有司、近侍等聽到此事,都無不感到驚訝,說:「那犬江親兵衛因立大功而受嘉獎,做了館山城主。如為尋找七犬士的下落,以便陪同他們前來,那就讓照文十一郎前去最合適,他一直承擔此任。將重用的親兵衛輕易打發出去,這究竟是為何?」不少人都在這樣地竊竊私語。 翌日祝賀濱路公主病癒下床。此時已確認上總殿台的兩個八幡神社和諏訪神社的三位神主,是前來忠告的,便准予回歸上總。另外,日前從瀧田城帶來的五個罪人:安西出來介、麻呂復五郎、天津九三四郎、荒磯南彌六、椿村墜八等,尚關押在監牢里,復經審問都與所供述的不差,同時也與普善、蘇蘇利村的村民們的稟報相符,證實他們確是情願歸順,有司將此事奏明主君。正值喜慶之際,義成便下令赦免了這幾個罪人,並面諭他們這都是瀧田老侯爺的仁慈。還有上甘理墨之介雖是天津九三四郎的故主,但因是殘廢人,並未參與素藤謀反的密議,同時普善村的村民都說他確是神餘光弘的遺孤、本郡舊領主的後裔。義成特加垂憐,把以他的姓命名的長狹郡神余村賜給他作為采邑,可相當二百貫錢的俸祿,又讓天津九三四郎做他的監護人,以維持生活,並免除所有的勞役。因下達了這一承認其領有權的旨意,所以九三四郎歡天喜地地叩謝國主之恩,便同墨之介去往神余村。他立即為墨之介造房屋、雇奴婢,終生做了墨之介的監護人,過著安逸的生活。這雖是出於瀧田老侯爺和國主的仁慈,但同時也是九三四郎這些年的孤忠之善報。此事遠近傳頌,成為流傳後世的美談。關於墨之介和九三四郎之事,以下便不再提。此外在那恩赦之日,對出來介、復五郎、南彌六和墜八等也由有司宣布赦免,說:「汝等之事,即使在大赦之際,也是難以饒恕的大罪。由於老侯爺格外開恩,所以,國主才都饒了汝等之命。願回上總的就趕快回去;願留在此地的,賜以月俸留在城內效命,他日有功還可以提升。」四人聽了都歡喜地叩頭謝恩說:「領命。我們不願去上總,此國是我等的故里,而且還可領取月俸餬口,所以願盡犬馬之勞,以期報國主再生之洪恩。」其中只有墜八說:「因在上總有老母,願暫回椿村侍奉母親。」他想請假回家,有司奏請國主,義成憐憫他說:「墜八之請求雖不及九三四郎,但也是孝子之心,給予路費放他回去。」降旨後,有司稱讚這又是仁政,領命退下照辦。出來介、復五郎和南彌六被留在該城,賜給墜八路費打發回了椿村。去的或留下來的都如同轍鮒還江,枯苗得雨,慶幸走運,從此永遠成了良善之人。 且說墜八向南彌六、出來介和復五郎等告別後一路回家,其罪惡已受到了現世活地獄的懲罰,所以便不再與俠客們交往,回到上總的家中以後,在每日耕作之餘就侍奉老母,後來便不知音信。另外義成在赦免那五個人的當天早晨派人去瀧田,向老侯爺稟報了赦免九三四郎等人和已不讓犬江親兵衛值夜勤而派他去尋找那七位犬士,昨天已准他假去出外遊歷,以及濱路公主病癒下床的可慶之事等等。義實聽了又喜又驚,他嘟噥著說:「為何突然讓犬江親兵衛獨自去做那個差事?實在不可理喻。」於是他將照文找來,將此事說給他,問他這是為何?照文也很吃驚,想不出究竟是為何?義實想派他去稻村向義成問明這件事,但又覺得有些小題大作,便作罷了。 話分兩頭,卻說蟆田素藤獨自留守渺無人跡的山間草廬,等待妙椿歸來。那個尼姑已走了約莫十三四天,現已是三月末。一天早晨妙椿突然回來,獨自坐在走廊上,素藤見了又驚又喜,將她迎到屋裡問:「所策劃之事成了嗎?」妙椿含笑道:「你不要著急,不問也會詳細告訴你,讓你高興,所以才回來的。」素藤聽了也笑著說:「這太好了。每天我只能聽到鳥聲和水聲,無人做伴,獨自守候在這無人的深山,總算沒白等啊。」妙椿聽了點頭道:「那麼就說給你聽聽。正如曾對你說過的那樣,我去稻村施展法術,讓妖孽在城內出現,終於將犬江親兵衛趕走遠去他鄉。那法術是如此這般進行的。」於是她便將那假夏引的冤魂如何魘住濱路公主使她得病,同時佯裝是役行者顯聖,因此義成從館山將犬江親兵衛調回來,為濱路公主值了七天夜勤,以及將那顆寶珠埋在病床下的土中等等都對他說完後,接著她又說:「當公主病癒後的一天夜間我讓義成起疑心,在他深更半夜一個人去到濱路公主的臥房時,我用法術讓在她隔壁值勤的親兵衛從半夜就打瞌睡,使義成看不見他。這都是因為那顆寶珠不在他懷裡而被埋在土中,所以才容易辦到。倘若同原先一樣那顆珠子依然在親兵衛身上,就萬難奏效。你想這個手段妙吧!義成聽到在公主的臥房中有男女耳語的聲音,同時又拾到了濱路公主給親兵衛的假情書,所以怒火難抑,想把那一男一女都親手殺了。當時就結果了親兵衛雖是件快事,但我想若連濱路都殺了,則唯恐對你不利。此事一旦發生則又難以制止。然而義成的性情,哪是那種性急的猛將。他立即又轉念一想,沒露聲色,拾起情書揣在懷裡便回臥室了。他想拆散他們的關係,使外人無從知曉,所以連看都沒看便把情書燒了。那個情書和日前把堀內藏人貞行和杉倉武者助從大樟村騙回稻村的書信的手法是一樣的,次日再一看則是白紙一張,可是已被燒掉,豈不又是一妙?另外,那次他在深夜去濱路臥房時,前庭接連內宅之間的門本來是該鎖著的,可是很容易就打開了,這雖是我的法術,但義成只是驚訝而事後並未追究,這大概是因為也認定是親兵衛之所為吧?這是在大前天夜間之事。次日清晨義成便把親兵衛找去,讓他去尋找尚未應召的那七位犬士的下落,然後與他們同來,所以准他假去外出遊歷,連瀧田的祖母家都沒讓他逗留,便急忙將他驅逐出去了。所以親兵衛在那天晚間就從水路去他鄉了。那個小子既已不在,所以奪取館山城就不能錯過今晚。過了一年半載即使親兵衛回來,那顆珠子還沒帶給他,他就如同海蜇離開了小蝦米,已無濟於事,豈不是絕妙嗎?」她趾高氣揚地誇誇其談。素藤不勝喜悅,他側耳傾聽,趨膝向前,聽得十分入迷,不覺長出口氣說:「仙姑的神術實在是太妙了。請問奪取館山城還有何妙計?」妙椿聽了忙道:「能沒有辦法嗎?日前被押送敵營後被驅逐的願八、盆作、本膳、碗九和一般士兵自不待言,就連那天從後門逃跑的士兵們當時我都用法術將他們藏在這附近的深山裡,等待時機以便再將他們集合起來。且吃酒祝賀,一同歡樂片刻。酒菜我已備好,有五六樣在廚房內,快去拿來。」素藤聽了十分驚訝,急忙起身打開廚房的碗櫥一看,果然有紅大頭魚、比目魚,還有筍、款冬和雞蛋等,都已經做好了,盛在五六個青磁盤子內。他驚得目瞪口呆,非常高興,急忙燙酒,把菜餚端到屋內,桌子上擺得滿滿的,與妙椿一起推杯換盞,酒過數巡後,又談起了稻村之事,醉了就摟抱在一起尋歡作樂。此時日已西斜,申時已過,素藤追問妙椿奪回館山城之妙策。妙椿立即將枕頭推到一邊,站起來向外邊仰望片刻說:「如今時機已到,可將藏在各處的我方士兵找回來了,趕快動手吧。」她說著來到走廊,用引水管的水淨手漱口,面朝外站立,閉目念完咒語後,回來落座。素藤不明究竟,但又不便動問,只是心裡在想:「這是做什麼?」他與妙椿一同看著外面。稍過片刻,聽到從遠處樹間和岩石後有許多人走來,足音跫然。素藤一看是原來的隊伍,礪時願八、平田張盆作、奧利本膳、淺木碗九郎等走在前邊,一隊有三四百人,聚集在草廬的院內,都瘦得皮包骨,連把刀都沒帶。素藤看到這些人忙來到走廊上與他們搭話,先對願八等人詢問別後的苦況,願八、盆作、本膳、碗九郎這四個老賊異口同聲地說:「日前我等分別被裝上船往武藏或相模驅逐時,八百尼仙姑將我等和士兵以及奴僕都帶回這一帶的深山裡。用的是幻術,也不知是坐船、駕雲或是飛行,就如同做夢一般,一點兒也不清楚。雖然意想不到地回到這一帶來,但是在深山沒有吃的。想劫路奪取行人的盤纏,可是手無寸鐵,不能為所欲為。只是在草深處有山蛤蟆,每天就捉那個賴以充飢。八百尼仙姑曾用法術告訴我等說,您也被帶回這裡來了,住在這座草廬內,但不讓我等與您見面。所以即使住得很近,也未能前來拜見。大家忍受著艱辛在等待仙姑的幫助。今晨仙姑從稻村城回來,路過在下們躲藏的山後,用法術告知在下等說:『犬江親兵衛已被驅逐,因此今晚要奪回館山城,汝等在申時過後都要到我的草廬院內來。』聽到這個通知,在下等歡天喜地地立即告知潛藏在四處的我方士兵,在太陽西斜時,聽到仙姑在呼喚,便都來到這裡,能再見到您真是今生之大幸。」一個說完另一個說,他們一五一十地說完後,素藤聽著很高興,他說:「看來汝等都得到了仙姑的幫助,一個也沒漏掉。今晚欲雪會稽之恥,可是我同汝等既無太刀又無鎧甲,如何對付那一城之大敵呢?」他這樣一問,妙椿慢慢從屋內走出來對素藤說:「我自有法術弄到武器。上次在館山城內被犬江親兵衛奪去的我方的鎧甲和刀槍,今尚在那城裡的兵器庫內。今晚我略施法術,把它們都弄回來以備夜襲之用。我多年秘藏了一件法寶,名叫瓮襲珠。以此珠呼風,頃刻間便可狂風大作,吹得樹倒房塌無不奏效。因此可以此寶呼風,將館山的兵器庫吹倒,取回那些武器。現已黃昏,先讓你們看看它的靈驗。」她說著從懷裡取出藏在錦囊內的瓮襲珠,對著東南方將寶珠貼在前額上,念了片刻咒語,只見暴風驟起,飛沙走石,樹木呼呼作響。賊兵們怕被風吹倒了,嚇得趕忙躲在岩下,你拉我,我抱你,趴在一起,連頭都不敢抬。這時天色已黑,在將近深夜的亥時左右,只聽得一陣怪風吹來,院內嘩啦嘩啦地有東西從天上落下來,其數目不知有幾百。大家心裡明白,都躲著沒有一個被砸傷的。待東西都落下來後,一看果然是日前被親兵衛奪去的鎧甲和武器,眾賊徒無不感嘆妙椿的奇術。他們先把素藤的武器找到拿過去放在走廊上,然後各自找到自己的武器,披上鎧甲,挎起太刀,有的挾著槍或尖刀,說:「又是個像樣的武士啦!」大家都樂得眉開眼笑。當晚戰前的一頓飯,都是事先捕捉的許多山蛤蟆,早已燒熟了帶在腰間,這時把它拿出來,有的坐在樹根下,有的鋪點草坐下,飽餐了一頓。他們是蟆田的隊伍,吃與主人家姓相似的蛤蟆,真可以說是自食其果,這也是名詮自性呀! 閒話休提,且說素藤身穿黑皮條綴的鎧甲,繫著護肩、護腿,挎著長二尺八寸的金飾太刀,把朝下、鞘朝上,另插著一把鞘上刻著花紋的匕首,右手拿著令旗,慢慢從屋內走出來,坐在走廊的凳子上,先問人馬到齊了沒有。妙椿當時穿了件素白的窄袖夾襖,腰系黑天鵝絨的帶子,在前邊打著結,披著黑緞子的袈裟,故意未穿法衣,頭上深繫著淺黃色凸紋紗的頭巾,手裡提著口戒刀,來到走廊後,對願八和盆作等人說:「我從今晨就對這引水管的水作了法,趕快告訴士兵們都用這種水洗洗眼睛,即使是黑夜看東西也很清楚。今天是四月初一,沒有月亮行動很不方便;但我們的士兵夜間也能看見東西,勝於貓兒捕鼠,可以隨便殺敵。我也陪同蟆田大人前去館山,悄悄施展法術,已做好準備,轎子在後門放著,吩咐士兵抬著我去。」願八和盆作領命,立即告知士兵,都興高采烈爭先恐後地用引水管的水洗了眼睛。這時風已停息,到了深夜的子時二刻。素藤仰望星斗後,說:「時間已到,士兵們趕快出發!」他下達了命令,從凳子上站起來。其間士兵們已從後門將轎子抬了過來,停在走廊下讓妙椿坐上去,抬著跟在素藤的身後。素藤將三四百名賊兵分做前隊和後隊,由願八、盆作、本膳、碗九郎和本膳的獨子名叫奧利狼之介出高,是個十八歲的後生,在前後左右護擁著。雖然天黑不見五指,又都是山路,卻走得很快,這也許是因用那種水洗了眼睛的效驗,沒有一個掉隊的。他們比想像的來得快,當走到館山城的後門時,聽到譙樓的更鼓聲,已是丑時初刻。 再表館山城內,這日接到稻村將軍〔指義成〕 的詔令說:「犬江親兵衛已不再值夜勤,為迎接其他七位犬士,前天已派他火速啟程。因此由逸時、良干、景能等共同把守此城,不得疏忽大意。」三位將士領命都感到很驚訝,但心想:「即使親兵衛不在,也不難守住此城。他們並沒有著意防範,只是寫了回文,傳達給士兵們,讓他們注意守城不可鬆懈。這天夜間忽然起了暴風,城下有的房屋被颳倒,城內有的樹木被連根拔起,風勢之猛異乎尋常。因是夜間,城下的居民以及普善和蘇蘇利的村民,各自關門閉戶不敢出來。而在館山城內,田稅逸時、登桐良乾和苫屋景能等已告誡士兵加強防範,士兵們一個也沒有睡覺的。風愈刮愈烈,他們聽說東城郭內的兩座兵器庫被颳倒,但因是黑夜,現在也沒有辦法,心想等到天亮再說,因為都是些無用的兵器,所以也無人驚慌。直到過了子時後狂風逐漸停息,士兵們這才都放心地睡了。 且說蟆田素藤帶領三四百名賊兵,來到城下的後門,妙椿從轎子裡下來,對素藤小聲說:「這座城從前有條暗道,但現已無人知曉,從那裡進城雖很方便,可是多年來已用千鈞的巨石將出入口堵死,如今無法通行。因此只有在城壕上架橋了,趕快動手。」她說著從懷裡掏出條麻繩,向城那邊一抖,那繩索飄飄然地掛在距離她八九丈遠的城牆上,然後那條繩索竟忽然巧妙地化做長橋。眾人都無不驚嘆這一手段,連能工巧匠的魯班都望塵莫及。可是大家都呆呆地看著,無一人敢渡。素藤不住地催促說:「橋已架好,快快前進!」聽他下令,有五六個膽大性急的賊兵各自挾著手中槍走了過去。大家見沒什麼危險,便也跟過去。待士兵們過完後,妙椿讓素藤走在前邊也一同越過護城河進了城。賊兵熟悉地理,潛入第二道城郭后熄滅了長明燈,喊著殺聲闖入各個哨所,揮刀便殺。正睡著的城兵被驚醒,也顧不得披鎧帶甲,各自赤膊持槍或攜弓箭與敵人短兵相接,一齊奮力防守,但因是夜間,行動不便,不知敵人有多少。而賊兵的眼睛明亮,雖是黑夜卻猶如白晝。再加上妙椿施展幻術,看著好似有千軍萬馬,城內滿滿的,幾無立錐之地。所以城兵難以防禦,在驚慌失措中被殺死不少。當下願八和盆作走在前邊高聲喊道:「守城的兵丁們聽著!我主蟆田老爺為雪會稽之恥,今晚率領數千雄兵前來收復此城。守城的頭領田稅逸時和登桐良乾等現在何處?爾等如果惜命,就趕快束手投降。」其勢如潮湧,即使是古之義秀和親衡等勇將也難以抵擋。再說該城的頭領田稅戶賀九郎逸時、登桐山八郎良乾和苫屋八郎景能,聽說有敵人偷襲城池,便急忙身穿鎧甲,提著刀槍跑出來勉勵士兵奮勇殺敵,轉瞬間刺殺了幾個敵人,但是敵兵眾多,找不到素藤在哪裡,他們雖都負了傷,卻想在這裡決一死戰。登桐山八郎良干迎戰本膳和碗九郎,他的太刀銳不可當,二賊往後敗退,把登桐讓給別人抵擋,想要逃跑。良干哪裡肯放過,急忙往前去追,忽然腳下被屍體絆了一跤。賊兵一看得手,幾個人立即上來將他生擒。這時逸時和景能在一處迎戰敵人,一步也不退讓,士兵大部分被殺死,良干被擒,他們並不膽怯,但逸時忽然想到不能這樣無謂地拚死,便向前阻擋景能一同退下來,說道:「八郎,即使目前戰死,也贖不了我等將城池丟失之罪。索性保住性命,侍他日狙擊賊將素藤將其殺死,也不愧為忠臣勇士,未知你意下如何?」景能聽了點頭道:「足下言之有理。不能忍受一時之恥而輕生,亦非大丈夫之作為。那就趕快一同逃走吧!」二人一邊這樣地竊竊私語,一邊脫掉鎧甲,混在逃跑的士兵中,從後門出去便不知去向。在這一夜的戰鬥中,五六百名城兵,倖免一死者不過二百名。其他均被賊兵殺死,血將盾牌都漂走了,積屍累累。 如此夏夜將盡,素藤先讓士兵把好四門,查驗首級,守城的主要將領田稅逸時和苫屋景能不知何時均已逃跑,不見他們的首級。唯有桐山八郎良干被願八和盆作的兵丁生擒,被五花大綁地由士兵押著站在庭院中。當下蟆田素藤坐在凳子上,左右站著本膳和碗九郎等奸黨,素藤得意洋洋地看著良干說:「爾是登桐山八郎吧?好好地聽我說。此城原是我興義師而取得的,並非義成之城。何況我這些年對里見既忠心耿耿而又有功。而義成竟不講義氣,隨便侮辱我,隨即又動了干戈。上次義成圍城時,被那個犬江親兵衛用幻術將我迷惑,雖一時被俘,但天不滅曹,自有神助。因此義成未能殺了我而是與士兵們一同被驅逐。如今我又回到了我的城池。僅三十多天工夫,就召集了數千名士兵,雪了會稽之恥,對這種韜略爾會感到吃驚吧?爾如肯從今歸順我,如有功則會得到重用。難道爾不惜命嗎?」未待他說完,良干圓瞪雙眼厲聲說道:「素藤,爾休得誇口。爾本是有前科的山賊,前些年爾施展奸計,竊取了小鞠谷的領地。近日爾的罪惡盡已暴露,無人不知。何況又背叛國主之恩,捉拿公子,爾雖有蛇蠍之心,濫施虎狼之威,但已被那神童犬江將爾等一網打盡,全都俘獲。因國主採納了犬江親兵衛的諫言,以其如來般的仁慈之心,饒恕爾等一死,可是爾之虎狼之心不改,卻恩將仇報,即使爾又一時奪取了此城,待國主的大軍一到,也就猶如朝陽下的瓦上霜,爾等一個也跑不了,就等著受死吧!」勇士出於激憤破口大罵。素藤勃然大怒道:「這小子甚是無禮,先將他的舌頭割去,快來人哪!」他怒氣不休。妙椿聽了急忙從屏風後走出來,勸素藤道:「良干無禮地大誇海口雖十分可恨,但也不要乘怒殺了他。姑且將他收監下獄,待其回心轉意後還可留用。過些日子他還不肯歸順,再斬他也不遲,何必如此性急氣度小呢。」素藤聽了怒氣漸消說道:「他確是條硬漢子,萬卒易得一將難獲。士兵們將良干帶下去收監關押,決不可疏忽令其跑掉。」他匆忙下令,賊兵應聲將良干帶下去,可他還是大罵不休,罵得嗓音都嘶啞了。本膳、碗九郎等奸黨都聽得實難入耳,互相看著嘟噥著說:「真太可恨啦!」 再說素藤,為了報復日前夷灊軍民對他的冷酷無情,派礪時願八、平田張盆作帶領許多士兵去普善和蘇蘇利村,除將被驅逐的奸黨的妻眷接回之外,不管城內或城外的婦女,只要年輕美貌,就全都帶來,作為獎賞分給賊徒,或召入後堂供妙椿使喚。不僅如此,還向豪民大量催索軍用之糧款,並將三二百名十六至五十歲的村民拉到城內強制當兵,使其隊伍擴充到六七百人。另外武田信隆和千代丸豐俊的餘黨潛伏在鄰郡的,聽說素藤復起,他們共有六百多人,由野幕沙雁太和仙駝麻嘉六做頭領率部來館山歸順素藤。所以素藤的勢力又壯大,擅自稱做城主。於是妙椿為軍師,稱做天助仙姑,除參與軍政之外,她掌管後堂如同夫人一般,夜間便悄悄地與素藤同床共枕,也不怕手下人恥笑。對願八、盆作、本膳、碗九郎等增加俸祿,加大兵權,比以前更加重用。這四個奸黨勸素藤多向夷灊的豪民勒索糧款,倘有抗拒者便立即去毀房屋、奪錢財,胡作非為達到無以復加的程度。豪民們無不害怕,不少都攜帶家眷逃往他鄉。因此鄰郡轟動,風聲傳得很快,去稻村報告的人馬絡繹不絕。將門叛亂東路風緊,純友起兵西海濤狂的情景,大概也不過如此吧?人心惶惶,無不自危。 單表上總殿台八幡諏訪的三個神主梶野葉門等,前日允許他們回上總,昨天回到了殿台的住所。可是當天夜裡館山就發生了事變。因為離得很近,次日清晨他們就都聽到了素藤再次叛亂的消息,感到十分震驚。「素藤又占據了館山城,其勢洶洶,我們前次很快稟告了國主,他必然懷恨在心而加害我們,莫如趕快跑回稻村,將此事稟報國主,同時留在那裡,以免被賊徒殺害。」他們共同商議好後,凌晨便動身,儘量加快步伐,所以這次他們又是第一個來稻村稟報的,因而得到嘉獎。他們如願以償被留在城內。其後各處飛馬來報;另外從館山逃出來的二百多名士兵,也陸續跑到稻村來。據他們的稟報:昨夜蟆田素藤攻陷了城池,守城的頭領登桐山八郎良干被擒;田稅逸時和苫屋景能是已逃跑,還是戰死,存亡不詳;賊徒有數千人,城內都幾無立錐之地,不知他們是怎樣進的城。來到第二道城門喊殺之前,連一點兒聲音都沒有,所以城兵連做夢都沒想到,因此驚慌失措,丟了城池。另外,那天夜間突然起狂風吹毀了兵器庫,眾口同聲說得很詳細。君臣上下都十分吃驚,議論紛紛。且說義成從昨夜突患腳疾,經醫生診斷說是腳氣病,正在服藥,不能出堂議事,令先給上總的各位城主發一道旨令,上書:「據聞素藤再次興兵叛亂,汝等應一如既往,堅守城池勿輕舉妄動。我即將發兵討伐逆賊,將其誅滅。在出征期間,倘需軍糧,那時則另知照,速送我營,此示。」當即向各方派人,在那一天就將旨令傳出。義成又將杉倉氏元、堀內貞行、東辰相、荒川清澄等四位老臣召至便殿,說:「今素藤再次叛變,賊勢雖然很大,但不像上次有人質的顧慮。我想立即出兵攻破該城,斬殺素藤和其他奸黨,怎奈如今害病不便騎馬。然而如待我病癒,則賊徒日益增長勢力,塗炭百姓。汝等看如何是好?」他這樣地垂詢著。這回雖然還沒完,但頁數有限,後話且待下卷第一百十二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