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一〇回 反間術妙椿遠犬江 為妖書阿仁別妙真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卻說犬江親兵衛聽說濱路公主得了鬼魅作祟之病,便毫不猶豫立即將守城的重任交給那三位〔逸時、良干、景能〕 ,急忙整裝,在將待出發時悄悄對姥雪與四郎說:「你也知道,突然從稻村來了調令,我騎青海波去好趕快到達那裡。老翁不必著急,可慢慢去,因此有一事相托。我自出了富山,因公務太忙,尚未與祖母〔指妙真〕 見面。這次去稻村是否就勢留在那裡,尚不得而知。如果那樣則又叫祖母苦等了。我事先寫好書信一封在此。老翁去瀧田時請將書信交給我祖母,告知我的情況,以免老人家惦念。如今領受了火急的君命,陳私情本非忠臣之所願,況且我還沒有與他人一樣領受一定的俸祿,則更不能那樣做。您可千萬不要忘了。」說著將書信遞給他。與四郎接過去說:「您說的在下都記得了。這次不同於上次夜行,所以在下就無須跟著您的馬跑了。太陽已經偏西,在下是步行,天黑了就在路上投宿,明天再去稻村。您快快啟程吧!」親兵衛也無須再說什麼,與逸時、良乾和景能等告辭後,也不催促隨從們,吩咐道:「汝等可跟著姥雪,隨後前去。」他說罷,便騎著青海波走出館山城,這時天已經未時五刻了。 且說親兵衛僅用兩個時辰就跑了一百來里路,在酉時五刻左右,很快來到稻村城。他立即通過值班的侍衛稟報他已奉命到來,義成誇獎他來得神速,傳話在宮門外的哨所賜晚飯,把馬交給管馬廄的照看。當晚義成便召見親兵衛說:「汝在館山守城,聽說那裡已日益安定,不勝欣慰。這次因何突然召汝前來,汝可能已從苫屋八郎那裡得知。據說濱路公主所得之病乃鬼魂作祟。醫藥和僧人的祈禱,迄今全無效驗。汝之武勇蓋世無雙,且有一顆神授的仁字寶珠,治服那個鬼怪之事,非汝莫屬,別人這樣說,我也是那樣想。汝即使不大願意,也要從今晚起在濱路的臥房值宿,試試看。當然汝看著好似十六七歲的後生,而實際不才是九歲的童子麼?因此即使在深閨與通宵看護公主的侍女們在一起,也沒什麼關係,別人也不會說閒話。汝看如何?」親兵衛聽罷面有難色,奏道:「謹遵主公的旨意。如果是對付千軍萬馬的大敵,即使不能旗開得勝,則也不會有辱聖顏。然而如今竟是對付如煙似影的鬼魅,即便眼睛看得見,手也抓不到,這樣的妖怪豈能輕易對付得了呢?微臣雖無術,但君命不能推卻,也就只好謹遵君命了。但對在公主枕邊守夜之事,為臣深感不安。是否可在病榻的隔壁值宿,請主公聖裁。」義成聽了說:「這件事好說,不過還有件事要相商。就是根據異人的教導,將你所持的寶珠深深埋在濱路臥房地板下的土內,這樣效驗更快,以後也不會再得病。這只是聽婦女們稟報的,沒有確切證據,所以尚半信半疑,難以決定。然而聽說日前館山的奸黨,被汝之珠光擊倒當即斷了氣,其中定有緣由。汝如果不願守在濱路枕邊,就且將那寶珠借給我,把它埋在地板下試試看有無效驗,但不會在土中埋得過久。待那個鬼魂被治服後,濱路的病好了,就取出來還給你。這是我的初步打算。聽婦女們一說便相求,未免太沒有男子氣概了,所以只是隨便談談。即使是暫時將那顆珠子埋在土裡,如非情願就不必勉為其難。但是不要再選擇房間,即使守在濱路的枕邊,也要在那裡值宿。」親兵衛聽了一時難以回答,便沉吟不語。他心裡想:「這顆寶珠是在母親胎內自然得到的寶物,一時也未曾借過他人。但君命難違,與其在公主枕邊值宿,讓別人譏笑,莫如把珠子暫借給主君。」他尋思已定,便抬頭奏道:「誠如您所說,這顆寶珠自臣出生之日起就沒離過身邊。但是想到祖母多年蒙您扶養之恩,就是獻給主公也在所不惜,更何況是暫時借用,只埋到公主病癒。」他答應後便打開掛在頸上的護身袋,取出寶珠放在懷紙 (1) 上,恭恭敬敬地呈上去。義成接過來,讓身後的近侍們秉燭,仔細看了一會兒那顆珠子後說:「百聞不如一見,真是顆稀奇的寶珠,上面果然有個仁字,太使人驚奇了。」他讚嘆著把珠子放在個香盒內,然後忙喚後宮的老侍臣前來,吩咐埋珠子之事。他說:「把這顆珠子和香盒一起放到一個罐子內,將罐子再裝在個缸內,然後在濱路的臥室下掘土三尺深,今晚就要將它埋好。這是稀世的珍寶,切不可疏忽將其弄碎。在埋好之前暫且把濱路的病床挪出來,埋的時候要告訴我,我要親自監督。多找幾個拿鍬的,快去,快去!」他如此吩咐後,就將那顆珠子交給了後宮的老侍臣。老侍臣領命退下。這時義成又對親兵衛說:「汝已聽到,在埋珠子時,我要親自監督,因此你完全可以放心。愛卿長途跋涉,可暫回警衛室,休息一下。待事情辦完後,再領你去濱路的臥室旁邊的房間值宿。」他如此親切地吩咐,親兵衛拜謝後退到門前哨所去。且說義成的夫人吾孺,聽說今晚親兵衛一馬從館山城趕來,按國主的希望借了那顆寶珠,並按照異人的教導將其埋起來,非常高興。她立即派女使賜給親兵衛鮮果和美酒以及幾樣佳肴,慰勞他一路勞頓,不知不覺已是深夜的丑時三刻了。 且說晚上拿走寶珠的那個後宮老侍臣來對親兵衛說:「犬江君,你一定很寂寞吧。某已將寶珠埋好。主君親自在旁邊監督,請你放心。五公主〔指濱路公主,此已見於前輯〕 的臥室已恢復如故。主公有命,從今晚起你就要在公主的臥室旁值宿。請吧!某帶你前去。」親兵衛答應說:「領命。那就去吧。」於是一同來到濱路公主病床的隔壁房間,有老宮女迎出來,對值夜勤表示慰勞。當下親兵衛問了濱路公主病情的輕重和是否還有鬼魂在作祟。老宮女答道:「公主只在黃昏時魘住了一會兒,聽說您從館山到來,就安然入睡了。如今還在睡著。」正在他們談話時,幾個打夜的婢女,從門縫兒在偷看親兵衛,並竊竊地說些難聽的話。一個三十左右的侍女出來與親兵衛見面。春季夜短,這時窗戶已經見亮兒,在院內麻雀嘰嘰喳喳吵叫時,親兵衛退出來,又由後宮的侍者領著,來到宮內暫作他休息處的一個房間,在那裡用了早飯。臥室早已給他準備好,侍者對他說:「白天您沒有事,就暫且睡一覺吧!」他躺下就睡著了。 卻說姥雪與四郎〔與四郎在第五輯作世四郎。從本輯將世改作與的原因,詳見於後〕 ,這日巳時五刻過後,帶著親兵衛的隨從來到稻村城。堀內藏人貞行和東六郎辰相,將他找到訴訟所,傳達國主的旨意說:「作為自富山以來的獎賞,賜汝白銀五十兩,可回瀧田去與家眷們團聚。月俸和其他賞賜,援犬田小文吾之父、文五兵衛之例,在那裡領取。另外與妙真見面時,轉告她這次從館山調犬江親兵衛來這裡值勤之事,要妥善加以安慰。」與四郎聽了叩謝君恩,拿了賞銀退出來,在宮外打聽親兵衛。侍者說:「他昨夜值宿很疲勞,天亮後才睡。現在還沒醒。」與四郎未敢驚動,心想有昨天他交給我的書信,所要傳的話也聽到了,無須再耽誤時間,他日再會。便把親兵衛的侍從留在那裡,領著他自己的隨從,急忙奔赴瀧田。 在此之前,義成主君已派田稅力助逸友去瀧田城,將召回犬江親兵衛和自從親兵衛值宿後昨夜鬼魂沒出現,濱路公主從夜間一直在睡著之事,都稟報了他的父親義實。且說親兵衛從未牌時起來,聽人告訴他與四郎曾前來,主君賞賜白銀五十兩,已令其回瀧田城休養,親兵衛一聽很高興。他漱洗完畢在用晚餐時,君侯〔義成〕 及夫人〔吾孺〕 賜給他值宿服和日常的衣服,以及所需要之物。親兵衛受到這般恩寵,惶恐地叩謝君恩。稍過片刻義成召見親兵衛,說他昨夜值宿已見功效,表示欣慰。義通公子與其弟次丸侍奉在義成左右,也誇獎親兵衛之功,賜給他茶點,並提起了日前在館山之事,談得很默契,不覺日闌,親兵衛得到很大安慰,也感到很光彩。 卻說這日天黑以後,親兵衛又在濱路公主臥室的隔壁值宿,這天晚間鬼魂也沒出現。濱路公主從早晨便容光煥發,神志清明,吃了兩三次白米粥,吾孺夫人很喜歡,說今晚要賞給親兵衛和值夜的侍女一些東西,所以從中午就令人製作紅豆飯、紅燒的肉菜、紅燒咸大頭魚、烹鮑魚、醋拌珊瑚菜、蒸製的各種點心和粘糕,裝了五六個飯盒,那天晚間賜給了他們。侍女們高興地先分給親兵衛,然後每人都分了一份,認為是個喜慶的夜晚。然而親兵衛從晚間到翌日清晨,端坐在那裡目不斜視。婢女們同他有些熟了,有的和他說話,他也只是有問則答,沒事不主動開口。翌日蜑崎照文作為老侯爺的使者,從瀧田來到稻村城,傳達了老侯爺的旨意,對親兵衛值夜有功,特加慰勞,賜給他名茶和干點心共兩罐,並對五公主的病體見好表示高興。義成聽罷,問候老侯爺安否,對父侯賜賞親兵衛表示感謝。話間提到鬼魂可能已被驅逐,濱路的病情大為好轉後,義成說:「這都是親兵衛寶珠的奇效。要將此事詳細稟報我父侯。」照文告辭退出後,又與親兵衛相見,告訴他妙真很健康,在等待與他見面;另外與四郎被恩賜住進了文五兵衛的舊宅,與音音和媳婦們以及兩個孫子在一起,他們與妙真所住的房舍僅一牆之隔,可以朝夕來往,不愁沒有說話的。親兵衛聽了很放心,說道:「這都是仰仗了老少兩代聖君之恩啊!」他這樣讚嘆著,接著又說:「這次沒想到又蒙老侯爺賞賜了東西,請為我叩謝,待公主痊癒後,我一定回去拜見他老人家。」照文與他告別後,帶領隨從回瀧田去了。從此濱路公主的病體日益康復,自從由親兵衛值宿僅五六天工夫,每日三餐便與平素一樣,氣力也與日俱增,但康復還沒有幾天,尚不能沐浴梳頭,仍然待在臥室里,所以未能與親兵衛見面,只是在他說話時能聽到他的聲音。這時公主做夢再也見不到那個鬼魂了,所以值宿的醫生和後宮的侍臣都不再值勤了。但是親兵衛還同先前一樣,夜間待在隔壁值宿。因此公主的父母和同胞兄弟姐妹們都很高興,就連伺候她的侍女們也無不非常喜歡,白天陪著她玩雙六、玩紙牌,以免白日天長寂寞;夜間便讓善於朗讀的侍女,為她讀《源氏物語》。公主約莫到二更左右便就寢,一直熟睡到次日清晨,所以值夜勤的侍女也大大減少了,就是留在枕邊的一兩個,也日漸懈怠,有時一同睡到天明還沒有醒。 再說親兵衛已值宿了七個夜晚,心想五公主已經痊癒,最好別再讓我值宿了,但未經主君准許,不能自作主張。所以他對值這種沒用的夜勤,也逐漸產生厭倦情緒,有時不住地打瞌睡,雖然極力地想不睡,但忍耐不住,便把身邊的雙六盤拉過來,支著胳膊肘不知不覺地打起盹來。再說義成主君和吾孺夫人,在許多女兒中,濱路公主在幼時被雄鷹叼走不知去向,只以為她已不在人世,可是不料蜑崎照文卻從甲斐州將她領了回來,所以在八個女兒中對她特別鍾愛,勝過其他七個女兒,此乃一般做父母之常情。這次濱路受鬼魂作祟,命在旦夕,不料異人顯靈,告知那個鬼魂是什麼人的怨魂,所以義成便讓大山寺的僧眾,做水陸道場,以超度夏引的怨魂,同時把犬江親兵衛從館山城調來,命令他值宿。從此那個鬼魂被治服,濱路公主的病很快也就好了,因此義成便派人到洲崎明神的神社和役行者的石窟,以及富山頂的觀音堂和伏姬的墳墓去還願,祈禱她以後不再得病,能夠長壽。從那一天起吾孺夫人自不待言,連義成主君也夜能安歇,在人靜後躺下就睡。可是在親兵衛前來值宿的第七天夜間,義成不知為何就是睡不著,在夜深後心驚肉跳,睡臥不安,心想是濱路的病又重了,還是那個怨魂又來了?那親兵衛在做什麼呢?他想打發近侍們去看看,便坐起來想到隔壁去喚醒他們;但又一想已是夜闌人靜,方才已打過了四更,大可不必為這等事驚動他們,若讓他們恥笑自己猶如女人一般地疑心生暗鬼,那就後悔莫及了,索性自己到那裡去看看。他這樣轉念一想,於是脫掉睡衣站起來,帶上放在枕邊的短刀,拉開隔壁的紙門,拿起那裡的提燈,獨自走過幾個房間,想打開內宅與前庭之間鎖著的門,可是不料門自然就開了。他有些驚訝,走進去來到濱路公主臥室旁邊的房間,一看燈光暗淡,親兵衛不在那裡。他更覺得有些詫異,在那兒站了一會兒,悄悄地四下看看,聽到濱路的臥房有男女竊竊私語的聲音。真太卑鄙了!他想退出來,不料這時腳下碰到個什麼東西,又使他吃了一驚,拾起來在燈光下仔細一看,竟是情書。雖然沒有署名,但無疑是濱路的筆跡,是贈給親兵衛的。義成勃然大怒,想將他們兩個先殺了,可是出於君子的本性,稍一尋思,暫且壓住了心頭的怒火,心想這封情書不能讓別人看見,便揣在懷中躡手躡腳地回到臥室。那裡值夜勤的侍女和這裡值班的近侍,都因夜短貪睡,連做夢也不會想到發生此事。且說義成獨自回到臥室,坐著抄著手在深思,想那親兵衛比常人長得高大,雖看著好像十六七歲的後生,但實際卻是九歲的孺子,本想縱然放在婦女中間,也不會有那淫亂之事,這都是我的淺見。大概他的身心都早已成了大人,所以產生了淫念。法律有明文規定,凡是男女通姦,都要處以死刑。他們的事情如被人知道,那麼即使我想饒恕他們,也因其罪難容而無能為力,幸而無人知道。方才這封情書落在我的手中,我才能為他們遮蓋了恥辱。且不說濱路,親兵衛有稀世罕見的豪傑氣概,同時又是八犬士之一,在其他犬士之先侍奉我,立了兩三次大功,想不到卻竟如俗語所說,情慾離不開罪惡,可惜犬士有瑕,將成終生之憾。莫如把他們分開離得遠遠的,待他們有所省悟時再召喚回來。他拿定主意,便將放在枕邊的蠟台往前拉拉,將那封情書團作一團在蠟台上點著,轉瞬便化作灰燼,將蠟燭吹滅推到一邊;又把短刀放在枕邊的刀架上,重新躺在枕上,這位寬仁大度的賢君,輾轉難寐,煩悶地等待著天明。 次日清晨,義成將親兵衛找到身邊,讓近侍們退下後對他說:「濱路已病癒,鬼魂也不敢再來了,這都是汝之功勞和那顆寶珠的靈驗。濱路雖還不能沐浴起床,但是身體已經康復,從今日起便無須值夜勤了。我想汝自幼時便在伏姬的保佑之下,生長在富山的深山裡,對關東關西的各國自不待言,就連這安房、上總的地理也都知道得甚少。同時那幾位犬士這些年都在找你,據說他們推辭了幾次,說八人不會齊便不前來參見。有三四位犬士,從去冬便寓居在武藏穗北的鄉士、冰垣某某之家。此外那個犬阪毛野胤智尚不知去向。還有犬川莊助和犬田小文吾,為尋找毛野,離開了甲斐石禾的指月院,尚未去穗北聚會。這是前兩年蜑崎照文所探聽到的消息。那信乃、道節、現八和大角,如今是否還在穗北的鄉士之家?以後的情況還不大清楚。但是多年來他們一直在找你,而你如不將侍奉我的情況告訴他們,則似乎是不義。我在今春曾想派照文到那裡去,探詢信乃等四位犬士的安否,還有那毛野等三位犬士是否去聚會,但因義通遭難,用兵討伐素藤耽誤了不少時間,同時濱路又得病,受了鬼魂之祟,所以已白白過了三個春天,尚未得暇去打聽信乃和道節等的消息。因此我想讓你去穗北,信乃、道節、現八、大角等若在那裡,便可與他們相見告知汝之情況,若不在那裡,則去尋找他們,待八位犬士會齊後再回來參見,這樣不是比汝獨自做館山城主,待在上總好麼?因此我想准你假外出遊歷,一可歷覽關東八州,二可找到那七位犬士,與他們同來。所以汝可立即動身,慢慢回來,豈不是很好麼?至於汝所秘藏之寶珠,雖應現在還給你,怎奈濱路尚且臥床,同時你不在這裡,那個鬼魂若再回來作祟,則不知何物能驅逐它了。即使你不在此處,只要有寶珠埋在那裡,殆亦無妨。雖然這使你很為難,但在汝回來之前,就暫將那顆寶珠留給我吧!汝也知道,裝在雙重的罐內埋在土中,是不怕火災和盜賊的。這是庫存的銀兩,拿去留汝做盤纏吧。」義成如此親切地小聲說罷,親手取出用紙包著的一百兩黃金,放在包袱皮上遞給他。親兵衛急忙趨膝向前接過來,又退回原位奏道:「您的指教,悉聽尊命。微臣一人先於其他七位犬士承受君恩,實非所願。然而前因在富山救老侯爺之難和治服素藤之事,不覺便被公務纏住,心中實在著急。今賜假遊歷,令與其他犬士等一同歸來參見,實是為臣之幸。何況又親賜路費,如此蒙受厚恩,感激之情實難言喻,只有落淚而已。關於那寶珠之事,如您所知,它有很多效驗,多年賴以護身,然而臣為君可獻出生命,更何況那顆珠子呢?對您有用也是微臣之幸,在微臣回來之前,就在那兒埋著吧。然而雖本應今日就啟程,但祖母幾個月來在等待著重逢,如果這樣就走,則恐使她傷心,甚是可憐。故而想且去瀧田,與祖母妙真會面後,立即啟程,請主君准奏。」義成聽了沉吟片刻道:「這雖是理當如此之事,但不能在瀧田逗留。須與妙真見面後,立即離去。老侯爺那裡令別人去稟奏。我想,汝去遊歷若帶隨從過多,則路上反而有諸多不便,挑選一兩名士兵跟隨就行了。快快退下吧。」義成准了假,親兵衛叩謝道:「您的懇切囑咐,微臣銘刻難忘,祝願您的身體安康,政事如意。」義成點頭說:「知道了,快去吧!」親兵衛回答聲:「是。」揣起賜金退了下去,他哪裡知道潔白之身卻受到懷疑,只有等到以後才能得到昭雪。 卻說親兵衛因另有所思,所以沒向那天早晨值班的侍臣告別,只是說:「突然領命要去瀧田。」便召集他的隨從,牽著青海波馬,在走出第一二道城門的路上,他心裡想:「今天君侯的話似乎有些難以理解。那個鬼魂既已離去,濱路公主的病也大體痊癒,撤掉值宿是應該的。但不讓我回館山,卻突然准假讓我去遊歷,並且連在瀧田的祖母家也不准逗留一天,這樣命令似乎有什麼緣故。他並未說出口,似乎是因懷疑我,而將我驅逐。然而我卻絲毫沒有感到有何可被他懷疑的?是否因我先於其他犬士,不僅立了大功而且被吩咐進入後宮與女婢們一同值夜勤,而受佞人的妒忌,向主君進了讒言?君侯是賢明的,雖不會輕信巧言令色的小人,但古人常說,眾口鑠金,謠言惑眾,是不無道理的。所以功成名就便引退,乃達人之用心,終生保身之捷徑。此乃人人皆知之理,只因貪圖功名利祿,而忘了引退,致使獵禽盡而狡兔烹,平家亡而義經死。興衰得失古今一理,不足為怪。不過我侍奉里見家,總共不過三十餘日,很快就讓我守上總的館山城,雖尚未得一寸領地,職位也沒有定,但是否因為曾一時掌握了兵權,便遭受他人之忌?從今以後,不知哪一天能與我那盟兄弟的犬士們相會,如不洗清所受的冤枉,則難以留在此地侍君。」他悄悄打定主意,走出第二道城門後,看看隨從們說:「我有要事要去瀧田城內的祖母家,汝等不能都跟著我,在十個人之中七個人回館山,只留一個年輕侍衛,一個馬夫和一個持鞋的奴僕,慢慢跟著去瀧田就行了。把馬牽過來!」他翻身上馬直奔瀧田而去。 他的馬快,路程又不遠,很快便來到瀧田城,從馬上下來,喚守城的士兵道:「我是犬江親兵衛,想去祖母妙真家,隨從們還落在後邊,想把馬存在這裡。去妙真家有多遠?不知怎麼走才是。」守門的聽了,知道他是鼎鼎大名的犬士親兵衛,有兩人毫不猶豫地走出來說:「我們領您去妙真尼姑家,請跟我們來。」他們這樣答應著,一個士卒把馬牽進來,拴在瓮城內;一個給親兵衛做嚮導,也不見他打聽,過了二道城門又向前走一百多米,在柳巷路附近有許多棟武士們住的長條房屋,在其房屋後邊有塊空地,在空地北面有一座草頂的小房子,四周用竹籬圍繞。走到門前那個士兵趕緊站住,看看親兵衛說:「您所打聽的妙真尼姑就住在這裡。」他說罷,急忙告辭回了城邑的正門。親兵衛謝過他帶路後,把掖著的和服裙子抻了抻,然後連續敲門。妙真從裡邊出來開門,看了看親兵衛,驚訝地說:「您是從哪裡來?」親兵衛端詳一下說:「您就是祖母吧?我是大八、犬江親兵衛。」妙真聽了他報名,大吃一驚,看了半晌,忽然含著眼淚說:「原來你就是親兵衛呀!聽人說你在富山六年時間長得很高,卻一點兒也沒想到竟長成大人啦。日前你讓姥雪翁捎信來,我就如同見到你一樣,得了很大安慰。先到這邊來。」她很親熱地讓親兵衛到屋子裡,親兵衛解下刀來放在身後,恭敬地對妙真說:「您可能早已聽說,從前由於時運不濟,想不到被離散,如同做夢一般過了六年,靠神女的保佑才又來到塵世上。我無時無刻不想來拜見您老人家,但自從進入仕途,便無暇顧及私事,直到昨天還未能實現與您相見的願望,我心裡很難過,真有一日千秋之感。如今總算有了機會,得以拜見尊顏。看到您很健康,實不勝欣悅。這次重逢實可喜可慶。」妙真聽著只是點頭,淚眼模糊地一時難以開口。她把臉背過去,以袖掩面,真是悲喜交加,終於盼到了這一天。她強忍住淚擦了擦眼睛說:「親兵衛,你立了兩次大功,蜑崎大人和與四郎已對我說了,總算聊報了這些年蒙受兩位國主的洪恩,所以我也感到很光彩,真是個好孫子呀!只因又想起了你父親,本不當哭卻又哭了出來,這都是女人習性啊。你還記得你外祖父嗎?那個在行德去世的古那屋的文五兵衛翁,他若還活著,一定非常高興。但是苦海和愛河無邊,普救眾生之船已遠去,雖然知道人世的去留都是短暫的,但對永逝而不復返者還是有些思念。我盡說些無用的話,你的面貌怎麼看都還和小時候一樣,只是鼻樑長高了,特別是明亮的眼睛,很像房八。還有在說話笑出來的時候有個單酒窩頗像沼藺。你的四個親人中,父親、母親和外祖父都已成了黃泉之客,只有我一個人活到今天,受盡了難以想像的悲苦,這都是因為有恩愛的羈絆將我拴著呀!」她說著又潸然淚下。親兵衛安慰著她,也不禁眨巴眼睛和擤了擤鼻涕說:「祖母,您這樣是可以理解的。我的雙親去世時,我才僅僅四歲,只知道他們的名字,至於其容顏已記不清了。我深深懷念著父親、母親和外祖父,但所能看見的卻只有您了。您切莫過分悲傷,要保重身體才是。」妙真聽了抬起頭來說:「你說得對,是我太想不開了。盡顧說話,還沒給你倒茶呢。那個做飯的女僕不知哪裡去了。親兵衛,你想吃點什麼嗎?先喝兩盅吧?」親兵衛急忙攔阻道:「您不必費心,我還不想吃。偶來拜見,本想從容地暢敘離情,以使您得到慰藉。怎奈,今日突奉君命,即將去往他鄉,待回來之日再來拜見。」妙真聽罷露出吃驚的神色說:「這真是想不到的事情,公主的病好了麼?到他鄉去做什麼?」親兵衛答道:「那個冤魂已被治服,公主的病好了,因此主君吩咐我找到其他幾位犬士,將他們一同帶來。據說舅父犬田大人和犬冢、犬山、犬川、犬飼、犬村等六位犬士,不是在武藏的穗北,就是在甲斐的石禾,只有犬阪毛野智胤尚不知去向。」妙真點頭道:「這也是不得已之事。去到武藏,順便到你的家鄉下總的市河看看依介,水澪是我的侄女,所以也是你的親戚。他們夫婦有時來信誠懇地向我問候,並送來些東西,你不要忘了。」親兵衛答道:「知道了,伏姬的神靈曾告訴過我有關依介之事。即使不是去看望他們,也一定要去那裡為父母掃墓的。還有那開花爺爺老兩口兒〔與四郎與音音〕 和兒媳婦、孫子們都還好麼?他們家離這兒近麼?」妙真聽了點頭道:「他們的住處和這裡只有一牆之隔,院內有路如同一家一般。但是他們說今天要去為伏姬公主掃墓,並去參拜山上的觀音堂,所以他們老夫婦帶著兩個兒媳婦和兩個孫子,一大清早就出去了。我和音音太太以及曳手和單節兩姐妹,時常在一起閒談,談到六年來與你一起在富山之事,使我得到很大安慰。不湊巧他們都不在家,回來知道後一定很惋惜。」親兵衛聽了皺皺眉頭說:「能有人陪著您說話,這太好了。待他們回來時,告訴他們親兵衛奉君命去往他鄉了。」正在他們談話時,做飯的女僕已煎好茶端來,先給親兵衛斟了一碗。茶有點兒鹹味,還有炒的咸豆,雖說是帶有房州地方風味的東西,但這個款待也未免太簡單了。然而他對祖母的慢待,並沒有介意。稍過片刻,親兵衛從腰間的錢袋拿出一包金子,對妙真說:「這次突然前來拜見,也沒帶什麼東西。這是主君賜給我的一百兩黃金的一半,分贈給您。想用什麼就用它買吧。」妙真聽了忙說:「這個大可不必。這裡的國主,多年來賞賜俸祿,並派奴婢來伺候,沒有任何不便之處。何況日前稻村將軍凱旋歸來到這裡時,召見了我等,嘉獎你的功勞,賜給我不少白銀和綢緞,還沒有用呢。我要這金子做什麼?」見她這樣推辭,親兵衛勸道:「您說得雖是,但盤纏多了會招災惹禍,就暫且寄存在這兒,請您收下吧!」妙真見難以推辭,就勉強收下了。 這時親兵衛看看窗戶說:「時下天雖很長,但太陽已偏西了。我雖戀戀難捨,也不得不告辭了。」妙真聽了含淚道:「等了這麼些年才見到你,竟連一宿也未能住下,這雖是世間武士之常情,但做官是令人操心的。這樣看來,還不如從前喚我船長的媽媽呢,倒比較舒心。親兵衛你大概今晚坐船走吧?那麼什麼時候回來?」親兵衛一時難以回答。他心想那個冤枉如未能洗刷乾淨,那麼即使每天有船停靠在安房的岸邊,我也無回來之日。然後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沉吟一會兒,抬起頭來說:「想想所要去的地方,武藏和甲斐是鄰國,往返很容易,但犬阪的去處如不能很快知道,則將耽擱時日。雖遲早難定,但總不會過得太久吧,您就耐心等著吧。」說著他拿起刀拄著站起來。妙真既沒有留住人,也止不住眼淚,想送他一程,發現他沒帶隨從,感到很驚訝。親兵衛趕忙看看她說:「坐騎和隨從都留在正門的瓮城了。」妙真聽了點頭道:「我無須多囑咐,不過還是想說上兩句,你雖萬事謹慎,但初次出門還是使我不放心。在沒遇到其他犬士們以前,對早晚吃的東西和翻越山嶺,以及在河海的碼頭,都要處處當心呀!」她這樣囑咐著,親兵衛唯唯答應。他說:「孫兒記住了。您要注意身體,等待孫兒歸來。那時再來拜見您老人家。」祖孫間離別的骨肉之情,就好像結成巨大的堅冰在融化,人和逝水一同流去,轉瞬不知去向。這種情景比夜鶴在漲落潮時找不到淺灘還可悲。 * * * (1) 古時用以寫字或做其他用的揣在懷中的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