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〇二回 伏姬顯靈補敗損 義成收兵聽家訓
單表殿台下諏訪神社的神官梶野葉門,他是個老實人,聽說國主的嗣子義通要來參社,以為是該社的光榮,不勝喜悅,便雇了幾名本神區的莊客,幫助籌辦神事,等待義通前來參拜。不料義通來到時卻發生了戰鬥,里見的士兵大都被殺死,連公子義通也被擒走。他被這麼大的事故嚇壞了,便同雇來的莊客躲起來觀看動靜。一看那逆賊大將不是別人,卻是此地的領主,館山的蟆田素藤。但是他怎麼也想不出素藤為何有這樣的野心,感到十分不安。戰鬥很快結束,逆賊已經退去。他同雇用的莊客戰戰兢兢地走出來,一看可憐的里見的隨從無論老臣還是年輕武士,都被槍擊或刀傷,血肉模糊地屍橫社前。葉門當時心想:「蟆田的叛逆雖不關自己之事,但對他修復此社和恢復我的舊職,人們定會說他並不是出於敬神的誠心,而是想欺騙里見將軍,擒拿義通。不僅如此,在公子參拜這個神社時還殺死了國主的士兵,里見將軍或許把我也看作是叛逆。我推測雙方最後的勝負,蟆田雖因用計而一時得逞,但他不過是一城之主,里見的武威誰都知道,以房總兩國的大軍前來攻擊,如何抵擋得了,蟆田必亡。因此莫如將此凶信速報稻村城,以表明此事與我無關,免受牽連。如果怕危險不敢去安房報信而逃跑,則本來並無自己的事,卻往自己臉上抹黑,弄得走投無路。而且倘若國主十分震怒,說不定就會把此社毀了。如若那樣,便將因己之禍而殃及此社之神,將來是要受冥罰的。即使將所看到的都如實稟報國主後,仍受懷疑而被關押,也就只好是福是禍看運氣了。」可又一想:「時機和地點都不濟,還是莫如找個地方躲起來,還顧什麼以後的污名?」他這樣獨自思索已定,又小聲地嘟噥著說:「可是那蟆田將軍是什麼時候把隊伍藏到那樹洞裡去的呢?真使人莫解。」他說著往那棵大樟樹走去,仔細看了看那樹洞內,真奇怪,樹洞內竟出了個大洞穴,人可以從那個洞穴出入,洞口留有許多腳印。他這才明白原來那支隊伍是自館山城內穿過地道從這個樹洞出來的。「真太奇怪啦!」他吃驚地一時呆立在那裡,雇的莊客們也驚訝地站在那裡看,無不駭嘆。葉門趕忙制止說:「不要在此議論不休,洒家想去安房稟報稻村將軍。可是將這麼多屍體抬出去實不大容易,但又不能棄置不管,污穢了神社是會降罪的。希望你們回家找些村民來,能把他們埋在山野里也可多積陰德,你們就答應了吧!」他這樣地拜託,大家皺著眉說:「您的話我們明白,但是村民們都被徵到館山城內去服臨時勞役,即使有留下的,掩埋里見將軍的隨從的屍體,也會受到館山將軍〔指素藤〕 的懷疑而被治罪,還有哪個肯來?」葉門聽了無計可施,正在商議之際,但見從安房那邊飛來一朵烏雲將社前遮住,霎時間陰雲密布,電閃雷鳴,颯然風起,飛沙走石,大樹都被連根拔起。傾盆大雨驟然自空而降,眼前不辨黑白。葉門和莊客們都嚇得抱頭跑到大殿里去,跪倒在神前乞求神明保佑。
這時暴風驟雨越來越猛,雷聲隆隆,似乎雲間真有龍在蟠蜷,門扇、籬笆和房檐都好像要被吹跑,瓦礫從房上飛落在地上和大樹被折的聲音,在四下山響,宛如天翻地覆一般。幾個人嚇得擠在一處渾身發抖。約莫過了半晌,風和雨霽,日出天晴,葉門等人這才放了心,一同出去觀看。真奇怪!里見的士兵和城兵的屍體都被旋風捲走,不知吹到哪裡去了。不僅屍體不見了,連四處的血污也被這一陣驟雨刷洗得乾乾淨淨。對事情來得這麼稀奇,大家都驚呆了。又往四處看看,那棵大樟樹有不少大小樹枝被風吹斷了,所以樹下顯得明亮了,再找那樹洞內出現的那個洞穴,不知是被埋上,還是塌了,已經不見。這情景使大家更加驚訝,其中葉門愈益稱奇,呆了半晌,他看看莊客們說:「你們知道麼?方才這場非同尋常的暴風驟雨,把這裡許多陣亡的屍體不知吹到哪裡去了,地上的血污也刷洗得乾乾淨淨,另外這樟樹洞內的洞穴也不見了,這不只是天地變異,大概是此社神靈顯聖吧?再仔細想想,最初那一朵烏雲是從安房那邊來的,在劇烈的風雨中出現了這些奇怪之事,說不定是那裡的役行者打發神龍來乾的。不管怎樣,既然看到這麼多神奇之事,就不能再猶豫不定了。洒家要立即去安房稟報里見將軍。事後此事如被領主知道,即使無理地動怒,也沒關係,好在我的家眷沒來,還遠在他鄉。你們一定要記住,無論蟆田將軍怎麼問,都不要說出我的去向。」他如此小聲吩咐後,便回到住處收拾行裝打算立即啟程。雇的莊客中也有一兩個想同葉門一起走,大家幫助他捆好行李,用扁擔挑著,在等著他。葉門一切準備妥當後,從裡邊走了出來。留在此地的莊客們,想送他們一程,一齊走到外邊,見有一旅客從這裡路過,僅帶了一個隨從給他背著行李,一看不是別人,乃是宇佐神社的神宮。葉門驚訝地把他喚住說:「老同行!如此慌裡慌張的,打算往哪裡去?本社在方才那場暴風雨中出現了如此這般的奇事。由於蟆田造反,把里見將軍的公子捉去了,這件事竟發生在公子來本社參拜之際,所以我很難過。又發生了方才說的那些神奇之事,陣亡將士的屍體在風雨中不見了,現在剛剛出門,想把這些事稟報給國主知道。您也是去安房有事稟報麼?」宇佐神社的神官聽了,不覺驚嘆道:「真是古今罕見的神仙顯靈。已被您猜到,我也是想去稻村將軍〔指義成〕 那裡稟報所發生的奇異之事。不僅你我,聽別人說正八幡神社的神官,今天清晨也騎著公子進獻的馬去安房了。雖然他騎馬快已追不上,咱們也趕快去見稻村將軍吧。」葉門聽了很高興,立即一同趕路。留下的莊客向他們告別,預祝一路平安便回家去了。
且說葉門等人剛走二里來路,一看在路兩旁的樹上掛了許多首級。葉門和宇佐的神官主僕抬頭看看吃驚地說:「那是些什麼人?」暫且停住了步。這時從前面跑過來一個十一二歲的當地百姓的姑娘,懷裡抱著個被雨淋濕了的小狗。葉門把姑娘叫住說:「請問姑娘!這首級是蟆田將軍所掛的國主公子義通的隨從的麼?」那個姑娘聽了搖頭說:「不是,掛的這些首級不是里見公子隨從的,都是館山的城兵。方才在諏訪社前與里見義通公子的隨從交戰被殺死,是神仙將其梟首示眾的。你們還沒聽說麼?據說方才有神示諭,里見的隨從被殺死後,風雨大作,已把敵對雙方的屍體收拾乾淨,這是住在安房的富山神女現身顯靈。神女示諭:『今年義通有難,是天命難免。所以八幡、諏訪之神也似乎無能為力。然而因有神助,並無生命危險,連被殺害的隨從只要命數未盡,也可以還陽。但是倘若里見將軍在盛怒之下,想一舉取勝,則會損兵折將,徒勞而無功,反而將受敵人之辱。』神女還告諭:『如有去安房的,就將此意轉告國主。』你們如果去稻村,就將此事稟報給里見將軍吧。此非隨便妄言,請不必懷疑。」那個姑娘說完就走了。葉門想攔住她再仔細問問,可是回頭一看,已不見蹤影。這又是奇異的神仙顯靈,誰能不吃驚?大家一同感嘆說:「神仙如此顯靈,給予應得的報應,是凡人無法預料的。但是若非行仁德之政的明君,神仙就不能這般顯靈保佑。雖然天黑了,也要連夜跑去稟報國主,快走!」說著,他們也不顧山路崎嶇,抄捷徑同奔安房。
閒話休提,再說里見義通的侍衛長堀內藏人貞行和杉倉武者助直元等,因喪妻和生產的污穢被召還,離開大樟村於次日未時下刻回到稻村城,先派隨從去其他兩位家老府邸報告已經歸來,然後各自回府,可是貞行之妻卻安然無恙,直元之妻也沒有變故。家裡人也很吃驚,互相一問才知道是無中生有之事。大家都無不驚訝得目瞪口呆。直元之父木曾介氏元,這時恰從朝中議事歸來。在府中見了直元一問,直元答道:「昨日公子平安到達上總的大樟村時,由城內派去的那個內葉四郎飛馬趕到,並拿去一封書信說,堀內大人之妻身亡,兒之妻也有難產之危,生兒是死胎,因有喪婦與生子之穢,不能隨同參加神事。不僅我們兩個,而且隨從中有貞行之妻的親戚,該服喪者也得隨貞行等一同回來。因有此命令,不得不將保護幼主的大任交給小森和安浦等便從那裡趕回來,同來的還有四五名武士。回來一看並無其事,甚感吃驚。這實是一生中鑄成之大錯。有這等怪事,難道是狐狸之所為麼?」他戰戰兢兢地陳述,氏元不覺嘆息道:「這次發生的離奇古怪之事,大概並非僅止於此。汝自然有錯誤,而那藏人是開國以來兩代的股肱之臣,有勇有謀,都被那妖怪給魅住了,實在是莫可奈何呀!」他話還沒說完,貞行悄悄來到這裡,氏元和直元一同把他迎入靜室,賓主落座後,貞行面帶羞愧之色對氏元說:「某回到家中才知道出了大錯,令郎大概已向您說過了。我把昨天在大樟村接到由列位聯名給我的手令拿出來又看了看,沒想到竟是張白紙。因此那個詭稱是內葉四郎的人,也一定是妖怪。我並非惜命怕被治罪才獨自悄悄到這裡來的,而是擔心公子的安危,特意前來向您請教,看如何是好?」氏元聽了嗟嘆道:「事情確實令人可疑。方才正待對我兒說這件事。那個內葉四郎昨天始終未離開衙門,這一點無須懷疑,雖然手令似乎已毫無證據,但還有件更大的奇事。你們從途中回來之事這裡早就知道了。」貞行和直元聽了一同吃驚地說:「這又是怎回事?」氏元說:「是呀!今天在中午前後突然陰雲密布,暴風驟起,眼前咫尺莫辨。說來也奇怪,這時在此城的東門內,從空中吹落不少人,約有士兵一百五六十名,都斷了氣摞著躺在地上。然後便雲霽風停,陽光四射,守門的士兵吃驚地前去查看,認得都是自家的士兵,是前日清晨跟隨公子去上總的。不僅一般士兵,連小森篤宗、浦安乘勝、田稅逸友、苫屋景能等也都無不身負重傷。其中篤宗、乘勝、逸友,有的是後背、有的是頸部、有的是乳側或肩頭中彈受傷,雖然都是要害之處,但幸而未被擊透,子彈在骨頭之間,都是重傷,似乎已死了多時,只是寸口的脈還沒有斷,不少人胸口還溫和。聽到這個報告,君臣都很難過,立即命令有司檢驗,找醫生來千方百計地進行治療。於是篤宗、乘勝、逸友和景能等四人和二十幾名武士,以及一百十幾名士兵都甦醒過來了。其他因傷勢過重,醫藥無效救治不過來的士兵約二十來人。另外篤宗、乘勝、逸友等,治療立即收效可不致死,但僅有點氣息還不能說話,這樣的便被抬上擔架送回家去,已經死了的便讓其親屬領走安葬。然後將已經恢復氣力的苫屋八郎景能等找到審判所詢問事情的經過。景能等稟報說:『昨夜公子在夷灊的新戶留宿,今日清晨去殿台下的兩個八幡神社參拜完畢,從那裡去相距不遠的諏訪神社。在社前有棵很大的樟樹,約莫有十幾抱,樹心腐朽有個樹洞。那棵樟樹是上總的兩棵名樹之一,本不足為奇。小森和浦安,在出事那天的前一天晚上派有經驗的老兵去那三座社前查看情況,並未發現可疑之處。但是次日還是在那棵樹下放了十幾名士兵警戒,以防發生意外。當公子走過那棵樟樹接近神殿時,突然從那個樹洞內響起一陣槍聲,雖然布置了警戒的士兵,但對叛賊的伏兵防不勝防,扈從主君左右的小森衛門和浦安兵馬,被擊中要害跌倒在地。近侍們大吃一驚都過來保衛公子,又有不少被擊中。這時從樹洞鑽出許多叛賊,手持武器揮舞著衝殺過來。隨從們攔住叛賊與之展開搏鬥,不大工夫又從樹洞中開了一陣槍,又有不少人被擊中,這樣在公子身邊已無近臣保護。一個賊兵見此光景,趕忙跑過來想生擒,公子拔出佩刀便向那賊砍去。公子雖然年紀尚幼,但卻有武將的威風,太刀揮舞起來勢不可擋,那賊的小腿被砍了一刀,「撲通」栽倒。後邊有個敵人在看著,似乎是賊兵的大將,立即將公子抱住使他動彈不得,很快將公子挾在腋下擒走。在下等在遠處看見,急得要命,想去援救,然而叛賊又射出一陣劇烈的槍彈,大家都被擊倒,以後之事便不知道了。』當時在那神社的牌坊下還有一部分隨從,聽到社前槍響,十分吃驚,想進去看看,突然又出來一隊伏兵前後夾擊,不斷開槍,勢不可當,所以很少有倖免的。他們說一同倒下後就再也不知道了。他們還說那隊匪徒的頭領,好似今晨從館山來給公子做嚮導的蟆田的老臣奧利本膳盛衡。雖因在混亂中弄不大清楚,但大概是不會錯的。他們以為自己已經死了,不知是什麼神佛保佑,奇蹟般地被帶回來,並幸運地甦醒過來,只是公子殿下太可憐了。他們這樣戰戰兢兢地陳述了事情的經過,所說的情況都一樣,就沒什麼可懷疑的了,叛賊的大將一定是館山的蟆田權頭素藤。他前由榎木城主千代丸豐俊做媒,想娶濱路公主為妻。當稟奏將軍後被拒絕,他便懷恨在心,才做出這等叛逆之事。但是怎麼也難以想像的是:敵人的行動不僅如此神奇,而且公子的隨從大部分都被擊斃,兩地相距百餘里,從上總的殿台,把屍體送回到此城內,並使一部分人活了命,這實是聞所未聞的奇事。因此你等的過失也是一般人難以置喙的。不管怎樣,自從聽到這個消息後,君臣都感到困惑不解。主君自不待言,十分震驚,心中甚感不安,更何況公子母親和他的同胞姐妹們,以及後宮的侍女聽到消息都擔心公子的安危,痛哭流涕萬分悲傷,這不說也是可以想像的。因此便急忙派人去瀧田稟報老將軍〔指義實〕 ,同時又悄悄派人去殿台和館山,探聽那逆賊是否為素藤以及公子的安危如何?雖然老臣們在一起進行商議,但是敵人是誰還無法確定,也不能派兵討伐。目前正處於這種狀態之中。」他一五一十地說明情況。對世所罕見的如此奇談怪事,貞行和直元聽了猶如酒醉方醒,嚇得面面相覷,而且悔恨交加,只有嘆息而已。稍過片刻,貞行恭敬地對氏元說:「真是想不到的奇奇怪怪之事,倚伏好似糾纏在一起的繩索,凶中有吉,不幸中有幸。想到那些隨從們死裡逃生並回到此城,乃天資神助的奇蹟。那麼公子也一定能有安然回城的那一天。最難以見人的是我等,如與隨從們一同戰死,即使得不到蘇生之幸,也是為臣之道。但恨自己竟同女人一般,被妖怪魅住中途跑回來了,在緊要關頭未能同主君在一起。如今哪怕有些急躁莽撞,也想單槍匹馬去敵城決一死戰,或者剖腹自殺,除此之外別無選擇。雖身有不測之罪,但如不待主公決斷便擅自殺身,會錯上加錯。但願派人來賜某一死則感恩不迭了。望大人轉奏主君。」他這樣地低頭認罪,直元也看著父親貞行說:「兒也有此意,早已下定一死的決心,無須再考慮了。」氏元聽了嗟嘆道:「你們的心意我都明白了。堀內大人且回府等待旨意。我兒也不可輕舉妄動。賞罰之命在君,臣雖有罪也不能急於自殺。」他託詞予以安慰後,告辭說要去商討軍機大事,便匆忙出去了。貞行也告別直元帶領隨從悄悄回府。
卻說這日申時前後,殿台下正八幡神社的神官馳馬來到稻村城,對有司詳細稟報了蟆田素藤叛變之事。他說:「據傳言,里見公子的隨從多數被殺,義通已成了俘虜。」據此,仇敵是素藤這一點似乎已無須懷疑,儘管還只是傳聞。為此義成朝臣對八幡神官的速來報告予以表彰,讓他留在那裡,等待進一步的消息。當夜子時前後有人敲城門。守門的士兵問是誰,來者不是別人,而是上總殿台下諏訪神社神官梶野葉門和其附近的宇佐八幡神社的神官。他們說:「有要事稟報,請求參見有司。」因是深夜,守城士兵不便立即回報,就問是何事,一聽又是那叛賊之事,不敢怠慢,便趕緊稟報有司,得到允許後將葉門等領到審判所進行詢問。葉門等便將素藤謀反的情況和在風雨中雙方屍體均不知去向;以及那棵老樟樹的樹洞內突然出了個洞穴,可是在風雨中洞已被埋上找不見了;另外距那神社約有一百多米的路旁樹上掛了許多首級,聽個姑娘說才知道那些首級都是與義通公子的隨從們戰鬥而被殺死的館山方面的士兵;還有那個奇怪的姑娘忽然不見可能是神仙顯靈的等等都毫不遺漏地稟報後,有司們又被這些奇怪之事驚呆了,但還有些困惑不解,便繼續在問。梶野葉門接著稟報說:「在下等去年冬天聽說新領主蟆田將軍修葺三社後,從他地回來補了舊職,這次聽說公子要前去參拜,我等很高興。對那人的謀反毫無所知,雖然做夢也沒想到他的陰謀,但事情發生在在下所侍奉的諏訪明神的社前,所以深感不安。即使蟆田是領主也不能跟他幹壞事。因為安房、上總、下總這些地方的人,哪一個不是里見將軍之民?心想還是趕快前來稟報,以便使里見將軍知道我等的赤子之心。於是便星夜趕來冒昧求見,望大人們諒察。」他們毫無顧忌地如此坦率陳詞。有司們便忙將此事奏明主君,恰好杉倉、東、荒川等三位家老正在那裡議事,義成聽了有司們的稟奏,便對三位家老說:「殿台的諏訪神官葉門等的稟報,汝等以為真假如何?」氏元、清澄、辰相等聽了都歪著頭在凝神思考,並輪流對義成說:「仔細考慮葉門的稟報,那賊首蟆田素藤大概是會妖術,能夠驅使鬼神,不然的話怎能在一夜之間便挖通地道,出入在那棵樟樹的樹洞之中?因此,路旁樹上懸掛的賊徒首級和那個奇怪的小姑娘,恐怕都是他的妖術,是麻痹我方的詭計。據此疑點加以推斷,那八幡、諏訪三社的神官所稟報的也未必是真實的,說不定他們是敵人的奸細。不嚴加拷問是不會吐露真情的。」義成聽了阻止說:「不,我雖然也有懷疑,但不能那般粗暴行事。等派往館山刺探的人回來,便會知道他們所講的是否真實。讓有司們暫將那三個神官收監入獄,但無須對他們嚴刑拷打。只是對他們有些懷疑,要耐心勸導,給予酒肉加以安慰。」他如此懇切示諭,有司們領命遵照執行。
次日清晨,跟隨義通的士卒有四五十名未被殺死的,背著傷號逃了回來,對昨日在上總發生之事和在社前的不幸遭遇,以及叛賊的出沒情況如實稟報後,說:「小可們並非惜命,而是幸未被槍擊斃逃了回來的。我等已知難以取勝,想回來稟報那裡的凶信,所以背著傷號好歹逃了回來。已經檢驗過了其中一半以上都負有輕傷或重傷。昨晚走了一個通宵,因行走不便,所以至今才回來。當我們退到山背後照看傷號時,突然雷雨交加狂風大作,大家躲在樹下等待天晴後走出來時,在距諏訪神社百餘米的路旁的樹枝上掛了許多頭顱。我等感到有些困惑不解,這時遇到個過路的小姑娘,急忙將她叫住問那首級之事,她說那些都是賊徒的首級,是神仙將他們梟首的。同時她還說附近的村民有的得到神諭,讓將它告訴回安房的人轉告裡見將軍。神仙還告諭說:即使去攻素藤也要適可而止,倘過於貪功則有損而無益,讓將這一點也詳細稟報將軍。說話間那個姑娘就忽然不見了。小的們雖是卑賤的小卒,在公子的緊要關頭未能戰死在疆場,卻厚顏無恥地跑回來,罪責難逃。然而有神仙顯聖乃是吉兆,所以回來稟報。為作證據帶回來幾顆首級。」他們都好像認罪一般陳述完畢,把兩三顆賊徒的首級交給有司查驗。
有司們將此事先告知杉倉、東和荒川等三位家老,然後稟報義成。義成聽了,將三位家老和有司一同找到身邊說:「起初那幾個神官稟報此事,竟認為是無證據的奇談,被當作是敵人的奸細,這都是凡夫的疑心所致。他們的話與我方士兵回來所稟報的,前後完全相符,因此可以消除疑慮,知道是我家守護神之冥助。即使義通因年幼被俘,為他雪辱也易如反掌。有司們可將那三社的神官從監中放出來,姑且留在城中。那些士兵都是卑微不足道的小卒,在九死一生中逃了出來,不應治罪。更何況他們許多都受了傷,不是一開始就臨陣脫逃的,要找醫生給他們治傷,可讓他們繼續服役,妥善予以處理。」對這種寬宏大度的君命,有司和三位家老都深受感動。其中杉倉氏元稍過片刻稟奏道:「這次被殺死的逆賊被梟首掛在路旁的樹上,呼喚風雨把我方的士兵送回城中,大半都已蘇生,是否是伏姬公主大顯神靈的冥助?聽說那幾位犬士在生死的緊急關頭,伏姬公主的陰魂都常常或明或暗地搭救他們。根據這一點推斷,不會是別的神靈。和漢罕見的孝義節烈的公主,死後還這般獎善懲惡,其神威每次都是赫然昭顯的,令人十分感激。」義成聽了說:「我雖然也是這般想,但幽冥之事神出鬼沒,認為有便有,認為無便無,所以才不語怪力亂神。譬如這次的神助,究竟是家姊顯靈,還是我家的守護神冥佑?實不得而知。因惑於其奇而靠神助,便親自去求神保佑,非世上大將之所願。說我方有吉兆,可是敵人也有奇事。那素藤的伏兵,由館山城內鑽地道竟從諏訪神社的樹洞內出來,這就絕非一般法術所能做到的。聽說趁風雨之際又將地道弄沒了,這說明素藤可能會驅使鬼神的妖術。果真如此,雖是小敵也切不可輕視。你們不如此認為麼?」對這位第二代統帥的英明機智和他的大徹大悟,氏元佩服得實在無話可說了。當時荒川清澄看了一下東辰相後,一同稟奏道:「兵法說,『知彼知己,方能百戰不殆』。那素藤雖想以螳臂當車,但如立即派兵討伐,也定能使其伏誅。然而廳南城主武田信隆、椎津城主真里谷信昭、榎木城主千代丸豐俊等,數年來與素藤十分密切,特別是千代丸前曾為素藤做媒,執意勸說主公將濱路公主許配給他。說不定素藤已將那三個城主拉過來一同謀反。要再派密使去摸清那三個城主的動靜。」義成聽了點頭道:「說得對,應該這樣辦。要派十來個人速去上總告諭各城主:由於蟆田素藤叛變,義成打算親自出征。鑒於那逆賊僅據一郡的孤城,無須各位城主相助,要各自固守城池以防萬一,這便是盡忠,不得抗旨。下達這個旨意後,那豐俊等三個城主的順逆邪正就可以知道了。要先派出使之人,我也不日即出征,快去檢查人馬,做好準備。」三位家老領命退了下去。
卻說次日被派往館山的三個探子回來,報告了那裡的動靜,說:「前以伏兵襲擊公子的賊首您已知道,確實是蟆田素藤。然而公子幸好安然無恙,傳聞被囚在那城內。素藤已做好被圍困的準備,倘若敵人來攻就以箭射之,所以正在拉夫儲備軍糧,同時向鄰郡城主遊說利害,想把他們拉到自己一邊以形成掎角之勢。日前在諏訪社前與公子的隨從交戰被殺死的賊兵們的屍體,被那天的狂風驟雨從社前颳走,其首級被掛在距那裡一百多米的樹上。素藤聽說,認為是諏訪神社的神官們所為,想逮捕他們,可是聽說那個神官葉門和八幡兩社的神官都已逃走。素藤更加發怒,將那樹周圍的百姓都抓來嚴刑拷問,眾人一齊陳訴與他們無關,聲稱有如此這般的神諭,是里見將軍的守護神之所為。但是素藤不信,認定是那些百姓乾的,將他們全都斬首。因此那城內的軍民都懼怕素藤的淫威,聽說表面上雖聽從軍令,暗中卻有不少人想窺機逃跑。所以我方的大軍如速去攻城,可能會有內應者以放火升煙為號將城獻出來,我方必勝無疑。」他們如此詳細稟報。於是義成又召集那三位家老和有司們降旨道:「適才聽去館山的探馬報告,情況對我們極為有利,我準備後天出征。賊將蟆田素藤一定會使妖術,要挫敗其妖術最好是噴灑獸血、糞水、韭蒜等,應做好這個準備。」另外對派兵多少和運送軍糧等事宜也都一一作了部署。然後又對三位家老說:「關於貞行和直元等人之事,汝等前曾請求恩免,但因公務繁忙還未及降旨。六郎和兵庫助明晨帶貞行前來上朝,氏元也於同時帶直元前來,詳情到時就知道了。」他親切地如此吩咐,三位家老表示謝恩後,同有司一齊退下,忙做各項準備。這一天就如此過去了。
卻說堀內藏人貞行和杉倉武者助直元,已下定一死的決心,盼望趕快派人來賜死以便剖腹自盡,所以各自待在家中默默地等待著。兩家人也都十分憂傷,無法慰藉他們。這樣過了四五天,不料三位家老前來傳達了君命:聖君恩准你們明晨與我等一同上朝。兩家人無不歡喜,心裡就如同枯木逢春又開了花,也顧不得向神佛致謝便急忙做上朝的準備。貞行和直元雖對這次恩准上朝感到臉面無光,但因感激君恩,便把別人的譏笑置之度外。次日他們穿戴好朝服,同著三位家老去朝廷候旨。義成很快召見了他們,並親自安慰道:「關於汝等日前失誤之事吾已盡知。那是非同一般的野狐狸精作怪,所以汝等也好似犯了異乎尋常的大錯。回想這次出現稀奇古怪之事,實是前所未聞,我方有神助,而敵人也有凶神相助。因此義通的隨從多數被殺死後又被送回城來,而且多半得到甦醒;同時將賊徒梟首掛在路旁的樹上,這大概是我家守護神之所為。另外從那館山城內一夜間就挖通遠至諏訪神社的地道,並在樹洞內布置了伏兵,這大概是那可惡的凶神對蟆田的幫助。至於汝等又受騙從途中返回來,也許這是守護神冥助,怕難得的老臣遭到殺害;不然便是那邊的凶神怕汝等足智多謀跟在義通身邊,對蟆田不利,這雖是凡庸難以猜測的,但是幸而敵人的箭矢沒有傷到我的股肱之臣,豈非對我方有利?即使汝等戰死在那裡,義通也得不到倖免,那今後就會對我方更為不利。因此汝等被妖怪魅住好似有過,其實反而對我有利。因此不能治罪,連那時一同回來的藏人之妻的親屬們也一概赦免。這次可隨軍出征,如能立功雪恥,則不僅只是為個人,也是為了義通。明白了麼?」他如此據理教諭,明君之德使他們銘刻難忘,貞行和直元以及三位家老都感激得一同落淚,他們眨巴著眼睛叩謝君恩。君臣都是世上有名的善於帶兵的名將,所以很快便聽到稟報說人馬已經調配完畢。於是義成下令:次日出征,讓老臣杉倉木曾介氏元和荒川兵庫助清澄輔佐年方五歲的次子次丸〔便是以後稱之為上總介的實堯〕 守城;讓杉倉武者助直元作先鋒;堀內藏人貞行殿後;義成為中軍。其他,令東六郎辰相為游軍,在交戰時前後接應,幫助力量弱小的隊伍,調動人馬三千餘騎,於文明十五年春正月二十一日〔與毛野、道節等在鈴茂林復仇之日相同〕 發兵前去討伐逆將蟆田素藤。
再說前次扈從義通死裡逃生的那些人,以苫屋八郎景能為首的武士和士兵們槍傷大體上已好,這次出征也請求前往。義成一概不准。他說:「那些士兵們的志氣雖然可嘉,但尚未痊癒,不能讓他們再上戰場。景能暫且先隨同荒川兵庫助去謁見瀧田將軍〔指義實〕 。這幾天我每天都派人向老國主飛報這次出現的怪異之事和義通的安危。但儘管如此,老國主還是心急如焚坐立不安。我這次出征因軍務緊急也不能前去辭行,所以想讓荒川兵庫助代我前去,已經吩咐給他。景能如能同去,便可將那時的情況詳細稟報,也可使老國主更能得到安慰。但是路途上卻不必太急,可乘轎前往以照顧身體。無論上戰場還是去老國主那裡,同是為了主君,這一點不要有所誤解。」然後義成又對清澄說:「對景能之事要如此這般多多照看。」他如此親切囑咐後,又說:「在兵庫助從瀧田回來之前,木曾介要住在此城內。」告誡他們切不可疏忽大意。
閒話少敘,卻說里見安房國主源義成朝臣率領三千餘騎浩浩蕩蕩地出了稻村城,在越過安房上總的邊界市坂時,不久前持文告被派往上總各城主處的十餘名軍使中,有三名回到中軍報告說:「小可們飛速去榎木、椎津和廳南,向那裡的三位城主遞交文告並傳達了主君的旨意後,觀察那裡的動靜,那幾個城主當初由於蟆田素藤的勸說,改變了要一同獨立的想法,歸順了我家,自那時起就與素藤交往甚密,因怕受懷疑而擔心自身的安危,便與素藤成了一夥兒。他們表面上雖然沒有異議,但言語應對卻並不那麼痛快,面色也似乎有些不悅。特別是榎木城主千代丸豐俊,前曾為素藤說媒勸主公將濱路公主許配給素藤,覺得難以逃脫這個干係,所以便暗自整頓人馬,似乎在做被圍城的準備。為稟報此事,我等就先從那裡趕回來了。」他們這樣喘息著稟報後,義成說:「如此說來要立即分兵去攻占那三城。」於是在那裡暫且扎住人馬,讓這次的先鋒直元和後衛貞行到中軍來議事。義成下令說:「我授汝等一千精兵,藏人作武者助的副將,從這裡去榎木城,趕快攻打豐俊。如拿下該城,廳南和椎津兩城也就容易被攻破了。要隨機應變,運用計謀,速奏大功。」說罷就給了他們一千士兵,部署得很快。然而貞行和直元自從接受攻打館山、擔任先鋒和殿後的命令之日起,就想奮勇殺敵,生擒素藤以雪前次之恥。可是到了此地並不是讓他們去打仇人素藤,而是轉向他城去對付豐俊等。此令雖有違己願,但只顧個人聲譽不是忠臣之所為,所以便毫無異議地一同領命,帶領人馬往千代丸豐俊據守的長柄郡榎木城而去。
於是義成將軍又重新部署人馬,令小森衛門篤宗之獨子、小森但一郎高宗和浦安兵馬乘勝之弟、浦安牛助友勝為先鋒,東六郎辰相殿後,次日在新戶選好地點紮下營寨,歇息人馬,第三日進抵館山城。擔任先鋒的小森高宗和浦安友勝想儘快攻下該城,以為父兄們雪恥,所以便填平了城壕靠近城牆,想攻入城內,但是此城是堅固的要塞,不是一舉便可攻下來的。義成見此光景,便阻止說:「不用智取只靠強攻,會增加士兵傷亡。何必一定要在今天拿下城來?」於是將人馬退回新戶。次日又重新部署,以東辰相為大將,帶領數百名精兵去攻打後門,義成親自率領千餘名士兵從前門進攻。這時城兵們打開箭窗,箭石齊發,奮力防守,但是進攻的毫不畏懼,中箭身亡的就當作是填平護城壕的草,前仆後繼很快攻下第一道城。這時在前門的城樓上出現四五個武士,其中有二人高聲喊道:「里見將軍你聽著!我們是多年侍奉蟆田權頭的股肱心腹礪時願八業當和平田張盆作。我主君權頭懷恨國主的根源,是為與令愛濱路公主提親之事,您不考慮權頭的功勞,不僅不答應這件親事,而且還狂妄自大,對他人過分誹謗,我主君聽了非常氣憤,所以從去年就開始謀劃,終於生擒了義通這個小孺子,但並不想殺害他以雪恨。您如能痛改前非,把濱路公主送至此城來,便可將孺子義通換回去。倘若仍舊執迷不悟,我們也是說一不二的武士,現在當面就把義通殺死,給你個厲害瞧瞧。恩仇兩者乃生死之界,主君讓我們將此意轉達給你,是吃敬酒,還是吃罰酒,由你自己決定。回答得慢了你們父子則將是永別。好好瞧著。」他們這樣說了一通回頭厲目看看,事先準備好的士兵,把義通的嘴用什麼堵住,緊緊捆在城柱上,賊徒們手裡拿著明晃晃的鋼刀,把刀尖對著義通的胸前齊聲喊道:「還不趕快回答。」這時,其他城兵從城牆內露出腦袋,彈著弓弦或敲著盾牌,一齊哄堂大笑。攻城的軍兵本想乘勝一舉攻進城去,但因這個舉動而受到了挫折。無論有勇氣還是沒勇氣的,怕前進會傷害了公子,而想要後退又沒聽到統帥下令,所以都進退維谷。他們都緊握拳頭咬牙切齒地站在那邊瞪著城樓。義成見此光景,怒不可遏地厲聲道:「賊徒的舉動太卑鄙啦!將年幼的義通當作人質加以折磨,即使這樣侮辱我,也休想滿足爾之非分野心。既然如此,就該趕快攻城殺死素藤,以解吾心頭之恨。士兵們!還不進攻在猶豫什麼?與其讓義通死在叛賊之手,還莫如我在這裡用箭將他射死。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敲著馬鞍大喊:「前進!前進!」邊喊邊彎弓搭箭,策馬奔向城樓。跟在他坐騎左右的近侍吃驚地勸阻道:「這個萬萬使不得。您的氣憤大家是理解的,但是倘若殺了公子,就是將素藤和眾賊兵都一網打盡,又有何用?還是得想想其他辦法。請您姑且忍耐片刻。」大家一致勸阻。可是義成不聽,他搖頭說:「汝等所說的我不是沒有想過,但是如不知恥,則連匹夫都不能算是個人,更何況三軍之統帥。受到如此侮辱便乖乖撤退,豈不上玷父祖之名,下侮臣妾,也辱及後代?汝等切莫阻攔,放開我!」他怒氣沖沖地用弓驅趕左右,但是沒一個人肯後退,還在勸阻,爭執不休。
這日從後門進攻的東六郎辰相哪裡知道前門的事情,可是勸阻不了主君的近臣們已派人來告訴他。辰相聽了大吃一驚,獨自策馬來到主君身邊,滾鞍下馬對主君諫道:「您的鬱憤心情已有人稟報給我。在出征之前一日,曾收到瀧田老將軍〔指義實〕 所賜之書信,其中的教誨與今天的情況很符合。前漢的賈誼策中有投鼠忌器之事,想主君是素所熟知的。請恕臣冒昧,如性急則難以成功。微臣雖不肖,但有辦法既可使公子安然無恙,又可使主君不受辱,且請將這裡之事交給為臣,主君暫回新戶休息。此乃君臣上下之幸,請主君火速回師!」他如此勸解後,緊緊攥住義成的馬籠頭,拉著馬轉了兩圈兒,然後用鞭子「啪」地抽了一下,馬受到鞭打,驀地便往回跑,隊伍絲毫也沒亂,眾兵丁跟在前後。義成這才放下心一同回了新戶的營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