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〇一回 老尼獻計舊祠新葺 逆將樹人公子失防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卻說蟆田權頭素藤,為娶濱路公主想選個媒人去說親,但還沒找到合適的人選。一日同國鄰郡長柄郡榎木城主千代丸圖書介豐俊,想去給稻村將軍〔里見義成〕 祝賀重陽佳節,帶領許多隨從路過館山城。素藤很高興地與他會面,設宴款待,互致寒暄後,談話時素藤悄悄對豐俊說:「請恕某冒昧,小弟有件不得已之事想有勞仁兄,未知肯賞臉否?」豐俊聞言道:「雖不知何事相求,但某前受您的教誨,放棄割據之念歸順里見將軍,至今相安無事,坐享太平之福。自此你我兩城不斷修好,從未疏遠,豈能不助您一臂之力?只要我辦得到之事,無論何事都會相允,請速示教。」素藤聽了含笑道:「這太好啦!那就說說我渴望之事吧。某久未娶妻,就是因為沒有良緣。然而里見將軍的五小姐,名喚濱路公主,幼時被老雕捉去帶到甲斐國,為那裡的百姓所救,生長在民間,聽說去冬被人送回故鄉。她雖是國主之女,但命很苦,流落民間多年,不能聘給大諸侯。某希望娶個了解下情的女子為妻。就請仁兄為小弟做這個大媒吧!」他如此懇切地拜託,豐俊沉思片刻說:「您所求之事我都聽明白了,只是婚姻之事不能靠巧辯,何況小弟又無此才幹,此事雖然很難預料,但是可先同那裡的四位家老說說看。您如能派一位老臣同某去稻村就更方便些,成否由他回來稟告您。」素藤聽了點頭道:「仁兄言之有理。前曾派家臣奧利本膳和淺木碗九郎去稻村參見過義成主公,這次還是派本膳去吧。請您多多關照。」說罷忙喚本膳。素藤對他說明此事後,便把他引見給豐俊說:「你就跟著千代丸將軍去安房吧。」要事既已談過,豐俊怕人多嘴雜蜚短流長,不想留宿,便說道:「您的家臣即使晚走一半天,小弟也一定在路上等候,弟就先行一步了。」說罷,他便告辭,帶領隨從去往安房。 再說素藤把礪時願八、平田張盆作和淺木碗九郎等人喚至身邊,悄聲對他們說了那件事,大家都向他祝賀說:「這是件大喜事。您對國主有功,您之所求那邊一定沒有異議。這門親事一成,您就是里見將軍的乘龍快婿了,真是錦上添花,本家也定將繁榮昌盛。一定很快就有喜信。」大家都稱讚不已。這時奧利本膳已準備好行裝,帶領隨從為追趕豐俊急急忙忙奔安房而去。這日素藤又去八百比丘尼留宿的離根亭,告知她已托榎木城主千代丸豐俊前去說媒之事。他說:「我對里見有大功,由那個人前去說媒,我想親事必成。這都是女菩薩的指引。能娶到那樣的美貌妻子,實不勝欣慰。」他如此地自鳴得意,妙椿卻歪著頭若有所思地說:「這件事成否尚且難知,即使婚事不成,我也自有別的辦法。先不要高興得太早啦!」素藤聽了有些掃興,便不再開口了。 自那日以後,素藤便每天等待來自稻村的喜訊。約莫過了六七天,奧利本膳盛衡從稻村回來稟報素藤道:「所求之事,千代丸將軍雖然盡了很大努力,但事情未成。里見將軍說:『素藤向小女求婚之事雖屬好事,怎奈尚且諸多不便。婚姻乃人之大禮,不能草率從事,所以要看雙方的門第和年庚。蟆田雖說是京師人,但對其籍貫和門第,我一無所知。我家是清和源氏、大新田的嫡系正支,其門第不大相稱。同時素藤已是半老之人,與我女相差二三十歲,因此年庚也不合適。不僅如此,濱路尚有四個姐姐,都未許親,她怎能超過姐姐先許配別人為妻,這又不合逆順之理。所以不能答應那人之請求。雖然這些事礙難出口,但不說就加以拒絕則會生疑。要將此情好好對他講明。』里見將軍既然這樣說,千代丸將軍也就毫無辦法。他雖然也很尷尬,但事已至此,就望您斷了這個念頭吧。他這樣說完就讓我回來了。豐俊大人大概本月下旬回榎木。」素藤聽了勃然大怒。厲聲道:「此事不能如此善罷甘休。人有時走運,有時不走運。你里見不也是從安西的食客起家的麼?後來討滅了山下,奪取了麻呂和安西的領地才有了今天。我也是因為斬殺了小鞠谷的賊臣遠親,由眾人推舉做了此城之主的。其義其勇誰能與我相比?但因領地有大有小,勢力有強有弱,所以才暫且屈居下風。勸說有野心的廳南、椎津、榎木等三位城主去覲見稻村,上總才得以至今平安無事。有功不賞,獨自驕橫尊大,以勢欺人,實在可恨,我該如何對付他呢?」他已怒不可遏,本膳和其他近侍見難以勸說,便小心翼翼地諫諍道:「您雖說得有理,但操之過急將大事難成。里見將軍也許沒有那樣說,而是傳話有誤,要從長計議才是。」素藤哪裡肯聽,讓小侍衛拿著刀去離根亭,向妙椿告知此事並罵不絕口。妙椿趕忙制止說:「切莫說這些多餘的話,在此謾罵,若被人聽到便成為進讒的依據。事情進行得不順利就用計謀實現自己的心愿。快讓左右退下。」素藤聽了使個眼色,小侍衛都退下去了。然後又對妙椿說:「您的指教甚合愚意。那麼是何計策呢?」妙椿低聲說:「您聽著!里見義成的長子太郎御曹司義通今年方十歲,據說明年正月舉行初披鎧甲的儀式。因此您要抓緊動工修葺殿台附近的正八幡、宇佐八幡、諏訪等三座神社,如能在今年十二月完工,便可奏請稻村前來舉辦初參的儀式。安房雖然也有八幡神社,但是本城的兩個神社和諏訪神社是鎌倉將軍時修建的,與源氏有淵源,因此義成一定讓其子前來參拜。義通如果前來,就以伏兵將他擒住。此計要如此這般地隨機應變。義通是個孩子,當然四家老中要有一兩位護送前來。杉倉木曾介氏元已年過七十,不能陪同。堀內貞行和東以及荒川都足智多謀,不是平庸之輩。這個密謀如果被他們知道,到時出現什麼意外就麻煩了。但是老尼有奇術,可不必擔心。此外要如此這般進行。」她如此小聲示教,素藤不覺趨膝向前,滿面笑容地點頭道:「真是神出鬼沒的妙計。那伏兵可利用諏訪社前老樟樹的樹洞。」妙椿聽了點頭道:「那裡的樹洞雖好,但如被走在前邊的隨從們發現可怎麼辦?這一點老尼也自有法術,到時您就知道了。將義通擒住扣押在此城內,義成惱怒,一定派重兵來攻城。雖在防守上會有困難,但可把義通捆起來帶到城樓上如此這般地向敵人喊話。對方怕傷了義通,所以不怕他們放箭和打槍,攻城會有很大困難。他們的銳氣受挫,必然乖乖地求和。那時便讓他們答應以濱路公主換義通,您就可以大事告成。里見家的武威既衰,奪取上總,降伏安房,將領地擴展到房總的大業是不難實現的。當前首先要修復好那三座神社。遲了就不管用啦。」她這樣地給他出壞主意和鼓勁兒。素藤既感激又高興,怎能不言聽計從。次日便召集老臣願八、盆作和本膳、碗九郎等,商議修復三社之事。素藤說:「此地的兩座八幡神社和諏訪神社,是賴朝以來的聖地,可是荒廢已久。要好生告訴村長們,迅速修復。特別是諏訪神社,由於神水的靈驗,曾救活千百人的瘟病,是有神德的。正八幡是上下普善村民的城隍,要富民出錢,貧民出力,應齊心協力不辭辛勞,完成修建之功。如果抗拒旨意說三道四的,就抓起來問斬,以儆效尤。由願八和盆作監工,嚴令我郡臣民,限期務於年內竣工,不得有誤。」他如此嚴厲吩咐後,大家都異口同聲地答應,告知夷灊郡民立即大興土木。上邊催促得十萬火急,夷灊郡民既驚且憂,想拒絕又怕被治罪,想從命卻又因受到多年來的重稅盤剝,早已財盡力竭。雖然十分困難,但是以勞役換取性命,而且又不是為了滿足領主酒色的奢欲搜刮錢財,而是為了修復地方的破舊神社八幡和諏訪所課的勞役。這是應該做的事情,所以便合力修建,每日沒有偷懶的。負責監工的願八和盆作感到對自己沒有任何好處,心中甚是不快,所以便蠻不講理地故意刁難,使民工不堪其苦。為了免受折磨,役民們便不得不屢次向那兩個監工求情而加倍出銀,因此把這個郡颳得更窮了。且說那個女尼妙椿,一天向素藤告別道:「如何實施那個計策都對您說了,老尼已無須留在這裡。如再多逗留,只會使人奇怪,所以便告辭了。到時候老尼會幫助您,一定能圓滿成功,要好自為之。」素藤挽留不住,只好讓她飄然而去,以後妙椿便一去不還,不知去向。 單表那八幡兩社和諏訪神社的神官們,前在小鞠谷如滿時,神社的領地被侵吞,他們也都各奔他鄉,過了許多年。此次由現任的領主下令重修三社,他們感到很幸運。神官們聽說又將恢復以往的神事,所以抱著過去的神冊 (1) 又一同回到殿台來。於是他們便向素藤懇求恢復原來的職務。素藤也早有此念,考慮到他們手中有神冊,問清真偽後,便給那三位神官一點兒社地,允許他們復職,並命令他們:「要同以往一樣進行神社的祭祀,不得有誤。」至那年〔文明十四年〕 冬天十二月中旬,修復三社的工程告竣。神社周圍朱紅的木柵欄和原色的木牌坊雖不及從前那麼莊嚴,但也增添了神威,使人感到肅然起敬。於是素藤便打發那三個神官和老臣淺木碗九郎去稻村城奏請國主義成朝臣說:「素藤所領的殿台附近有兩座八幡大神宮和諏訪明神之神社,是從前由鎌倉的右將軍賴朝卿創建的大社,與源氏有淵源。但在前代小鞠谷如滿時,神社領地被吞沒,神官被驅逐,三社都荒廢不堪。及至近年素藤雖想修復,但年年因財力不足又拖延了多年,如今總算得奏再興之功。然而卑職未敢擅自舉行獻幣之禮。因為此三社雖在素藤領地內,但它們原是源氏的氏族神,所以希望國主親來參謁獻幣,既合乎鎌倉將軍之先例,又能感應神靈。因此派三社神官捧送神冊,請俯允所奏。」他援舊例上疏勸請參社。義成聞奏十分高興,說:「關於那三社之事,余早有所聞。宇佐八幡和諏訪神社是上總介廣常為鎌倉將軍〔賴朝〕 建造的舊社。後來遵照賴朝之命,將鶴岡的正八幡迎至該社,所以是我家最尊敬的神宮。明年正月十一日想為長子義通舉行初著鎧甲之禮,因此就讓義通去參謁三社吧,藉助先祖八幡將軍〔義家〕 之吉例,預祝我兒的武運昌盛。將正月十五日作為參社之期,計算里程何時出發,那時將援舊例捐獻神田,可先知照此事。但他還是個孩子,不準備去館山,當日去當日回來,只是前去參社,不必備宴招待。這些事要轉達給權頭。」說罷賜給三社的神官和碗九郎等人一些禮物,便讓他們回了館山。 卻說素藤十分擔心去稻村的結果如何,在焦急地等待碗九郎等人歸來。過了四五天,淺木碗九郎同三位神官從稻村回來了。他們立即向主公素藤稟報了國主的喜悅之情,並轉達國主旨意明年正月十五日讓長公子義通前來參謁三社。素藤聽了非常高興,他心裡在想:「八百比丘尼之所料果然絲毫不錯,義成不來讓其子義通前來,正中某之圈套。」因此不能不先做好城被圍的準備,於是便向老臣願八、盆作和碗九郎、本膳透露了那件密謀,讓他們悄悄往城內多運進軍糧、貯備箭矢、購買彈藥,等待那一日的到來。 這一年就這樣過去了。到了轉年文明十五年癸卯春正月十一日〔與毛野和道節在鈴茂林復仇是同年同月,但並非同日〕 ,在稻村城內為里見安房國主義成之長公子義通,舉行了初著鎧甲之禮。另外根據上總館山城主蟆田素藤去年的奏請,當去該處殿台附近的八幡兩社和諏訪神社參拜和獻幣,所以公子準備在十三日晨巳時啟駕前往。第一侍衛長老臣堀內藏人貞行,同主要侍從杉倉木曾介氏元之長子杉倉武者助直元、奶母之夫小森衛門篤宗、小傅浦安兵馬乘勝、近侍田稅力助逸友和苫屋八郎景能等,計武士級隨從三十名、士兵二百五十名,持三十條長槍、二十張弓、二十條大槍、坐騎二十匹、馱子三十匹,還有醫生二名和雜役十名,打扮得非常華麗,前呼後擁浩浩蕩蕩地一同奔往上總。所去之處雖是鄰國,但都是里見的屬地,本無須如此戒備,但是因為義通年幼,所以跟這麼多老臣和年輕的侍衛。按當時的地理,安房國長狹郡稻村城,距該國安房郡長須賀,雖說七八里路,但如今其城址已不清楚。從長狹郡稻村去上總國夷灊郡普善村,只有一兩天的路程。先從稻村走幾十里路到天津,由天津到濱荻、由濱荻到內浦、由內浦再到小湊,都是屬於安房國長狹郡。在內浦有個叫遺誡的島嶼,據說是不准殺生之地。小湊是日蓮法師的誕生地,為眾人周知之處。從小湊到市坂,此處是房總的邊界。登上山坡則屬於上總國夷灊郡。從市坂經台宿、上野、勾屋、山田、山、最上坂、大樟、羽賀、館山、小幡到普善即從安房的天津去上總的普善,有八九十里的路程,就是由稻村去普善也不過百里。然而羽賀到館山之間山路險阻,而且岔路很多,如獨自前往,不雇當地人做嚮導,則很少不迷路的。因此多不走羽賀和館山,而從大樟去新戶村,此路雖遠但不致迷路。所以里見的老臣堀內、杉倉、小森等早已計劃好不走羽賀和館山的山路,而從大樟去新戶。因為義通年幼,一天雖不過只走五六十里路,但是出發的次日〔正月十四〕 也會趕到新戶的。在那裡住一宿歇歇人馬,「於十五日清晨去參拜三處神社」,他們是這樣吩咐隨從們的。 閒話少敘,卻說公子義通,帶領眾多隨從,於正月十四日未時下刻,來到上總的大樟村,忽然一個騎馬的年輕武士從稻村趕來稟報殿後的堀內藏人和杉倉武者助直元說:「昨日公子啟程後,堀內大人的夫人老病復發,針灸和吃藥皆無效,於昨夜逝世。另外杉倉大人的渾家昨夜難產,生下的嬰兒是個死胎,產婦幸免於難。因此有令,藏人和武者助等因有服喪和生子之穢,不能同去參社,其職改由小森衛門篤宗和浦安兵馬乘勝擔任,望火速回去。自然,貞行妻之親屬有須服喪者如亦隨同前來,當與貞行一同返回。在下奉命前來,希列位大人知照。」來人言語匆忙地傳達後,遂即遞上杉倉氏元、荒川清澄、東辰相聯名給貞行和直元的書信。兩人看過大吃一驚,說:「既如此便不能猶豫了。」派人去告知小森衛門和浦安兵馬。這時公子義通正讓人馬停在大樟村長家稍事休息,小森和浦安兩侍衛長稟告公子後便來到後隊。貞行和直元將從稻村飛馬送來的書信給他們二人看過後,說:「不料我等已身有污穢,主君命令我等立即返回。此雖非出於我二人本意,但因有關神事,也不便違命。你等有護衛的大任在身,此處雖說是領地,也要格外當心,希切記此事。」篤宗和乘勝聽了,異口同聲地答應說:「卑職等雖然不才,忠義之心並不亞於他人。護駕之事請二位放心,我們日夜守護在公子身邊,絕無半點疏忽,兩三天就可回城。二位快快請回吧。」貞行和直元聽了,因其身各有污穢,也不便去見公子,就從那裡直接返回。在隨從中與貞行有親戚關係的共四五個人,他們也因服喪關係,與貞行、直元等一同回稻村。這樣就突然減少了武士級侍衛六七名和他們的隨從四五十名。再說從稻村騎馬來的那個年輕武士,他的名字叫內葉四郎,是家老的侍衛。他接過貞行和直元的回書說:「在下得趕緊回去稟報將軍。」說罷便快馬加鞭先回稻村去了。被召還的人們也立即啟程。聽說堀內貞行之妻從去年就臥病在床,怎麼也沒想到她會這麼快身亡,所以貞行不住嘆息,這個時機太不好了。還有直元之妻懷孕,本應在仲春臨產,如今不僅早產了一個月,而且又是死胎,也出人意料。好在妻子還安然無恙,這也就求之不得了。這些人往前走了二三十里路,天便黑了,就在那裡投宿,次日再回稻村。 話分兩頭,再說蟆田權頭素藤預謀得很準確,事先聽到義通在正月十三日啟程的消息後,便先派密探探聽路上的動靜。探子於十四日申時下刻回來報告說:「這次義通前來參社有隨駕的士卒二百四五十人,保護著幼主在今日未時下刻來到大樟村時,從稻村來了個騎馬的信使,說隨從的老臣堀內貞行之妻去世,杉倉直元之妻難產,他們二人不能跟隨參加神事,被召喚回去。同時不僅那位老臣,而且在隨從中有貞行之妻的親屬,因服喪關係也讓他們從大樟村就回去了。這樣武士級侍衛回去六七個,再加上他們的隨從也不少,後隊已經沒人了。」素藤聽了報告,非常高興,不覺額手稱慶,暗自在想:「真是難得的好造化。八百比丘尼臨走時說,那四個家老有勇有謀,若隨義通同來,則事情會很棘手。她說將用奇術把他們趕走,果然不差。應當在今晚將精兵藏在諏訪社前的大樟樹洞內,明天義通來參社時就將其擒住。但是派兵多了被走在前邊的義通的隨從們發現就壞了事,兵力太少,又難以對付敵人,該如何是好呢?」他正在獨自左右為難、舉棋不定之際,天已黃昏。城內巡邏的士兵前來稟報說:「發現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在城東門的樹下突然出了個大洞,其深度不得而知,因此便鑽進去探探。洞內很寬大,可通至諏訪神社的大樟樹洞內。這樣從城內到那個樹洞,就有地道可自由來往了。這不是很奇怪麼?」素藤聽了且驚且喜。他說:「這一定又是那個八百比丘尼所施展的法術,助我實現那個心愿。快去看看!」說著由兩個近侍提著燈籠,他親自去查看了那個洞穴,與報告的一點不差,便立即部署說:「從這個地道進去一百名,另從外面派三百多人,一起動手,把義通的隨從一網打盡,一個也不許漏掉。我也從地道去那社前,親自捉拿那個小兒。其他事情可如此這般進行。」部署已畢,礪時願八、平田張盆作和淺木碗九郎等便同士兵們趕忙去進行準備。 這且不提。再說這天傍晚,公子義通到新戶後,便住在村長家,準備明天去參社。這時天還沒黑,是申時下刻,所以侍衛長小森篤宗便同浦安乘勝商議,派個有經驗的老兵去殿台附近,先查看三社的情況,天黑時老兵回來稟報說:「那三社附近有很大的松樹和杉樹,特別是諏訪神社有棵十抱許的大樟樹,樹幹有個大洞,裡邊可坐幾個人,實是棵罕見的老樹。」篤宗和乘勝聽了稟報,緊皺雙眉說:「那麼在明天參社時要派兵守在那棵樹下,以防不測。雖說是在領地之內,但館山城主不是世代的家臣。當今人心叵測,不能不多加小心。即使他沒有野心,那樣的老樹洞也許藏著毒蛇,要多留心才是。」二人當晚便吩咐士兵們,嚴加防範,可是年輕武士和士兵們沒有遠見,他們在太平環境中待慣了,不少人嘲笑說:「本國長期平安無事,哪裡還有什麼有野心的人?在那社前更不會有毒蛇棲息,過於小心啦!」眾人都沒聽他們的。 在此之前,素藤從館山城派老臣奧利本膳到新戶義通的下處來,並帶了不少美酒和佳肴表示對公子光臨的歡迎。小森篤宗接待了他,並詢問其來意。本膳答道:「公子這次前來參拜三社,使素藤的宿願沒有落空,甚感榮幸。今晚本當前來參見公子,但因偶染風寒,臥床難起,甚感失禮,但又莫可奈何。因此派陪臣奧利本膳前來問候公子旅途安否,並聊獻薄禮以表愚忠。讓本膳留在這裡,以便明日擔任嚮導。天未明就該多派出士兵去,加強路上的警戒。懇望歸途如能枉駕敝城,則至感榮幸。主公是這樣說的。」他這樣戰戰兢兢地說罷,篤宗說:「對城主的好意十分感謝。這次參社,將軍〔指義成〕 早有嚴令,因公子年幼,不到別處去。同時因有許多隨從似乎也無須靜街。在隨從中有熟悉那三社的嚮導,所以也就不勞尊駕了。這不是我個人的意思,而是將軍的命令,希好好轉告貴主公。對城主的好意,過後以書信致謝。請快快回去吧。」篤宗婉言謝絕,本膳也就不好勉強,帶領隨從當天深夜回了館山城。 次日清晨,公子義通換上黑漆帽的禮裝,高高興興地乘轎子離開了新戶。老臣小森衛門篤宗、小傅浦安兵馬乘勝,近臣田稅力助逸友和苫屋八郎景能等二十多名武士以及士兵二百多人在前後扈從,先去殿台附近的正八幡神社。在前進途中,那個奧利本膳一大清早就在十字路口迎接,帶了幾個衛兵在要去的路上驅趕行人,進行嚴密警戒。這時有好似近村的莊客數百人,想觀看公子前來參社,聚集在路旁。可是他們晴天卻披著蓑衣。篤宗事後想起來,那些人都是素藤的伏兵,蓑衣是為了掩蓋下邊的戎裝。 義通已來至那個社前,在牌坊旁有個下馬碑。按照賴朝以來的舊制,在碑前停住人馬下了轎子,右邊有小森篤宗,左邊有浦安乘勝,田稅逸友走在前邊,苫屋景能在後邊跟著,拿著幼主的太刀。其他近侍和童僕十四五名,警戒的士兵四五十人,整整齊齊地分列在石級的上下左右,威儀儼然。這時義通登上神殿,該社神官早已迎出來,獻上幣帛,並口念祝賀武運長久的祝詞。浦安乘勝將幣帛接過來,遞過去一份布施的禮單:駿馬一匹,太刀一口,白銀三十錠。然後義通在正殿內進行禮拜。在此期間,在神樂堂內的神官們吹打奏樂,有時也奏鄉間的神樂。禮畢,義通便去參拜宇佐神社,進行的方式與方才的一樣,只是獻上的東西不同,將刀馬折價獻上白銀三十錠,因為這裡不是源氏的氏族神。參拜完這個神社義通便去諏訪神社,在那大樟樹旁,根據小森篤宗的命令,放十幾名宮內的親兵,其他士兵也都在四處警戒,各自拿著棍棒戒備森嚴。聽說公子來到,大家把棍棒放在旁邊跪下叩頭遙拜迎接。 卻說里見公子義通,在諏訪神社的牌坊前走出轎子,由老臣和近侍護衛著,去殿前參拜,中間的道路大約有一百多米。在石板路的左右有許多蒼松翠柏,雖稱不上是古樹,但也有一二百年。其中的那棵大樟樹,特別引人注目,枝葉茂密,鬱鬱蔥蔥,真是稀世罕見的古樹。大家都吃驚地在看。公子是貴介本性,不似一般孩童,目不斜視。走到那棵大樹附近時,在前邊帶路的本膳小聲說:「神官慢點走!」他往正殿那邊跑時故意把草屐帶弄斷了,於是脫下一隻草屐趕忙退到樹蔭下去。這時義通已慢慢走過那棵樟樹附近。突然,那樹洞中響起一排火槍聲,在幼主身旁的兩位老臣,小森篤宗被擊中後背,浦安乘勝的頸部被擊傷,都跌倒斷了氣。對這突然事故大吃一驚的田稅逸友和苫屋景能以及其他近侍們都驚叫一聲,跑過來保護幼主,其中也有些被擊中的。在大樟樹附近擔任警戒的士兵們,被頭上掠過的槍彈嚇得驚慌失措,有的被擊中,有的逃跑。敵人一看得手,從樹洞內出來許多賊兵,拿著短槍或短把尖刀沖了過來。公子的近侍將他們攔住,雙方展開了激烈的搏鬥,一時勝負難分。這時那個奧利本膳,帶領詭稱是負責戒備的二三十名士兵從側面殺了過來,里見的士兵不少被砍倒,公子身邊已無人保護了。一個賊兵跑過來想擒住他,義通立即拔出短刀將那賊兵的右手砍掉,賊兵一聲慘叫倒下了。這時有一員賊將沖了過來,便是素藤。素藤從義通的身後將他的手捉住不讓他動,並想打掉義通手中的短刀,可是他不肯撒手。雖然奮力與素藤搏鬥,但他今年才十一歲,小胳膊已喪失了防守之力,被素藤抱著腰往那樹洞裡拉。田稅逸友和苫屋景能從遠處看到,吃驚地憤怒砍殺阻擋他們的敵人,邊殺邊往前進,忽然從樹洞內又響起了一排槍聲,逸友和景能都被擊倒身亡。且說素藤生擒了義通鑽進地道,從城內的洞口出來,向留守的碗九郎等誇了一陣口,讓把義通嚴密關在一間屋內。 在此之前,在諏訪神社牌坊等待公子參拜出來的許多里見的士兵,遙聽到槍聲和許多人的喊叫聲,都十分吃驚,說:「肯定是社前發生了意外事故,趕快進去看看。」他們這樣吵嚷著,弓箭手和火槍手手忙腳亂地拉弓持槍爭先恐後地往裡邊跑,不料這時從背後忽然出現素藤的二三百名伏兵。走在前邊的賊兵頭領不是別人,乃是礪時願八和平田張盆作,左右的士兵拿著幾十支火槍,一齊發火,響聲震天動地,如同落下千百個霹靂,可憐里見的士兵幾十人同被擊倒。願八和盆作立刻帶領眾賊徒持槍喊殺沖了過來。里見的士兵雖然多數已被擊倒,但剩下的毫不畏懼,繼續往裡邊衝去。且說裡面的奧利本膳已將義通的老臣和近侍大部分斬殺,便帶領眾賊徒從裡面殺出來,前後夾擊,不給對方留一點喘息工夫。里見的隨從雖然都很勇敢,但刀折勢窮,惜名知恥的便與敵人扭在一起同歸於盡。其他士兵也只有少數人倖免一死,戰鬥就這樣結束了。 本膳等將素藤已擒拿了義通之事告知願八和盆作,二人連連稱讚,「真是好造化」,不勝喜悅。於是他們讓士兵們收拾起敵人丟下的馬具等戰利品,帶領士兵從原路凱旋了。奧利本膳帶領他的隊伍,又從那個大樟樹洞鑽地道回了館山。畢竟義通被擒拿,其隨從多數陣亡,後話如何?且看下卷分解。 * * * (1) 神冊:記載該社歷代所供奉的神靈的名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