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一〇〇回 舊黨應招士民益憂 返魂異術美人彌奇
卻說蟆田權頭素藤施奸計奪取了館山城後,首先斬殺了兔巷遠親的三族 (1) ,把弒君之罪都咎於他一個人。素藤表面上雖裝作很賢良的樣子,盡改前代的惡政,撫民愛士,好似樂善好施,但其內心叵測,堪稱是賽時政、亞王莽。多年來受小鞠谷如滿暴虐欺凌的百姓們自不待言,連士兵們都稱讚說他是「改換了天日的賢君」,高高興興地侍奉他。
當下素藤心中在想:「我是他鄉的流浪人,突然成了夷灊郡的一郡之主,即使此國的武士們忌妒不滿,而他們不過是一城的小敵,也不足為懼,左思右想不可輕視的只有里見。義實和義成相繼吞併了上總,連此城也歸於里見的麾下。當初義實從結城逃跑,流落到安房,為神余起義軍,討滅了逆臣定包而得了長狹。和我殺了遠親而當了夷灊的郡司雖頗相似,但時勢有所不同。如今此城的士兵雖是我的羽翼,但是既沒有金碗孝吉那樣智勇之將,也沒有如杉倉、堀內般的世代蒙恩的老臣。因此若想反抗里見鬧獨立割據的話,就只會招來大敵,莫如姑且服從他,徐謀後事。」他如此尋思已定,便告知淺木碗九郎和奧利本膳,讓他們二人做使者,帶著準備好的貢品去安房的稻村城,見到里見的四位家老杉倉、堀內、東和荒川等,對這次館山城所發生的內訌,是按照素藤的吩咐這樣陳述的:「該城城主小鞠谷主馬助如滿,因多年來的殘暴無道,想是受到冥罰,日前被其家臣兔巷幸彌太遠親所殺。然而有個叫蟆田權頭素藤的,雖是殿台諏訪神社的神官,但卻能文善武,而且心地慈善,能多為他人分憂。為了大義,他不能對那弒君的逆行熟視無睹,於是立即揮舞降魔之利劍,將那逆賊遠親誅殺,實立了件大功。所以小鞠谷的家臣和夷灊的百姓們,便推素藤為主將共守孤城。素藤並非擅自做了一郡之主,而是一心想歸順麾下,極願為貴國盡忠效力的。該郡雖早已歸順貴國,但並非無懷有野心的人,所以素藤自代管該城之日起,便留意其行事,暗察虛實,窺視邪正,曉之以理,以打消叛逆者之幻想,如仍不聽勸諭時,則請貴國派兵討伐,素藤等願做先鋒。因此派淺木碗九郎和奧利本膳盛衡等兩個陪臣,獻上一點微薄的貢品,恭候旨意。今後每年兩次朝貢不怠,絕不食言。此書就是保證。」然後呈上了一份家臣們的誓約書,請求批准。在此之前,義成主君就聽說那個小鞠谷如滿的殘暴,想弄清事實後追究他的恣意妄為之罪,以為民解除塗炭。於是便秘密派人去探聽虛實,已經得知:如滿被其家臣遠親所弒,而遠親又被諏訪神社的神官誅殺,全郡的民心安定。同時還聽說那個素藤曾用黃金水救了夷灊郡百姓的瘟疫,深受民眾的愛戴,讓他做了諏訪的神官等等。這次又通過東六郎辰相的稟奏,知道小鞠谷的家臣們上奏素藤的功績,請求讓他做館山的城主,並呈上了他們的誓約書,於是義成便召集杉倉木曾介氏元、堀內藏人貞行和荒川兵庫助清澄等三位新舊家老,同在靜室商議此事。義成垂詢道:「此次小鞠谷的家臣們稟奏館山城主和那個素藤之事,雖實當嘉賞,然而碔砆之石似玉,犁牛之子似羊,忠奸尚不得而知,能依他們之奏麼?汝等以為如何?」三位家老回答說:「主公實有遠見。然而素藤的大功卓著,內心之邪正一時難以得知,是否先接受士兵和百姓們的請求,日後如發現他有野心,其所作所為是假的,那時便出兵討伐,他僅有一城一郡,我們以兩總之兵力也是容易消滅他的。今如有功而不賞,人們就會議論紛紛。這是臣等誠心商議的結果,還望主公聖裁。」義成聽了點頭道:「此議極是,切不可忘記古語所說,『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吾之猜測可能是過慮了。快快照準是啦!」於是次日義成朝臣召見碗九郎和本膳,賜給他們任命素藤為館山城主的委任狀,二人謝恩退去,回了館山,眾人都皆大歡喜。
此後不久,蟆田素藤身著華麗的旅裝,帶領眾多隨從去稻村、瀧田兩城舉行初次謁見之禮。舉罷儀式,素藤參見了義成和義實,獻上了貢品。二位主君也有回贈,並有幾條訓示。國主的威風非同小可,嚇得素藤連頭都不敢抬,竟不覺汗流浹背,這個不懂禮儀的武夫,只有低首稱是,連舉止動作都不知如何是好。這樣素藤在安房沒住幾天,就回館山了。他懼怕里見的武威,便想找機會討好主公。那時廳南城主武田信隆、長柄的榎木城主千代丸豐俊和椎津城主真里谷信昭等,雖表面上順從里見,而暗中卻有獨立之志,也不去稻村述職,素藤便想辦法向他們陳述利害,勸他們順從里見。因此豐俊、信隆、信昭等便都去稻村朝覲,對以往的怠慢表示賠罪。義成因此事誇獎蟆田為里見家盡了忠,並賞賜他不少東西。素藤便因而驕傲起來,其舉止也不似當初了。他獨自在想:「我的計謀都成功了,雖然萬事無不如意,但如此總是裝作賢良的樣子,不親酒色,豈不是白白地挖空心思統轄此郡,做這一城之主了麼?我聽說那裡見義實自隱遁後一直不問政務。當今的國主義成雖非愚將,但是過於溫文爾雅,是個柔弱的後生,何足懼哉?」他這樣對自己放鬆了約束,不久便沉溺於酒色。他把小鞠谷如滿的兩個美貌的愛妾朝貌和夕顏收為側室,為了洞房花燭的歡樂,炊玉薪桂,大肆揮霍。這樣還以為不足,又去京師和鎌倉買來能歌善舞的美女侍奉左右,在酒宴席上歡歌妙舞為他助興。
素藤的極度奢侈,大失民心之所望。他擔心此事傳至安房。為了堵住人們的嘴,他便將安房、上總舊世家的子孫現流落在民間的都找到館山城內,親切予以照顧。但是他這樣做並非出自真心,一段時間過後,對那些人便不聞不問了。他又在想:「此城的士兵都是小鞠谷的舊部,只是由於大勢所趨暫且歸順於我,並非心腹,一旦有事,靠我一個人怎麼行?前在熊谷附近偶然相遇的礪時願八和平田張盆作都是有武藝的人,而且對我也似乎頗有忠心,不像那旋風二郎和苛九郎等人,同時又有過約定,何不悄悄地找他們來幫助?」他心裡想好,便吩咐一個叫麻墓愚助的心地耿直的年輕侍衛,讓他帶一封密信和金子前去相邀,同時把那二賊在熊谷附近所隱藏的地點也詳細告訴了麻墓。
卻說那礪時願八和平田張盆作,兩三年前曾留素藤住在那裡,次日發現同夥中的小頭目井栗苛九郎和桁渡旋風二郎被殺死,甚感吃驚,再到處去找素藤已不知去向,連個小嘍羅也被砍死在外面,便猜想:「這一定是素藤所為。」因素藤逃走已有一個時辰,追也追不上了。他們二人想:「昨夜旋風二郎和苛九郎訴說了舊恨,想趕快殺死素藤,一定是被他聽見了,所以才遭此禍。」二人如此竊竊私語後,便讓小嘍羅把那三具屍體掩埋了,而始終沒有找到素藤的去向。這樣已經過了兩三年,手下的五個小嘍羅當中,有兩個因在熊谷的曠野想搶劫一個會武藝的旅客而喪生,另外的三個也因得了瘟疫,一同死去。自此以後只有願八和盆作依然以劫路為生。一天在熊谷的曠野遇到個好似武家信使的獨身旅客,二人將那個信使截住殺死,從其懷內劫得三十多兩黃金。另外在竹酒筒內搜出一封書信,二人一同觀看,不料竟是素藤給他們二人的密書,信中詳細寫了素藤在兩年前做了上總館山的城主之事,信中還寫道:「如前所約,你們如不棄我,便趕快前來為我做事。因此贈送你們一包路費,金三十兩。這次派來的密使名叫麻墓愚助,他雖是個性情耿直的年輕人,但是若從他的嘴裡將你們的底細告知別人,則對我們不利。要結果了他再來,切莫泄露。」願八和盆作看過書信,不覺一同摸著頭說:「俗話說,水的去向和人的未來,實是難以預料的。真沒想到他竟成了事,太走好運了。從前苛九郎和旋風二郎說那些話時,我等反對,沒有跟著他們干。因為有了這麼點兒恩德,還給了我們路費,如再猶豫不去,就將會後悔的。然而人非神仙,誰能想到這個旅客就是素藤主公派來邀我等的人?讓我們結果了他更是意外之幸,這樣便無何顧慮了。如今我們連一個手下的人都沒有,最近又運氣不好,酒都喝不足。跟著他做個頭目,總比當響馬好。快到那裡去吧!」他們商量著回到住所,因有饋贈的金子,用以準備行裝,打扮好便同去上總的館山。約莫走了四天才到那裡,立即要求覲見,說:「我們是城主在故鄉的舊好,請求參見。」素藤得知接見了他們,並給予官職和俸祿,不久二人便得到提升,地位在那些老臣之上。另外那個麻墓愚助是個獨身漢,沒有同胞兄弟,前被派去做密使便不知去向,都以為是逃跑了,其同事們商量後將此事稟報素藤。素藤聽了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也沒降什麼旨意便去睡了。
再說那願八和盆作自從做了蟆田家的權臣後,他們深知主公的嗜好,勸他更加大肆揮霍。素藤則愈益無所顧忌,為觀賞春花秋月而突然大興土木,橫徵暴斂不顧民之疾苦。又為了建造表演田樂歌舞的舞台,不惜耗費巨資挑選良材,收集奇石。因此雖然領地的租稅已經十分沉重,但他仍感不足,便借了不還。有的村長申訴請求豁免,素藤便呵呵冷笑道:「夷灊的百姓前得熱病都即將斃命,是誰用黃金水將他們救活的?不僅治了瘟疫,還借給他們金子,是我解救了他們的貧和病。真是俗語說『過河拆橋,天晴後就忘了借傘的人了』。這都是愚民的膽大妄為,如此不安分的歹徒,給我抓起來砍頭,決不輕饒!」命令一下,有司們便將那個村長逮捕入獄。村長的家屬和莊客們無不驚恐,便找與冢宰礪時願八和平田張盆作有關係的人說情,賄賂不少金銀乞求饒命。這時金銀之光與黃金水一樣有效,村長雖然好歹免了一死,但是莊官被罷免了,田園和家財都全部歸官,成了卑賤的貧民,實在太可憐了。城主的非法征課本來很重,再加上願八和盆作這兩個老臣的貪得無厭,所以夷灊的百姓和商人都悄悄地議論:「如此看來,他還不如原來的小鞠谷呢。」自那個村長被處置後,再也沒有敢向城主訴苦的了,皆為未被治罪而慶幸。時令雖是大好春光,而人們的心卻比在秋天還悲涼,只好在憂鬱中苦度時光。對領地百姓殘暴無道的素藤,他的心自然是表里不一,對稻村的里見家從年初的朝覲,到寒暑的問候,年年從不怠慢,同時對鄰郡的城主也極力修好,不乏饋贈,與之真誠地交往,所以這些年人們雖對素藤的驕奢有所風聞,但認為那是他內部之事,並非有謀反的野心,也就無人非議。如此過了不少年,在文明十四年夏,素藤的兩個愛妾朝貌和夕顏同時得了瘟疫,醫藥無效。素藤十分憂慮,他心想:「這時如果取來那個神社的水,浸以黃金,喝了也許會立即有效,便讓人舀那個樹洞的水來。」於是由醫生帶領奴僕去往諏訪神社,可是卻兩手空空地回來了,說:「那棵樟樹上邊的樹洞,不知何時已經腐朽,與下邊的樹洞成了一個,因此已無一滴神水。」素藤還不死心,又讓個熟悉那裡情況的近侍前去,水既然已經沒有,誰去也是白去。那個人心想,別處的水難道就不行?於是就把神社的淨手水提了一桶來。素藤大失所望,雖然覺得沒多大把握,但是又毫無辦法,便往水中放了不少黃金浸泡了一夜,次日讓兩個愛妾喝了。大概因為水不一樣,效果也就截然不同,朝貌沒等到早晨就嗚呼了。夕顏也好似經受不了炎夏驕陽的花朵,花萎香消了。素藤好似把捧在左右手裡的兩顆寶珠弄碎了,心焦如焚,為排遣思念之情,舉杯飲酒既難以消愁,艷曲歌舞也得不到安慰。三伏的溽暑已退,秋風送爽,怎能總是悶在屋中?一日為了消愁解悶,素藤帶了兩三個近侍,登上城樓眺望城下街巷的風光,只見眾人一齊奔跑,似乎在迎接什麼人。素藤驚訝地問:「那是為何?」近侍們答道:「您還沒聽說麼?他們是在迎接近日聞名的八百比丘尼。」素藤聽了還是有些不明白,他又問:「她是個何等的尼姑?」回答說:「是個看來很年輕的老尼姑。雖然看著只有四十多歲,但是據說她年已八百多歲。所以世人稱她是若狹的八百比丘尼。她多年隱居在山裡,很少到村里來,為了普救眾生,據說最近突然下山週遊各國,無論貴賤都景仰她。她所到之處是有福的,不僅祈雨求晴靈驗昭著,而且病魔纏身、命在旦夕的,若比丘尼給口念十聲佛號,就會立即康復。哪怕命運註定病已難好的,如能遇到她,那也會使病人忘記病痛,一定成佛。而更令人感到奇妙的是,無論是妻子或丈夫,即使已去世多年,因思慕心切想見上一面,將此事乞求比丘尼,她也都可以讓其亡魂在煙霧中出現。因此她所過的街巷,都用轎子迎接,都以能讓她到自己家中為榮。據說這位八百比丘尼前些天就已經來到本國,果然傳聞不謬。今晨聽說昨夜她住在布善村,今日要到城外的集鎮來。您方才看到的那些人,就是去迎接八百比丘尼的。」素藤聽了趕忙說:「此事甚奇,我也有事相求,今晚想把八百比丘尼請進城來試試真假。速將此事告訴有司,並通告市民們。」他說著急忙走下城樓。
卻說這館山城下的市民們,爭先恐後地去迎接活佛,突然城主下令:「要帶領比丘尼進城。」眾人吃驚地說:「這是為什麼?」雖然感到失望,但是小胳膊擰不過大腿,只好就勢把轎子抬到城裡,交給官員們。人心好奇,貴耳賤目,城內的老少臣僕,從淺木碗九郎和奧利本膳以至士兵奴僕,近來聽到比丘尼的法術如何靈驗,誰敢等閒視之,都恭恭敬敬地迎接,讓至客廳獻茶獻果。在進午餐時,近侍忙向素藤稟報,素藤說在裡邊接見。正在靜室恭候之際,不大工夫八百比丘尼由兩個丫鬟帶路,來至素藤身邊,一看與傳聞的大不相同,說她已近千歲,真是信口雌黃 (2) 。她面白體瘦,如帶雪的淡竹,裊娜多姿;眉清目秀,好似遲開的秋蓮,馨而不艷。身穿白綾子袷衣,外套好似蟬翼一般的黑花紋的法衣,斜披著錦緞的袈裟。這個尼姑久居深山竟有這樣的盛裝,大概是遊歷各國時施主們布施的。這樣猜想雖不足怪,但好似現在才發現,他便目不轉睛地看著。比丘尼很快坐在為她所設的座位上,向素藤作揖施禮後,便搓著綰在手上的念珠,默默地一言不語。蟆田素藤立即對八百比丘尼說道:「女菩薩!某是此城的城主素藤,本是一介武夫,除武勇之事外不諳佛道,但聽到法師法術的靈驗,實如雷貫耳,渴望能見到法師。今幸聞法師枉駕我城,故請來以聊盡地主之誼。您大概是女神仙、是觀世音菩薩吧?因已年高八百歲,所以才被世人稱作是若狹的八百比丘尼。這實是令人羨慕的,但是長生不老的仙術,即使想學也難以學到,所以想求壽實不可期。時下是秋收季節,某之領地據說是豐年,所以您的求雨祈晴的妙術今年尚不需要。只是想再見見已去世的愛妾,不知可有此法術麼?」比丘尼聽了點頭道:「原來世人傳說的,您已經早就知道了。我的法名叫妙椿,世人給我加了個八百的名字,都是因為椿樹能夠生長,那麼到九百歲時,就該把名字改作九百比丘尼了。因此還是叫我妙椿好了。不管怎樣稱呼都可以。您想見見已經去世之人的幻影,那本是方士之術,佛教雖然沒有,但我在深山時,不料受過異人的傳授,偶然也給人施展過此術。您想看的大概是不久前因患瘟疫一同去世的朝貌和夕顏夫人吧?今晚請做好準備,讓您見見不難。」她竟奇怪地猜到了他的心意。素藤既吃驚而又高興地說:「這太好啦!那麼做何準備呢?請指教!」妙椿聽了答道:「施行法術,無須費很大手腳,在一間密室內,放下帷帳,再放一張桌子和一個香爐就行了。待更闌夜靜時,請您讓左右的人離開,獨自坐在那室內。今宵丑時三刻就讓那美女與您相見。最重要的是一定得心誠。」素藤聽了不勝喜悅,說道:「那麼還有不少時間,且請隨便坐坐。」於是便在別室設宴款待,備極殷勤。但妙椿辭謝並不多用。她脫掉法衣,要了個枕頭,便旁若無人地入睡了。
作者附註:俗稱若狹之八百比丘尼,其虛實不詳。按《奧羽觀跡聞老志》〔卷十磐井郡十九〕 云:「於若狹國有號白比丘尼者,其父一旦入山遇異人。與之同至一處,蓋另一天地、別一世界也。其人給一物曰:『此人魚也。食之可長生不老。』父攜之歸家,其女喜而迎之,解其衣帶,因得人魚納入袖內,乃食之〔蓋肉芝之類耶〕 ,其女壽四百歲,即世之所謂白比丘尼也〔原書乃漢文,今加假名錄之〕 。」又於《諸國里人談》〔卷三山野部〕 中云:「若狹國小濱的空印寺,乃八百比丘尼之住處。有其畫像。旁有洞穴,不知其深度。當地人曰:『五六世紀前該寺住持,入穴探其深度,據云經三日,自丹波山中出。相傳昔日是一女僧,居此處,年八百歲,其容貌宛如十五六歲一般壯美,故稱之為八百比丘尼。』里人曰:『此女僧因食人魚,故而長壽。』」另於《鹽尻》〔或問帝王諡篇〕 云:「若狹國八百姬明神〔俗稱八百比丘尼〕 乃何神之子?答曰:因未詳見其社記,故難以作答。但於《古事記》中有如此記載:大年神之子、羽戶山神,娶大氣都比賣神為妻,生若沙那賣神,蓋即此神。」於《聞老志》中稱作白比丘尼,壽四百歲。然而信景翁則稱作是八百姬明神。孰是孰非雖尚不得而知,然此語本似齊東野人之語,其虛實,殆已不詳。竊以為八百比丘尼者,殆唐山小說中所云李八百之亞流乎?今於此篇只借用其綽號及洞穴事。洞穴事見於下回。雖乃寓言,但亦非無所據,看官可知作者之用心耶歟?
卻說那日天黑後,素藤先吩咐近侍們打掃裡邊的一間小屋子,垂下幔帳,準備好蠟台、香案和香爐,然後讓丫環們喚醒八百比丘尼,請她進晚餐。可是丫環回話說:「那位比丘尼已經睡熟了,怎麼喚也不醒。」說話間已是夜闌更深,眼看子時已經過半了。素藤十分焦急,心下有些懷疑,便親自去召喚。他走至比丘尼身邊呼喚道:「女菩薩!已經到時候了,還讓我等到何時?太久啦!」對他這樣不無牢騷地呼喚,妙椿毫不驚慌,微笑著說:「您著急了麼?不會使您失望的,一同去準備好的房間吧。」素藤這才稍微息怒,說:「請吧!」便急忙起身在前邊帶路,來至那個房間揭開帷幕,在適當的位置落了座。妙椿跟著進來,面對香案從懷裡取出一包香,撥開香爐里的火,慢慢點起薰香。說也奇怪,左右兩座銀蠟台的燭光消失,在朦朧升起的馥郁的香菸中,忽然出現一個美人。但見那美人:
身材長短勻稱,不高不矮。面似三月櫻花,香飄吉野之山。眉若仲秋新月,出自在赤石之浦。小野小町般的細腰,隨風搖擺勝似楊柳。衣通公主般的玉肌,清白滑潤亞賽龍珠。玳瑁的櫛子,閃閃發光;白銀的釵兒,有花有蝶。散開烏黑的雲鬢,長可及身,顯得是那般文雅雋秀。綾羅的長袖耀眼奪目,好似遍開在陸奧山上的黃花;錦繡的衣裳,拖至地面,猶如飄流在龍田川中的丹楓。秋波一轉百媚生,蓮步輕移彩帶飄。雖不吝擲千金亦難聽得玉音。是神、是人、還是夢幻茫無所知,真堪稱是沉魚落雁、羞花閉月的二八妙齡一佳人。
看到她才知道,青春短暫的朝貌和瞬息凋零的夕顏,在這個美人的面前,則猶如夜光珠前的燕石,鸞鳳身邊的鳥雀,大為遜色。素藤早已神魂顛倒,好似已經發狂,急向美人身邊撲過去,想抱住她,可是煙霧縹緲,用手一抓則煙消形滅。過了片刻,素藤好像才甦醒過來,忙把心神鎮定一下,但還是有些迷惑不解,便對妙椿說:「女菩薩!您的法術真是妙極了,遠遠超過我的想像,使我鬱悶已久之心豁然開朗,一時得到很大慰藉,但我還不大理解的是,為何所見的不是我的亡妾朝貌和夕顏,而是遠勝過她們倆的美人,這是何故?如果她是世間之少女,則又有何憂?既然朝貌和夕顏已去世不在左右,那就讓適才一見的那個少女為妻好了。但遺憾的是那樣的美人到何處去找?這猶如觀看畫中之美人兒,干使人著急卻無可奈何。真是一愁將消又增一憂。願法師明教。」妙椿笑著說:「您真糊塗,難道還不明白麼?昔日唐山的漢武帝,鍾愛至深的李夫人早年去世,武帝不勝思慕,想再求一見李夫人,方士李少翁安慰他,燒了返魂香,在煙霧裡暫現了李夫人的形影,武帝親眼見到,更加悲傷難過,賦詩曰:『是邪非邪偏立望,姍姍來遲卻為何?』於是命樂府合絲竹而歌之,以寄哀思,此事見之於《前漢書》。還有唐玄宗時楊貴妃於馬嵬坡被士兵們絞死,玄宗想見其魂靈以慰思念之苦,羅公遠以幻術使之在煙霧中見到。在小說中載有此事。雖然真假難辨,但即使確有其事,見到的也只是影中美人,看後更增添相思之苦。那都是無益之事,所以今宵故意沒讓您見那兩位妾室,而讓您看到的是世間活著的美人,以便您能娶她。還有什麼大惑不解麼?」她這樣解釋後,素藤方如夢初醒,連連點頭道:「您的佛法無邊,那麼讓我所見的是何人之女呢?望法師明告。」他焦急地問。妙椿又笑道:「俗語說,『燈塔照遠不照近』,您還不知道麼?那個美人就是安房國主里見義成之女,喚濱路公主。義成的女兒很多,她行五,人稱之為五公主。她年幼時被老雕叼走,被帶到遙遠的甲斐山,為那裡的百姓所救。雖生長在偏僻的鄉間,但她的命好,聽說去年被從甲斐送回故鄉。因此從去年就住在稻村城內。由於那老雕之難,雖令人堪憐地長在鄉間,但其舉止不俗,而且容貌美麗,勝過其同胞姊妹。洒家以千里眼觀察到,故略施小術推薦給您。有我這樣一個好媒人,您就娶了她吧。」她這樣地慫恿著,素藤不覺高興得手舞足蹈地說:「太可喜、可賀啦!如果是里見家的女兒,也是我對國主的一點孝心。他不會忘記前幾年我說服了有野心的城主們歸順於他。因此我想這個婚姻一定能成。但是我的年歲已四十開外,年庚不大相稱,也許國主會嫌棄我,這便如何是好?」妙椿聽了攔住他的話說:「無論貴賤,夫妻的緣分都是由月下老人決定的,哪裡管什麼年歲的大小?何況您還很年輕,看去也不過三十左右,不必擔心。」經她這一安慰,素藤也就不再怕是空歡喜了。二人閒談間,不覺已經天明。素藤說:「為成此好事,還要與您商量。」所以他便把妙椿留在城內,不讓她到別處去,讓丫環們加以殷切款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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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三族:是指父族、母族和妻族。
(2) 信口雌黃:原文是「噓八百」,訛傳為八百比丘尼的八百之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