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九十九回 素藤聽鬼語施黃金水 遠親惑邪說鬧館山城
再說源金太素藤心想,那願八和盆作睡醒,一定同手下嘍羅來追,於是便急不擇路,不管道路崎嶇他都往東而行,約莫走了八九里路,天已朦朧發亮。這裡是人家很多的鶴巢驛站,便於提防仇人。他心想:「妖怪和強盜都是夜間活動,在光天化日的市井中,他們豈奈我何?」便放下心來走進一家飯鋪,要了酒飯,邊用飯邊休息。此時雖已旭日高升,但是願八等並未追來。於是他又往前趕路。次日來到武藏的柴濱時已近黃昏,便在那裡的旅店住下。晚間問店小二關於鎌倉的情況,店家答道:「近年山內管領和相模的北條家戰爭不斷,那裡的神社佛閣,連年衰微,鎌倉已今非昔比了。同時聽說在藤澤和腰越都設了新的關卡,不准他鄉遊客通過。因此客人不能隨便去鎌倉,更何況到那裡去謀生?倘若為了謀生去遊歷看看,就莫如去安房的上總。近年安房的里見將軍,為神余起義兵討滅了山下定包以來,安西和麻呂兩敵猶如朝陽下的寒霜很快便滅亡。因此上總城主等也懾於里見的武威,與之通好,無不歸順在里見的手下。不僅武略如此,還聽說里見主君愛黎民,輕租稅,招賢納士,廣攬人才。義實主君前些時候已經遁世,今雖由其嗣子安房守義成朝臣執政,但他乃稀世之賢君,廣施仁政,從上總到下總聽說一半都歸他掌管。客官如果還是想去鎌倉,小的就不多說了,倘若去安房上總,從這裡的海濱每天都有去上總象良津的船。次日清晨登舟,當天就可到達。您看怎樣?」店家很親切地說給他。因為說得頗有道理,素藤沉吟片刻,抬頭對店家說:「你說的我明白了。即使去鎌倉也沒有可投靠的親友,原先認為鎌倉是有名的城市,是個福地,便於謀生,如今看來是糊裡糊塗地瞎指望,這個指望算落空了。那就改變主意去上總,為我訂明天的船吧。」店家沒說二話,聽罷便退了下去。
素藤在次日清晨乘船啟程,正趕上順風,一百三四十里的海路只用了一天,當晚到了象良碼頭,在旅店住下。次日遊覽了一下這個十分有趣兒的漁港風光。這樣過了一兩天,他心裡在想:「我在此地無親無故,常言道:坐食山空,縱然不缺盤纏,錢也是越花越少,這樣地在旅店裡虛度時光,實在太糊塗。聽說安房國主里見將軍正在招賢納士,但是那裡並沒有可投靠的關係。況且自己是近江山賊的獨子,是有前科的人。雖然有些膂力和武藝,但還沒有上戰場見過陣勢,憑什麼本領能在那裡謀職?這是不切實際的夢想。莫如把懷裡的錢低利借給當地貧民,對他們施點小惠,結交幾個朋友,或許能夠找到謀生之路。只是這件事無人介紹,也難對別人說。所以先要找個地方安下身來,說不定會有人來幫助。」他打定主意後,便把上總的十一郡都遊歷了一遍。這時已是冬天的十月上旬,他來到夷灊郡館山城下的普善村〔大概是現今的布施村〕 ,這裡原有壽永、元歷年間鎌倉將軍〔賴朝〕 的功臣、上總介平廣常的公館,所以現今叫館山,還有叫殿台的地方和蘇蘇利村〔今寫作硯村〕 。據說昔日源賴朝賜給梶原景時的名馬磨墨就出自蘇蘇利(註:與硯同音)。大概是廣常把馬獻給將軍,又由將軍賜給了梶原。在殿台之東有宇佐八幡神社,那是上總介廣常把宇佐宮移到這裡來的。西邊有正八幡神社,那大概是廣常受誣致死後,由鎌倉作建的。南邊有諏訪神社,社前有棵很大的樟樹。另外在該國長柄郡上鄉村的諏訪神社旁也有棵大樟樹,它們是一對。據說樹幹的周圍有十八抱,根部一半已成了化石,樹幹的中心雖已腐朽一空,好似個大洞窟,中間可坐數人,但枝葉婆娑,日影不透。大約距地面一丈多高之處,分了六個大枝,其間也有洞,據說因每次降雨積水,所以即使旱天也不乾涸。因此上總人把上鄉村的那棵樹叫雄樹,把普善村的那棵叫雌樹。可惜普善村的那棵樹,不知在哪年已經枯死,現在社前只有一摟粗的松樹和杉樹。那個普善村分上普善和下普善兩個村,蘇蘇利也屬於普善村,當時那裡有一千戶人家。那時館山城主名喚小鞠谷主馬助如滿,是夷灊郡的領主。這個館山城當時雖未被列入上總二十六城之內,但是這裡的城主卻是已歷數代的世家。可是如滿不似其父祖,因嗜酒好色,而加重人民的勞役和租稅負擔,不顧百姓疾苦。即使為其愛妾的首飾和衣裳,甘願花費千金,也不肯修繕領地內的神社佛閣,而任其頹壞。如有敢大膽請求修繕者,則說是無故起鬨與官府作對;或誣陷那是些淫祠,對倡議者治罪,還沒收了不少神田廟產。因此普善村附近的八幡、諏訪神社的神官,皆遠走他鄉,所以這裡便成了狐兔的棲身之處。這種無道的行為怎能不受到神佛的報應?這一年的冬天自十月初,小鞠谷如滿的領地突然流行瘟疫,沒有不得病的。看官一定認為,瘟疫一般都在春夏之交流行,到了冬天得病者就不多了。但是安房、上總兩州,在東海之濱,背山面海,所以冬暖春寒。當地人把它稱之為倒春寒。然而無論在哪個州,初冬都很暖和,所以世人稱之為十月小陽春。更何況上總是暖國,在十月小陽春季節,怎能沒有瘟疫?不過像今年這麼重的瘟疫,卻都是其領主惹來的,才禍及無辜百姓。關於此事在《風俗通》中有記載,這猶如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應引以為戒。
閒話少敘,卻說素藤這時來到夷灊郡。冬季天黑得快,在過普善村時已是黃昏時候,想找個店住下。可是村民都已病倒,但聞家家戶戶都是病人的呻吟聲,無人肯借宿。素藤無奈,心想只好露宿,當來至殿台附近,見有諏訪神社,只好進去尋找個過夜之處。在神社的牌坊旁邊有棵大樟樹,是很少見的古樹,他心驚膽戰地站在那裡看了半晌,因天色已黑,便大著膽子進入神殿,想在那裡過一夜。神殿的四壁雖已坍塌,但可以看出它是個有來歷的大神社。神社大殿的建築非同一般,大概因無人來參拜,所以才檐斜脊墜、柱歪板朽,但還足可遮蔽雨露。此時已夜闌更深,森森茂林,不透月光;寂靜的廟宇,倍感露寒。他一時不能入睡,便更覺得冬夜漫長。大約在午夜的丑時三刻,忽聽外面有呼喚聲:「玉面姑娘!玉面姑娘!」這時,好似在那棵大樟樹下,有人聲在問:「來者是何人?」外面的那個回答說:「我是瘟神。入秋以後雖非我輩興旺的季節,但是今年特別暖和,故仍在這裡流連徘徊,使當地百姓不少人得了瘟病。現想去安房,姑娘在這裡住了很久,對國主賢與不賢和政績的好壞,大體都知道了。我想問問以便決定行止。」樹下的那個聽了答道:「我對安房國主也有怨難伸,雖想報此恨,但無計可施,只得徒喚奈何。那國的國主里見父子是智勇兼備的名將,愛賢憐民,內不沉溺於酒色,外不貪婪苞苴。君正臣忠,因此我未能得便。即使你到那裡去也難施毒炎。而且此地之民雖都已病倒,但尚一個沒死,這是因時機未到,所以病勢才稍緩和些麼?」瘟神聽了說:「怎會有那樣事情?你看!從現在起不到十天,死者就將過半。對城主如滿的無道已神怒人恨,即使是由他招致此禍,眾民也有不少虔誠信奉神佛以求保佑的。譬如這個神社,雖然祭祀之禮已廢,神殿也坍塌毀壞,但似乎還有神威。因此我很難逾越雷池,病勢不急便是由於這個緣故。」樹下的那個聽了冷笑道:「不管神威如何,在此樹洞內有神水,只要用黃金浸泡一晝夜,將此水讓病人喝了,瘟疫就立即會好。倘若遇到知曉此事之名醫,那時汝將奈何?」外面的那個瘟神聽了忙制止道:「且莫說這樣的話,小心被人聽見。但是縱然有熟知此事的醫生也無濟於事,因為這裡的百姓年年被領主搜刮,連一枚金幣都沒有,若有,我就離開這裡。真是淨說蠢話。」他氣鼓鼓地說。以後這兩個怪物,便寂然無聲了,只隱約聽到地板下蟋蟀的叫聲。素藤無意中聽到這兩個怪物的談話,真不敢相信是真的,既吃驚又害怕。他心裡在想:「今晚來的那個怪物和被喚做玉面姑娘的談話我都聽到了。那怪物大概就是世間所說的瘟神吧?另外那個被喚作玉面姑娘的大概是木精,就是那棵老樟樹的精靈。聽他們說此地的百姓現在所得的瘟疫,是由於城主小鞠谷如滿的無道苛政所致,那麼我如能救治百姓的瘟疫,施以恩惠,他們一定感恩戴德而擁護我。待眾望所歸時,推翻那如滿,由我作館山城主,這就要看那時的運氣如何了。不下點兒本兒,豈能獲得大利?真是聽到了一件好事!」他心裡在暗自盤算著這個主意,覺得天亮得太慢。約莫過了兩個時辰,才聽到烏鴉離巢的叫聲。素藤立即收拾行裝,把身上帶的五六百兩黃金都拿出來,拆開每百兩一包的封皮,把它包在小包袱里,帶著來到大樟樹下。他爬樹的技巧很熟練,很快攀上一丈多高有六個樹枝的地方,先伸手往樹洞裡摸摸有多深。洞中的水涼得透骨,好歹手指摸到了底,他這才放心。他把小包袱里的金子都扔到樹洞的水裡邊去,然後從樹上下來,四處看看,在神殿後有棵多年的大栗子樹。這時已是冬初,有許多掉在地上還沒有爛的栗子。他便把栗子拾起來,取出打火石,摟點樹葉用火烤烤,權且充飢。
且說素藤待在神社裡等待村民們來參拜。可是全村的人都已經病倒,竟無一人前來。他等到第三天早晨的辰時前後,一個帶著病的後生,拄著竹杖好歹來到這裡參拜。那個人進入神殿後,合掌叩頭默禱了半晌才站起來,正待回去時,素藤將他喚住說:「你是哪裡人?看你身染重病行動困難的樣子,連我都很難過。我有神傳的妙藥,為救人們的瘟疫已遊歷了多國,這個病是可以醫治的。」那個後生聽了,十分驚訝地仔細盯著素藤說:「這是件大喜事。小可的家離這兒不遠。我是上普善村莊客碟谷沙八的兒子,名字叫褚九郎。今年在這季節流行瘟疫,全村沒一個能起來的。我家上有雙親,下有弟弟妹妹,都得了大病,針灸和吃藥都不見效,均已命在旦夕。其中小可的病稍輕一些,好歹來到這神社,為父母和弟妹祈禱,以便驅逐病魔。不知大人是哪裡人氏?傳授這種神藥是為了行善麼?」聽他這樣一問,素藤往前湊湊點頭道:「我原是京師的浪人,名喚卜部某某,有祖先世代相傳的有關陰陽之術和醫藥秘方的書。為用以給世人去災治病,所以遊歷各國來到此地。日前在這館山城下想投宿,可是家家戶戶都得了瘟疫,因臥病在床皆不肯留宿。無奈便來到這個神社想在此過夜。不料那天夜間竟蒙神仙顯靈,得知社前的大樟樹的樹洞中有神水,把黃金放在水裡浸泡一晝夜後,病人喝了這種水,病便可立即痊癒,就如同用笤帚掃除垃圾一般。我幸好身邊帶著不少接受的謝禮,便把所有的金子都扔到那個樹洞的水中,在等待村民的到來已有三日了。你身子有病上不了樹,我給你汲點兒來,你喝點兒試試,剩下拿回家去讓你的父母和弟弟妹妹喝,有起死回生、益壽延年之效。不僅可救你們一家,而且一定能驅除全村的瘟疫。快來!快來!」說著從神殿下邊拿了個沒嘴兒的斟神酒的酒壺,帶著它登上那棵樟樹的大樹枝,滿滿舀了一壺樹洞裡的水,然後又把手伸到洞底取出一枚金幣,慢慢從樹上下來對褚九郎說:「這枚金幣是浸泡在那神水中的,同水一起都給你。窮人到這裡來既可得到神水,又可得到金幣,但是每人只能得一枚,你要速將此事傳播給眾人知道。」他如此懇切教諭後,讓他把水喝了。當身染熱病,邪熱使胃腸火盛時,用一味黃金以水煎之,待其冷透後喝了可以祛熱。素藤按照鬼話如法炮製,自然合乎此方。褚九郎接過神水喝了後,立刻覺得心神爽快,高興得手舞足蹈地把素藤當作神仙叩頭禮拜,感激得熱淚盈眶。他稍過片刻抬起頭說:「小可們得到如此慈悲的大人相救,實三生有幸。不僅藥水有速效之功,而且靠熬鹽過活的漁民能得到一枚金幣,誰不感激您的大恩大德?這裡年年受小鞠谷將軍的盤剝,全村無一戶不貧困的,何況又有瘟疫流行,許多人都在忍飢挨餓。小可早晚就要斷炊,所以便毫不推辭地接受了您的恩賜。真使人高興和萬分感謝。我要趕快回去把金水讓父母和弟弟、妹妹喝了。如果剩下就分給四鄰,使他們也都儘早康復。」他向素藤致謝後,精神振奮地往回走,把竹杖都忘了,只拿著酒壺急忙往家奔。過了一個時辰後,喝了那金水病好了的,便帶著小罐子和水舀子,扶著還沒喝過神水的,在手杖上掛個小竹酒壺,由褚九郎在前邊領路,都趕到諏訪神社來,向素藤道謝並稱讚他的功德無量,向他乞求金水。當下素藤對眾人說:「病好了的趕快上樹舀神水分給村民。其中特別貧窮正在挨餓的,可借給他一枚我放在樹洞裡的金幣。如有貪心想多拿的,或雖有積蓄也裝窮的,即使多拿一枚,不僅神水會無效,還會立即受到神罰,這一點你們要當心才是。」眾人聽了跪著說:「您的吩咐我等都聽明白了,怎能做那樣不義之事!快快給我們神水吧!」他們如此不住地乞討。這時有幾個病好了的掏出準備好的繩梯,掛在樟樹的大樹枝上,手遞手地把舀出來的神水分給眾人,男女老幼興高采烈地喝過水後,病立即好了。有病得厲害起不來的,其家屬或鄰人,便把水裝到準備好的小罐子或竹酒壺裡,打發人送回去喝了後,一會兒工夫病就全好了。不僅有這樣的喜事兒,而且貧窮的還可借到一枚金幣。這件事漸漸被傳開了,在兩三天內不分晝夜來求神水和借金幣的絡繹不絕。雖然水舀得很多,但樹洞裡的水卻不乾涸。夷灊全郡的百姓因而得到活命,貧者也早晚有了飯吃,貧病都得到了解救。如此再生之大德,焉能不報?全村立即商議用轎子把素藤抬到村長家,每天設宴款待。眾人希望他能留在此地,以便使全郡都能受到好處。全村如此不住地請求,雖正中素藤的下懷,但他故意加以拒絕,經再三請求才算同意了。於是村民們又商議:「那個諏訪神社,如今沒有神官,若讓大人做那裡的神官,似乎恰合神意。」他們將此事告知素藤,大家湊錢在神社內給他蓋了房子,請素藤住在那裡,眾人唯命是從,皈依者也越來越多。自此素藤便姓母姓,名叫蟆田權頭 (1) 素藤。擔任神職本非他所願,對念咒祈禱更是不學無術,但信仰他的人卻說很靈驗,奉若神明,對他十分尊敬,無人敢違抗他的教誨。因此素藤便用了七八個奴婢,可以說是萬事如意。他雖然已經借給村民們五六百兩黃金,但還有數百金的積蓄,所以便不管利息多少,有求者必借。這些事不知何時傳到館山城內,小鞠谷的家臣們也請素藤給做祈禱,有的難治之病很快就好了;有的借了金子,貧病都立即得安。儘管素藤並非善於理財之人,但是無論士農工商都尊敬和相信他,不少人給他送東西,所借的錢也沒有逾期不還的。所以僅一年之間,便成了全村數一數二的富戶。這個素藤本是山賊但鳥業因之子,不料聽了鬼語,不惜將六百兩黃金投入樹洞的水中,使夷灊郡的百姓從瘟疫中得以起死回生,他積了陰德,便得了陽報,受到當地居民的尊敬,從而得福。即使這是早就別有所圖,並非真正的陰德,終歸也是救人之功德,豈能沒有善報?更何況真心樂善好施者,極力拯救人畜的災難,放生積德,無疑其善報也必將及於子孫後代。可惜素藤不能知足恪守本分。如能適可而止,就自可贖其父的積惡,可是當他施展這個奸計時就不知休止,所以後來終遭殺身,未能逃脫天誅。因此世人有一善行必有一善報,而有一惡行也必有一惡報。善惡報應是如此循環的。小人的一時僥倖,當知猶如冰山上的雪佛爺是長不了的。
閒話少敘,卻說館山城主小鞠谷主馬助如滿,聽到蟆田素藤之事十分惱怒,便喚他的老臣兔巷幸彌太遠親到身邊,怒氣沖沖地吩咐道:「汝等尚且不知麼?最近聽說在我領地內有個擅自稱作是蟆田權頭素藤的歹徒,妖言惑眾,借神托鬼,施行邪術。有人告訴我他竟擅自做了諏訪神社的神官,占用社地在那裡建住宅,很快發了不義之財,並且誹謗我。如果不立即將他逮捕,解除民眾之惑,則將如後漢之米賊張角,其患無窮。汝等要去把他捉來,立即梟首示眾,以剷除妖言之禍根。愚民如有為他說情加以阻撓的,就都把他們抓起來。要多帶些兵去,倘有敢肇事者,則可將其立即斬首。快去!快去!」君命很急,不能違抗,遠親急忙領命退下,立即集合隊伍。然而這個遠親,日前其愛子出天花,在生命危急之際,請素藤做祈禱,才揀了條命,所以很尊信素藤並與他交往甚深。其後素藤又借給他五十兩黃金,使他償還了催討甚急的債務,今受命去緝拿這樣一個有深交的友人,心下十分為難。他深知即使諫諍也不會被主君採納,所以心想:「莫如將此事悄悄告知村長,讓素藤逃走。」於是便修了封密書,派密使送給普善村長。村長得知深感憂慮,告知村民都到素藤的家去,大家商議想把他送出國境。但是素藤毫無驚慌的神色,安慰村民們說:「列位,不必著急。緝拿我的頭領遠親,與我有莫逆之交,等他來了以後再定行止。就請列位放心吧。」眾人聽了覺得不好與之爭辯,但都很不放心,便默默地待在那裡。
再說兔巷幸彌太遠親,因已秘密告知村長,估計這時素藤已經逃走,便不露聲色地帶領五十名士兵,來到諏訪神社前先將素藤的家團團圍住,可是聽到裡面竟有咳嗽的聲音,估計家裡還有人,著實感到有些驚訝。他便讓士兵留在門外,獨自從後門進去。素藤親自出來迎接,把他讓進客廳。遠親一看以村長為首,一百多名村裡的年輕人列坐在兩旁,因為事情過於出乎意外,遠親竟然愣住了,一時進退不得。素藤殷勤地將他讓至上座,悄聲對他說:「在下並無那個罪,可是由於遭到小鞠谷將軍的忌恨,讓您來緝拿我。尊公悄悄將此事告知,讓我遠避他鄉,這種情義十分難得。我身雖不足惜,但是可憐這裡的村民們,因受到無道的領主的奴役,不堪其惡政之苦,也想與在下一同逃往他鄉。如果百姓都離散,誰還為他耕種?即使不受安房裡見將軍的攻擊,也必為鄰郡的城主侵占。在下為尊公相面,您有做一城一郡之主的福相。若趁此機會如此這般行事,在下願助您一臂之力,則大事必然立即可成。此是民之所歸、天之所賜,如若不取反而會受其咎,望您深思酌定。」他如此以理勸誘,遠親有些動心,沉吟半晌方才抬起頭來說道:「先生的教誨甚是有理。卑職雖然無德,但是有您的幫助我想大事必成,然而為此卻成了世上弒君的罪人,將如之奈何?」素藤聽了,勸他不必如此多慮,說:「昔日唐山有個周武王,討滅了其君、暴虐的紂王,被稱為聖人,此事連三尺孩童都知道。誰能說貴公是弒君的逆臣呢?由您自己決斷吧!」遠親聽了便無二議,竟聽了他的主張。於是素藤又向村民們說了他的計謀,並定了暗號,眾人都領會了後,便將素藤暫且捆起來,有拿著他的雙刀的,有牽著繩子的,其他人腰上帶著鐮刀,懷裡揣著短刀,說要為赦免素藤向領主請命,也跟著同去城內。遠親便欺騙在外邊等著的士兵說:「素藤早已被村民們捉住了。因此同他們一起去向領主復命。汝等在路上要多加小心。」他一本正經地說完後,一同回到館山城已將近黃昏了。
卻說小鞠谷主馬助如滿聽到兔巷幸彌太遠親已將素藤捉到帶來,可是村民們也一同跟來請求赦免,便怒不可遏,讓有司們秉燭,來到審問所,坐在上邊,先讓把素藤帶上來親自審問。村民們也趁機擠到門裡邊來。兔巷遠親以稟報事情的經過為由,從走廊上去來到主君身邊。如滿對他慰勞後想聽聽他的稟奏,剛一回頭,就被遠親一刀把頭砍落在地。有司們嚇得「哎呀!」地驚叫起來說:「幸彌太!你瘋了麼?弒君是大逆不道。跑不了你!」他們罵著、吵嚷著,想捉住他。當下遠親高聲喝道:「汝等還不知道麼?百姓這些年不堪如滿的暴政,盡皆叛變,因此某受里見家的密旨,對他施行天誅。汝等如若棄暗投明,則可榮及子孫;倘仍執迷不悟,則將與如滿是同樣下場。還不趕快束手投降。」他說著回顧左右,想靠他的同夥兒進行搏鬥。這時素藤已將虛捆的繩索抖弄開,拿起村民給他拿著的刀,從走廊登了上去,對阻擋他的士兵左殺右砍,士兵被他砍倒了好幾個。這時村民們也都站起來,揮舞鐮刀和短刀一同助戰。士兵和有司們抵擋不住,向書院那邊潰逃。遠親並不去追趕,返回來想把主君的首級拿給素藤看,他抓著如滿的髮髻提著頭來到素藤的身邊。素藤一回身,「呀!」地大吼一聲,手起刀落,將遠親的頭砍落,遠親翻身栽倒,血濺出去很遠,把板門上的爬山虎都染紅了。這時城內的老臣和幾名年輕的侍衛,已集合許多士兵,提著短槍和其他各種器械,為捉拿遠親等人來至院中。素藤毫不驚慌,在刀尖上掛著遠親的首級從走廊出來迎接。他召喚已走近前來的城兵高聲喊道:「城內的將士們,請看!兔巷遠親想謀反,殺了其主君如滿,天誅一時也難容。不料已由某代替列位將士,殺了遠親,因此村民們想推某共守此城。這是天命之所歸,難以推辭,想與列位共同商議,姑且暫守此城。列位肯答應麼?」他這樣花言巧語地說服眾人。在他的前後左右有一百多村民手裡拿著鐮刀和短刀,毫不畏懼對方的人多,勢不可犯。此時該城的士兵們,有因親屬從前觸怒如滿而被他親手殺害的;不少人為如滿的妻妾花了不少錢,可是並未得到優厚的俸祿,所以很恨他;同時因受了素藤的迷惑,說素藤是仁義君子,不少人都尊敬他;何況素藤又立即殺了逆臣兔巷遠親,士兵們便認為他有功,都有歸順的意思。該城的老臣奧利本膳、淺木碗九郎,看到這種情況,也就不得不乖乖地收起刀槍,跪下答應道:「如滿的暴戾無道已有多年,他被逆臣所弒,又無繼承的子女。而先生立即殺了逆臣遠親,對該家有大功。願自今日起便奉先生為主君。臣等當盡犬馬之勞。請主君恕罪。」他們帶頭投降了,跟在後邊的城內的士兵們也齊聲高呼千歲。
本卷的這兩回似乎是模仿《水滸傳》中的王慶小傳。雖皆與八犬士之事無關,純是疣贅,但不能沒有它,因為它是下一回的襯染。畢竟素藤施奸計奪取了館山城,其後話如何?且看下卷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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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權頭是官職,權是臨時的;頭是長官。在這裡即臨時的神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