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九十八回 竊主財盜賊被盜戮 宿賊巢強人免賊難
卻說高梨職德逮捕了強盜但鳥業因,將其手下的三名小嘍羅也拴在一起,由士兵牽著帶回衙門,審問他們的出身來歷和所做的壞事。業因等雖想抵賴,企圖倖免,但這時腹內又出聲音,不等他回答便說出來他的出身來歷和多年來所乾的壞事。因此業因和小嘍羅們也就無法狡辯。於是業因招供說,他是多年來躲在近江膽吹山上的強盜,手下有許多小嘍羅,經常殘害良民奪取財物,同時為貪口腹之慾,有時剖孕婦之腹,蒸食其胎兒作下酒菜。因想觀看祇園廟會遊行的彩車,便帶領三四個同夥悄悄來到京師。唯恐觀看彩車的群眾中有他的仇人,便化裝成小販的模樣躲在店鋪的檐下,在站著觀看時忽然奇病發作,腹內說話揭露了他的積惡,則成了檻中之獸,不得不如實招供。他招供後腹內哈哈大笑,從此便無聲了。職德聽了更加驚奇,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厲目對業因說:「喂!爾這凶賊,知道麼?如那褲垂保輔、金山左衛門、藤澤入道、淺生松孺等,自古以來聞名於世的強盜很多,但還沒聽說有奪胎啖子的。爾之狠毒殘暴勝過鬼畜,所以終不免惡報。腹內發聲自己揭露自己的罪惡,真是現世現報,大概是被爾殺害的冤魂在爾之五臟內,讓爾說出來的。地獄天堂不遠,輪迴報應就在眼前,豈非自作自受麼?」業因聽了毫無懼色,抬頭冷笑說:「肚子裡即使有人說話,我若刀在腰間,則將其割下來也易如反掌,只因化了裝,身邊未帶寸鐵,所以讓你立了功。」士兵們聽了趕忙說:「下去!」狠狠地將繩索捆緊,拉著他和三個嘍羅收監入獄。
於是高梨職德將業因的罪惡和這件怪事稟報了三位管領〔斯波、細川、山〕 。他說:「此賊在膽吹的巢穴還有許多黨羽,如不派重兵圍剿便難獲全勝,如何辦理,候旨定奪。」他如此稟報聽候旨意。三管領商議後說:「那個但鳥業因在京中也很聞名。往膽吹派兵可告諭六角家,從觀音寺城出兵。汝此次捕到如此有名的賊首,是難得的功勞。世間雖然強盜不少,但是啖嬰兒者還是前所未聞。對這樣的大惡人,不能用一般的刑罰,要施以極刑,將他大卸八塊。其同黨三人與他一同梟首。」職德領命回衙,傳達了管領的旨意,先將業因活著大卸八塊,然後斬首,與三個小嘍羅一同在賀茂河灘梟首示眾。觀者如堵,對這件怪事議論紛紛。有人說:「這是業因多年來剖腹奪胎,被他殺害的許多婦人的怨魂所為。」也有的不這樣認為,說:「從那強盜腹內聽到猶如人在說話,這是一種叫做應聲蟲之病的緣故。」眾人爭論不休。其中一位博學者慢慢告訴他們說:「應聲蟲這種奇病是只有病人說話時腹內才有聲,同他說的一樣,無異於是其話音的迴響。病人如果默默無語,則腹里也就無聲。因此但鳥業因的腹內有聲,並非應聲蟲。說是怨魂所為雖似乎有根據,但只是出於猜測。我認為這是一種狠毒的冥罰,讓他得這種奇病,令其自訴其罪,以受誅戮。還有他之啖嬰兒也並非什麼奇談,昔日烏滸國之人,在每人初次生子時,一定要將其子解體而食之,如其味美則獻給其國王。此事見之於《後漢書·東夷列傳》。因此在我邦將生性愚蠢者稱作烏滸之蠢貨;或者說是太烏滸了,都是出自那裡。另外在《老學庵筆記》〔卷八〕 中說,蜀人見值得誇獎之人物曰嗚呼, (1) 見可鄙視者曰:噫嘻。它並非烏滸 (2) 之意,只是說兩者似是而非罷了。不管怎樣,如烏滸人那樣時常吃己之子,或啖人之子,在世間不能說沒有。我大皇國自神代以來,雖以武為本,但因本是魚米之鄉,所以食獸肉者很少,更何況啖人肉者?只有在畫卷中的酒顛童子和這個但鳥業因。其他好食人之嬰兒者雖聞所未聞,但在偏僻的農村,有被稱之為棄嬰國的,為減少人口,那裡的愚夫愚婦常殺害自己的嬰兒。聽說在那個國里的愚民們因生孩子太多養活不了,在生一子以後,產婦生下孩子便自己將嬰兒放在膝下坐死,所以叫做棄嬰國。烏滸國人只是烹食其初生之子,對嫌生子過多的愚俗,三番兩次地棄嬰,又該說什麼才是呢?那個業因啖食許多嬰兒而受到冥罰,未能逃脫腹內有聲的惡報。以此理推之,即使不是他人之子而是己子,多次棄嬰的夫婦也應該讓他們在膝上生瘡,大聲責罵自己的殘忍狠毒。不如此懲前毖後,以儆效尤,竟公然作為習俗,似棄嬰國者,實太可悲啦!另外在那棄嬰國的鄰邦有個墮胎國。那裡的男女幽會後懷了孕,沒辦法便服藥墮胎。還有雖不是姦夫淫婦,不願年年懷孕,有的便跑到墮胎國去。這樣的愚夫愚婦,無異於親自剖其腹而啖其子。鑽穴隙,犯法度,連男女幽會都會避免不了犯罪,而害其腹中之子者豈非更是不仁麼?那樣的夫婦即使沒有得到墮胎的報應,神佛也不會保佑那樣的不仁者。慈悲之人把他看作是惡煞凶神,既無神佛保佑,死後怎能不受惡報和斷子絕孫?世人怕死和得到惡報,願子孫繁盛,所以連對焦螟小蟲都不敢無故殺害。為了自己的長壽和子孫之繁盛,極力積陰德。子孫繁衍十代,骨血世代相傳之家,都是因為先祖的陰德。毫無疑問,善惡有報,只是有早有晚而已。這次業因的奇病惡報,傳給那棄嬰國、墮胎國知之,幸可成為迷津之一伐。這豈非獎善之捷徑麼?」他這樣一解釋,人們無不嘆服,心裡暗自覺得有些慚愧。
閒話休提,卻說近江膽吹山業因,其妻早已去世,有個兒子名叫但鳥源金太素藤,年已二十,生性兇惡,膂力和武藝都不亞於其父,並擅長施奸計。日前業因想去京師,素藤勸他不要去,而他不聽。業因手下的小嘍羅有一百五六十人。這些人時常分散到鄰國他鄉去作案,所以如今山寨內還不足百人。那日跟隨寨主業因去京師的那四個小嘍羅中,只有一個未被逮捕,他名叫卒八,諢名叫馬面郎。他臉很長,有兩顆大板牙往外斜翹著,所以就叫卒八,因為卒八與齙牙是同音。這個馬面卒八是素藤的親信,經常不離左右。他逃回膽吹山先去素藤房間小聲稟告說:「業因寨主在京師觀看廟會時,腹內有聲說出他所做的壞事,被室町家的市正高梨職德聽到,當場被捕。」素藤聽了大驚失色說:「那麼為時不久,就一定會有大軍前來搜捕,那時即使合力奮戰防守,一百來人寡不敵眾也難以取勝。三十六計走為上策,趕快離開此山再作道理。但是如果棄寨逃走,敵軍則必然追趕,也難以逃脫。即使未同敵軍遭遇,一旦知道我們逃跑,以後也會設法搜捕,使我們難以安寧。因此不能把京師的凶信告訴眾人,可編套瞎話我同你趕快逃奔他鄉。切莫露出驚慌的神色,免得被別人懷疑,要沉住氣。」他對前途作了如此盤算。卒八聽了含笑說:「此計甚妙,小的曉得了。那麼就如此這般向大傢伙兒說,這般進行。」二人商議好後,便趕忙去做啟程的準備。素藤偷偷拿出父親留下的錢財一看,有一千五六百兩黃金,將其中十包一千兩的藏在錢袋內纏在腰間,其餘五六百兩包起來讓卒八背在肩上。一切準備停當後,素藤若無其事地喚來嘍羅中名喚礪時願八和平田張盆作的兩個老賊,告訴他們說:「汝等大概尚且不知,家父從京師讓卒八捎信回來別無他事,他歷來疼愛兒子,讓我也去京師。大人說祇園神會雖已看過兩三次,但是沒有今年這麼熱鬧。河灘很涼爽,即使趕不上會期,也要同卒八到他住的旅店來,不要猶豫不定讓他等著。因此我今天就想抓緊上路去京師。就託付汝等看守山寨啦!」二人聽了毫無異議,說:「真令人羨慕,如今中午很熱,現在就走,夜間也抓緊趕路,要不了幾天就可到京師,守山寨之事就交給我等吧。請趕快上路吧。」二人一齊目送他們出了山寨。
再說素藤避凶就吉,認為策劃得很好,去向雖然未定,卻先奔信濃路走去。卒八在身前身後跟著不斷安慰,是個很得力的隨從。近江的膽吹山在坂田郡,山的東面是美濃州;山的東北方從州界到千疋,據說有四里來路,然而並非官道,路不好走。素藤急忙走出膽吹山寨已是未牌時分,山中太陽落得快,才走了二十幾里路,就已經是申時末了。登時卒八從身後喚素藤說:「喂!少寨主,這一帶都是寒村,沒有好客店。小可先往前走,找好客店再來迎您。從這裡向前去,路是直的,不會迷路,請您在後邊慢慢走吧。」素藤聽了說:「汝想得很好,快快去吧!」卒八答應一聲,便趕忙先往北邊去了。既有卒八去找投宿之處,素藤也就不忙著趕路,在黃昏時候來到侶奈之村。然而不知卒八走到哪裡去了,也不來迎他,素藤便把斗笠掛在一家客店的房檐下作為標誌等候卒八,但過了很久也未見他來。素藤越發生疑,便到這裡的各家各戶去打聽:「有無如此打扮的旅客來此借宿?」但是毫無結果,天黑了還不見卒八回來。當下素藤後悔莫及,雖然恨得直跺腳,但也沒有辦法。他心下仔細想:「我今天讓他背著的包袱里有五六百兩黃金,大概他騙我逃跑了。這小子平素跟著我好似很忠誠。這次京師的凶信也是他及早回來告訴我的,以為他有功,便放鬆警惕,這是我的疏忽。如今即使去找,這裡的岔路很多,而且已經天黑,也諸多不便。幸好我腰間還有一千兩盤纏,今晚且在這裡住一宿,明日再找。於是他拿定主意,便在村頭的一家旅店投宿,吃了兩三碗粗茶冷飯權且充飢。雖然立即就寢,但氣得一宿未能入睡。次日天明趕忙用過早飯,便收拾行裝,深戴斗笠出門上路。他心裡尋思:「這一帶是窮鄉僻壤,距膽吹山也不遠,讓人很不放心。卒八一定往官道那邊去了。」於是便抄近道往垂井那邊走去,也不管是否多走路,豎走橫穿,不顧酷暑炎天,到處尋找,待走到垂井天已快黑了。又走了八九里路才來到赤阪驛站,待找好旅店已是初更時候了。這個地方不像昨夜投宿的侶奈之村,客店鱗次櫛比,有妓女和歌妓,夜間特別熱鬧。素藤今晚住的是名叫木偶舞屋的最大旅館,小女僕把他帶進裡邊的一間客房。這時隔壁的房間也住了客人,身旁有個妓女陪著,讓兩三個歌妓在歌舞彈唱,大聲歡笑,其聲音很像卒八。素藤從隔扇門縫兒偷偷一看,果然不差,正是那個馬面郎。他悄悄拿起刀來,怒不可遏地踢倒隔扇門走上前去說:「好個偷兒,終於被我找到了。看刀!」他氣得咆哮如雷縱身便砍。卒八嚇得「哎呀」地驚叫一聲,踢開杯盤,慌忙跑到院中,又跳牆往外跑。素藤豈能讓他跑掉,也接著縱身翻過牆去,緊追不放。後邊的娼妓、歌女在大喊大叫,很遠都聽得見。再說卒八雖然拚命地跑,但正是二十日的月光,無處躲藏,只好往御影寺那邊跑,可是前邊有條株川河,想過河又沒有淺灘,背後素藤追得甚急,已來到身邊,想回身抵擋可是手中既無防身的刀,也沒有什麼傢伙可用,實進退維谷,不得已便想往河裡跳。這時素藤跑來,大喝一聲,刀光一閃,卒八被從右肩頭到左臂劈作兩段,翻身栽倒。素藤往四下看看,喘了口氣擦擦刀收起來,再查看一下卒八的屍體,那六百兩黃金裝在藍布錢袋內還纏在腰上。其他零錢在他懷裡。素藤把錢都收回來,又想:「這小子是我的夥伴兒,錢也是我的,只是唯恐被他跑了,便忘了將他活捉住。如今將他殺了,雖解了我心頭之恨,但是再回原來的客店,反會被人懷疑。幸好金子都帶在這小子身上,丟下點東西並不足惜。切莫不顧自己的處境,再弄巧成拙。即使夜已很深,也莫如過河去另找旅店。」自己盤算好了,決定了去向,便把卒八的屍體踢到河裡,找船渡河。夏季夜短,到御影寺驛站,已是午夜子時。敲打客店門,但無人肯留宿,編瞎話、多給錢好歹被留下,天已快亮了。於是素藤便把一千五六百兩金子,悄悄分作兩份,一半纏在腰間,一半背在肩上,未待天亮便沿岐岨路往東去。他心想:「本來是無急事的旅行,可到築摩溫泉去避避暑,到八月的時候再去鎌倉尋找謀生之路。倘若無投靠的門路,把路費全都用光,便仍操舊業再做山賊。天無絕人之路,又急作何來?」露出他那獨有的賊膽包天的想法。在岐岨的旅店住了幾天,便去築摩溫泉,在某旅店租好房間後,每日洗溫泉。這裡是山村,雖然頗似攝津的有馬、伊豆的熱海,但是比那裡的遊客多,許多人夏天到這裡來洗溫泉治病。他逐漸有了談得來的朋友,所以也就並不覺得寂寞無聊。因此素藤在築摩住了五六十天。三伏的暑熱漸消,早晚日漸涼爽,隨著稍感涼意的秋季來臨,同宿的遊客漸漸離去,周圍已感到寂靜。素藤也想離開築摩,從上野經武藏去鎌倉看看,便從那裡動身,一日黃昏獨自來到武藏的熊谷和鸛谷之間的曠野。
這時有兩個猛漢,身穿粗布袷衣,底襟很短,腰挎粗製的山刀,刀把朝下,從一身多高的茅草中突然鑽出來,擋住去路,看著素藤厲聲喝道:「呔!過往的行人聽著。汝若惜命的話,就乖乖地把衣服和盤纏留下。如若猶豫說個不字,就要你腦袋!」二人用帶有濃重鄉音的腔調大聲喊叫。素藤毫不驚慌,登時解下斗笠扔在一旁,對著他們冷笑道:「混賬的冒牌劫路賊,欺老爺獨自走路,便膽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爾等鼠輩,不要腦袋啦?」未待他說完,兩個強盜圓瞪雙眼厲聲說:「不要命的假好漢,休得等到斷了氣再後悔,要你看看厲害。」二人從左右揮刀便砍,素藤躲過去,拔刀交鋒,兩個對手毫不退讓,頻頻進攻,儘管施展出全身的招數,但武藝較素藤遠遠遜色。二人抵擋不住,往東逃跑,素藤哪裡肯放,往前追了沒有幾步,忽然被在草中拉起的繩索把腳絆住,撲通跌倒,從左右的芒草中立即又跑出兩個強盜,把素藤的手腳按住,五花大綁捆了起來。當下那兩個逃跑的賊人,回來笑著說:「這小子頗有些棘手。這件生意雖費了點兒手腳,但是既生擒了他,便不難將他殺死。來吧,趕快動手!」說著舉刀就要砍,同夥兒的兩個賊將他們攔住說:「喂,等等!在這裡殺了他,我等不是徒勞無功麼?他這包袱里可能錢財不少,將他帶回去,如此這般報告頭兒,會得到獎賞,怎能就地將他殺了呢?」方才逃跑的那兩個強盜聽了點頭道:「那麼就將他活著扛回去,要抬起他的腿,小心被他咬著。這傢伙有分量,得四個人抬著。」他們顯得很在行的樣子喊著,把素藤抬起來往西而去。再說素藤中了賊人的圈套,既已被擒,爭也沒用,所以便什麼話也不說。他心裡在想:「我是有名的山賊之子,這幾個傢伙所乾的搶劫之事,是我生下來就做慣了的營生,不幹這種搶劫的勾當還不到半年,就落在他們之手將被殺掉。俗語說無論幹什麼壞事兒,到頭來也得死在那上頭,我現在也是命該如此。」他做好了思想準備,就如同岩石上的老鷹,原野中的老虎,在途窮勢盡之時則只有等死而已。
且說那幾個強盜抬著素藤約莫走了四五里路,來到林木茂密的蕃山之中,把他抬進一座荒廢的破廟內,在僅剩的一處僧侶們住的地方的走廊下把他放下。一個賊人把掛在脖子下的哨子吹了幾聲,似乎是通知裡邊的暗號。於是從裡邊出來兩個頭目,秉燭提刀站在半朽的走廊上,仔細看看說:「汝等今晚回來得好早啊!有獵物麼?」大家聽了跪下說:「頭領容稟。小的們今天又在那處荒郊,把網張好等待有好鳥落網,在黃昏時候見一個旅客背著包袱走來,我們前後分開,先由兩個人虛晃幾招同他較量了一下。那廝頗有本領,不易取勝,便假裝逃跑引他來追。那人被鉤索絆倒,予以生擒。包袱很重,腰裡纏著盤纏。我等四人費了很大勁兒將他活捉,沒有就地弄死,活著將他帶來。日前您不是說捉個試刀的麼?這廝骨骼硬,肉也多,請您好好看看!」他們得意揚揚地報告後,兩個頭目含笑點頭道:「汝等辛苦啦!真是個好肥的大漢,是試刀的好貨色。待某看看。」說著一同走近素藤身邊,手舉蠟燭仔細一看,都大吃一驚說:「你不是膽吹山的少寨主源金太麼?」素藤驚訝地抬頭看看,說:
「那麼,你們是……」
「我是礪時願八。」
「我是平田張盆作。」
「真沒想到。」
「今宵在此相會!」
「請救救我吧!」
素藤這樣一喊叫,願八和盆作忙給素藤鬆綁,且讓上走廊。他們手下的強盜莫名其妙地搔著頭嚇得跪在那裡。願八和盆作回頭看看,呵呵笑著說:「爾等是最近在此地歸到我手下的,自然不認得他。這位是早就聞名的近江膽吹山的少寨主。」四個強盜聽了,一同叩頭道:「小的們有眼不識泰山,十分無禮,請恕罪!」他們如此進行賠禮,素藤攔阻他們加以安慰。他心中竊喜自己好造化,總算撿了條命,哪裡還會懷恨?那幾個小強盜把包袱、斗笠都還給這位客人,回身想走,願八把他們喚住道:「汝等快去點火準備酒飯。請少寨主到這邊來!」說著願八在前邊帶路,盆作同素藤來到裡邊。他們請素藤上座看茶後,便互道別後之情。願八等首先開口道:「你也知道,早在六月某日,你只帶卒八去京師,在你走後的第二天,便發生重大變故,室町將軍不知什麼時候從觀音寺城派來一千五六百名圍剿的官兵,將山寨緊緊圍住,很快山寨便被攻陷。兄弟們驚慌失措便越山向美濃路逃走,不少人掉進山谷,被樹根或石棱扎死;有的則被捕被殺,很少有逃出來的。當時我們倆同桁渡旋風二郎、井栗苛九郎等,殺開一條血路,幸免於難,七月中旬才逃到這裡,找到這座破廟,想暫且在此棲身。先在這個廟裡住著的五六個小毛賊,起初不肯容納我等,但是他們的武藝略遜一籌,立即被我等戰敗,將住處讓了出來,願在手下共同做生意,於是就答應了他們。今晚出去做生意,將你帶來的那四個人,就是先住在這裡的夥計。此外還有兩個人就是旋風二郎和苛九郎,同去行劫不到天亮回不來。大寨主在京師由於腹中說話的奇病,多年來所做的壞事都被揭露出來,被市正高梨氏逮捕,與三個同夥都在河灘被梟首示眾。這個消息這裡也聽到了,難道你尚且不知麼?為什麼直到昨晚也不躲躲,到處走動,竟在這裡徘徊?」素藤聽了若無其事地故意頻頻嗟嘆道:「我在大津就聽到父親之事和膽吹山寨也受到官兵圍剿,所以很吃驚,便沒去京師,立即改變方向去美濃,在信濃徘徊了幾天,又去築摩溫泉逗留,不覺過了很多天,沒想到卒八竟奪了我的包袱逃跑了。然而腰裡還有些盤纏,便想去鎌倉謀點生路,所以來到這裡得與你們相會,也是舊緣未盡,因禍得福,實可喜可賀!」他如此反覆地自我祝賀,真假參半隨機應變,信口編造了這麼一通。願八和盆作回答說:「真是如你說的,值得慶賀!」過了片刻,素藤又對願八等說:「不知你們想到沒有?所有的山賊都在另個世界,上無侍奉的君主,又無有謀的同夥,奪取他人之物據為己有,即使富不亞於王侯,一旦暴露也要被絞首處死,遺臭萬年。在唐山雖然聽說有賊寇出身的天子,但在我邦伊予的純友、京師的保輔、豐後的金山,哪個奪得一國而傳於子孫?據此觀之,為盜也得有方,盜取一國人稱之國主,竊取一城被稱作城主。如得其方時,既不負盜賊之名,又可榮及子孫。今生於戰國之世,雖有智有武,而一生做個山賊,實太可惜啦!所以我改變主意,想去鎌倉另謀生路。如時來運轉做個城主,必來喚你們前去。那時跟在我的身邊,做個真正的武士,豈不比在破廟好麼?」他如此乘興誇口,願八和盆作聽了苦笑道:「那自然是好,但是攔路搶劫容易,奪取城池似乎力所莫及。你說的即使能實現一半,我們也一定跟著你,只是不要說空話呀!」說著都「撲哧」笑了出來。這時手下的小賊來端酒上菜,勸素藤用餐,主客們相互敬酒,開懷痛飲,喝得一醉方休。雖說秋季夜長,但在歡飲交談之間已是子時中刻,素藤因路途勞頓推杯告辭。願八和盆作吩咐手下小強盜領素藤到耳房去休息,並說聲明天見。他們依然坐在那裡,讓那四個小強盜也喝酒以示慰勞,等待旋風二郎和苛九郎回來。
素藤因酒醉先入臥室休息,但並未放鬆警惕,在左右貼身放著包袱和刀,表面裝作已經睡熟,時常發出鼾聲,實際上在窺伺內外的動靜。在深夜的丑時三刻,聽到外面有腳步聲,有人開門進來。來者不是別人,而是願八和盆作的同伴、那井栗苛九郎和桁渡旋風二郎並跟了兩個小嘍羅,剛剛行劫回來。在家裡有小嘍羅趕快到走廊去迎接,舉著紙燈問:「回來得很早啊!運氣怎麼樣?」苛九郎和旋風二郎一同咋舌道:「今晚沒有開張,氣得我們回來想睡覺。想吃點兒什麼,有酒麼?」二人說著脫下草鞋登上走廊,回頭一看走廊的一角有斗笠,忙問道:「那是什麼人的斗笠?在此藏身怎能留客呢?」那個小嘍羅指著裡邊小聲說:「是的,既有客人又有酒,是因為如此這般緣故。」他把那素藤及其身上帶有許多盤纏,眼看到手的買賣又被頭放了之事都小聲告訴苛九郎和旋風二郎。他們聽了緊皺雙眉,只是頷首,立即到裡邊去見頭兒。願八和盆作給他們讓座慰勞後,讓人把待客剩下的酒燙燙,勸他們喝幾杯,然後將今晚不料遇到素藤之事小聲告訴他們。苛九郎沉吟道:「你不要上了源金太花言巧語的當,他說的那些是否事實雖不得知,但我不敢相信。你們想想看,今年夏天膽吹寨主想去京師觀看祇園廟會,那時他自作聰明勸寨主不要去,寨主不聽。不久,素藤竟說因廟會熱鬧,寨主也讓勸他不要去的兒子前去,這話不對茬兒。何況這麼一召喚,他就慌忙而去,更是前後矛盾,必定是一派謊言。那個卒八回來時,把京師的凶信沒告訴別人,先報告給源金太。因此他為把他父親的錢財竊歸己有,並沒把凶信告訴大家,他拿了所有的錢財,編造一通瞎話,便帶著卒八從山寨跑了。所以他身邊一定有很多盤纏。」說完後,旋風二郎把兩腿分開跪著小聲說:「井栗哥哥的意見很好,那個後生擅施奸計,回想那時他為了不把錢財分給大伙兒,是成心想把一百來個同夥扔下被敵人殺死。因此我想那時他是不願讓圍剿的大將知道他的生死存亡。他本來知道該如何進退,卻置同夥的安危而不顧,為了避凶就吉獨自逃命,竟出賣一百多人。那小子的奸計著實可恨,可是將他生擒不僅饒了他,還給他酒喝,怎能這樣款待他?」旋風二郎怒氣沖沖地進行抱怨,苛九郎咬牙切齒地接著說:「如今不必廢話,即使他武藝高強,膂力過人,既已醉臥也不難殺了他,奪取他盤費,以免我等挨餓。還不一齊動手?」願八和盆作聽了不大忍心,便從旁加以阻攔,並咳嗽著用手指指耳房,唯恐被素藤聽見。二人一同搖著頭勸阻道:「你們所想的雖然有道理,但只是推測,並沒有根據。一旦弄錯,誤殺了有交情之人,將後悔莫及。且留他住兩天,摸摸他的心思,是會露出馬腳來的。弄清真假後,如像你們所設想的那樣,就一同想辦法結果他的性命也不遲。暫且先聽我們的吧!」他們二人既然如此勸阻,苛九郎和旋風二郎也就不便再爭,但滿肚子是氣,拿起酒罈用碗自斟自飲,喝了幾碗,苛九郎便醉倒睡了過去。旋風二郎也醉得躺在那裡。願八和盆作便把木枕墊在他們二人頭下讓他們好好睡,然後也退到旁邊的房間睡了。
剛才喝酒的這個房間距素藤的臥室不遠,他本來沒有睡,苛九郎和旋風二郎說的話和其他事情他都聽到了,既吃驚又害怕。他心裡在想:「我從膽吹山寨出來時的打算,都被苛九郎和旋風二郎猜著了,他們自然很恨我。幸虧願八和盆作勸阻,已迫在眉睫之禍雖暫時得免,但明天他們四人如果一同對付我,彼此的力量懸殊,則恐難以抵擋。莫如不等到天亮便悄悄離開這裡,遠走他鄉。但是倘若這樣就走,那幾個傢伙定會譏笑我,聽到他們的密談便偷偷跑了。好了,一不做二不休。」他悄悄起身,收拾好東西,把包袱斜背在後背上,在胸前打好了結,帶著腰刀躡足潛蹤地走到那個房間往裡一看,願八和盆作已回臥室去睡覺,只有苛九郎和旋風二郎什麼也未蓋醉臥在那裡,杯盤狼藉,燭光暗淡。素藤見此光景,雖然覺得正好動手,但又仔細聽聽鼾聲,確實是睡了,便獨自含笑,心想這就放心了。此賊膽子甚大,先拿起苛九郎枕邊的酒罈晃了晃,壇內還有酒,便拿過旁邊的茶碗喝了兩碗,然後把碗放下四處看看,苛九郎和旋風二郎有兩口山刀,拔出來看看,刀刃都很鋒利,將其中一口特別好的納入鞘內插在腰間,提著一把刀,突然燈被風吹滅。他便在黑暗中左右摸著,先摸到了苛九郎的枕頭,左手按著胸「撲哧」扎了進去,如同射睡鳥一般一刀就斷了氣,將頭砍下來。又如法進行砍下了旋風二郎的頭。他把旋風的頭放在苛九的屍首旁邊,又拿起苛九的頭放到旋風的枕邊,來了個惡作劇,然後將血刀插在地板上,把兩顆頭作為留下的禮物,便想急忙逃走。他用手摸著往外走到打開的防雨窗時,發現走廊有個斗笠正是自己的,立即提起來想從後門逃走。這時一個小嘍羅起來淨手,站在後門那兒仰望著黎明前的閃閃星光,身子打著寒噤,淨完手剛待回房睡覺,回身與素藤碰了個滿懷,吃驚得往後趔趄了兩三步,剛要叫出聲來,被素藤攔腰一刀,腸子都流了出來,當即死去。這時天已放亮,東側的後門沒鎖,強盜逃出了強盜之門便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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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嗚呼:音「をン」與烏滸同音,非與烏滸同義。
(2) 烏滸:如上所述是愚蠢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