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九十七回 良將不征地廣二總 凶賊無心自訴積惡

曲亭馬琴 《八犬傳》
話說安房上總二州之主君,里見治部大輔源義實朝臣之女伏姬,前在長祿二年秋,於富山自殺時曾大顯瑞兆;同時金碗大輔孝德入道丶大和尚,為尋找當時飛往四面八方的那八顆明珠,立即鳴錫雲遊飄然離去,而後他的安危莫測;另外又派蜑崎照文去征賢納士,許久仍杳無音信。最近義實主君有遁世之意,不納眾臣之諫,一日召集杉倉木曾介氏元、堀內藏人貞行以及其他有功之臣降旨道:「汝等曾諫吾切莫遁世,雖言之有理,但怎奈昔日吾曾因一言之失,使伏姬成了八房那隻狗的伴侶,心裡十分慚愧。可憐的伏姬,雖是羞花閉月的閨秀,但其賢才義勇使我自愧弗如,實是有男子氣魄的女中豪傑,為使其父言而有信,不惜伴那畜生在深山苦度時光,幸而身未受污。不料與八房一同死在孝德的槍彈之下。那時念珠大顯威靈,同時伏姬在彌留之時也曾有遺願:天若有靈,則但願此事是塞翁失馬,因禍而得福,說不定會使自己大吉大利。然而令人痛心的是不僅千萬年修來的一個愛女死於非命,而且吾妻五十子,也因思念愛女而日夜悲傷,於同月同日共赴黃泉。還有照文之父蜑崎照武,為追趕伏姬而葬身溪流。這已經夠不幸了,可是金碗大輔孝德,因意想不到之罪,我也愛莫能助,只好割掉其髮髻以代替砍頭,使之入了空門,而成為無後之人。孝德之父八郎孝吉,幫助我勞苦功高,實無以答報。這些都是義實的疏忽之過,倘若依舊厚顏無恥地在世上屍位,後世有識者寫戰記野史,則會指責我是恬不知恥之徒。不僅汝等,而且義成也曾多次苦諫不讓我遁世,我所以未聽,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望汝等從明日起就侍奉義成,如同侍奉我一樣,竭盡為臣之道輔佐其不足,使四境安寧,我也就放心了,汝等要善體此意。」他如此懇切示諭,氏元和貞行等老臣,覺得言之有理,被感動得潸然淚下,無言以對。其中氏元略微抬起頭來,啟奏道:「臣等遵命,君意既決,孰敢違抗?臣等受先君顧命之恩,自結城陷落,渡海至本州以來,雖忝列冢宰之位,但本無輔佐之才,今我君即使隱世,也望能作嗣子〔指義成〕 的監護人才是。」義實聽了拒絕道:「無須如此,既已厭世又何必藕斷絲連?家業讓給我兒後,從此起就當義實已不在人世好了。我意已決,詳情他日再說,汝等都且退下。」說罷進入後堂。見已不能使之收回成命,氏元和貞行等便莫可奈何地離席,都心情沉重地緊皺著眉頭退了出來。 過了數日,舉行了讓位儀式。於是安房的嗣子義成派堀內藏人貞行為使者去京都奏請足利義政將軍,得到任命為安房守,領房總二州。時維長祿三年己卯秋八月,在伏姬逝世的一周年,義實便實現了遁世的宿願,十分高興。將此事告諭士民後,便在瀧田城內的西部另造一處恬靜的宅邸,在那裡賦閒,自稱突然居士,不理政務。他雖想一心修行,但似乎還有未了的俗事,所以沒有落髮,便作為帶髮修行的居士,為伏姬和孝吉等祈禱冥福。在誦經念佛之餘,便以松風蘿月 (1) 為友;有時賞花吟歌、觀賞雪景,如情景兩得,便吟歌賦詩,以遣胸中之鬱悶。筆者認為,突然是出現之貌,既已入空門又以突然為號,大概是表示跳出塵世之外,有超脫塵世之意吧。「突」字既從穴又從犬,犬入穴意味著八房之犬,在富山時受伏姬之德的感化,而發了菩提心,與公主同死得以共入冢穴。另外將「突」字分解開則是在寶字蓋兒之下有八犬。寶字蓋兒是家、是覆屋,暗寓二十幾年後八位犬士聚集此家,以八行輔佐其君,使之成為堯舜的吉兆。還有「然」字,既從月又從犬,也從火。如將火分開便是八人,月有明明德之意,也符合八犬士同能明德之意。當時對此含義無人知之,及至後來八犬士同來聚會,只有毛野悟出此理,感到是絕妙的默契。 筆者又認為,關於義實去世之事,所志之年月有出入。在《里見記》和中村國香的《房總志料》中,援引舊記,為長亨三年〔是年改元為延德〕 。〔有人說是四月七日,又有人說是長祿三年八月二十三日,眾說紛紜。然而書中借用了此二說,是出於上述考慮。〕 閒話休提,卻說安房裡見的第二代國主,安房守義成朝臣,此時雖年僅弱冠,但文韜武略不亞於其父祖,能撫民治國,是南總的藩屏。他又有杉倉、堀內和喚作荒川兵庫助清澄與東六郎辰相等老臣輔佐,他們都是曾侍奉過義實之父季基的里見的世代家臣。在嘉吉元年夏四月,結城陷落時,清澄和辰相雖然跟著義實殺出重圍得以活命,但因當時不知義實主僕的去向,便暫且在偏僻鄉間隱姓埋名,鬱鬱不樂地苟延。後來聽說義實又在安房興起,名震武德八州,清澄和辰相不勝欣喜,同去瀧田參見義實,陳述了他們的宿志。義實也很高興,便留下試用。他們本是有武功的勇將,凡是所命令之事都能盡職盡忠地竭力完成,所以便讓他們輔佐嗣子義成。這次與氏元、貞行等同掌政務,也成了里見家世代的冢宰了。因此世人便將杉倉、堀內、東、荒川稱為里見家的四大家老。自從山下定包、麻呂信時、安西景連滅亡後,上總的武士們大都被義實的武威所懾服,不待征伐便來進貢通好,無不俯首稱臣,聽從義實的控制。然而在邊境上也時有心懷叵測的,但在義成繼位後,更加睦鄰修德,使他們感到自愧弗如,所以從上總到下總,已臣服半國,開拓了很多疆土。因此安房守義成朝臣駐在安房郡稻村城內,掌管房總的賞罰。前治部大輔老義實公便在平群的瀧田城隱居,不問世間之事。 光陰荏苒,在文明十年秋七月初旬,蜑崎十一郎照文同犬江親兵衛的祖母妙真,及犬田小文吾的父親文五兵衛,從下總的市河匆忙來到稻村城,這才知道孝德入道、丶大和尚雲遊以來的消息以及那有仁義八行文字的寶珠的去向。受寶珠的造化出生的犬冢信乃戍孝、犬飼現八信道、犬田小文吾悌順和犬江親兵衛仁、犬川額藏〔後來改名為莊助〕 義任等的身上都有塊牡丹花狀的痣;犬江親兵衛的父親山林房八是前與洲崎無垢三合謀,想狙擊神奈長狹介家的賊臣山下定包,而誤殺了長狹介光弘的杣木朴平之孫;那個古那屋文五兵衛是在那時曾與無垢三、朴平浴血奮戰,終於被朴平殺死的那古七郎的弟弟;那個房八俠義勇敢勝過其祖父朴平,為救犬冢信乃的危難,捨身替死,以仁報德;其子大八〔實名真平〕 今年四歲,從生下來有隻手就伸不開,在這個月的某一天忽然奇蹟般地將手伸開,手中握了顆有「仁」字的珠子;房八之妻詔藺是小文吾之妹,也如此這般地喪生;另外有個惡棍舵九郎想霸占妙真,為達到他一泄淫慾的目的,掠走大八親兵衛,想用石頭把大八砸死,這時神靈忽然從雲中顯聖,把那個惡棍舵九郎撕裂成兩段扔在地上,同時大八親兵衛也被神仙抱走不知去向;信乃和現八、小文吾想去武藏的大冢鄉看望犬川額藏,他們說得到自然顯現仁義八行文字寶珠的壯士一定還有三個人,待八個犬士會齊後再一同應召前來拜見,便告辭同去大冢;照文怕仍有後患,便同妙真和文五兵衛等急忙回國;據說那滸我將軍〔成氏〕 的家臣新織帆太夫,還在搜捕信乃,照文將這些情況詳細地寫成奏章呈給稻村將軍〔指義成〕 。義成看了奏章,深感驚嘆,立即召見照文,對可疑之處又仔細聽了他的面奏後,深受感動。過了片刻說:「這些密議都是老將軍執政時吩咐的,不能只奏給我聽。你要帶領妙真和文五兵衛去稟奏瀧田將軍〔指義實〕 。我先派人騎馬去稟報。雖考慮到汝等長途跋涉已很勞累,但還是快快去吧!」照文聽了很高興,領命退了出來。於是向文五兵衛和妙真傳達了稻村將軍的口諭,便同去瀧田。 卻說義實朝臣聽了稻村將軍派來之人的稟報,知道蜑崎照文回國;丶大法師安然無恙,雲遊四方未遇到意外;以及信乃、現八、小文吾、親兵衛、額藏等五犬士和文五兵衛、妙真、房八、詔藺等人之事;並呈上了照文的奏章,義實十分喜悅,讓近侍讀給他聽。蜑崎十一郎照文同文五兵衛和妙真等來到瀧田城的當天,就去參見義實。義實先召見照文慰勉了他的勞苦,道:「關於那寶珠和犬士們之事已有來人稟報過了。幽冥之不可思議,實在是神出鬼沒,說有就有,說無則無,所以聖人不語怪力亂神,更何況凡夫的臆斷?雖弄不清楚,但那八顆寶珠是伏姬年幼時蒙受役行者的冥助,才不可思議地得到的念珠,終生沒離過她的身邊。她對念珠的靈驗深信不渝。其計數的大珠子,最初是『如是畜生髮菩提心』八個字,後來又變作仁義禮智忠信孝悌八個字,從這一點看也似乎是靈物。因此八房那隻犬在臨死時發了菩提心;同時那犬冢、犬飼、犬田、犬江等幾個人,各以犬字為姓,在身上各有塊狀如牡丹的痣,而且各有顆寶珠,出生的年月也大體相同,這豈非又是奇中之奇?那信乃等犬士一定是八個人,他們有寶珠的因緣,大概會來歸宗的。不管怎麼說,找到伏姬臨終時光芒四散的寶珠的去向是不那麼容易的。如今此願總算沒有落空,能夠找到寶珠和人,大概是由於孝德入道丶大和尚多年的道心堅定而感動了幽冥之故吧?但是照文的功勞也不小,可惜未能與所見到的三位犬士同來,未免深感遺憾。那個叫大八的犬江親兵衛仁,還是四歲的幼兒便被神仙抱走,存亡未卜,然而他們都不同凡人,各有寶珠在身。既然他們是因有宿緣而出生的,縱然遇到危難,也會因有神佛保佑而安然無恙。在天緣成熟之際,八犬士就會聚齊,成為我的股肱之臣。關於與汝同來的犬田小文吾之父文五兵衛和犬江親兵衛仁的祖母妙真等人之事通過汝之奏章盡已得知。將他們留在此城,給他們俸祿用以養老。走了兩三天一定很累,暫且由你照料回住處歇息吧。他日再接見他們。」他如此親切示諭後便讓照文退下去休息,然後又告諭從稻村來的人說:「回去告訴義成,要好好撫慰文五兵衛和妙真!」說罷,便打發他回去了。不久,文五兵衛和妙真參見了義實朝臣,得到義實的親切安慰。稻村的義成朝臣也命令此城的有司,為他們修建住處,派奴婢來伺候。生活無任何不便之處,受到了豐厚的禮遇。此事已在第四十回和第四十一回詳載,這裡不再贅述。 卻說這年〔文明十年〕 秋,一日,義成從稻村來到瀧田城,召見照文和文五兵衛及妙真,給予很大安慰,並賜給不少東西,義實老侯爺非常高興,同義成商議道:「聽說除了那犬冢信乃、犬飼現八和犬田小文吾之外,還有個叫犬川額藏的。他在八顆寶珠中有顆義字的珠子,加上犬江親兵衛一共是五名,他們必有宿因。所以我想他們一定與珠子數相符是八個人。他們既各受仁義八行之德於天地,雖然想速將他們找來,但誰都不肯先行受祿,一定要等待都聚齊後方肯一同前來,因此即使不找他們,待時機一到也必然是我家的股肱之臣。雖然這是天緣,但是聽說犬冢信乃在行德遇難,幸而因山林房八殺身才得了救。那個犬江親兵衛,據說被神仙抱走了,尚不知去向。不僅如此,據文五兵衛所說,那個叫犬川額藏的,因莫須有之罪受到冤枉,被大冢的大石憲重關在監牢里。在押至刑場後雖被信乃、現八、小文吾等救出來,卻又受到敵兵的追擊,有的說都被殺害了,有的又說已經逃脫,其生死存亡尚且不明。雖不知事情的真假,但是以後他們再遭受危難,該如何是好?我心中實在放心不下,所以想再讓十一郎照文帶領五六個得力的士兵,去尋找他們的去向,如見到便將他們帶來,倘若他們執意不聽,一定要等到會齊再來,那就資助他們一些路費,如在途中遇到危難以備用。我自隱遁之日起便不理政務,雖想對世間之事不聞不問,但對與伏姬臨終時所說的完全吻合、奇妙出世的八個犬士,感到如同我的外孫一樣,所以不得不管。不知你的意見如何?」義成聽了毫無異議,答道:「您說得有理,恕兒冒昧,與兒所想的一樣。那麼就如此命令照文吧。」於是將照文叫到這位侯爺的身邊,由義成親自吩咐後,又說:「汝回國不久就又被派去尋找不知去向的犬士們,似乎有欠考慮,但此事非汝不可,實出於不得已。快去做準備吧!」義實也作了些示諭,照文領命,毫無猶豫的神色,很認真地說:「請二位主君放心,臣不日起程。」說罷便急忙退了出來。義成命令有司讓照文挑選七名士兵,並將路費和賜給犬士們的黃金交給照文。再說文五兵衛和妙真聽到傳達下來的旨意,對這兩位愛賢慕士的侯爺非常感激,欣喜萬端,雖也請求想與照文同去,但義實不答應,婉言拒絕。於是蜑崎照文便帶領那七個士兵,又去遍歷八州。 至次年〔文明十一年〕 春二月十五日,文五兵衛病故。此後照文久無音訊,如此過了四年,在文明十三年辛丑冬、十一月下旬,蜑崎十一郎照文,從甲斐的石禾回來稟報說:「雖未與犬士們同來,但是帶來了十幾年前被老鷹捉去的義成之女濱路公主。」對此,不僅稻村和瀧田的兩位侯爺聽了十分吃驚,就連各位大臣和宮女們都感到好似死亡的人又從冥土回來了一般,悲喜交加祝賀之聲不絕於耳。卻說兩位侯爺細聽照文的稟報,照文說:「臣最近行至甲斐,又得與丶大法師再會;同時犬山道節為救犬冢信乃之危,不料得知濱路的身世,因此把她帶到丶大法師所住持的指月院,這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原來是公主的養父四六城木工作當年在某處救了濱路公主,多年來由他收養,後來木工作因故喪生,其妻夏引與甲斐國主武田信昌的家臣泡雪奈四郎通姦,想謀害濱路公主和犬冢信乃。」照文將這件事從頭到尾稟報得很詳細。然後他又接著說:「那個奈四郎和夏引的罪惡終於被揭露出來,夏引和奈四郎的惡僕內被砍了頭,奈四郎和他的另一個惡僕媼內逃跑了。信昌主君於放鷹打獵的歸途,順便去指月院,會見了丶大法師。信乃和道節也同時上前參見,信昌誇獎他們倆有勇有謀,想留下他們給以厚祿,心情十分懇切,但是當時信乃和道節卻極力推辭,未受招聘。他們感到留在那裡早晚會被招進城去,所以便與丶大法師告別,立即離開了指月院。臣也同他們一齊護送濱路公主悄悄回國。行至武藏的四谷原,那個泡雪奈四郎被犬冢信乃所殺,為公主的養父木工作報了仇。臣等一同來到墨田河附近,他們說還要找到與他們有共同因果的幾位,原叫犬川額藏的莊助、犬田小文吾、犬飼現八等犬士,那時再與他們同來。既是如此推辭,臣便將恩賜的黃金交給信乃和道節,約好了後會有期,便由他們自去。還有那個犬山道節有顆忠字的寶珠,他原是煉馬的老臣犬山道策的長子。到此臣已經結識了六位犬士,將所帶去的士兵留在石禾二三個,以備有事時調用。其餘的人就都抬著公主回來了。此外據了解,公主的養父四六城木工作也與犬冢信乃是故交。木工作雖被奈四郎殺死,但是聽說已由武田將軍給他立了後,由其親屬之子繼承其家業。公主所以能奇蹟般地安然無恙,過了這麼許多年,實乃與公主有知遇之緣的木工作的慈善所致。這次回國能使主君高興,是由於得到道節、信乃和丶大法師的幫忙。」對其他事情諸如道節、信乃、莊助、小文吾、現八等五位犬士在荒芽山遇難和姥雪與四郎和音音之事,以及其子十條力二郎與尺八之事,力二郎和尺八之妻曳手與單節之事,都據其所聞,將他們的忠死義歿的經過詳細稟奏,並帶來了公主當初所穿的帶有竹葉和龍膽家徽的衣裳,以及被犬冢信乃所殺的仇人泡雪奈四郎的首級以為證據,請二位主君查驗。義實和義成感到十分驚奇,因而更加喜悅。公主的母親和同胞兄弟們也高興得無法言喻,於是便相互見了禮。濱路雖生長在民間,但舉止不凡,容顏秀麗,不亞於她的許多姐妹,父母特別疼愛,令僕人悉心照料。因此對照文嘉獎增祿,那幾個士兵也受到獎賞。義成說:「信乃等六位犬士聚齊後會不招自來的。他們沒任職就為我立功盡忠,真是少見的奇士。」言語間表現了思念之情。義實想念得更加迫切,恨不得能早一天看到他們。因此對從前濱路被老鷹捉去時伺候公主的幾個男女奴僕,有的被打發回家,有的削髮出家為公主祈禱冥福,現在也多加賞賜。另外為那個四六城木工作,在富山山麓的大山寺舉辦了超度亡魂的法事,並在寺內建了墓碑,捐贈了祠堂費。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雖非始於今日,但是明君的善政,竟使果報及於白骨。這一回所寫的是從第五輯四十回至第七輯七十二回的概要。看官雖已知道,但是如今提到安房之事不得不再重複一下。因此原來簡略的現在詳細些;原來寫得詳細的就儘量簡略些。看官即使知道那些犬士之事,如不讓里見父子知道,則以後在敘述上也多有不便,所以請諒解作者的用心。 閒話少敘,卻說翌年〔文明十四年〕 冬十二月的某一天,前由蜑崎照文留在甲斐石禾指月院的士兵回來將丶大法師的一封信遞交給照文,並傳達了住在冰垣夏行家的犬冢信乃和犬山道節的口信。他打開丶大法師的書信一看,信上先概括介紹了如下的許多情況:犬川莊助日前同犬田小文吾回到了指月院,但是為尋找另一位犬士犬阪毛野胤智的去向,又一同去信濃路了。犬飼現八日前同犬村大角禮儀從武藏的穗北來指月院暫住,那個犬村也是有同樣因果的犬士之一。信乃和道節被穗北的鄉士冰垣夏行挽留,暫且寓居在那裡。還有毛野在石濱報仇,大角在返璧除妖,小文吾在越後攔截凶牛以及賊婦船蟲之事;同時還談及莊助殺了強盜酒顛二等和長尾景春之母箙太夫人與其臣稻戶由充之事;以及小千谷的俠客石龜屋次團太之事等等。然後信中接著寫道:「那個毛野生來得了一顆智字號寶珠。大角也有顆禮字號寶珠。他們身上都有塊狀似牡丹的痣,八個人都一般無二,只是痣的部位不同。因此與珠數相符,八位犬士已經找齊,只是其中親兵衛的生死存亡尚且不知,毛野的去向也不清楚。雖然有了這位又少那位,但天機已日趨成熟,聚齊之日不會太遠啦。貧僧在本院擔任住持之事,實是不得已而為之,本不想久留在此地。故明春便離開本院,去下野州的結城,且在那裡結廬,為先君〔義實之父里見季基〕 以及在嘉吉之役陣亡之士超度,舉辦大頌經的法事。法會於同年的四月十五六日圓滿結束,那時犬士們如幸能會齊,我便想同八位犬士同返故里,煩將此事稟奏二位將軍。」照文看過信非常高興,次日便將此事稟奏義實朝臣,義實聞言大悅,拿起那封書信反覆看了半晌,閱畢說道:「自嘉吉之戰結城陷落先君陣亡以來,至今已有四十二年,我一日也未曾忘懷。雖然想在那裡建一座墓碑,但其間有敵地阻隔,人馬不能自由通行,而且對京都將軍也有所顧忌,所以多年未能實現此心愿,致使先父的在天之靈未曾得到安慰。如今丶大法師發願進行此事,代替了我之孝心,實深感謝。同時那八顆寶珠也找到去向,因珠之緣所生的犬士也是八個。雖然還沒找到那兩個,但已知其人,這都是丶大法師的功德。他所做的功德比造鑄千尊佛像,造七座伽藍的開山祖師還難。但是我所擔心的是到明年的四月中旬,是否能夠知道犬江親兵衛和犬阪毛野的去向?毛野是否能來?那個親兵衛聽說是在四歲時被神仙抱走的,已經過了五年,倘若還活著的話,則明年已是九歲了。要將這些事說給妙真予以安慰。明年四月想派汝去結城代我進香。尚有不少時間,汝去趟稻村把丶大的書信給義成看看。大概義成也很想知道這些事。其他事情就如此這般處理好了。」他如此親切告諭,同時令有司照例賞給這次從甲斐來的照文的士兵一些東西,君恩對下人也是無微不至的。連聽到此事之人都十分感激。 話分兩頭,這幾年上總州夷灊郡館山城主,有個叫蟆田權頭素藤的,查其身世,其父是近江膽吹山強盜的首領,名叫但鳥跖六業因,是殘忍凶暴的惡徒。他武藝高強,又會隱形術,從正長、永享至嘉吉年間,京都、鎌倉接連發生兵亂,足利將軍的武威衰退,諸侯割據,業因則以類聚,搜羅了許多小嘍羅,躲在膽吹山中,雖時常在畿內為非作歹,但對其出沒無人知曉。有時脅迫寺院,有時殘害豪紳,掠奪錢財不知有幾千幾百,成了個大富豪,其驕奢淫逸不可言喻。為了喝一杯美酒擺列各種山珍海味猶以為不足。因此其亂黨中的倭人便勸他說:「烹人腹內之胎兒是美味佳肴,不妨嘗一嘗!」業因本來就殘忍成性,在這個惡徒的唆使下,吩咐小嘍羅去掠奪懷孕的婦女,活著剖腹取出胎兒,或蒸或燒,作為下酒菜。於是他便時常掠奪殺害民間懷孕的婦女,比那唐山的盜跖還兇惡,所以世間稱他是「膽吹山的鬼跖六」,人人聞風喪膽,如避瘟神一般。也許是他作惡的報應,一年的六月中旬,業因想去觀看京師祇園的廟會,帶了三四名熟悉情況的嘍羅,分別化裝成賣深草團扇等的小販,在趕廟會的那一天去京,站在人家的房檐下觀看祭神遊行的各種彩車。說也奇怪,業因忽然感到肚子裡有聲音叫喊,好似應聲蟲,在喋喋不休地訴說他這些年所做的壞事,聲音很大,別人都聽得見。所以業因很驚慌,雖然壓肚子、揉胸,想加以制止,可是聲音越嚷越大,毫不停止,小嘍羅也大吃一驚,在旁邊著急,但也毫無辦法。更何況在他身邊的外人,互相拉拉袖子在看他,無不感到奇怪和害怕。這時室町家的市正 (2) 名叫高梨六郎左衛門尉職德,兼任緝察使的大將,這一天因見祇園廟會聚集的人很多,為加強市中的警戒,帶領五六十名士兵騎著馬前來巡邏。士兵們在前邊用竹杖轟趕人群,粗暴地吆喝著走過來。業因和那幾個小嘍羅更加驚慌,想趕快躲開,可是人山人海,人多得幾乎無立錐之地,進退不得。而業因腹內喧嚷其積惡的聲音,這時特別厲害,無法隱藏。這聲音很快被職德聽到,看看那個人,雖然是商販打扮,可是面貌卻很像歹徒,他腹內的聲音分明在說他的名字和訴說其積惡。所以便立刻下令說:「這小子原來是早就聽說的強盜但鳥跖六。士兵們!不能讓他跑了,將他捉住!」數十名勇猛的士兵說聲:「得令!」便將他們團團圍住,齊聲喊道:「我等奉命捉拿爾等!」於是個個奮勇向前。業因看看已不能倖免,便「哇呀」地叫了一聲,想殺出一條逃路,但他未帶寸鐵,於是拔出一根小攤兒前的木欄杆拿在手中,雖然被他打倒了幾個,但對方人多,毫不畏懼,前後左右將他圍住,冷不防將他按住捆了起來。跟業因同來的三四個小嘍羅也被捉住三個,聽說只跑了一個。由於出了這件事,逛廟會的男女到處亂跑,不少人跌倒或被踩傷,婦人小孩子連哭帶叫四處逃散。可是過了不久又聚攏過來,誠如俗語所說,想看熱鬧的好奇心是可怕的。後來無論男女老幼或貴賤賢愚聽到這個強盜之事,都無不稱奇。有個有見識的人說:「唐山在戰國時有好啖人肉者,在我神州自古以來,即使殘暴狠毒的莽漢,也很少有食牛馬肉的。然而但鳥業因,奪孕婦之胎,多食小兒,真所謂人面獸腹,其惡勝過虎狼,天罰人怨共同給予報應,忽然腹內有聲,訴其積惡,而使之繩索加身,實在令人害怕,該引以為戒才是。」畢竟業因被捕,後話如何?且聽次卷分解。 * * * (1) 蘿月:從常春藤的葉隙間所觀賞的月光。 (2) 市正:管理城市的市政長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