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九十六回 管領容讒疑良臣 鄉士仗義待大敵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卻說穴栗專作當天晚間帶領士兵回到五十子城,便來到守城的頭目根角谷中二麗廉的住所,稟報以強盜媼內和船蟲之頭替換了己方被梟首的首級之事。再說那個美田馭蘭二對專作去取首級的結果很不放心,早就來到谷中二的住處,一直等到更深。當下專作對這兩位上司悄聲說:「卑職遵命去柴浦查看那件奇談怪事,事情很分明,無疑是閻王顯靈,因此便砍下媼內和船蟲死屍的首級拿到高畷去,替換了我方被梟首的二十多顆首級,並把那強盜夫婦背上所寫的罪惡,寫在個牌子上,把原來的牌子換掉。因是黑夜無人來往,不會有人知道。然而我方的二十多顆首級,無人擔著,即使讓士兵們背回城裡,也有礙顏面。因此便丟在那裡,正像俗語所說這是掩耳盜鈴。不得已便系上石頭都沉到海里。一切進行順利,請放寬心。」谷中二聽了報告很高興,頷首微笑道:「干成此事造化不淺,從明日起說閻王顯靈的人會更多了。這件隱秘之事,皆出自美田大人的方寸之中,可以說是個稀奇的妙計。縱然作者是個才子,演員演得再好,也沒有如此好的效果。穴栗,你也幹得很漂亮。受累啦!」他如此加以慰勞,專作露出得意的神色,馭蘭二也滿面笑容地在心中暗想:「沒有我你們行麼?」 雖然事情辦得很隱秘,但是眾人很快就知道了,為此有的吃驚,有的誹謗。其中河鯉佐太郎孝嗣也聽到了此事,嗟嘆不已。他心想:「真是小人之用心,自以為很聰明,實是很愚蠢。他們之所謀是想掩蓋主君之恥辱,因此便托神弄鬼,這只是騙人之兒戲。豈不知《列禦寇》中有言:志士不怕棄屍山溝,勇士不怕喪失頭顱。忠臣勇士並不以戰死疆場為恥。 (1) 日前我方敗北,不少士兵挺身禦敵,為君犧牲,皆是忠義之士。今敵寇已經遠去,如將我方被梟首的首級,賜給其妻屬,表彰死者盡忠身亡,而厚葬之,則被殺者即為光榮犧牲,因而其妻屬也必將感激君恩,可使他們得到莫大的安慰。但主君並未如此下令,而是那些佞人,隨便將首級拋到海里,其行為比敵人還毒辣。這樣在今後的作戰中,誰還肯犧牲性命?在主君危難之際誰還願挺身而出?回想往日每次戰死的,都是心術正與那些佞人不兩立之人。所以佞人們對他們的盡忠而死,不但毫無憐憫之心,並認為是解了往日之恨。只是那一對強盜夫婦,在此紛亂之際,不可思議地被揭露了他們的罪惡,並忽然被梟首示眾,大概是借佞人們之手,以示天罰吧?神的靈威或佛的恩惠,即使在此澆薄之世,也不能沒有。有還是沒有,是很奇妙的。即使那些不良之輩,藉助鬼神而干那種隱匿之事,我想鬼神對他們也不會不施冥罰的。為主君分憂者,聽到這種事情,雖然想把政事搞好,但又怕受群小誣陷,必將保持沉默。至於我這樣的年輕人,尚不在其位,更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這些壞人的心術,在此亂世是司空見慣的吧?」他這樣地自言自語,獨自心裡悶悶不樂,這是後話。卻說在五十子城內回來的士卒日益增多,已達到數百人。可是軍糧已被賑濟貧民,所以有司們非常為難,想把敵人分給百姓的糧要回來,又唯恐違背了犬冢信乃在糧庫粉牆上所寫的告示再來屠城。他們心有餘悸,便一面稟報在忍岡的主君,一面向鄰近有聯繫的城主去借糧。 在此之前,大石兵衛尉憲重駐守的大冢城的士卒,沒想到五十子城起火是受兵燹,遠遠看到滾滾黑煙,以為是城下的民房起火,所以沒有當回事。過了些時候,火勢漸大,才照例派了五六十名士兵前去救火。途中不料遇到逃回來的仁田山晉五的隨從,這才知道五十子城起火是受到敵人的火攻,在三處發生了事端,龍山緣連被勇士犬阪毛野胤智殺死;定正主君受到煉馬的餘黨犬山道節等的攻擊,戰鬥處於危急之中;仁田山晉五是逃出來了還是被殺?情況不明。聽到這一凶信,大石的士兵們十分震驚,說:「看來這點兵力到那裡去,猶如抱石投水、負薪救火,十分危險。不如大家一同回去稟報城主再作道理。」說著便調頭回了大冢,憲重和憲儀聽了他們的稟報自不待言,城內的士兵大嘩說:「趕快去增援五十子城吧!」吵嚷著準備要去出擊。這時,仁田山晉五的隨從隨後趕來,接著與這裡有聯繫的五十子城的兵丁逐漸逃來,這才得知詳情:定正主君安然無恙,已投奔忍岡城;五十子城被敵軍的大將叫犬冢信乃戍孝的好漢攻陷,已多半成了灰燼。信乃沒有久留,開倉濟貧後,便同道節、毛野們的隊伍合成一隊不知去向。撤退時在高啜斬了仁田山晉五,與其他二十多顆首級一同在海濱示眾。在其後回來的又稟報了蟹目夫人自殺和河鯉守如父子之事。憲重大驚失色說:「先前見那裡升起黑煙,以為是民房起火,故沒火速增援,這是極大的失誤。五十子城之敵即使已經退出去,那裡無士兵把守,也恐有不測,須趕快派兵去把守才是!」正待下令時,又有從五十子城跑回來的說:「五十子城內已有跑回去的士兵三百多名,把守著四門。」因此派兵之事已是馬後炮,感到很不光彩。於是憲重便裝作有病,一日不理政務。次日派人去忍岡祝賀定正安然無恙,並對蟹目夫人之死表示哀悼,同時悄悄向定正左右的侍臣饋贈許多東西,讓他們在定正面前美言幾句,這才算了事。現在五十子城來借軍糧,倒是求之不得之事,以此可補往日之過。不僅憲重如此,石濱和赤冢城也誤認為是熬鹽之火,而未發援兵。正在懊悔之際,五十子城來借軍糧,便毫不猶豫地送上一些以充其用。因此谷中二們便多召集土木工匠抓緊修復五十子城。他恨百姓們得了敵人給的錢米,所以便狠課徭役,嚴加責打,並臨時多征貢品。因此百姓無不更加思慕信乃之仁,雖深恨谷中二的刻薄,但也毫無辦法,日夜為其驅使去趕修城池。 再說定正於二月下旬從忍岡回到五十子城,對谷中二、馭蘭二等有功的有司們增加了俸祿,對逃跑者降職減俸。他又以一百貫錢懸賞,說:「如有知道犬山道節等隱藏之處,悄悄前來稟告者,便可得到一百貫錢的賞金。」雖然四處張貼告示,但是思念信乃之德的百姓們自不用說,不肯去舉報,那些想借官府謀私利的殘暴無賴的歹徒想舉報,可是不知道道節他們所隱藏的地方,所以過了很久也沒有舉報的。另外定正思念河鯉佐太郎孝嗣之功並愛其才,不讓他服父喪,沒過幾天就召見他,讓他做近侍。孝嗣深感君恩,日夜不辭勞苦地勤懇伺候,原與緣連一夥兒的奸黨們甚為不快。及至聽說殺害緣連的密謀,是其父守如騙取蟹目夫人的同意,借毛野之手乾的,則更感到不快,便商議好得機會讒害孝嗣。定正最初聽了置之不理,毫不在意,但聽到的讒言多了,則如唐山人所譬喻的,眾口鑠金,市有三虎。定正終於生疑,對孝嗣便有了戒心。沒多久就把他看作是旁系,寵辱很快發生了變化。孝嗣也猜到了主君的心意,便託詞有病,久不上朝。奸黨們以為得勢,更加肆無忌憚地進行挑撥離間。因此定正想命令有司審問孝嗣是否有罪,但又想到過去他救駕有功,今若以莫須有的罪名加以處置,則未免有些過分,一時還猶豫不決。這時,定正前被犬山道節的響箭射腫的頭部雖已痊癒,但又患了頭痛症,有時因疼痛難忍,忙於治病,也就無暇顧及審問孝嗣是否有罪了。 閒話休提,再說道節、信乃、莊助、小文吾、現八、大角與犬阪毛野帶領有種和數十名士兵,順流泛舟,於二十二日拂曉回到千住河邊,眾皆棄舟登陸急奔穗北。且說落鯰有種的岳父冰垣殘三夏行,日前在有種突然召集士兵幫助道節報仇駛船去柴浦時,匆忙間聽有種簡單說了幾句便離他而去,為此很不放心,但又不便阻攔,所以和重戶都對此事悶悶不樂。到第二天夜裡,一個士兵帶領七八個傷號,乘快船回來,這才知道道節得勝的經過和犬阪毛野報仇的詳情,因而不勝喜悅。他們為傷號敷好藥,抬上竹擔架,送往各自的住處。同時為慶賀凱旋的隊伍,悄悄準備酒肉,等待道節等歸來。七位犬士和有種等在四更左右回到這裡,夏行同著重戶將他們迎進客廳,表示了對勝利的祝賀,用海帶、栗子、鮑魚 (2) 等作酒菜,向他們勸酒。這時毛野、莊助、小文吾才對夏行和重戶互致初次見面的寒暄,因過於繁瑣,從略。士兵們卻說:「在船上已經吃過不少東西,明天再來拜見。」他們沒進院就告辭了。這時遠處已響過五更的鐘聲,曉雞也叫過了數遍。大家都感到有些疲勞,信乃、道節、現八、大角等一同推杯離席,帶領毛野、莊助、小文吾去準備好的臥室,不久大家便矇矓睡去。 卻說次日清晨,眾人比平素起來得晚一些,用過早餐,主人夏行和有種問候七位犬士休息得可好。對昨日的戰鬥進行得很順利,那有謀有勇的情景,夏行已從有種那裡聽到,所以不住稱讚。道節道:「這次報仇,因得到落鯰兄的幫助,有那麼些士兵,各位兄弟也都竭盡了全力,只恨讓定正漏了網,但是殺死很多敵人,而我方沒一個戰死的。這都是托老翁之洪福,實是我等之幸。那八個傷號據說不是傷在要害之處,望您分神給他們醫治。不僅那八個人,對這次助我報仇的有功之人,雖然都想送些禮物以表謝意,但我們長期在外邊飄泊,心有餘而力不足,因此同犬冢兄等商議了一下。」說著取出準備好的一包金子放在扇子上說:「這是多年隨身攜帶備作軍用的,可是已當盤纏用去很多,只有多年前里見將軍所賜之金未動,是準備這次分給那六位盟兄弟的,所以只剩下我所積蓄的這一點點兒,請莫嫌禮輕,送給那些人吧!」說著遞了過去。夏行趕忙推辭說:「太見外啦。誠如您所知道的,扇谷管領是有種和先君的仇人,同時自嘉吉之亂以來,扇谷和在下也有舊恨。然而我已老朽無能,女婿有種身單力孤,無碎車求助於東海公之才,復仇之厚望實不敢想。不料幸附列位英雄之驥尾,今番使大義得伸,此舉本非為了他人。同時我手下的莊客,都是豐島之舊部,非那田橫之五百名士卒所能及。他們對此役都十分高興,認為是報仇雪恨的好機會,他們怎肯受此重賞?關於恩賞之事在下他日轉達給他們就是了。請您收回吧!」他如此婉言謝絕。有種也對道節說:「正如家翁方才所說,請恕某冒昧,列位君子是無一定住處的遊客,即使路費有些富餘,也不是施捨的時候。」道節聽了趕忙說:「你們說的雖是,但人各有志,倘若贈而不受,就把它扔到河裡,或棄之於深淵。有功而不賞,何以再用別人?古之義士勇夫有刎頸斷金之交,豈能因為現在是遊客便顧慮路費的多寡?」他說著不覺提高了嗓門,顯得十分急躁。信乃和大角等趕忙從旁勸阻,也對夏行和有種說:「我們當然也同意犬山的意見,就請收下,不要再推辭了。」現八、小文吾和毛野、莊助也幫著勸他們收下。夏行和有種對他們這種俠情難卻,十分感謝。夏行說:「那就不得不收了,待我交給他們。」說著把金子接過去。登時信乃和道節又對夏行說:「我們如果留在這裡,即使無人告發,但此處距五十子城不遠,距忍岡更近,忍岡也是敵城,他們總會知道的。為雪前次之恥,定正若派大軍前來,將何以抵擋?我們已有決心同他們決一死戰,雖不害怕,但不能連累你們一家,二十多年的經營毀於一旦豈不可惜?因此我們七個人想立即去結城,等待四月將舉辦的法事。」於是便將丶大法師離開甲斐,獨自去結城為里見將軍超度在嘉吉之戰中的亡靈之事,詳細說給他們,然後接著說:「因此我們約好想去該地,尋找丶大法師旅居的寺院,在結城住下,等候法會之期。這樣便不會連累你們,我們也就放心了。因此便想告別,雖僅有兩三天的旅程,但今日即想動身。」夏行聽了說:「這雖不便挽留,但結城氏〔成朝〕 是成氏一方的,宇都宮是山內管領〔顯定〕 一方的人,因此,即使在結城也不能說沒有後患。我鄉沒有外人,從開闢這個鄉的時候起就都是心腹之人,藏在這裡敵人絕對不會知道,列位君子即使不在這裡,倘若消息外漏敵人定派大軍前來,我們也不會倖免。希望你們在四月的法會之前,就請在這裡靜待,在下雖不足道,但也是固守結城的餘黨,願與列位君子同去那裡參加法會。未知意下如何?」他如此反覆地挽留,有種也極力勸說,不讓他們走。莊助聽了便對信乃和道節說:「犬山兄!犬冢兄!老翁之見頗有道理。我們離開這裡後,如大敵前來,豈非自己脫身而嫁禍於人麼?見義而不為是無勇。姑且在此逗留,觀看敵人的動靜。如果敵人不來,則那時再去結城亦不為晚。就聽取此議吧!」他如此慢慢陳詞進行說服後,現八、大角、毛野和小文吾也點頭認為說的是。 信乃和道節聽從了眾議,商討對付敵人來攻的防禦之策。主人夏行和有種很高興,聽著列位犬士的部署。當下信乃說:「這個莊院是平地,雖不利於防守,但是前面是條小河,後面都是水田,而且左右的路很窄,即使有重兵也不便齊頭並進。要多準備箭支,對前來之敵要儘量將其射倒,至於其他行動則要見機行事。要事先告訴莊客們,一旦有事便自己把房子點著,都來守這個莊院。」莊助聽了頷首表示贊同說:「此議甚是重要。他日來攻的大將,除持資父子外,其本領我們昨天都已經領教過了。先同他們較量一下,然後撤退也不難。」道節聽了瞪大眼睛說:「為什麼要撤退?持資父子如果前來,則正是我想找的好對手。來一百騎如不殺得他片甲不回就哪也不去。我對他也有舊恨。」他怒氣沖沖地說了自己的意見。大角慢慢回頭看了他一眼說:「犬山兄,不要那般講。我們生前就與里見將軍有緣,已經答應了將軍的召聘,難道你忘了麼?請細加思量,若為擊那個大敵而喪生,則豈不是匹夫之勇麼?」現八和小文吾也同意大角的意見,都發表了各自的見解。毛野聽了含笑說:「列位兄弟的議論都頗有見地,但是敵人是否會來尚不得而知,現在議論我們的進退,似乎還為時尚早。以某之見,目前先派人去忍岡和五十子城,刺探到敵人的動靜後再作道理。其他事情都還不急需。」大家都認為他說得有理,說:「那麼從明天起就每天派人到那裡去刺探軍情好了。」夏行聽了說:「就把這件事交給在下和有種吧。可派世智介和小才二去那兩個地方,他們對那裡很熟悉。還有什麼要吩咐的麼?」現八和大角聽了,不覺含笑道:「那兩個人有世才(註:即借用世智介的「世」和小才二的「才」),一定沒錯兒。」大家認為無須再議,也就這樣決定了。於是夏行便對世智介和小才二小聲說了那件機密之事,然後讓他們倆扮作賣魚和賣菜的小販兒,每天去五十子城和忍岡,打聽城內的動靜。通過他們的探聽得知:根角谷中二和美田馭蘭二用媼內和船蟲的首級調換了被他們梟首的首級;管領定正在忍岡城,大概是因中了道節所射的響箭的緣故,時常感到頭疼,每日在延醫診治;同時向四處下令尋找道節、信乃和毛野等的去向;另外五十子城正在動工修復。七位犬士聽了冷笑說:「如此看來,敵人不會立即來攻,但是倘若被敵人知道我們的下落,則會生變,切不可疏忽大意。」他們這樣有遠慮地隱藏著,安靜地度日等待。 再說日前跟隨道節和信乃一同報仇雪恨的穗北的莊客們,分到道節所給的一百兩黃金,對豪傑仗義疏財的美德都十分感激。受傷的士兵另有有種照料著,什麼都不缺,所以他們很高興,精神也很振奮,都說:「好啊!敵人要來就讓他們來吧。再轟轟烈烈地打一仗,以報答豪傑們的洪恩大德。」都在摩拳擦掌枕戈待敵。那八個傷號很快都已經痊癒。他們在養傷期間,本鄉就有個醫生,無須到他鄉去找。同時道節報仇所用之兵都是來自這個鄉的,所以便無人知道。 這時已經到了春暖花開的三月季節。犬士們又聽到五十子城的風聲。據小才二探得的消息:「定正日前已從忍岡回了五十子城。與北條氏和解之事失敗,又與山內顯定管領合為一體,長尾景春歸順到定正這邊來。因此佞人依然得勢,拒不用持資父子之計。聽說持資託病至今還在相模的糟谷館邸閒居,久未任職。另外河鯉孝嗣大概是因怕讒言陷害,也藉口有病,不參與政事,現仍在忍岡城。人心不齊,城內多事,所以對探聽犬山老爺之事也有些鬆懈了,已聽不到這方面的消息。因此請放寬心。」七位犬士聽到報告,大家商議說:「丶大法師自離開石禾去結城,算起來已有六十多天。下月在那裡舉辦法會,雖然我們會相見,但是由於等待大敵,至今音信皆無,他究竟是否在結城,令人有些放心不下,莫如悄悄派人去打聽一下安否。」於是便將此意告訴夏行,夏行聽了毫無異議地說:「已沒有必要派人到忍岡去探聽了,就讓世智介到結城去吧。」於是便告訴世智介,明天去結城。七位犬士因還在隱匿形跡所以沒有修書讓他拿著,只是隨便讓世智介捎了個口信。這樣過了六七天,世智介才從結城回來。於是夏行和有種帶他來到犬士們身邊,稟報了那裡的情況:「小可到結城的那一天就去寺院和所有的客店都打聽了,無人知道從甲斐的石禾來的丶大法師,其中有位老人告訴我說,從這裡往西一里多路,有嘉吉古戰場的森林,最近不知從何處來了個頭陀,在那裡結了間草廬,在獨自念佛,也許是他,你快去打聽一下。我於是去了那處森林,從樹叢往四處一看,果然在一棵老樹下有間十分簡樸的草廬,竹柱茅檐,僅用六張草蓆苫著,在正面的高台上掛著阿彌陀佛和如來佛的畫像,有位法師坐在裡面,身穿用香薰的麻布法衣,披著黑絹的袈裟,面對佛像,不住地敲著木魚在念佛。我心想一定是他,便向他打了幾次招呼,他既不回頭也不答應。當時小可在想,一定是因為在念佛不便回答,等他念完了再說,這樣一直等到天黑,可是他還在念佛,從未間斷過。這可該等到什麼時候,所以我有些不耐煩,便又打了幾次招呼,難道那位法師耳聾麼?好似沒有聽到。沒辦法便回到城下投宿,次日清晨又去那座草廬,法師的舉動依然如故,無論怎麼招呼也不回頭。那裡林深樹茂,既可聽到群鳥的鳴叫聲,也可看到狐兔的奔跑,所以無人到那裡去。這一天又是只看到法師的後背,相貌卻沒有看清,也不好意思過去看看臉,真有如隔靴搔癢,毫無辦法。遠遠地來到這裡,沒問明白他是誰就回去,太遺憾了。倘若那位法師是所打聽的丶大法師,就告訴他我是老爺們派來的,看他有何反應。於是就又向他打招呼說,我是那七隻犬派來的,是犬啊!但還是沒有效果。那位法師整天地不吃不喝只靠念佛度日子,實非凡夫所能辦到的。於是我便放棄了問他的念頭,回到昨晚投宿的旅店,躺著又在尋思,與其在這裡白白待著,莫如趕快回去,稟告老爺們聽候指示,所以昨天早晨離開旅店,趕路回來,剛才到家。」他一五一十地稟報得很詳細,夏行和有種聽了只是頷首而沉吟不語。當下信乃對其他幾位犬士說:「不知列位作何想法?世智介雖未能見到那位法師的面,但是新結的草廬,不是大體上可以判定是丶大法師麼?」莊助和小文吾以及道節都點頭道:「你說的是。沒有回答不是更不必多疑了麼?告訴那位法師說我是那七隻犬派來的,果然名不虛傳,世智介有智慧,你幹得漂亮!」眾人對他如此加以誇獎。現八含笑道:「怎麼招呼那位法師也不答應,頗像我在返璧去拜訪犬村兄的情景。由這件事使我想起雛衣夫人實在是太可憐啦!」說著回頭看看。大角不覺嘆息說:「世間在家修行的老夫婦,早晚對著祖先龕,一心一意在念經時,灶火燒過了頭,鍋里的魚被燒焦了,有的聞到後便喋喋不休地責罵做飯的女用人。有的聽到貓把魚偷去了,或烏鴉把房頂板啄破了,便急忙喊人,一般念佛者多半如此。而我不同,如不拋棄一切雜念,一心向佛,便不能成佛。那些世俗之人以為,雖心懸僧俗兩道,但只要口中念佛就能得到神佛的恩惠,這都是愚昧的想法。丶大法師是為了超度亡魂而離開石禾去結城的,他一心是為死者祈禱冥福,心無旁騖。即使有人整天去呼喚他,他也絕對聽不見,這才是所謂維摩的坐禪,是十分難能可貴的。」他如此極力地稱讚,大家覺得有理,便解除了懷疑,連毛野也喜笑顏開了。稍過片刻,信乃說:「法師曾說過,法會是在嘉吉元年辛酉夏四月十六日結城陷落的忌辰舉行。如今三月即將過去,我們應在法會的前三四天到達那裡,如不弄清那位法師是不是他,則多有不便,恐到時後悔莫及。」大家點頭道:「此議我們都同意。那麼就在下月的十一二三,一同出發。」大家都在盼望那一天早日到來。主人夏行也表示願意一同前往,其情難卻,信乃等已經答應了他,便決定一行八人,夏行非常高興,也在進行上路的準備。 轉眼春季已過,夏日來臨,田家都忙著在門前的稻田育秧,不知什麼時候山藥蔓長得長長的,纏繞在盛開的水晶花的莖葉上。日夜盼望著的遠山的杜鵑聲已經聽到了。就在這四月初九的那一天,七位犬士告訴夏行要準備好,明天一早就一同從此地出發。可是就在這天的申時前後,夏行忽然發病,說不出話來,手腳也動不了,很明顯是中風的症狀,躺在那裡不省人事,連湯水也不能咽下,僅有一口氣兒。重戶十分吃驚和難過,靠在枕旁,在身前身後護理著。有種忙著為他請醫生和喚祈禱師,好似周公吐哺忙個不休。一家人連奴婢們都忙碌得一夜沒合眼。七位犬士聽到這個消息,都既吃驚又為之擔憂。在這個時候怎能不聞不問,便輪流著到病榻前去問候,很不放心地又過了兩三天,已是四月十三了。所以信乃和道節十分焦急,便同其他犬士商量道:「機會難得,時不再來。如若因為主人有病便不去赴法會,將後悔莫及,所以要同餘之七告別,明天一定出發。」於是將有種找來,信乃和道節對他說:「去參加丶大法師主持的法會之事,令尊也渴望一同前往,我等雖欣然相許,但是不料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老伯之病非一朝能夠痊癒,即使我們在這裡也於事無補。如果明天早晨不立即啟程趕路,必將誤了法會之期。這一點請您原諒。」有種聽了很為難地歪著頭沉吟片刻說:「您說的極是。養父希望與列位同行,不料到了時候,因病而不能成行。這實在是莫可如何。在下雖然想代替養父前去,但是他得了這樣的重病,我也離不開。既然明天啟程,我派人去送你們。無論騎馬還是坐轎子都可以。」現八、大角和小文吾、莊助、毛野等聽了一同對這幾個月來的留宿深致謝意,並親切話別道:「蒙您費心,方才所言派人送行之事就不便多勞了。犬冢和犬山也一定是這樣想。我們到處漂泊流浪,東西南北闖蕩慣了,有人同行路上反而諸多不便。如讓我們自己走,倒至感幸甚。」他們如此加以婉謝。信乃和道節也對有種說:「諸位兄弟說的都是我等的真心話,彼此無須客氣。扇谷的進攻已無消息,雖然似乎可以放心,但這次是微服出行,這七個人就夠了,請不必費心。」有種見他們二人也這樣加以推辭,就不便勉強,說道:「那麼今晚就聊備酒宴為你們餞行,還想送丶大法師一包布施之物,請莫推卻。」犬士們聽了說:「違背您的好意,雖然有些失禮,但是主人病重正在擔憂之際,縱然賞酒也無心領受,所以無須設宴了。那丶大法師在石禾化緣時,超過一文錢他尚且不受,何況這次舉辦法會聽說不請其他施主,所以拿去東西他也不會收的。望您抓緊給老伯看病吃藥,儘儘孝敬之道,則勝似其他功德了。」兩個人輪流著說,他們的深明大義和心地的純潔,使有種感動和落淚,沉吟了片刻也就同意了。然而晚餐也非同尋常,聊備小宴予以餞行。重戶也從裡間走出來,一再表示對父親夏行因得重病未能去參加法會深感遺憾。她想給每人敬一杯酒,可是犬士們感到時機不大適宜,便趕忙致謝告別了。他們心裡在想,倘若按照約定與夏行同行,在路上突然中風,則會進退兩難,可能耽誤了旅程而誤了參加法會之期,如今沒出現這種情況實屬幸運。晚飯後有種還留在那裡依依惜別。到了次日清晨,有種本想送七位犬士到村頭,可是從天亮前後夏行的病情更加沉重,一時也離不開。七位犬士猜到這點,便不再去辭行,急忙登程了。世智介和小才二喘息著趕來,送了四五里路,在分手回來時,東方已發白,殘月在遠山頂上落下去了。畢竟七位犬士赴結城的法會,還有何後話,有分教: 狗兒佛性趙州相識,相續犬牙先獨突然。 雨露滋潤草木壯,犬蓼不播花自生。 欲知這兩句詞和歌的含義,且待下回慢慢分解。 * * * (1) 按《孟子·滕文公》云:「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與此處所說《列禦寇》之文相同。 (2) 這些都是過年或慶祝勝利所吃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