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九十五回 梟頭盔忠與凱旋 悼鼓盆定正知過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卻說道節同著莊助、小文吾、現八、大角等帶領六七十名士兵來到五十子城,信乃令士兵開城門迎入城內,簡要稟報了攻城的經過和計策進行得如何順利,竟一戰而獲得全勝,以及開倉濟貧和寬大處理了降兵等情況。道節看看莊助等四位犬士說:「列位都聽到了麼?為故君報仇雖是我個人之事,但論軍功卻不及犬冢,從今日起我應自降一級,你們以為如何?」他對信乃的功勞稱讚不已。莊助等四位犬士也一致稱讚信乃之功,既感佩又高興。過了片刻,道節復對信乃述說了定正被擊敗的情況,和河鯉佐太郎孝嗣的忠孝與蟹目夫人和權佐守如自殺之事,以及毛野為表示對河鯉守如的知己之情,而推辭不來此城和他所發表的議論等等。然後道節說:「我追趕定正僅射落其頭盔,恨未能將頭盔射穿。而你卻搗毀了他的巢穴,賑濟了民困,實是難得之快事。然而為何不毀壁填壕,反撲滅大火,不將降卒盡皆殺戮以示武威?你太手軟啦!」他如此抱怨,信乃聽了諫諍道:「古之仁人志士,不提倡動用殺伐,要使化育與天地同流。然而今日之戰只為殺死一個仇人而殺害了許多人。干戈實是兇器,因為漏掉了仇人,便移怒毀城,殺戮降兵,這是暴行。你的孝義又到哪裡去了?不能以逞凶而為武,以殘暴而為勇。近世的楠正儀主趕走足利義詮,駐紮在其故都時,並未燒毀佐佐木道譽之官邸。唐山秦之蒙恬(註:應是白起之誤),活埋了趙之降卒四十萬人,終於因受讒害而死。此城之千百士卒,因不忠無勇且又都貪生怕死,所以才多數喪生,但是其中也有蟹目夫人和守如父子那樣的人。他們主僕寧願玉碎而不求瓦全,令人哀悼。因此為了那位賢惠夫人和守如那樣的忠臣,也不能毀壁填壕,讓這些降卒們守著,任他人來取,能說不是義勇而是妄言麼?」他說著向左右看看,大角聽了讚嘆道:「犬冢兄之宏論實勝似千金。昔保元年間之猛將為朝主公,武勇無比,善於拉強弓是蓋世罕見的。然而他只射當面之敵,而不射不與之抗衡之敵。經常崇信神佛,尊敬皇威,所以被稱之為世之良將。倘若為朝無此高尚品德,只不過是一代之梟雄而已。因此世間常說,窮鳥入懷,獵戶不捉。怎能殺戮降兵呢?縱然毀壁填壕,我們今天從這裡離開,明天又修起來,還是管領回來住,豈非徒勞而無功?」莊助、小文吾和現八聽了也一同向道節諫道:「犬冢和犬村二位仁兄已將道理說盡,應該聽從才是。方才犬阪曾囑咐我們,附近與定正有聯繫的各城必然來增援,應立即回師,趕快撤退才能獲全勝,無須長時間作此爭議,快快凱旋迴師吧!」眾人異口同聲地進行勸說,道節這才改變態度,微笑點頭道:「你們說得有理,我聽從大家的。方才由於漏掉了仇人,一時心急說了些沒用的廢話。聖人曾經教導說,士有諍友,其身不失令名。我有這樣的好友十分榮幸。譬如毛野自未生下來時就有兩個仇人,而且又不認識,然而他卻隻身報了仇。我的仇人是大諸侯,不易接近,前在白井郊外,雖然刺殺了,但非真正仇人而是其替身。這次有三四個盟兄弟和落鯰等幫助,並有許多士兵助戰,按計行事,進行得十分順利,雖射中了逃跑的仇人,但只得其頭盔而未獲其首級。這大概也是運命之所致吧?昨日犬阪給我相面,說我心雖有宿願,而計謀不易成。不成似已成,未殺仇將亡。他的相詞說得十分玄妙,似乎成敗早已前定。昔唐山晉之豫讓,想殺其仇人未果,僅刺及仇人之衣,雖終於伏誅,但豫讓畢竟是義士。我大概勝過豫過,射中仇人而得其頭盔。可用它代替其首級,梟首於高畷之濱,以慰君父之神靈,還有何可怨天的?」他若有所恨地鬱郁不快,悵然地看看身後的軍糧庫,反覆讀了兩三遍剛才信乃所寫的告示後,對信乃說:「你攻克此城,在這裡留下名姓,此文此意極妙。我雖不及你之才,但想在其左邊再加上幾筆。」說著從鎧甲的衣領中取出塊石墨,也在粉牆上寫下幾行字,上寫著: 復仇雪恨,非忠與孝耶?以寡克眾,非智耶?拔城不略地,非禮耶?不誅降卒,而賑民,非仁耶?為憐賢良之自盡,不毀城郭,非義耶?進退以一日,非信耶?捐功不利己,非悌耶?吾有此八行兄弟,可敵百萬騎也。誰蔑如八行者?兩管領弒君奪職,先世後嗣,其辜可知。 犬山忠與追書 大家看了很感興趣,一致讚嘆說:「無論犬冢,還是犬山,寫的都不是風流文字,簡單明了,表達了勇士之本意。」連幾十名士兵都興高采烈地一同拍著刀背,齊聲歡呼勝利,經久不息。 道節等已整好隊,帶領隊伍將待撤退出城,信乃想找那個外道二,對他所盡之忠給予獎賞,可是他大概是想掠奪手邊的錢財,便深入火中竟被濃煙熏死了。降卒們好歹發現了他的屍體前來稟報。信乃聽了不禁嗟嘆道:「那外道二實非忠誠義烈之輩,只因惜命,竟然做了敵人的奸細,城陷後冥罰就來到眼前,還沒等領賞,就被戰火焚身。臨危變心幫助敵人者,都將是這個下場啊!」他把外道二之事向道節等說了後,其他四位犬士也都對報應來得這般迅速而感到驚嘆。 卻說信乃、道節、莊助、小文吾、現八、大角帶領數十名兵丁往高畷撤退之際,從五十子城下到那裡的海濱,沿途的商賈、莊客們,感激信乃賑濟之德,都在路旁迎送,各自以簞食壺漿,表示對他們的感謝。信乃和道節對他們婉言謝絕,不受東西。在此之前,道節來五十子城時,曾吩咐十幾個士兵讓他們尋找己方戰死者的屍體,看看在谷山附近生擒的仁田山晉五的情況,並做好梟敵人之首的準備。這時那些士兵已將所吩咐的差事辦完在高畷之濱待命。道節們撤退到那裡的海濱後,想先斬晉五,讓人把他帶至面前。晉五方才被道節射中被俘時,被拴在谷山腳下的一棵樹幹上,僅由一個士兵看著,今被帶至這裡的海濱,即將問斬,但是大概因為箭傷疼痛難忍,故而低頭不語。道節登時離開折凳,站著厲目對仁田山晉五說:「汝前在戶田河灘,幫助丁田町進追捕無辜的罪人額藏等時,我的世代老僕姥雪與四郎的兩個兒子十條力二郎和尺八,因為久戰疲憊被你殺死。這雖是汝之職責和為主盡忠,然而汝卻只求虛名,貪圖榮利,將力二和尺八之首級冒充額藏和信乃,梟首欺主,因而受賞得到重用,成了大石家的權臣。這是小人膽大包天的奸計,豈能饒恕汝之罪行。那個額藏是我的盟兄弟,就是這位犬川莊助。犬冢信乃也在這裡。汝所緝拿的不是他們;汝之所作所為是奸詐的,所以才被這位犬川追趕,為我之箭所傷,這是造化的巧妙安排,是汝自作自受,今天要由我砍下汝之狗頭,以為十條力二和尺八報仇雪恨。」他這樣地責罵,晉五已經嚇得魂不附體,不住地顫抖著說:「在下已知罪,請您饒命!」未待他說完,道節已拔出刀來,寒光一閃,仁田山晉五的人頭已經落地。一同觀看的信乃、莊助和現八,想起六年前在戶田河灘的那場危難和荒芽山的情景,以及平和音音的遇難之事,還有曳手和單節不知去向,至今音信皆無,不由得心上泛起一層愁雲,一時難以驅散。當時沒有在場的大角,對善惡報應的如此昭著,深感人世之淒涼,而自覺悵然。其中道節慢慢拭刃納入鞘中後,在由士兵伐樹建造的梟首台上,讓士兵第一個掛起敵軍大將扇谷定正的頭盔,其次是仁田山晉五的首級,還有被殺死的仇人的隨從地上織平、末廣仁本太、二階堂高四郎、三浦三佐吉郎等,武士品級的頭顱二十多顆。以定正為首,凡是知道姓名的,都立個名牌。征伐之事已告一段落,道節令人找來這附近的兩三個里長,對他們說道:「我是已故煉馬將軍的餘黨,名叫犬山道節。今日復仇之戰,取得很大勝利,斬殺二十多顆首級,已在這裡梟首示眾。只恨漏掉了定正,但他已被我射落了頭盔,姑且用它代替其首級。要由年輕漁民輪流看守,不能讓人偷走。明日清晨如有人來取頭盔,可將我的話告訴他,讓他拿走。在此之前不得鬆懈!」他如此叮嚀囑咐,漁民們嚇得跪在地下,幾乎把頭都埋到沙子裡,滿口應諾。這時他才想到該凱旋而歸了。往岸邊看看這裡沒船,船都遠在柴浦那邊。於是道節便同其他五位犬士,趕忙帶兵順著海岸往前走了一里多路,那邊很快看見,便將船划過來。登時岸上的士兵同來時一樣分乘兩三艘船,道節與其他五位犬士和毛野、有種們同船,互相祝賀,異常高興。道節先問有種,我方戰死和受傷的有多少人?有種答道:「方才領命的士兵們前去尋找,從海邊抬來我方八個傷員。雖傷勢較重,但不是要害之處,沒一個陣亡的。便立即給傷號們服藥,包紮傷口,將他們扶上在下昨晚乘來的那條快船,由一個人護理著已回了穗北。」道節聽了點頭道:「你安排得甚好。可是這些船說好在高畷的岸邊等著,為何不在那裡而靠到這裡來了?」有種聽了說:「這是另有緣故的。」說話間船已劃至海上,卻不向北劃,而急忙向假名川的方向划去。道節更加驚訝,趕快追問這是什麼緣故?毛野沒等有種回答,忙對道節說:「犬山兄!船沒停在約好的地點,故意在柴浦等候,如今又回北邊去,都是小弟安排的。」道節聽了緊鎖雙眉道:「請說說,這是什麼緣故?」聽他這樣焦急地追問,毛野含笑道:「你還沒想到麼?你我雖然擊敗了大敵,但仇人的同夥兒並未被殺盡。倘若他們知道我們的去向,告知扇谷家,必然再派重兵前來。那時我們沒有一個可禦敵的城郭,以百餘人的劣勢兵力,據守在穗北的一個莊院內,即使半天也抵擋不住。縱然戰死我們也義無反顧,決不後悔,但是冰垣老翁和落鯰夫婦豈不都成了瓮中之鱉,我們有何臉面這樣做?因此便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們的行蹤,而未把船拴在約定的海濱,用苫布將船苫上,遠待在柴浦海上。然後打算把船劃到羽田的海上,在那裡過一天,夜間再回穗北,無人知曉不是可以放心麼?此議君以為如何?」他說出了自己的深謀遠慮後,道節和其他五位犬士都對毛野的有遠見而感嘆,說:「世人常說勝不卸甲,我們竟沒注意到這一點。還是他有心計,值得佩服!」大家眾口一致地讚許著。 這時他們在船內都已經落座,信乃和毛野二位犬士與大家相互見禮,表述了初次會面的寒暄之意,因彼此有宿緣,志同道合,所以一見如故,親如骨肉。道節和莊助、小文吾、現八、大角等一起對毛野述說了信乃火攻五十子城,不損傷一兵一卒,轉瞬間攻下城池,不誅降卒,且開倉濟貧等仁義之舉,以及在軍糧庫的粉壁上,寫告示留名和道節又寫了附書等大快人心之事,輪流著加以複述,毛野聽了深受感動地說:「我們兄弟都自然得到一顆寶珠,其性格雖稍有不同,但都是好樣兒的。尤其是犬冢兄可以說是金中之紫磨,玉里的夜光,即使這樣說也決不過分,實非吾等之所能及。」他如此進行誇獎,信乃趕忙阻攔說:「犬阪過獎啦!犬阪兄文武雙全,學識淵博,陰陽、卜筮以至說相無所不通,且有軍師之才。實是禽中之鸞鳳,獸中之麒麟。還有犬山兄的剛毅果斷,行動神速;犬川兄在行婦冢的智慧和孝行;犬飼兄在芳流閣的勇敢,其才其武都十分難得;犬田兄不好顯能,但在不得已之時,表現十分突出,行德的摔跤,石濱的臨難,就是很好的例證。另外犬村兄謹慎老實,寡言慎行,實是君子風度。人心之不同雖猶如人面,但眼橫鼻直孰亦無異。統率人品的八行之德,我們兄弟各得一顆有八行文字之寶珠,因此如果妄論孰長孰短,就如同評說釋迦講經,孔子論道,所以還是不分軒輊為好。」大家聽了都十分佩服,說:「這實是公正的評論,若無這兩位才子,吾等豈能聽到如此妙評、妙論?以後應該互相勉勵,不要做出有愧於所持的寶珠的行為才是。」說罷大家哈哈大笑,又轉入其他話題。稍過片刻,莊助對道節耳語說:「犬阪兄所慮之事是值得擔心的。落鯰兄上岸在品革阻擊敵人時,如果報了名姓,他是這裡鄉士的女婿,與我們不一樣。敵方是會知道他的莊園住處的。倘如此,則似乎留有後患。你沒問過此事麼?」道節聽了皺眉道:「我倒沒有留意此事。快將餘七郎叫來!」說著便往後看,毛野很機靈地從旁攔住道節說:「犬山兄!此事無須再問落鯰兄,我已問過他,沒有對敵人報名,他說只是說為故君豐島將軍報仇,就請放心吧!」莊助和道節聽了笑著說:「你是機靈,哪一點都不疏忽。」這時恰好落鯰有種從另一條船上端來了酒飯,擺了滿桌子,讓七位犬士進餐。在其他船上的士兵也在連吃帶喝,互相祝賀今天的勝利。在歡飲之間,船已來到羽田海上。於是七犬士讓有種也落座一同用餐,席間又把唯有毛野不知道的事情:據說丶大法師已離開甲斐而去了結城,蜑崎十一郎照文回了安房之事也告訴了他。其中小文吾和莊助,說出了那個石龜屋的次團太和鯽三等之事。小文吾說:「由於犬阪兄的巧妙搭救,次團太的無辜被縛雖然有了被釋放的機會,但因蟹目夫人和河鯉大人的去世,此事恐已難成,實深感遺憾。」他們如此悶悶不樂地在談論著。毛野從旁聽到說:「犬田兄和犬川兄!這一點請你們放心。昨日在湯島社前,派往越後的使者妻有復六隨同鯽三,一定曉行夜宿抓緊趕路。因此即使蟹目夫人逝世的消息傳到片貝〔即箙太夫人〕 ,在此之前那個使者也會到達越後的。所以次團太定會得到赦免。另外那個妻有復六並不知我的真名實姓,所以即使知道這邊的消息也決無妨礙。就算蟹目夫人逝世的消息早就傳到那裡,箙太夫人也是女人,對蟹目夫人生前想救次團太之命的遺願,她怎會不聽?恐怕反會引起她的惻隱之心,立即赦免。無論怎樣事情都將必成,請不必多疑。」他如此進行安慰,小文吾和莊助答道:「你言之有理。」便都感到比較放心了。從這些話題開頭,於是便天南地北地高談闊論,不覺到了日暮。這天正好是沒有月光的黑夜,對他們來說反而是難得的機會。大家說著往回開船,借著漲潮前的順風,三條船掛起席帆,掌好舵便往北邊駛去。 話分兩頭,卻說扇谷定正在高畷的東頭,被犬飼現八和犬村大角的一隊精兵正追得十分危急之際,幸而被河鯉守如父子所救,總算死裡逃生。在守如的十五六名士卒的保護下投奔忍岡,僅跑了一個時辰就進入那座城。他雖然放了心,但是方才被犬山道節射中時,以為僅是丟了頭盔,幸而沒有射穿。然而自己卻是瞎歡喜,原來道節的那支響箭射得很厲害,所以現在頭上腫得很高,疼痛難忍,躺在書房內話都說不出來。官員們大驚,找醫生盡一切辦法進行診治。因此無人敢提重新調動人馬去收復失陷的五十子城。而且他們還擔心有勁敵再向這裡進攻,便四門緊閉,城牆上都派兵嚴加防守。 再說河鯉佐太郎孝嗣,在高畷的板橋,對毛野和道節合乎情義的金玉良言,雖是敵人的話也不得不聽。分手後便急忙去追趕主君。他讓抬父親屍體的轎子走在前邊,自己策馬前進,很快來到忍岡。暫且將父親的屍體抬到路旁廟內,告訴寺僧暫時放在那裡,便帶隊進入忍岡城。他向侍衛動問主君安否,那人說:「管領方才還安然無恙,進城後突然箭傷發作,現正在躺著。」他聽了不便立即進見,在宮外的哨所等候主君起來,但是不見從此城派兵去攻打五十子城之敵的動靜。他雖然感到這些人很可恥,但自己年在弱冠,而且尚未繼承官職,不便說三道四,就這樣過了一天一夜。他心中有事,翌日天明便一個人離開那裡,跨馬帶著自己的隨從,急奔五十子城而去。孝嗣來到柴浦,先去高畷往海濱那邊看看,果然有敵人掛在那裡的許多顆人頭。他趕快策馬向前仔細一看,為首的是主君定正的頭盔,以下有仁田山晉五、地上織平等二十多顆首級。其中不知是誰,在定正頭盔的旁邊立了個木牌,在上面寫了首歌: 雖非檐上插菖蒲,敵人去後掛首盔。 (1) 孝嗣沒有細看,只是不住地嘆息。這時那些漁人們走來,把昨天道節所吩咐之事稟告給他。孝嗣聽了很不高興,趕快把頭盔解下來,裹在包袱內讓隨從背著,把寫歌的木牌搗毀後,進入五十子城。這時除了昨天投降敵人保住命的士卒外,逃跑的士兵聽說敵人已經離去,他們也都回來了,在城內已聚集了二三百名。孝嗣找來其中的老兵,打聽敵人的動靜,無論逃跑的,還是投降的,都毫不掩飾地說:「小的們昨天突然遭到敵人的火攻,煙火瀰漫抵擋不住,一度逃跑後,敵人很快就離開,再沒有敵寇前來,所以就輪流救火,把守四門。」孝嗣聽了尚有些懷疑,四處查看了著火的地方,軍糧庫和錢庫連一點錢和米都沒有了。但見在糧庫的粉牆上寫著信乃和道節的告示,這才知道賑濟之事。孝嗣不禁感嘆,心想他們雖是賊寇,但實是世間罕見的英雄。這話他沒有說出來,又重新上馬馳回忍岡城。一問主君的箭傷,侍衛們回答說:「管領的頭疼已經好些,能起來了。」孝嗣便對近侍們說:「孝嗣有大事想稟報主君,能允許我謁見麼?」定正聽了他的請求,雖不想見,但是昨日在高畷的危難中是他們父子救了自己,而今既然說有大事,便不能不見。於是屏退左右親自召見。嗣孝誠惶誠恐地趨膝向前,先祝賀主君的箭傷平愈,然後稟奏了蟹目夫人之事和父親守如自盡時所留下的遺言,以及那緣連等偷國求榮私通北條氏的諂媚伎倆和經過。他說:「夫人早就料到此事,所以想設法除掉緣連等,曾與家父商量過。日前夫人參拜湯島神社時,遇到個表演拔刀術的藝人物四郎,聽說他是石濱千葉家的忠臣,粟飯原首之遺腹子,其真名叫犬阪毛野胤智。因為緣連是毛野父親的仇人,所以他多年來在尋找緣連的去向。家父偶然得知此事而取得夫人的同意後,便與毛野商量刺殺緣連之事,可是這個密談被煉馬的餘黨犬山道節竊聽到,於是突然召集其往日熟識的精兵,想在昨日趁著毛野殺死緣連的混亂之際,偷襲五十子城。可是主君不納家父之諫,要親自出馬去捉拿毛野,便給了道節方便之機。他同其結拜的勇士夾擊了主君。另外那道節的同夥有個叫犬冢信乃戍孝的勇士,僅帶了二十名士兵,施展詭計突然進入五十子城,用火攻使城內的士卒被煙嗆火燒,不得抵擋,死傷慘重。其餘的皆棄城逃跑,城被敵人攻陷。在此之前,傳聞毛野是道節的同夥,他將昨日同家父的密談告訴了道節,所以才有此禍。夫人聽了十分震驚和悔恨,因想清君側誅殺奸佞,而將此大事託付給一個去留不定的拔刀藝人,因此被仇人得知,而危及了您的生命安全。這可如何是好?夫人想至少要死在主公之前,以便使後人知道她對主君並無二心,所以便伏刃自殺了。家父在您出馬時,因違抗君意而被您用馬鐙踢傷,從那天早晨就臥床不起,悔恨自己所犯的錯誤,並深恨毛野,於是留下上述遺言便剖腹自殺了。他在彌留之際對我說,汝要立即出城去救主君之危,倘若已來不及,便同敵人戰死。家父說得有道理,所以便將夫人的屍體抬上轎子,讓幾個忠誠的士卒送往寄骨寺。然後又將父親的屍體也抬上轎子,同三十多個隨從冒著烈火衝出後門,在途中遇到了主君。我和父親想曝屍主君馬前的決心總算沒白費,從危急中將您救了出來。為阻擊追來的敵人,在高畷東頭的一條小河前,同十幾名士卒準備與敵人浴血奮戰,可是他們並不進攻,而在觀望,敵人的兵力很強,道節和毛野、小文吾、莊助等都來了。然而從對話中得知,毛野並不知曉道節想狙擊主君的計謀,他二人過去只是互相知名,這時才初次會面,因此以前的傳聞並非事實,不問便知。昨日在湯島社前的密談,是被道節竊聽到而侵犯了主君。因此臣下認為夫人找毛野作刺客,刺殺緣連並沒有錯。計謀做得不嚴密而被仇人竊聽到,是家父的疏忽,此罪是不能申辯的,所以臣下也決心奮戰一死。可是毛野和其他勇士們很同情家父的忠誠,勸道節不要急於動手,所以道節也改變了態度,隔河對陣。臣當時抑制不住心頭的怒火,幾次搭話向敵人討戰,可是他們只是答話並不想交鋒,而且道節又放回了俘虜仁田山晉五時獲得的戰馬。情況既是這樣就只好離開,跨上那匹馬去追趕主君。來到此城後先將家父的屍體存放在路旁的廟裡,便來問候主君安否,聽說正臥床養傷,便在宮門外等待您的康復。昨晚在這裡過一夜,欲探明敵人的動向,所以天未明就騎馬去五十子城。當走到高畷往海濱那邊一看,那裡掛著我方的二十多顆首級,其中有我君的頭盔,臣惶恐地解下來帶到五十子城,一看城中的光景,敵人的頭目犬冢信乃在城中待了不到一天,開倉濟貧並在粉牆上寫下此事和留了姓名,同時道節也寫了附書,其全文是這樣寫的。」他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遍,然後又接著稟奏道:「五十子城已無一個敵人,現由逃散歸來的我方士卒二三百名把守著四門,應火速派兵增援,以防不測,方可無虞。臣並非惜命才脫逃來到此城的。夫人的自殺是認為犬阪毛野是道節的同黨,而表現了對主君的一片赤誠。然而毛野和道節之所為其志各異,夫人絲毫也沒有錯。如不將此情奏明我主,您怎會知道賢夫人的忠貞,反將其義烈當作了輕舉妄動。因此臣才沒有死,今日不僅參見了主君,而且還拿回來被可恨之敵所懸掛的我主的頭盔。家父因瀆職之罪,即使身受刑戮,也不當赦免。然而您如能想到夫人之德,則家父的自殺也可以說是符合為臣之道的。望主公諒察。」他原原本本地奏明了事情的經過後,流著眼淚打開放在身後的包袱,恭恭敬敬地拿出頭盔。定正讓他放在旁邊,愧赧地沒有細看,對孝嗣說:「這個頭盔是等持院將軍〔足利尊氏的法名〕 賜給先祖國清寺佳山道昌老侯〔上杉安房守憲顯的法號〕 的稀世珍寶,名叫箭不透,因此在昨日之戰中我被敵寇射中,雖然頭盔被射破了些,但卻沒有射透。最丟臉的是祖傳的頭盔被敵寇拿去,而且被掛在海濱代替梟首,你將它拿來使此恥不致外揚,深感你的這種人所不及的忠義之情。另外,此城有人傳說奸惡的緣連已死。關於和北條氏和好之事,我如今才知是過失,今後一定痛改前非。蟹目夫人是因吾拒諫才想借他人之手斬殺緣連的。我妻是個有才智之人,非吾所能及。然而竟由於傳聞之誤而伏刃,這不僅是她的薄命,也是我的一大不幸。更何況失去守如那樣精忠苦節之臣,豈能說瀆職?皆因我的將星不吉,而使賢妻和忠臣殞命,這大概是妖星在作祟吧,現已追悔莫及。此事雖令人可悲,但孝嗣,汝之忠孝實令人可喜,他日必當重賞。汝且退下,讓我休息休息。」孝嗣感激涕零,唯諾地退出宮去。 再說定正突然召喚守衛忍岡城的老臣根角谷中二麗廉和幾個有司前來,將河鯉佐太郎孝嗣的忠諫告諭他們說:「如今五十子城內已沒有敵人,只有我方的殘兵守著四門,因此當火速派兵增援以防不測。同時對燒毀的各處要趕快修復,以三十天為限。我如不趕快回到該城,加強對西面的防禦,則會受鄰國敵人之侮。如怠慢了土木工程,便向汝等問罪。要選那才能足以勝任的做工匠頭。另外聽說蟹目夫人的屍體放在寄骨寺,要造上好的棺槨,召集臣民舉行葬禮,還有河鯉守如其殉節可憫;同時其子孝嗣是救我出水火的唯一有功之臣,讓他繼承其父的領地,再給五十貫錢作守如的埋葬之資。將守如葬在蟹目夫人的靈廟之旁,以昭這主僕二人之賢良忠貞於後世。其他事情由汝等商議辦理,不得玩忽職守,快去!快去!」大家領命退下,先抽調人馬增援五十子城,由根角谷中二帶隊。修復城內之事交由十幾名有司,帶領士兵五百人分別策馬去往五十子城。他們很快來到五十子城,問留在那裡的士兵們,敵人跑到哪裡去了?這時才聽說在高畷海濱梟了己方的許多首級。於是大家商議,即使立即派人去取下來,但既已過了兩天,也恐為世人恥笑。倘若置之不理,則恐怕更是管領之羞,不知如何是好。原在五十子城有個掌管訴訟的官員,名叫美田馭蘭二,自作聰明地小聲說:「哎!這件事很巧。昨日清晨天還沒亮,柴浦的里長稟報了一件奇談:原來有一對叫媼內和船蟲的強盜夫婦,大概在那兒受到了閻王的冥罰,都被牛頂死,在屍體上寫下了他們所做的壞事。這是件前所未聞的怪事,想派驗屍的去查看虛實,可是聽說因犬阪所鬧之事,管領親自出馬,結果城也遭到火攻。既已鬧到這般光景,也就顧不到去檢驗虛實了。如今我想:可派人去柴浦,不管那件事的虛實如何,將那強盜夫婦的頭砍下來,用以替換我方的首級,看到的人必然認為這是閻王的顯靈。你們看此議如何?」大家聽了都十分贊成,說:「此計甚妙,趕快照辦!」於是便讓一個叫穴栗專作的掌管訴訟的卑職小吏,帶領三四個兵丁去柴浦。經查看,那媼內和船蟲喪生的虛實,事情十分奇異,無疑是閻王的顯靈,專作驚嘆不已,便砍下了媼內和船蟲屍首上的人頭。這時已經天黑,專作等將那兩顆人頭拿到高畷海濱後,先把己方首級卸下來,在其髮髻上系塊石頭,悄悄投入海中,然後把媼內和船蟲的兩顆首級掛在梟首台上,把他們背上所書的罪惡寫了個牌子立在那裡,便一同回了五十子城。次日清晨,看見的人有的驚訝,有的冷笑,壞名聲更加昭著。不知是何人在所立的牌子上貼了張紙條,寫了一首匿名的諷刺歌: 生前如有此妙術,丑郎將換美男頭。 此乃世人所常做之戲。扇谷的那些惡吏,把事情弄巧成拙,竟做出這等令人恥笑的醜事來。不過,趁此機會也向世人揭露了媼內和船蟲的罪惡,這大概也是造化的默契。畢竟這二凶被梟首。其後話如何,且聽下卷分解。 * * * (1) 房檐(のきば):與離開的地方(のきば)是同音,此處利用了諧音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