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九十回 司馬濱船蟲賣淫 閻羅殿牛鬼劈賊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再表賊婦船蟲,去夏在越後,犬川莊助義任殺死酒顛二等人時,她同媼內逃來武藏。在距豐島郡司馬濱不遠的谷山附近,購得一間茅屋,賴以棲身。自此二人便成了夫妻。他們不務生計,坐食山空,過了半年,不義之財已快用盡。因無法過活,夫婦又偷偷商議干更大的壞事。從此船蟲便扮作街頭的野妓,每夜站在海濱,不僅只為了拉客,而且如見其懷中有錢,便在交媾時與他親吻將其舌頭咬斷,殺死後棄屍海中。媼內就成了王八窯主,在附近候著,倘有不得手的,便協力將其弄死,一個也跑不掉,所以無人知曉此事。這附近是熬鹽的地方,無人居住,再加上他們做此事不久,這一對虎狼夫妻,雖已在天網之中,但尚未遭到應得的報應。今晚她又在這裡張網,想捕獲獵物。為防禦寒夜的海風,她將熬鹽的木材偷來點起篝火,化好了晚妝,坐立不安地等待著過往的來客,這司馬濱乃是偏僻的漁村,在道興准後的《回國雜記》〔此書非宗祇的遊記〕 中有這樣一首歌: 久負盛名熬藻鹽,芝浦漁人載滿船。 從這首歌便可想像出當時之情景。司馬濱雖是卑賤人聚居之村落,但這裡的海邊居民謀生,不只靠熬鹽,也有捕魚之利,所以世間至今還把芝蝦、芝魚稱之為名物。與此海濱毗鄰的品革、馬驪、澀谷等村,是當時去鎌倉的必經之路,麻布、五十子、大澤村〔赤坂之舊名〕 都離此不遠。所以從各國來的海船常在此海濱歇息交易。然而到了天黑後,除了海鳥和海濤便無人前來。但自船蟲這個娼妓來到這裡,好色的年輕人已有耳聞。世人都好奇,有不少想來看看的,但被拉進來,讓她奪取了財物。也有過往行人被留下在此過夜的,先是吃驚,繼而上了圈套,雖是為了嫖妓,但由於貪花好色,不僅腰間的盤費被奪走,並喪了性命。《回國雜記》中寫道:淺草野路的孤舍,石枕虛情,自古以來不知殺害了多少人,後來才被人知曉。人中之大蟲,女中之毒蛇,世間甚多,無不懼之。這是後事,只是附筆志之。 大約是在正月二十日前後,發生了這樣一事:船蟲又同平素一樣,從點燈時候走出家門,在海濱等待客人。這裡有兩座左右並排用草苫著的方圓九尺的佛殿。左邊供的是地藏菩薩,右邊是閻王的木像。大概是因從前在至德年間〔後小松上皇時代〕 ,貝冢光明寺的聖聰上人路過此地,親切教諭拉網漁民們輪迴報應的道理,勸他們祈禱冥福,所以海濱居民才每月集資,過了幾年終於在這海濱建起了兩座佛殿。地藏和閻王乃一佛二體,慈愛和嚴殺雖各有異,但都是教化眾生之主。在世間罪孽多者,死後受地獄之苦。在閻王殿遭到折磨,永無超生之日。同時有舊惡者,如能懼昔日之非知道懺悔,一心向善,那麼即使一旦墮入地獄,地藏菩薩也會將他救出來,可以得享天堂之快樂。為人一點小惡也不要作,積小惡而成大惡,必將得到惡報,哪怕對小善也不可懈怠,積小善而成大善,必將得到善報。因此無論是天堂、地獄,還是閻王、地藏,皆為心之所致,不必他求,而唯求之於心,或可成佛,或成為餓鬼。世之以捕魚為業者,為消滅殺生之罪,手腳騰不開也可用嘴念佛。為不忘此意,在那上人的勸說之下,建了這兩座佛堂,誰能等閒視之?然而船蟲和媼內卻毫不顧忌,竟站在這兩座佛堂之間勾搭客人。不僅淫邪污穢了佛門淨地,而且圖財害命,實屬罪大惡極。法度不及於偏僻之地是亂世之通病,但只要神佛共怒,就會惡有惡報,否則人們會說天道對賞罰也有私弊。 閒話休提,卻說正月二十是休假日,無論漁戶和農家,就連買賣家的學徒,都放假一天。一些放蕩的小伙子都想到這裡來挑逗、狎褻這個野妓。前來尋花問柳的絡繹不絕。船蟲的生意不錯,但沒有攬成一宗大號買賣,都是丟下二百錢就走了。這興隆的生意,夜深後也就人跡稀少了。這時走過來兩個人,是近村的保甲長,年約四十多歲,提著燈籠邊走邊談,船蟲趕忙喊道:「喂!那兩位老爺,請到這兒來!」這二人滿不在乎地走上前去說:「你就是很出名的那位大姐嗎?」二人舉起燈籠一同仔細看了半晌,其中一人以感嘆的神色說:「錫右衛門爺!你看她多麼標緻。最近雖有所耳聞,但還初次見到。在對過路人賣笑的野妓中,竟有這等花容月貌的標緻美人,確實很罕見。是誰家女子落到幹這種勾當的下場?」錫右衛門點點頭,回頭看看嗟嘆道:「帳八翁說得不錯。在浮世中,有令人堪憐的美女,正如在大雨中的水溝里有金魚,在垃圾堆里也生美人草。最近聽說,在難波津〔今之大阪海岸〕 的一個角落,每夜都有野妓出現在街頭,其中有個美女,其同夥也不知是從何處來的,可以說是苛栗中之明珠,嫖客們都去戲弄那個美人,大約十幾天後,那個美人便不再來了。在那兒留下一首歌,寫在一個什麼東西上,認識和不認識她的都湊過去看。那首歌是: 度世艱辛活命難,臥床夜夜何曾干? 看了的人都深感憐憫,是什麼人落到那種下場?覺得非常可惜。這樣的奇談雖多半是好事者編造出來聳人聽聞的,但也絕非謊言,如今從這位大姐便可想見。難波津的那個美人,以一孔換取二十四孔(即二十四文錢)進行賣淫,她們都是一路貨色,全是些便宜貨,太便宜啦!」船蟲將他們倆攔住說:「喂,兩位老爺!別盡說空話,站在這兒擋著咱的生意。在這艱難的世道中,有些東西很便宜,幾個錢就可以買到手,但客人卻還是不肯買。只看不嘗嘗怎會知道它的風味?不要光是空口誇獎,如果認為便宜,就替換著請吧!咱還沒有開張呢!」她說著抓住帳八的衣袖就往身邊拉。二人都大吃一驚,錫右衛門幫助那個落網的同夥,撕扯著同喊:「饒命!饒命!」他們好歹把袖子掙脫開,連燈籠也撲滅了。這兩個只看不買的顧客,也顧不得點燈籠,往回跑著說:「快走吧!家裡的老婆、孩子在等著呢。」 (1) 這二人就如同墮入地獄一般,驚魂稍定,口中念著「南無阿彌陀佛」,向佛殿遙拜。這時月亮還沒出來,夜雖黑,但他們路熟,便倉惶地尋路而去。船蟲無可奈何地往那邊看著說:「這兩個不正經的老東西,老不知恥,淨耍嘴皮子。要你們立即得到報應,摸著黑回去。從現在來的客人才是肥貨。點上火等著!」她如此自言自語地拾了點熬鹽的木頭,燃起篝火以禦寒風。這時傳來野寺的鐘聲,已是深夜二更時候。船蟲心想:「今宵已夜深人靜,只拿到幾個固定的錢,沒遇到肥生意,真可憐!那個野漢子不知一直待在哪裡?知道咱夜裡出來拉生意,也不到這裡來,定是又到哪兒去尋花問柳了。不然便路上出了事被留在那兒了。實在放心不下,等得讓人家心煩。」雖然她急得腑內生煙,但猶如篝火所升起的輕煙,轉眼便隨風消逝。同時天空的浮雲也被風吹散,露出了二十日的明亮月光。 這時從高畷那邊來了個旅客,似乎在忙著趕路投宿,肩上前後搭著兩個包袱。當他走過來時,船蟲趕快迎上去說:「請您到這邊來!」說著她就動手拉包。那人吃驚地看看說:「汝是何人?如此不禮貌。夜深了,在這海濱也不害怕?尤其是個孤身的女人,見了旅客就攔,難道是旅店接客人的嗎?」船蟲笑著說:「別說那些傻話。說起來有點兒讓人害羞,奴家的男人是出身於武士之家的浪人,僑居在這附近。家境貧寒,他又臥病一年多離開了人世。家中留下個老婆婆,三年來癱瘓在床,而又雙目失明,無力醫治,所以就背著婆婆,每晚到這海濱的鹽灘來賣身。這是為了老人,您就可憐可憐吧!」聽她這樣哀求,那客人借著明亮的月光一看,確有幾分姿色,實是難得的一朵夜來香。而且她要不了幾個錢,就可暫且委身於他。如不品嘗一下,便有如進入寶山,空手而歸。他這樣尋思著,便莞爾笑道:「原來卻是少有的孝行,聽了你這番話,如果不買,會說我是不知情趣和沒有善心的野蠻人。那麼你的臨時住處在哪裡?」船蟲笑著說:「即使很害羞,在那鹽灶後邊鋪著蓆子,也可以臂當枕,到這邊來吧!」於是拉著他往背陰處走去。過了一會兒,那個旅客驚慌地高聲叫道:「你這個淫婦好大膽!我的舌頭如果不是縮得快,險些就被你咬掉了。你看!舌頭尖兒都咬破了,流了血,疼得要命。最近聽說在這海濱一帶出了賊妓,用此法害人。想悄悄試探一下虛實,所以今晚扮作旅客,被你拉來同宿,世間的傳說果然不差。你不是那種一般的廉價娼妓,床上的應酬很殷勤,互相吸吮舌頭,待想要將嫖客一口咬死時,才使他恍然大悟,你竟是世間少有的賊婦。你看錯了人,我是五十子城戴罪立功的釋放犯 (2) 善惡平,將你帶到五十子城〔扇谷定正的駐地〕 去,可得到許多賞錢。不要動,把胳膊背過來。」他大罵著將她按住,取出帶著的捕繩,眼看就將把她捆起來,船蟲嚇得扯著嗓子喊叫:「您不要隨便懷疑,奴家怎會幹那種壞事?那是進入佳境時,您的舌頭不注意碰到犬齒而受了點傷。每晚奴家的生意興旺,那些土娼忌妒而如此陷害,您且莫莽撞,那會後悔的。」她嘴裡花言巧語地哄著,突然翻身鑽了出去,回手給了他一拳轉身就跑。善惡平豈能讓她跑掉,猛追過去。就在這時身後響了一槍,可憐那善惡平從後背到胸前被打穿,慘叫一聲翻身栽倒。 事情來得過於突然,船蟲愈發嚇破了膽,茫然站在那裡。不大工夫,一個手提火槍的人走過來。一看不是別人,而是惡僕媼內在趕一頭紅毛的牛,來到眼前。船蟲借著月光認了出來,喜不自禁,又撿了條命,迎上前去說:「媼內你來得太好啦。多麼危險啊!」於是便把那善惡平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他,然後又說:「他是五十子城的釋放犯,名叫善惡平,似乎嗅到了這裡的一點兒機密,裝作旅客前來刺探。我哪裡知道?又施展出那一套,差一點兒把老本兒都搭上了。雖然感到後怕,但還算萬幸。從明天起,在這兒就待不下去了。你為何今晚不到這兒來?你到別處去尋歡作樂,讓我在這兒白受累,你倒逍遙自在,好狠心啊!」她如此抱怨和譴責。媼內聽了微笑說:「你不要如此責怪我,今晚我來遲了是有原因的。這個月沒捉住肥鴨子,僅賺五六百的零錢,連酒錢都不夠。心想哪怕捉住只野雞也好有點兒下酒的菜。所以從中午就提著這個火槍,出去尋找獵物,可是什麼也未遇到。白浪費時間,憋了一肚子火。回來時到酒肆,把腰裡帶的錢都掏出去,喝了一頓,這時已是初更了。出了酒肆走到冠松附近,聽到路旁有個農戶夫妻正在吵架。我隨便走到那家的附近,從後門往裡邊看看,夫妻打得正歡,連打帶哭,真是吵得四鄰不安的闔家大吵架。左鄰右舍的老頭兒、老婆兒都來了,雖然百般勸解,按住不讓再打,但是夫妻都像喝醉了一般,把拉架的也當作了對頭,還是罵著、吵著沒完沒了。這時我想乘著這吵鬧的機會,何不順手拿點兒什麼,以彌補今天的一無所獲?看看有什麼可拿的好東西,但見後門內的牛棚中有這頭紅毛的牛,全身油光鋥亮,非常健壯,是頭罕見的大牛,不用說是尤物。牽出去一轉手就可得十枚金幣(註:每枚一兩)。於是便將這頭牛悄悄從後門牽了出來。那一家人都被吵罵聲遮住了耳朵,連腳步聲都聽不見,再加上都已被怒氣沖昏了頭腦,就是以後暫且也不會知道。夜很黑,路上也不必擔心,跑回到這裡來時,趁著亥中的月影,遠見你正遇到危難,不用問便早已猜到,定是所用的辦法失靈而遭了難。我便毫不猶豫地用火槍將其擊斃。這火槍是去夏在北越準備去夜襲時,童子子交給我留作看家的,長期放著,今晚總算用上了。那個叫善惡平的小子,既是五十子城的釋放犯,原來也不是好人,將其屍體隱藏起來,雖似乎可以放心,但嗅出這裡機密的,恐怕不止他一個人。因此從明天起就改行別到這裡來了。這且不說,我本想連夜把這牛趕到千住去賣了,明天趕快回來,再把那屍體扔到海里。但是倘若那牛的主人追來便又會出事。這頭牛暫且藏在哪裡好呢?你四下看看好好想想。」他言語匆忙地如此竊竊私語。船蟲聽了笑著說:「真是頭好牛。藏到哪裡好呢?」二人一同四下觀看,在岸邊有個熬鹽用的草屋。夜間鎖著沒有看著的人,那是個好地方。媼內立即前去把鎖頭擰開,船蟲幫著把牛牽到草棚內。 這時有個提著六尺棍棒的人向這邊走來。媼內遙遠看見說:「一定是那牛主人趕來了,俺且躲起來,等他過去再把屍體投到海里沖走。你在那兒沒事兒,但不要讓他看出神色來。」這樣告訴她後,他便躲到閻王殿的背後去。不大工夫,一個年約四十多歲的農夫,面色紅黑,如同熟透了的紅棗兒,身材高大好似碼頭上立的桅杆。他與從前的當麻蹶速力士相似,面貌很威嚴,滿臉怒氣,圓瞪雙眼,目光咄咄逼人。左右看看走過來問船蟲:「喂!海邊站著的那個人,我問你,你是人們所傳說的那個野妓吧?看到方才有人趕著一頭紅毛的牛從這裡過去嗎?看見往哪裡去了?」船蟲聽了搖頭道:「沒見到那個人,大概你走錯了路吧,趕快到別處去打聽吧!」那人聽了並沒有走,拄著所拿的六尺棒,站著沉吟一會兒說:「這太奇怪啦!在麻生,眾人皆知我是冠松附近的農夫,名叫鬼四郎。我家近年養了頭紅毛的牛,是本地罕見的尤物,村民們把那頭牛和我的名字合在一起,一直管它叫赤鬼四郎。因此在地方上,一說人鬼便知道是我,一說牛鬼便是我的那頭牛。它如此有名,耕耘自不必說,用它拉車馱貨,也可頂普通牛兩三頭,所以對我有很大好處,全靠著它謀生。今天是正月二十放假日,人們都出去玩兒,讓牛也歇歇筋骨。我們夫妻一直到天黑還在喝酒取樂,突然發生口角,我連打帶罵耍起了酒瘋,不料驚擾了四鄰,趁著那個工夫偷兒從後門把牛牽走。待架不吵了才知道牛沒了,所以便追到這裡來。在途中我逢人便問,不少人說在天大黑之後,有個男人沒點火把牽了頭牛,慌裡慌張地往司馬濱那邊去了。你從天黑就在這站著,怎會沒看見呢?」他如此責問著。船蟲冷笑道:「您怎能這麼說?若是來個貓或老鼠什麼的,或許就看不見,有人牽了那麼大一頭牛到這來,誰能看不見呢?但是,司馬濱地方很大,有幾百米遠,這麼長的一個海濱,不到各處好好找找,一口咬定您的牛到這兒來了,您大概是在做夢吧?您也沒雇奴家給看牛,真是豈有此理!」她這樣尖酸刻薄地責難了一通。鬼四郎也無法發火,咋著舌頭說:「你這樣說就沒辦法了。那就到別處去找找吧。真是多餘之事。」他嘴裡嘟噥著,將要往回走,那牛可能多年來已熟悉了主人的聲音,忽然從草屋內「哞!」地叫了起來。鬼四郎一聽聲音,愣住了,往那邊直愣愣地看著。船蟲也同時吃了一驚,心想:「糟啦!」心裡十分著急,可是那牛鬼又叫了兩三聲。鬼四郎一聽沒錯兒,高興地說:「那正是俺的牛。你把它藏在那兒了,還恬不知恥地騙人。你是個淫婦,又是那個賊的同夥。先把牛鬼拉出來,再分辨是真是假。你等著吧!」他怒氣沖沖地往草屋門口走去。船蟲阻攔道:「別太隨便啦!那是這裡的漁人馱熬鹽的木柴所用之牛,夜間拴在那個小屋內。司馬濱一帶有很多牛,只有您的那頭牛才叫啊?」不待她說完,鬼四郎憤怒地厲聲道:「你這賊婦好大膽子,事到如今還想巧言欺騙,誰聽你的?休要攔我!」他粗暴地將她甩開推倒,又走上前去剛待推開草屋的板門時,屋後響了一槍,鬼四郎被擊中,仰面栽倒,鮮血四濺,立即身亡。媼內從閻王殿附近看出事情已經暴露,無法脫逃,便將鬼四郎擊斃,然後提槍走過來,給剛剛站起來的船蟲拍拍屁股上的泥沙說:「今晚真晦氣!你上了那個釋放犯的圈套,被追得走投無路;我偷的那頭牛,因為叫聲而被發覺,若無這桿槍,就不知如何來祓除這兩次災難了。今晚大概就是如此了。把這兩個屍體丟到海里以後,我牽牛去千住,你回家吧!」船蟲聽了點頭道:「那個畜生如果不叫,就把他騙住了。它嘶叫讓人知道它的所在,所以鬼四郎才被擊斃。誠然野雞不叫不會被打死。狩獵還是在春天好,說不定這海岸一帶還有來尋找情侶的好鳥兒?夜還沒有太深,先將屍體扔了吧!」他們正在彼此悄悄商議之際,遠見有個燈光,從高畷那邊,向海岸這邊而來。借著皎潔如晝的月光一看,是個腰佩雙刀的旅行的武士,頭巾系得深深的,背著個小小的包袱。當時船蟲趕忙拉拉媼內的袖子說:「你看!那不是只好鳥嗎?我趕快迎上去拉拉看。你把屍首隱藏起來。」媼內明白,四下看看拿起兩三張破苫布把鬼四郎和善惡平的屍體蓋好,又提著火槍,退到閻王殿的檐下躲了起來,窺視動靜。 再說,那個武士正急忙趕路,哪裡知道在這黑夜的海濱還站著人?待剛走過時,船蟲忙迎上前來說:「喂!請您到這邊來!」說著,她拉住袖子不放。武士驚訝地回頭看看說:「好奇怪呀!你是什麼人?」船蟲聽了微笑道:「說來難以開口,奴家是為了孝敬老人而賣身的娼妓。」那武士聽這聲音很熟,舉起手提的小燈籠一看,說:「你不是船蟲嗎?還認識我小文吾嗎?」說著用左手取下頭巾,露出他那威風凜凜的儀表。船蟲一看果然不錯,嚇得「哎呀!」一聲,拔腿想跑。小文吾手疾眼快,扔下燈籠,伸出長臂抓住她的衣領,拉至腋下不許她動,怒不可遏地厲聲說:「船蟲!你在越路想刺我未成,被囚在庚申殿內,又騙取犬川莊助的同情,將你送到家中。那天夜間酒顛二們被莊助殺死,你聽說後就同媼內那個同黨逃跑了。雖在次日清晨通過生擒的小嘍羅和溷六、穴八的招供才得知此事,但已不知你的去向,深以為憾。如今在這裡狹路相逢,乃是上天的冥罰。你怎麼掙扎也是跑不掉的,死了那條心吧!」他一邊責罵著,解下刀絛,把她的雙手背過去,正在捆綁之際,躲在閻王殿檐下的媼內,見此光景雖很震驚,但毫不慌張。通過那個武士的報名,知道他是小文吾,便想進行狙擊。他悄悄走上神殿的台階,坐在那裡裝了兩粒子彈,正進行瞄準。這時殿內還藏著個武士,威嚴地佩著朱鞘的雙刀,斗笠戴得深深的,從方才就在窺視著。今見媼內將待開槍,便從裡面踢開格子門闖了出來,抓住媼內將他摔了個仰面朝天。媼內丟下火槍驚叫,就像被老鷹捉住的猴子,被抓起來猶如投石子一般,扔到離此五六丈遠的對面的地藏殿的台階下面倒在那裡。這聲音把那殿上的格子門都給震開了。裡面也有個武士,從佛像前面走了出來。他們的行裝一模一樣,也是深戴斗笠的微行打扮,把站起來想要逃跑的媼內踢了個筋斗,踩住其後背不許他動。看他在呻吟著,便呵呵笑道:「好久不見啦,你這惡僕媼內!還認識某犬冢信乃嗎?睜開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說著摘掉斗笠。在閻王殿那邊的那個武士,也解開斗笠帶慢慢走下台階,對小文吾說:「好險啊,犬田兄!我們從黃昏時候就在這殿內啦。」說話的不是別人,乃是犬山道節忠與。犬田小文吾登時把船蟲捆好,左右看看喜不自禁。不覺莞爾笑道:「你們來得正好。二位何故夜間躲在這佛殿內?」在他們交談時,信乃也用準備好的繩索,把媼內緊緊捆好,踢倒在地上,也到這邊來與小文吾見面。 再說莊助、現八和大角這三位犬士,因小文吾走得快,不覺被落在後邊。待走到這裡小文吾喚他們過來,告訴他們捉到了船蟲和媼內的經過,以及得到信乃和道節的幫助之事。莊助、現八、大角聽了,都一齊驚嘆,對信乃和道節陳述了重逢的喜悅心情後說:「某等因為如此這般之故,想去尋找丶大法師,而離開了指月院,一路緊走,昨夜在八王寺投宿。今晨天未明便出發,當來到石原驛時,聽到後面有人商議說:『去四谷沒用,最好從矢口奔高畷,然後去司馬濱。』某等四人聽了一同回頭看,身後並無人來。心想可能是神示的吉兆。便不嫌路遠來到矢口,這時天色已黑,心想即使到深夜也要趕到穗北。方才走到這裡的海邊,小文吾走得快,一直走在前邊,不但生擒了這個仇上加仇的賊婦,而且不料因有二位賢兄相助,才從媼內的槍口下得以幸免於難,可以說在石原驛聽到的吉兆,一點也不假,實在可喜可賀!」大家都互相祝賀。小文吾含笑說:「某等到此海濱之事已經說了。犬冢和犬山二位仁兄也在這裡,甚是奇怪。方才已經問過,但還沒來得及說,這究竟是何緣故?」道節聽了低聲說:「你的疑問很有道理。某與犬冢因有約會,在此等人已久。這件事十分機密,容以後相告。目前不能疏忽的是這男女二賊。他們殺人之事犬冢也已看見。請把大致情況說給這幾位。」信乃聽了點頭道:「犬田、犬川、犬飼、犬村四位兄弟聽著,你們不也都被這個賊婦騙過嗎?因此關於她的罪惡和狠毒,你們雖很清楚,但恐怕還有不知道的。去年夏末,船蟲的丈夫酒顛二等被犬川兄殺死時,她與同夥的兇犯從越後的藏身處逃跑了。這些事日前犬飼和犬村兄已從丶大法師那裡聽說過,我們也都知道,所以著重說說船蟲和媼內遠逃到此地後,他們夫妻所做的壞事吧。」於是他便將船蟲當野妓勾搭客人,如何奪財害命和今晚對一個叫善惡平的釋放犯又施展出那個手段,害命未成反而自己遇難,這時媼內偷了頭牛回來,用槍將善惡平擊斃之事,簡單扼要地作了介紹,然後指著媼內說:「這個強盜在麻生的冠頭村附近,竊取了一個叫鬼四郎的農夫的一頭紅毛牛,牽到這裡來。那鬼四郎追到這裡,受了船蟲的欺騙,正想回去時,在草屋內藏著的那頭牛大概聽到主人的聲音,忽然叫了起來,因而被發覺。鬼四郎想把牛牽回去,媼內躲在這閻王殿附近,開槍把鬼四郎擊斃。某等在殿內看到此事氣憤填膺,想跑出來將他捉住。這時犬田兄來了,事情就是這樣。」小文吾聽了咬牙切齒地說:「這船蟲三次做強盜之妻,不僅幫助作惡,還害某兩次,實是罕見的賊婦。」他如此怒罵著。現八也摩拳擦掌地說:「這妖婦不僅三次做盜賊之妻,並在赤岩做妖怪的後妻,虐待犬村兄夫妻,竟逼死了貞女。」莊助聽了圓瞪雙眼說:「去年她騙了我,從庚申殿送她到了藏身的賊窩,作為對他們的懲罰,雖然殺了酒顛二和其餘的一些小賊,但是卻讓她跑了,真有些遺憾。天罰時節已到,終於將她捉獲,真是一大快事。可賀!可賀!」眾人都精神振奮,只有大角在獨自嘆息。船蟲從神色上看了出來,便對大角說:「犬村君!奴家對這些年所作的罪惡,雖已追悔莫及,但你我總有母子之情分,如果還沒忘的話,就為奴家求個情,救救命吧!」尚未等她說完,大角瞪著眼睛厲聲道:「你這個毒婦住口!我在故里時,如不是被有殺父之仇的妖怪魅住,怎會認你作繼母?有幸妖怪終於暴露,在報父仇之時,本不當饒恕你,但那時尚不知緣連是犬阪兄的仇人,同時對你在阿佐谷謀害犬田兄之事也不曾知道,所以就答應緣連的請求,將你給了他。對此事已深感後悔,焉能再救你的命?現在所嘆息的是,你和媼內,與世人同是一樣地穿衣吃飯,但是你們的心比虎狼還狠,沒有如此毒惡的,想起來實令人可怕。難道誤以為我在可憐你嗎?真是個痴心妄想的殘暴歹徒。」他如此進行叱責。信乃勸阻道:「事到如今,已無須同她爭論。媼內有在四谷的野外傷其主人泡雪奈四郎、奪取盤纏逃跑的舊惡,因此其罪較船蟲有過之而無不及。將他們都碎屍萬段,以懲其惡。還有何可猶豫的?」道節聽了點頭道:「這個自然。但是他們還不如畜生,由我們這些仁人君子動手,玷污了刀卻甚是可惜,這豈不猶如以牛刀割雞?提起牛來,恰好媼內盜竊的牛尚在這裡。對它來說,這兩個賊人也是它主人的仇人,就讓牛把他們頂死吧!」他還說出了進行的方法。小文吾、現八、莊助聽了都說:「對!」便拿出腰刀上帶的小刀,割開船蟲和媼內衣服的脊縫,信乃也幫著,與小文吾一同拿著筆墨,在這對盜賊夫婦的後背上,簡要地寫下了他們的罪狀,把他們捆在閻羅殿檐前的兩棵杉樹上。道節當即讓大角從草屋把藏著的牛牽到這兒來。這時船蟲見已饒恕不了她的罪惡,便怨恨小文吾和大角們而破口大罵。但已死到臨頭,也有些難過,便只是看著媼內。再說那媼內,被道節把胸部摔傷,肋骨折斷了,所以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面如土色,僅能喘氣兒。道節左右看看說:「不知五位犬士兄弟可曾想到沒有?這船蟲和媼內非同尋常的罪人,其罪惡是古今罕見的。他們活著就邁進了地獄,今在這閻王殿前,用牛角將他們劈了。這是對重罪所施的大刑,前面雖有地藏菩薩也救不了他們。就如此判決啦!」信乃聽了來到牛的身旁,仔細看看說:「方才聽這牛的主人鬼四郎誇獎它,才知道確實是不可多得的尤物。村民們把它與其主人的名字合在一起,管它叫牛鬼。具是名詮自性,可比作陰曹地府的獄卒牛頭、馬面。雖是畜生,汝若有知,當知他們是汝主人的仇人,就把這賊夫、賊婦劈了吧!明白了嗎?」他如此親切地告諭,同時小文吾和現八站在牛的後邊,用手向牛屁股猛拍了一下。那牛鬼被拍得牛性大發,雖然不會說話,但瞪著媼內和船蟲,立即用長長的尖角,向周身猛頂,從腋下到肩頭,頂進去再劈,怒牛之勢,兇猛異常。受到這地獄般的折磨,船蟲和媼內痛苦得眼睛紅了,臉色由紅變白,喘著粗氣在大聲喊叫,頂過幾次後就漸漸斷氣了。連如此勇猛的六位犬士,見此情景都感到目不忍視,不覺把眼睛閉上了。 * * * (1) 借用了《萬葉集》中山上憶良「罷宴歌」中的詞句。 (2) 利用釋放出來的犯人,作為檢察廳的密探,以利於破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