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八十九回 顯奇功義俠安冤囚 獻秘策忠良鋤奸佞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再說舞刀師雖想去捉白果樹梢上的那隻獼猴,但因自身有所求,便沒立即站起來。守如接連催促道:「有事不能現在提,待捉到那獼猴之後,汝有何請求都可稟奏。我是跟隨夫人的侍衛長河鯉權佐守如。武士是不說假話的。汝之請求要依功而論,不要狐疑,趕緊準備,快快起來!」他萬分火急地嚴厲命令。但是舞刀師還是不慌不忙地含笑說:「您雖然這般著急,但是在下不說夫人怎會知道?若在稟奏還是不稟奏上耽誤時間,把獼猴傷了,則如同訪轍鮒於枯魚之市,將勞而無功。但是待在下救猴成功後,一定不要忘記奏請夫人允許我申訴。」守如聽了說:「這個汝可放心,我拿這把刀用生命向汝擔保,就快起來吧!」他十分焦急,回答得毫不猶豫。連離得不遠的轎內都完全能聽到。蟹目夫人暗自高興。舞刀師如此叮嚀之後,聽到守如的發誓,便再無二意,理理衣領恭敬地對守如說:「您太言重了,所以在下也就豁出命來,先上樹,請恕在下無禮。」說著這才起身。守如且驚且喜說:「雖不至失誤,但是否要準備梯子?」舞刀師搖頭道:「無須準備。兵貴神速,即使有技巧如誤了時機,也會是馬後炮,無濟於事。恕在下冒昧,請看某之拙技!」說著獨自從容地來到樹下。對此情景,男女隨從和社僧們都目不轉睛地看著。眾人都在想:「那個舞刀師實在膽大,那棵大樹兩丈多高的樹幹上連個樹枝都沒有,雖然去到樹下,如果上不去,不但被人恥笑,而且就要治欺君之罪的,可如何是好?」都咽著唾沫,為他捏著一把冷汗。舞刀師若無其事地從袖子裡掏出條一端帶鉤的繩索,抻開後又把它綰起來,遙望著最高的樹枝投了過去,嫻熟的功夫分毫不差,鉤正掛在那個大樹枝上,大家一致讚嘆。再看那繩索並非一條,而是繩梯。舞刀師腳踏繩梯,輕飄飄地用手捯著往上登,其速度無異於檐下蜘蛛在做巢。在大家瞠目結舌之際,舞刀師已登到樹梢上,把纏繞在樹枝上的絆腳繩解開,把獼猴拉過來抱著看看,趕忙從腰間的藥籠內掏出一粒藥丸,給獼猴填到嘴裡,撫摸著它的頭。獼猴立即有了精神,想逃而被他拉回來揣在懷裡,踏著樹枝慢慢下來,又抓著繩梯很快回到地上,接著又把繩索一抖,鉤子脫開樹枝落下來,用手接住卷好收到袖中,然後去守如身邊跪下說:「大人看到了嗎?獼猴在這裡。它有點兒沒勁兒了,在那裡給了它點兒藥,又活蹦亂跳的了。您請看!」說著從懷裡把獼猴掏出來遞了過去。守如接過去看看獼猴無恙,笑逐顏開地誇獎舞刀師的功勞,欽佩他的技藝,說:「汝之功勞太大了。如果這個獼猴那樣死去,放跑了獼猴的兩個跟轎的就都不得辭其咎。汝不但救了他們,夫人也一定很高興。方才在慌忙中也忘了問汝之姓名和住址,日後夫人說不定還有什麼吩咐。」舞刀師聽了很不高興地說:「您雖然這樣說,但在下不希望日後有什麼賞賜。前已說好,只想在這裡向夫人伸冤。請恕在下冒昧,我名叫物四郎,家號叫放下屋,現在門前町租房住。」守如聽了說:「這樣請稍待,我去將此事稟報夫人。」他抱著獼猴來到蟹目夫人的轎邊,將物四郎所說的稟奏給夫人。因為夫人十分高興,先從轎窗接過獼猴放在膝上,撫摸著猴背。然後悄悄有所吩咐。守如遵命又回到原處,對物四郎說:「喂!算汝走運。雖然這般性急,但因汝有功,夫人說且在此停轎,聽汝申訴。有何冤屈就說吧!」物四郎聽了笑著抬起頭來說:「在下是想為別人申訴負屈含冤之罪。其緣由是這樣的。」於是便把次團太與木天蓼刀之事和嗚呼善的淫邪、土丈二的奸惡,以及在越後片貝的所有事情都詳加申訴,然後接著說:「小人不勝惶恐,夫人與長尾將軍之先父〔昌賢〕 是同胞,與箙太夫人的關係也很密切,扇谷家與長尾將軍,本有君臣之分,但因上下不睦,近年失和。然而聽說從去年已言歸於好,今春一定會晤。夫人素以賢惠著稱,深明大義,一向以慈悲為懷,所以跋山涉水來此伸冤,但無人引見,便藉此機會進行申訴。如蒙夫人鑒憐,向白井和片貝說個情,救出那次團太,則實感恩不盡。」他如此苦苦哀求,守如聽了答道:「這個請求不大容易,待回城後奏明夫人,他日聽候吩咐,急也沒用。」他帶有訓示的口吻進行回答。物四郎嗟嘆道:「您這漠不關心,慢條斯理的訓誡,是否背叛了前言?縱然在下的請求得以實現,如果拖得過久,那麼次團太在獄中也將被折磨死了。他現在的危難,何異於被纏在白果樹上吊著毫無辦法的獼猴?在下想到這一點,所以才事先那般請求並得到了您的誓言。可是在下毫不猶豫地把猴子捉到,而您對在下的請求卻漫不經心,說什麼並非急事,真使人莫解。如此說來是否想騙在下?請您三思!」他義正詞嚴地進行斥責,不畏權勢地明辨是非,使守如陷於困境,沉吟半晌後,不覺嘆息道:「物四郎!汝說得有理。某方才那樣回答,是想看看汝之用心。既是如此迫切,那就稟奏一下,不必這般抱怨。」他如此安慰後離開凳子,急忙去蟹目夫人轎邊跪下,稟奏了物四郎的申訴。蟹目夫人准其所奏,並作了一番吩咐。守如領命回至原處喚物四郎上前道:「對汝之申訴,夫人認為實出於無奈,聽了很受感動。雖然途中一般不接受申訴,但由於捉猴有功,不能置之不理。儘管如此,這是他家之事,也須回城後奏請管領家,至於何時判決還遲早莫測。但是景春是夫人的侄兒,箙太夫人是夫人的嫂子,都不是外人,因此就作為內部之事,從這裡派個密使去解救那個蒙冤的罪人。其他事情是如此這般吩咐的,準備在別當處 (1) 修書後派人同汝一起去。這是世間罕見的仁慈,可不要辜負夫人的好意呀!可是汝同次團太是什麼關係,是親戚嗎?」物四郎聽了萬分感激地說:「蒙夫人如此關懷,實不勝感謝之至。救那無辜的罪人之命,其功德遠勝於救個要死的獼猴。申訴此冤原與在下本人無關,訴訟人在別處。」說著他往遠處看看,不住地擺手召喚:「你到這兒來!」從開頭就躲在樹下偷聽的鯽三會意,提心弔膽地走過來,跪在物四郎的身後,一句話不說只是叩頭。物四郎回頭看看,又對守如道:「他就是對次團太很孝敬的徒弟,名喚鯽三。從去年為救次團太想盡了種種辦法。為了懇求夫人的慈悲,從越後踏著山上的深雪來到東路,可是沒有與管領熟識的人。便想求神保佑來參拜這個神社,不料被在下知道了。可巧有幸趕上夫人來拜社,趁其寵愛的獼猴跑了,在下便提出請求,捉住了獼猴。這是為了鯽三,自己毫無名利所求,望您諒察。」鯽三聽了抬起頭來,趨膝向前道:「方才恩人之所述,一點不錯。次團太是有名的俠者,受淫婦和姦夫誣陷,連木天蓼丸之事也分辨不清,被長期關在獄中。然而由於夫人的慈悲,如能得救,則實是枯木逢春。他的洪福是靠夫人的大恩得來的。望大人多多關照成全此事。」守如聽了吃驚地感嘆道:「那麼說物四郎實是難得的富有機智的義士。這些事待到別當處再向夫人詳細稟奏。待拜社完畢後,你們同去別當處,在那裡聽候吩咐。明白了嗎?」如此吩咐後,侍從的老臣立即高聲喊道:「起駕!」眾人聽到吩咐,前呼後擁地排成隊,春季的遊絲籠罩著宮女們的花袖,目不斜視地往神社的正殿而去。 蟹目夫人的轎子走過去,隨從們也跟著走了,剩下鯽三對物四郎說:「想不到您的洪恩比親兄弟還親。某這就回越後,師父如能被釋放出來,則定將您的恩情稟告他,那時同師父再來向您致謝。望您將住處詳細告訴我。」物四郎趕忙說:「此事大可不必。我與您雖然素不相識,但對次團太翁的豪俠之事早有耳聞。同時與老翁熟識的犬田和犬川二位勇士,與我是莫逆之交。那木天蓼的名刀,來自暗殺犬田的賊婦船蟲之手,不料竟禍及次團太之身。如若不知則罷了,今既聽說則願代替犬田助一臂之力,救出那位老翁。何必告訴住址前來道謝?請如此轉致次團太翁!」如此小聲告訴他後,鯽三對這位有恩不求報的俠義之士,感動得潸然淚下,不覺往前湊身,掏出掖在三尺帶上的手巾,擦了擦前額,四下看看說:「原來您是那二位犬士的朋友。家中有仇,不料在他鄉竟遇到這等緣分,您大力相助,大概是因祈禱才得到此社之神如此迅速的保佑,能把您的身世,詳細對我說說嗎?」物四郎阻攔說:「您無須細問。不知道與小文吾那二位犬士的關係,不是也把事情辦了嗎?現在事不宜遲,不能在此多費時間而誤了時機,趕快去別當處聽候吩咐。快走!」在他的催促之下,鯽三也不便再問,與物四郎一同去別當處,向權佐守如稟報前來伺候夫人,等了一個時辰在靜聽吩咐。在日影西斜時,守如才走出來喚物四郎和鯽三道:「方才已經說過,因物四郎捉獼猴有功,所以接受了解救小千谷鄉民次團太一命的請求。而今在此派妻有復六次通持書信去片貝,鯽三跟著一同回到那裡去等著片貝太夫人的決斷。白井的景春距越後較近,待回城後稟報管領得到旨意,再另行派人前往。給片貝和白井書信的大致意思是,小千谷的鄉民次團太是本家舊領的百姓,不料因罪被長期關押入獄。對此事我本不知曉,但多年來信仰至深的湯島神,日前在夢中顯靈,因而得知次團太實屬冤枉,深感憐憫,希速赦免次團太,以免罪及無辜。此乃神人之所望,可使家業昌盛。特此忠告,切莫釀成差錯。夫人是這樣悄悄對我說的。你們要善體此意,不可辜負了夫人之大恩。對物四郎還有要事密議,且回原處,等待夫人拜社回去,不得他往!」聽到他如此嚴肅示諭,受此雨露之恩的轍鮒鯽三,如同又得還江,不勝喜悅,與物四郎一齊稱謝叩拜退了出來。且說妻有六郎之通之弟復六郎次通,本籍是越後,這次被選為使者,領命後火速整裝,帶領四五個隨從立即出發。守如從遠處看到,喚他說:「妻有君請稍待!這是同你一道去越路的鯽三。」次通急忙走過來向守如告別,並告訴了鯽三出使的使命。物四郎也恭敬地走上前來,簡單地與鯽三話別。於是次通帶著鯽三奔赴越後。他們比春寒乍暖的歸雁早行四十來天,可想而知山高雪深越路難行。物四郎也跟在後邊,送到神社的華表之下。 不久蟹目夫人參拜神社完畢,起駕回宮,在傍晚時回到五十子城。且說物四郎受守如之吩咐,且在原地等待,無事可干,他心想:「那石龜屋次團太,是越後有名的俠者,與小文吾和莊助有交情。別後渺無音信的犬川和犬田,世人都以為他們已死,不料卻安然無恙。可憐的次團太因木天蓼那口刀之事而得罪,被長期關進監牢,今日我突然得知,也許由於他的仗義慕德,不意找到了救其脫離大難的門路,實是件奇事。以前他為救二犬士之危難,曾費盡了心機,雖其事未成,其志可嘉。今日可以說是代替犬田和犬川,報答了他的結草銜環之恩。再說那鯽三此番出於至誠的行動,實令人欽佩。世上有的曾讀過萬卷書,便妄自尊大,不理世事,雖擅自誇耀自己的淵博,只知異朝之事,而不諳皇國的典章制度。嘴上雖侈談經傳之詞句,但內心卻一竅不通。豈不與俗人十分相近嗎?他們之所作所為,與那鯽三比起來,實有天壤之別。如是看來,生性之美乃自然之美,不矯揉造作。學而後才知至善之人並不在文字之間。無論和漢古今,不少忠臣孝子、義士節婦並不懂得許多文字,而比世上有學問者還稱得起是人上人。儘管如此,生來的氣質不如那些人的尋常人,不學也是不行的。如認為自己的生性不美,自暴自棄而不學的話,則愚者更愚。有心而不明禮義,有眼不能讀一書。因不讀書便不明理,因不明理便不知錯亦不知恥。雖幸而有錢有勢,也只是醉生夢死而已。如此看來,其生性不美者如能好學,則可改變氣質,更新行為,使之愈益接近善良之域。即使生性之美不可得,其行之美,學而後可得,這大概便是孔子所說性相近而習相遠之理吧。我無一師,僅靠個人的體會,雖成了文武雙全之人,但尚未得其所。為尋找仇家,在人多的地方靠表演拔刀術這個可憐的技藝為生,從那年秋天至今已在這裡度過三個冬天。現又冬去春來,內心的苦悶何時能得以排遣?在這個無聊的世間,真是日月雖亮,卻於我無光。我的如此遭遇神佛知道嗎?」在他這樣愁腸萬轉、悽然沉思之際,後邊的四五個士兵從左右一聲吶喊,揮動捕棍撲了過來。物四郎滿不在乎地說:「你們未免太過分了吧!」將身子往下一蹲,用腿一掃,來的人都翻身倒下了。然後他們又從左右撲了過來,物四郎異常伶俐地躲過去,熟練敏捷的功夫如同矯健的雄鷹,他們撲過來就被踢翻或打倒,嫻熟的拳法猶如划過天宇的閃電。捕棍、捕繩對他毫無用處。士兵們手忙腳亂,幾次撲過來都被他摔倒,想捉但又捉不住,只是被動地挨打。有的已筋疲力盡,有的已趴下起不來,不是如同陷入泥漿的鯽魚只剩下一口氣,便是骨頭都要被摔碎了,撞傷疼得火辣辣得要命。雖然十分突然,但物四郎卻絲毫挨不到捕棍的打,如此懲治他們還是怒氣難消,便厲聲道:「汝等這些捕快們,實在太不講理。某有什麼罪?汝等打錯了算盤自討苦吃。連地上的爬蟲都有自衛之心。某雖卑賤,但也不能乖乖地束手就擒。這是什麼人下的命令?領頭的出來!」他如此怒氣沖沖地召喚後,身後站著個武士從石頭燈籠後邊走出來說:「頭領在這裡,您的出色本領我都看到了。」說著走上前來,一看不是別人,而是河鯉權佐守如。 當下守如對物四郎說:「請勇士且息怒,聽某有話講。你方才的行為舉止、辯難才幹和智慧技藝,都非一般人所能企及,因此某早已猜到你絕非只靠舞刀賣藥為生的無才小人,更使某驚訝的是,你登那棵老樹時,竟已備有繩梯,因而懷疑你是否是越牆偷盜的強人?待用言語進行試探後,你不以己之功為功,而是為人盡力,不圖個人名利,這才使某之疑心自然冰釋。知道你是個清白的義士,但還感不足,不試試你的武功便不能告知機密,同你一道商議。所以偷偷告訴士兵聊犯了虎威。似你這樣年輕的俊傑,雖如此流落在庶民之間,也定是有來歷的武士,因故而一時隱姓埋名。如能將你的本心和真姓說出來,則某也有件大事想同你密議。但這並非某個人之事,而是受了賢明的蟹目夫人的密令。希勇士慨然許諾。」他如此懇切地相求。物四郎見他對自己比方才更加尊敬禮讓,態度也十分和藹可親。仔細聽了後,莊重地回答說:「賢大夫對在下實在有些過獎。古人云:『女人為悅己者容,武士為知己者死。』在下雖不肖,但既受到大夫的知遇之恩,當誓死不辭。然而在下大志未成,子道未盡,如參與別人之大事,則是不孝。雖不知所需之事,也礙難從命。請大夫諒察。」守如見他推辭,便反駁道:「你說得不無道理。孝乃百行之本,行以孝為先。善侍親而後才能侍君,善侍君後才能談到對朋友之信。為親而推辭雖不能勉強,但某想你是否因有父仇尚未得報,故愛身惜體,而進行推辭?縱然有此事,以你之文韜武略,也不會有何差池。今若接受某之密議,則某也可為你分憂協力,難道如此還不肯應允嗎?」物四郎聽了沉吟嘆息道:「大人想對在下做說客嗎?即使在下無何宿志,也不能因好名而效荊軻、劇孟之行俠仗義。某前曾辭別了結拜的異姓兄弟,孤身一人來此苦度春秋,還不是為了實現上述之宿志嗎?大人既然這樣說,不妨講講需在下做何事?如力所能及則從命,若無能為力,也請原諒,切莫強人所難。」守如聽了含笑點頭道:「這個自然。那麼就將機密告訴你。但這裡不大方便。」說著往後看看,見有方才被物四郎摔倒的士兵爬起來站在他的身後,便喚他們過來說:「我暫且離開這裡與這位物四郎有事要談。汝等待在這裡,不必隨我前往。有來拜社的或回去的,都要盯著,不得有誤!」眾人聽了說:「遵命。那麼就分作三處,放哨戒備好了。」在他們回答之際,物四郎上前略微施禮道:「各位沒受傷嗎?方才不知是計,請恕某魯莽無禮。」見他如此賠禮,大家搔著頭有些不好意思,內中有人說道:「幸好沒有傷著。與您這稀世的大勇士交手,儘管輸了,也是小卒們的福分。這個見面禮,連骨頭節都疼得要命。」一席話逗得眾人哄堂大笑。 這時河鯉守如同物四郎離開十來米遠,在林間有個戶隱神社,是供奉土地爺的小社,堪稱名符其實進行密議的好地方。推開門登上神壇,二人對面坐下。守如立即小聲說:「想拜託你的這件密事,說來話長,得從頭詳細說起。某這樣說雖然好似貶低友方,但最近小田原的北條氏,威震八州,飛揚跋扈,勢不可當。因此我家管領,前已退出鎌倉,戰爭迄今未止。同時定正〔扇谷〕 、顯定〔山內〕 這兩管領也失和。越後的長尾景春,原是本家之老臣,因其侄修理介之事而懷恨主君,竟與山內家〔顯定〕 合謀,企圖獨立,因此我方的勢力大為衰弱,但我家主君卻看不到這點。同時近三四年來,重用一個叫龍山免太夫緣連的佞人,對他所奏之事無不言聽計從。要問那個龍山緣連的身世,他原是千葉的家臣,名喚籠山逸東太。他在石濱城時誘殺了自胤的寵臣粟飯原首胤度後,逃到下野。爾後又侍奉長尾景春並已得到重用,可是又背叛了景春家。當奪取白井城時,緣連作為主君的使者,攜木天蓼刀去下野赤岩的鄉士赤岩一角家,又從途中逃跑,歸順本家。說是忠告,而實是想以陳述白井的虛實為條件,期望得到寵任。內管領持資父子和我等老臣們均有異議,雖向主君諍諫,但眾議皆被駁斥,還是將緣連留下。並時常召見他聽取其奏議。他本是善於諂媚之徒,巧言令色,能博得主上的歡心,因此日益行寵,無人能與之抗衡,眾老臣都得退避三舍,讓權於他。連蟹目夫人都感到吃驚,她屢向丈夫〔指定正〕 勸諫,主君不但不聽,而且據說他們之間還傷了和氣。某等對此既吃驚又擔憂,不斷勸說她,蟹目夫人是世間罕見的賢惠女人,沒有發展到夫妻反目的程度,不久便與主公和好如初。但有關緣連之事就更無人敢進言,乖乖地甘居下風,不少人討好於他。然而有志之士知道他的底細,他改名叫龍山免太夫,是將籠山的竹字頭去掉,再把逸東太逸字的走之兒和東字刪去了。他這樣做是怕石濱和白井城知道,這種見不得人的人豈能作為主公的心腹?朝野上下都對他恨得咬牙切齒,但卻毫無辦法,反而遭到他的暗算,不少大臣無故被解職去往他鄉。再說從去秋白井的長尾氏悔悟前非,歸順了我主。眾賢臣都祝賀此事,歡呼萬歲,唯有緣連不高興。大概是怕與景春和好,他的舊惡會暴露,於他不利,便妄陳利害破壞此事。主君被他迷惑住,便起了疑心,猶豫不決,良久不能定奪。緣連見有機可乘,便挑撥說:『景春雖然願意歸順,但他虎狼成性,不久必又反叛。與其將他收歸手下,莫如與北條氏和好,討伐景春,收復上野、越後,主公的勢力便可增強十倍。那時山內〔顯定〕 也必將懼而來歸。此是一舉兩得,勝過假道亡虢之良策。望主君採納此議。』他這樣不斷地勸說,主公遂允奏。也不知照各位老臣,便全權委任緣連作使節去相模進行斡旋。這是昨天降的旨意。恰好持資入道由於疲勞正在相模糟谷的別館休息,不知此事。其他老臣中的忠義之輩,即使有知道此事的也不知這是何故。憂心忡忡雖想進諫,但皆被緣連攔住,不得盡述其衷。蟹目夫人也為此事十分憂慮,縱然想百般規勸,也恐怕被認作是婦人之見,不但不聽反而只會觸怒主公。因無計可施,所以來到這裡,想向多年信奉的北野神進行祈禱,以排憂解愁。不料由於那隻獼猴跑了,所以才看到你的智慧和技藝,夫人心裡已有借重你的想法,因此便依你之所求,往越後派密使搭救次團太的性命。若無那個意思,即使請求多少遍,也不會那麼快便降了旨意。於是在回去時對某悄悄說,要試試你的武藝,看看你的膂力和武功是否有萬夫不當之勇,如果確實能夠勝任,再由某向你說明機密,商量進行這件秘事。聽說緣連是在明晨啟程去相模。知道這件事的許多老臣都皺眉,認為不該這樣做。只有大冢的大石父子〔憲重、憲儀〕 ,雖是長尾景春的親戚,但也許是因傾向北條,所以也參與了這件密議,準備派他的家臣仁田山晉五跟從緣連前往。其他作為副使跟隨緣連一同前去的,有前被犬山道節殺了的灶門三寶平之弟灶門鍋介既濟,越杉駝一郎之長子越杉駱三一岑和鱷崎惡四郎猛虎等。緣連是正使,加上四個副使,共計是五員武士,據說還有士兵百名。某所說的密議就是:今晚你要想辦法埋伏在適當之處,只求刺殺那緣連。他如被殺死,則無去相模的使節,其他人都得回來。其中的鱷崎惡四郎猛虎,手持兵器無比驍勇,有三十人的膂力。多年來雖屢立軍功,但其心術奸邪,是緣連的心腹。其次灶門既濟、越杉一岑、仁田山晉五等,武藝雖亦非同尋常,但如緣連被殺,則好似無頭之蛇,必驚慌失措。那時你不要戀戰,趕快脫逃。這樣,即使是大敵當前,也絕無危險。然而若無矢炮,欲專殺他就很不容易。還有緣連的相貌是這樣的,他是正使,一定騎馬走在前邊。你知道這些,如能殺死他,以千金相報。因為突然生此密議,途中順便帶來的甚少,這些就權作明日之費用吧!千萬不能泄露機密。」他小聲說著,趕忙從懷裡掏出用紙包著的十兩黃金和一支火繩槍,贈給物四郎。 再說物四郎,趨膝向前側耳聽了半晌,胸中豁然開朗,頓時精神煥發,面露笑容,怎麼也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悅,聽完後嚴肅地對守如說:「大人所託付之事,某決意承擔。即使不受託,那緣連乃是某多年來所尋找的殺父仇人。不料如今不僅詳知其所在,並有殺死他的有利條件。可以說是武運興旺,實是一生大幸。現在某可向您表明身世,聲稱是舞刀師放下屋物四郎,乃是我僑居此地為尋找仇人一時所起的假名。某實是千葉家嫡系重臣粟飯原首胤度遺腹之次子。家父胤度喪生後,生於相模州足柄郡犬阪村,以其村名作家號,名喚犬阪毛野胤智,因此某在襁褓內便有兩個仇人。其一是千葉家的逆臣馬加大記常武,其父子夫婦以至隨從,已在己亥年〔文明十一年〕 夏五月十五日深夜,都被某隻身殺死。然而那緣連這些年不知去向。因不知其面貌,所以煞費苦心地喬裝改扮,以期能夠遇到他。不料天理循環,由您詳細告知仇人的面目、來歷和所改的姓名、住所,這也許是多年來祈禱神佛而得到了冥助。儘管如此,也是一件絕妙的奇事。造化絲毫不爽,天定勝人,可以說時機已到。因此大人的妙算雖是為君,而某之所為卻是為親,所以分文也不能領受。勇士為了報仇殺敵,報名廝殺,一決雌雄,如使用矢炮將其殺死,即使取勝也是恥辱。因此雖無這火槍亦可,但如不受,便辜負了長者贈送的一片好心,會說某逞血氣之勇。因此權且收下,如仇人騎馬,則可將其馬擊斃待他跌落後再殺之。目標只是緣連,與其他人雖無宿怨,但在戰場上,不得已時也許盡殺之,這點務請鑑諒。」他如此小聲地匆忙回答,把贈金退還給守如。守如欽佩不已,高興地說:「你之銳志和膽量何其壯哉。雖曾猜到你必是隱世之俊傑,但沒想到竟是傳聞的粟飯原氏之子。密議得其人實乃神鬼莫測之良緣。愚臣之孤忠與孝子之宿仇,二者合而為一,必然壯志克遂。在緣連之外,灶門、鱷崎、越杉駱三、仁田山晉五等也都是阿諛之小人,想賣國求榮,既已初見苗頭,便不足惜。斬草要除根,越斬盡越好。然而如想大獲全勝,說不定就會釀成差錯。所以先有三七開的準備則不會後悔。因唯恐有失,所謂旁觀者清,故而如此忠告,請君謹慎行事。這點薄禮也實在拿不出手,某暫且收著,待功成之後夫人必有重賞。雖說春日天長,但已是申時,就談到這裡吧。快快回去作明天的準備。」他如此囑咐後將那金子又收到懷裡。毛野頻頻點頭道:「大人之所言已銘刻在心。縱然殺死幾個人,既非專為他人,日後也不能受賞。走吧!」二人一同走出小社便分手而去。守如召集已經站得疲憊不堪的士兵,然後急忙奔向五十子城。毛野便回了從去年就僑居在那裡的住處。 稍過片刻,從戶隱小社後邊的叢林間,走出來個武士,此人就是曾與毛野搭話的那個人,不知何時又回來,竊聽了他們所談的一切。他獨自點著頭,好像思考著什麼,遙望著海濱,向湯島坂飛也似地走去,霎時已不知去向。畢竟毛野復仇的情況如何?且待本卷下回分解。 * * * (1) 別當是管理較大的神宮、寺院的神官之一,別當處是別當所在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