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八十八回 湯島社前才子賣藥 聖廟樹下從者放猴

曲亭馬琴 《八犬傳》
話說武藏州豐島郡湯島鄉供奉天滿天神的神社,是於文明十一年,由扇谷的內管領 (1) 持資入道修建的。此見之於《夫木集》登蓮法師所詠的「忍岡之歌」中: 故人遁世之忍岡,芒花飄搖招手來。 〔另在《回國雜記》中亦有「忍岡之歌」〕 神社在此歌中的忍岡之南。〔在《北國紀行》中,題為「油島神社之歌」:「遠離京師地,馳騁在圍場。君如不健忘,東風送袖香。」這首歌詠於文明十五年春,較本回之歲月晚五年。〕 另外其東北方至上野原〔上野這個地名也很古老,見之於《北條身份冊》〕 和淺草寺之間雖是偏僻的鄉村,不比繁華的城市,但是這裡的神社,無日無月都有很多僧俗來參拜,所以既有不少售賣糕餅、果子等的商人,也有巫師、耍雜技的僧人和耍刀練武術的藝人。其中也有的是通過表演坐拔刀和鏈鐮的武藝,出售治瘊子、痦子藥和牙粉的。有個白面俊俏的壯士,打扮得很瀟灑利落,身穿染色的粗綢上衣,下穿肥大的緞子裙褲,肩上繫著唐山織的束袖帶,腳上穿的是高齒木屐。這裡觀看的人很多,用粗竹竿將場地圈起來。後面搭著八九尺寬的藍色和淺柿色相間的帳篷,橫豎掛著太刀和鏈鐮,在左邊的台子上擺個帶有銅鎖的藥箱子,他坐在凳子上。過了一會兒這個練刀的離開凳子,恭恭敬敬地對著圍觀的眾人道:「今天各位又來參拜神社,順便光臨我這個狹窄的小店,實不勝榮幸。小可每日出售的家傳妙藥,是唐玄宗皇帝時,羅公達仙人傳授給楊貴妃的神仙丹鼎之靈劑,除掉面部的瘊子、痦子,如掃除灰塵一般。另外這牙粉不是世間所常見的房州砂,而是將寒水石砸碎,用水浸泡成細末,再加上丁香、龍腦、肉桂、乳香、沒藥,配製而成。寒水石是石膏。石膏味辣微寒而無毒。心裡上火、驚喘、口乾舌燥、呼吸困難,用了立即見效。另外還可下奶,潔齒,有益於牙齒健康,清除胃熱肺熱,益氣去邪,爽神開胃,口渴思飲,可治中暑和牙痛。其他功能還很多,不勝枚舉。縱然將其汁液飲入腹中也有益而無損。不似那房州砂傷牙齒,害脾胃。作為對購藥主顧的一點孝敬,表演坐拔刀和鏈鐮的武藝,使諸位見笑。如有想問吉凶禍福者,可為您相面和看手相。面部的痦子也與面相的吉凶有關,所以對此術也略知一二。關於相術之事,待練刀之後,請欲知吉凶的各位留下詳談。下邊概括說說坐拔刀的功夫。坐拔刀原是來自巷戰的一種功夫,如不能坐著拔出長刀,雖腰間插著刀劍也莫可如何。這在唐山所謂的十八般武藝中也是沒有的。所謂的那十八般武藝:一是弓,二是弩,三是槍,四是刀,五是劍,六是矛,七是盾,八是斧,九是鉞,十是戟,十一是鞭,十二是鐧,十三是鎬,十四是殳,十五是叉,十六是鈀頭,十七是綿繩套索,十八是白打。明朝的武藝以白打為第一。白打乃拳法之類,在一書中看到:河南少林寺之拳乃世間少有。此外還有捕棍、摔跤、火槍、擊彈等武藝。據《兵錄》所載,槍棒的題目甚多。最近明英宗正統末年,山西的李通英勇無敵,試其武藝有十八般,以此教京師人習武,遂應科舉得中,授武職,然而並無何功勳。在《水滸傳》中,宋徽宗時有八十萬禁軍教頭這個武職,據說十八般武藝俱佳,這純屬虛構。在本邦自中世以來,武藝的題目眾多,今有二十八般,概括說來:一弓,二劍,三騎馬,四長刀,五槍,六游泳,七隱形,八拳法,九火槍,十鳴鏑,十一火箭,十二棒,十三鑽,十四鐵扒,十五鐵叉,十六捕棍,十七烽火,十八火炮,再加上騎射響箭、騎射斗笠、騎射犬、騎射牛、騎馬泅渡、坐拔刀、鏈鐮、騎射、騎馬開槍、袖箭共二十八般,是後世所用之武藝。上古有矛無槍,有弓無火槍。拳法是最近明人之所傳,蓋乃白打之一法。其次偵察放哨也有巧拙。另外擐甲冑有師傳也是武術之一。新田左中將家據說有世傳的義家朝臣擐甲圖解。所謂擐甲即披鎧甲之事。其中鏈鐮是我邦自古以來最好的武器。因此,大織冠鐮足公,以藤條鐮誅了逆臣入鹿。另外唐山之鉤頗似鐮,是最好之武器,見之於《吳越春秋》。吳王鉤與干將、莫邪乃是伯仲,鉤乃劍名,又稱彎刀,類似釘耙。此外尚有種種傳說,講得太多有的客官會感到厭倦。那麼就先表演一個坐舞刀的拔刀術,請列位觀看。」說著他把扇子折起來插在腰間,回頭看看,用雙手慢慢拿起後面掛著的巨大長刀,接著對觀眾說:「本邦最近在陣前用此巨刀者,只是炫耀武威,多是銀箔包著的木刀。唐山無此武器。在《水滸傳》中關勝綽號大刀。那個大刀乃長刀之類,並非這樣的太刀。請看這把巨刀,並非大刀,刀長從刀尖到刀柄四尺八寸。刀長臂短,想拔而拔不出來。拔刀的關鍵在腰上。」說著重新拿好刀,把二三十個方形木枕,摞在台上,穿著高齒木屐,一隻腳蹬在木枕的頂端站起來,泰然自若,連眼睛都不眨。然後將一條腿彎下,一條腿往後伸,想拔出腰間插著的巨刀,而還沒有拔出來,忽然「呀!」地一聲吶喊,閃電般「嗖」地拔出了利刃,施展出他那舞刀的絕技,如旋風般地揮舞了半晌。在進入佳境之際,如月落時的流星,雨霽後之彩虹,好似朔風飛雪,噴水晾布,刀光閃閃,耀眼奪目。這種高超絕妙的技藝,實無懈可擊。觀眾一致喝彩,掌聲經久不息。舞刀的藝人把刀慢慢納入鞘中,一隻腳把枕木踢開,從數層台子上飛身跳下來,對其罕見的輕身快速的功夫,無不讚嘆不已。不少人買了他的牙粉和治痦子除癍的藥。售畢後這個舞刀的藝人又對眾人說:「雖然想請諸位看看耍鏈鐮之術,但從今晨已表演了幾遍,稍感疲勞,且休息片刻,不忙的便請留步,繼續觀看。」多數怕等得時間過久,便不耐煩地走了。這裡只不過剩了兩三個人。其中有個武士,身穿白紡綢棉襖,腰挎朱鞘雙刀,深戴著斗笠,自方才就站在後邊看坐舞刀。見旁邊人少,便走上前來,喚舞刀的藝人過來。脫掉斗笠一看,那人月牙頭已長得很長,面色稍黑,眉清目秀,高鼻樑,是個身材魁梧的壯士。這個武士落落大方地對舞刀師說:「方才我在這裡觀看了你的技藝,實與江湖上一般舞刀師的技藝不同,堪稱得是有進有退,毫無紕漏。如在兩軍陣前施展出這種武功,實不可擋。不僅武藝如此高超,還列舉不少和漢典故說給眾人,也並非無稽之談。可稱得起是文武雙全,十分欽佩。今有一事相問:你說是為了賣藥,才給人相面和看手相,可是真的?瘊子和痦子對人的面相不好,請問是何緣故?」舞刀師聽了毫無為難的神色,不覺微笑道:「小可遵命,待略抒己見。每天來此看各種耍玩藝兒的世人很多,但很少見到像您這樣的。小可對相面之術雖未學過,但有書可依,以古人為師,只是自學,孤陋寡聞,不免有些杜撰。因此對舞刀之過獎實不敢當。您既如此下問,恕小可冒昧稟告。相面師有十觀,眼下稱為男女,又名淚堂。在《陳氏相書》中,淚堂如有黑痣和斜紋,是到老克兒女。其次眉後曰移遷。左是移宮,右是遷宮。《相論》云:移遷宮若昏暗缺陷,或有痦子,不宜外出。可以說將受虎狼之驚。有這樣的瘊子、痦子如將其去掉,則可無患。」武士聽了冷笑說:「某聞《荀子》中有《非相》篇,荀卿論曰:『相形不如論心,論心不如擇術。形不勝心;心不勝術。術正而心順之,則形相雖惡而心術善,無害為君子也;形相雖善而心術惡,無害為小人也。君子之謂吉,小人之謂凶,故長短、大小、善惡形相非吉凶也。』可以此證之:古之聖賢,如衛之公孫呂、楚之孫叔敖、葉公子高、孔子、周公旦、皋陶、閎夭、傅說、伊尹,堯舜禹湯,皆非善相。應聽其言,品其論。然而說相家之取捨,以似龍形、虎鶴形、獅形、孔雀形、鵲形、牛形、猴形、豹形、象形、鳳形、鴛鴦、駱駝、黃鸝、練雀等形,為富貴之相。而以豬形、羊形、馬形、鹿形、鴉形、鼠形、狐形、狸形,為凶暴貧薄和夭折之相。夫人乃萬物之靈,無比人而貴者。龍、虎、鳳凰、獅子、孔雀皆是禽獸,不如人。人之身即使與之相似,焉是吉兆?不僅如此,味耜高彥根神與天稚彥相肖,又有壹岐直真根子與武內宿彌相肖,皆如同一身二體。所以雖妻子兄弟,也不好識別,然而其心術和命之長短各異。還有,平將門之家臣中,與主相肖者有六名,然而其勇不及將門。此外源賴朝身材矮小,頭似一斗之瓢,但不失之為名將。還有梶原景季面白似狐,但也不失之為勇士。此皆載之於史傳。難道不是這樣說的嗎?五尺之軀有粟粒般之痦子,有何憂哉?」他疾言快語地一語道破。舞刀師聽了搖頭道:「所論甚是。然而,五尺之軀扎了根刺,便疼痛難忍,倘若不拔掉,日久便將為患。面部痦子亦然。如生在淚堂、移遷者,趕快除掉,不是即可無患嗎?人身上的痦子隱者為美,露者為惡。漢高祖身上有七十二個痦子。因此被稱之為異相,從痦子便可推其吉凶。還有應神天皇的胳膊上有塊似箭囊的痣,被稱之為異相。吉凶可以和漢之證加以類推。相面之術不見之於孔教,偏頗之學者,信從荀子之《非相》,而多不信相術。然而在《素問內經》中有色脈,色脈乃是觀相。此術在唐山自上古便不乏其人。不僅只相人之外表,還能相牛、相馬、相劍、相笏。這對寧戚、伯樂、虔煥、東方朔等人來說,雖是小技,但也是不可多得的神術。這些都只是相形。而善相人者,觀色脈而辨生死,聞聲音便可知邪正。因此,宋陳希夷的《相書》云:夫與其好相貌,莫如好心田。若儀表堂堂,而其心田險惡,富貴者亦不日便貧窮。應未觀其相貌,而先觀其心。可謂有相無心,相隨心滅;而有心無相,相可隨心生。這是神相之要點,切不可忽略。因此,善相人者,從形而相心。面部乃氣之所集,喜怒憂樂愛哀苦之七情發之於胸者,無不俄然顯之於其面。雖說是三尺兒童,觀其氣色而知其心者,是相從心生之故也。因此佛教的三十二相,亦不外乎是十觀、十二宮。以其似獸形、禽形而斷之者,是以譬喻而示意也。人之相貌即使如獸似禽,想不似也不成。以小喻大,以卑喻尊,萬事有之,豈止說相呢?如說天子是龍顏逆鱗,兒孫是麒麟兒、千里駒,說暴虐者是虎狼成性,人面獸心,皆是以此喻彼。俗話說:鳩胸、貓舌、猴眼亦然。這些都能說是古人之杜撰嗎?在天朝將三善清行、伴廉平、安倍清明、少納言維長之相賢,作為相學之名人。在上古聖德太子曾為崇峻天皇相過面,鈴鹿老翁曾為天武天皇相過面。說相者雖引出這些以為證,但其術未傳至後代豈能作今日之所據?只根據宋、明之諸說聊表愚見。信與不信可隨尊意。」他對答如流,才幹見之於言談之中。那位武士感嘆道:「實是難得的俊才宏論。雖處鼎盛之年,但確是能文善武,十分令人驚奇。那麼請為某一相如何?」說著走近前去。舞刀師熟視後說:「十二宮都好,勇而守義,必得明君而成名。不出百日在一場虛驚之後,而將有喜事。這是後話。先看當前,天庭有殺氣。是因有舊怨,似在窺伺著仇人。田宅地閣飽滿,雖其勢朝著天庭,但其色黃明,故其謀難成。未成如成,未殺而仇死。土星發黃是主吉兆。」武士聽了急忙制止說:「切莫大聲說。四下有人,切不可輕言大事。願聞身世,某雖願詳告,但現在時機不宜。明朝再來,那時再買藥。」說罷告別,戴上斗笠往東而去。舞刀師目送片刻後,言道:「說不定他是……」但他沒有說下去,而感到有些留戀。 在二人談話時,有個看客沒有離去,一直在聽著他們的談話。見旁邊無人,急忙走上前去對舞刀師說:「我也有個宿願,請給我看看手紋!」舞刀師聽了,從賣藥箱的抽屜內取出個水晶鏡,先目不轉睛地仔細看看這人的面相,然後又用鏡子看看他的左右掌,對看客說:「人的面部是根本,手腳是枝幹。手上雖有吉凶,與面部對照觀看才不失根本。因此先看面部,然後再與手相對照看,在坤離之間有如×狀的交紋。您是否做過別人的義子,一同治過家?不然便與異姓人同在一起住過。古人看手相的妙訣是先排列八卦和十二宮,然後再用五行予以判斷。食指之下曰巽;中指與無名指之下曰離;小指之下曰坤。您的離紋沖亂,多半是主勞碌而進退莫定之象。而且又生了朱雀紋向掌心而來,這是曾惹過官禍。然而幸有叉紋,不料得到他人之助,才息災滅禍。」看客聽了吃驚地說:「您看得分毫不錯,便不必隱瞞。我是越後魚沼郡小千谷鄉有名的旅店主人石龜屋次團太的徒弟,名喚百堀鯽三。師父原是摔跤的高手,有不亞於他人的豪俠氣概。然而去年夏季,有個叫犬田小文吾的武士浪人,曾住在店內;有個叫船蟲的賊婦與犬田有舊仇,裝作假瞽女接近小文吾,想乘其不備將他刺死。不料那賊婦被擒住,將其吊在庚申殿中。然而那個船蟲,騙了小文吾的盟兄弟犬川莊助,將她鬆了綁並送她到家。可是她竟想殺死犬川。被那犬川察覺,將賊首酒顛二和小嘍羅們殺死,船蟲又逃跑了。犬川和犬田雖為地方立了如此大功,然而國主之母片貝太夫人,對他們二人有宿恨,將其騙去捉拿並要砍頭。那時我師父非常著急,想設法把犬川和犬田救出來。曾召集徒弟們一同商議過,又幾次去片貝想方設法進行搭救,所以他在家的日子甚少。師父的老婆名喚嗚呼善,是師父的後妻,年歲輕、好喝酒,沒想到其心術很壞,不知何時,竟與同我一般的一個徒弟泥海土丈二發生姦情,師父還在夢中,因忙於搭救犬川和犬田的危難,嗚呼善便與其姦夫時常會面,終於被師父察覺。師父非常氣憤。而嗚呼善卻毫不膽怯,花言巧語地編了套瞎話,師父被她哄住,沒有攆她出去。大家都為他著急,真是生唼和磨墨這等衝鋒陷陣的名馬,老了還不如駑馬。他不似往日那般氣質,只是鞭打懲治了土丈二不讓他隨便出入。這對姦夫和淫婦得以倖免後,不但不知謝罪,反而懷恨在心,相互密議陷害師父。一日土丈二偷偷去片貝向國主控告說:『石龜屋次團太從前曾與被犬川莊助殺死的童子子酒顛二等秘密交往,多次買賣贓物。其舊惡已被人知曉,早晚會稟報國主的。小可是次團太的徒弟,為避免株連,所以偷偷前來如實稟報。證據就是這個。』於是把攜去的短刀獻給了國主。那把短刀是去年夏天那賊婦船蟲刺殺小文吾所用的。那時本應稟報,但因事情多未來得及。小文吾將它交給師父,然後又交給嗚呼善收著。嗚呼善便把它交給土丈二,想加罪於其夫。經片貝的有司審理,誰知道這把短刀是有名的木天蓼丸,長尾家的珍寶,不知是否村雨寶刀,想找人鑑定。便聽從其家臣籠山逸東太的稟奏,派他拿到一位武術師、下野赤岩的一個鄉士一角武遠家去鑑定。可是那緣連不知何故,持木天蓼丸逃之夭夭,不知去向。因此白井將軍〔指景春〕 又派別人去赤岩偵查,原來那個一角是妖怪,已被真一角之子——犬村角太郎禮儀殺死,角太郎改名大角離開故鄉,也不知去向。於是那木天蓼丸便沒了偵查的線索。白井將軍感到很可惜,所以十分惱火,但也毫無辦法。就這樣過了二三年。因為這個緣故,片貝太夫人非常懷疑師父,便將其逮捕入獄,而給了土丈二不少賞錢。可憐我師父受姦夫、淫婦的陷害,含冤入獄,多次拷打審問他從何處竊取的木天蓼丸和那緣連逃亡之所在。可是這些事他怎麼會知道?只是如實稟告說那是船蟲揣著它想刺犬田,其他一概不知。片貝太夫人是個女流,對師父更加憎恨。但執事稻戶津衛由充有分辨邪正的智慧,大概知道他冤屈,聽說從去年末便不再拷打,不死不活地直到他自己招認,長期囚禁在監內。再說那淫婦嗚呼善,設計陷害了丈夫後,竟不怕世人非議,以需人照顧為名,把土丈二找到家去代管家務,實際如同夫妻一般,誰不憤恨?但是土丈二從片貝領了賞金,說他幹得好,所以人們怕國主怪罪,也就沒有人敢當面說起此事的。平素我們這些徒弟們,不少是狐假虎威,到這個時候都膽怯了,無人肯講信義為救師父而出力。我雖十分悔恨,但要錢無錢,又無同謀之人,孤身一人毫無辦法。實是一條線捻不成繩,孤掌難鳴啊!只是干著急。問懂得官府之事的人,那人告訴我說:『聽說從去年夏天白井將軍〔長尾〕 與兩管領〔山內、扇谷〕 和好,今春可能就會晤。扇谷之夫人被稱為蟹目夫人,是白井將軍的姑母。在女流中頗有深謀遠慮,並聽說心術善良,以慈悲為懷。因此你可去武藏的五十城,在城中托人奏請蟹目夫人,陳述次團太的冤屈,求得夫人的憐憫。她若能向白井將軍說說,或者向片貝太夫人說個情,可能次團太就有救了。此外則別無良策,不妨試試看。』聽他這麼一說便增加了勇氣,趕忙從小千谷啟程,不分晝夜趕到五十子城。但是那裡沒有熟人,想直接去覲見伸冤,又談何容易?左思右想,無計可施。聽說這個菅原的天滿神,能為人伸冤,所以想先到這個神社來祈禱七天。今天頭一次來參拜,在回去的途中看了一會兒您所表演的拔刀術,想等待眾人走後,得機會問問手相的吉凶。您看的相與我經歷完全相符,並說如能得到別人的幫助,定能達成心愿。我聽了十分高興,所以說了這麼長的一段話。但不知應找何人幫助?請您指教。」他毫無顧忌地不問自答,說出了自己內心的鬱悶和痛苦。這種近於仁者的真誠的鄉下人的純樸和剛毅,使人很受感動。舞刀師仔細聽著,不覺嗟嘆道:「這是很令人難過之事。方才已經說過,面部和手掌的吉凶,莫過於心術的好壞。你很老實,想不到對師父如此孝敬。你之誠心得到神之鑑憐,將會使你實現心愿的。然而某在五十子城也無熟人,容某再仔細想想。」還沒等他把話說完,村長同五六個莊客,拖著竹片劈里啪啦地匆忙跑來 (2) ,忽然喊道:「喂!你這個商人,這樣在這裡不行,扇谷夫人馬上就來參拜神社,快把帳篷卸下來,將那把太刀和鏈鐮也拿到別處去!在這跪著,等夫人回去後再做買賣。在此期間不得讓人站在這兒圍觀。你沒看見那邊轎子已經快來到了?快快動手收拾!」村長匆忙帶著莊客又去告訴其他商人,往神社那邊跑去。想不到有貴人前來參拜,舞刀師急忙卸下帳篷,把刀和鏈鐮纏起來扛在肩上想送到看門的屋子內。可是,還剩下賣藥箱子、高齒木屐、凳子、方枕木、圍著的竹竿等不少東西,忙得手忙腳亂。鯽三不能看著,也一同幫著他搬運。他一時拿不定主意,是否利用這個機會去攔轎喊冤。可是又一想不妥,如被問成不敬之罪,命就完了。可究竟怎麼辦呢?世間的俗語說得好,越害怕越想看,便在一棵樹蔭下棲身。那個舞刀師則跪在攤位上,等待轎子過去。 且說管領扇谷定正的內室蟹目夫人,最近想到由持資入道營造的湯島神社去參拜,從昨天就進行準備。在文明十五年春,正月二十日巳時從五十子城起駕,有許多士卒和侍女、醫生們在前後跟著,從麻生那邊走來,眾人跪在路旁一同恭敬地目送著。蟹目夫人的轎子來到湯島神社前,幾名社僧出來迎迓引路進社時,深受蟹目夫人寵愛豢養的小獼猴,這天也放在膝上同轎前來。這個獼猴突然掙著要往外跑,夫人說:「這猴子大概是想撒尿,讓它出去淨個手吧!」跟轎的一個老侍衛聽了,揭開轎簾接過猴子,正想再遞給小侍衛時,可能是絆腳繩鬆了,獼猴忽地跑了出去,跳到社前的一棵老白果樹的枝上,怎麼召喚也不下來。主人自不必說,隨從的男女老幼都驚慌失措,想追上捉住它,可是百年老樹,樹梢凌空,枝葉繁茂,樹皮很黑,樹幹有十餘抱,無法攀登,又不是飛鳥,怎能到那麼高的地方去?因此蟹目夫人命令停轎,問:「有辦法嗎?」大家干著急,茫然不知所措。這時那隻小獼猴,從這個樹梢跳到那個樹梢,絆腳繩被纏在樹枝上。繩子短了,獼猴感到驚慌,想把繩子拉斷,不料身子被勒住,痛苦萬狀,眼看筋疲力盡要被勒死。蟹目夫人從轎內遠遠看著說:「多麼可憐啊!看有人是否能趕快救出那獼猴,賞金可以讓他隨意要。去找找看!」雖然她這麼說,但是借不來魯班的雲梯,誰也辦不到。主僕都急得要命,便與社僧商量,僧人們說社裡也沒有小和尚,對救獼猴之事也都束手無策。找不到對象,就只好都仰臉望著樹梢。在此期間,那舞刀師跪在攤位上,已經把腿都跪麻了,見眾人都無計可施,眼看著干著急,不覺失聲冷笑。隨從的侍衛頭領,跟隨扇谷夫人的老臣,名喚河鯉權佐守如,隨即回頭一看,對他的不敬之舉粗暴地叱責道:「汝是什麼人?夫人所寵愛的小獼猴跑了,我們都不知如何是好,汝卻感到好笑,如此大不敬,真是豈有此理。說說汝為何感到可笑?」他怒氣沖沖地嚴加叱責。舞刀師毫不驚慌地對守如說:「在下是在此以表演坐拔刀和鏈鐮武藝為生的賣藥商人。因為夫人前來拜社,暫且把攤兒收了,在看守攤位,方才突然發笑,並非恥笑大人們,而是笑那個獼猴,雖說它是能攀援的畜生,但既無智慧又無本事,被勒得要死,著實好笑。在草民之中也並非無巧者,倘若命令在下,定能把獼猴救下來。」守如聽了忽然轉怒為喜,不覺額手稱慶道:「這太好啦!快去把獼猴救下來,賞金可隨你任意要。」但是那個舞刀師只是答應著,並沒立即站起來。遠遠仰望著樹梢道:「請看那棵大樹,從樹根往上二丈多高,連個樹杈都沒有。縱然想辦法到了樹梢,一腳蹬空,便沒命了。如不為名利,因上樹而喪生,實在是悔之晚矣。若既為君而又為個人的話,那麼在下有個請求,不知能允許否?」他如此反問,毫無懼怕權勢的神色。畢竟這個舞刀師又提出什麼事,且聽下卷分解。 * * * (1) 內管領:是鎌倉、室町時代的官職,執掌將軍的家政。 (2) 古代習慣在夜間打更時拖著個竹片走,以便有個響動,同時又可用以責打犯人。